尤里安抿住颤抖的唇,俯身与她平视。
「艾奇尼西亚,看着我。若你想隐藏那件事,我便替你隐瞒。若你愿意,我也会试着遗忘。所以,抬头看着我。」
他口中的『那件事』关乎她全部过往,但她大概只会理解为『魔剑宿主』这个身份。必须如此。
尤里安焦灼地等待着她松手抬头。紫水晶般的眸子里蓄满泪水,眼角泛红,微张的唇瓣正细细颤抖。
「求你了…」他压下胸腔翻涌的钝痛续道。
「正因知晓阁下是大师,我才渴望切磋。比试前承诺的答案,现在告知于你。」
若在此刻全盘托出真相,她定会崩溃。尤里安只得编造她能承受的谎言。
「曾在诞辰宴上见过阁下。那时便看出你天赋异禀,故而特别关注。你一毕业,我就收作了侍从骑士。」
「看出…天赋?如何看出?」
那簇微弱火苗算得上天赋吗?不过缥缈的可能性罢了。
谎话已出口,却不愿尽数作假。他交织虚实,将说辞铺陈得令人信服。
艾奇尼西亚听完怔怔望来,恐惧褪去后,惊惶浮现在眼底。
察觉这点的尤里安暗自舒气——她总算勉强接受了。
噙在她眼里的泪水终究没能忍住,化作一道银线滑落。他用目光接住那滴泪珠,恍惚又看见初遇时她落泪的模样。
魔剑贯穿躯体的瞬间迸溅出的那滴奇迹——正是无形痛苦的证明。
「此刻的泪水也是同样吗?表面平静如初,内里却仍……」
怔忡间忽闻她轻声发问,
「既然早已知晓,方才为何那般震惊?」
为何震惊?难道要说是因你唤我名姓时震颤脊背的酥麻,让我再次确信自己早已为你疯狂——
这般告白怎能宣之于口。
「怕是……要重新躲着我了吧。或许会绕道而行呢。」
不能放弃。不愿放弃。无法放弃。
「……为何要对我这般体贴?」
磕磕绊绊说完后耳根发烫。他不敢看艾奇尼西亚,垂下了眼帘。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片刻,才听见她轻声发问:
至少艾奇尼西亚不讨厌他的脸。这几日相处也渐渐熟稔。情况倒不算太糟。
但那片刻显露的热度又急速凝固。她像喘不过气似的缩起肩膀,脸色苍白地向后退去。
「所有人都该尊重你。更何况我——」
尤里安惊得几乎昏厥,身体却只微微一震。少女仰起的面容近在咫尺,他听见胸腔传来擂鼓般的心跳,唯恐被她察觉。
「不,比起喜欢…更像是思慕着你」
「必须……给出回答……」
他反射性地张了张嘴,却续不上后半句话。脑袋先是一片空白,继而涨得通红,最后晕眩得厉害。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视野天旋地转。尤里安不想露出崩溃的表情,转身背对着她。喉咙仿佛被堵住般发紧,她深吸一口气咽下唾沫,抢在对方说出拒绝前开口。
他受伤时她惊呼着名字冲过来,甚至慌乱中击倒了袭击他的黑色巨人。她甘愿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踏进结晶地带,究竟为何?
沉默良久的艾奇尼西亚突然投下惊雷。
不敢奢求她倾心相爱。虽朝思暮想,终究痴心妄想。但求她能接纳这片心意。
当脑海空白时,某些细节反而清晰可辨——她发颤的嗓音,发抖的手指,如泪光闪烁的湿润眼眸。还有那藏不住的忧心与来不及掩去的哀伤。为什么?
纵使她不讨厌他,也改变不了他是勾起痛苦回忆的晦暗存在这个事实。
「你……」
「所以…您连缘由都不清楚…就承诺要帮我隐瞒?」
不过她并未明确拒绝,总还有希望。反正也没打算放弃——这本就是他早该做的事。
「这……」
他本就不擅应付这种场面,只能慌乱地躲开她灼人的视线。
她脸上浮现古怪神色,似是参透了这句暧昧应答。忽然抬脚向他逼近,靴跟敲击石板的声音惊得尤里安睫毛一颤。
她还在等着回答。可自己已经说了太多谎话,至少感情不愿再作假。他索性把最先浮现的念头脱口而出。
「不必回应,艾奇尼西亚。这只是我的心意罢了。」
他猛然捂住嘴唇生怕炽热告白脱口而出。既无法违心否认,又不敢想象坦白的后果。理性被蒸发的脑海里只剩一片刺啦作响的空白。
答案很明白——但在你亲口承认前,我会装作不知晓。这话里藏着这般意味。
这已是第几次目睹艾奇尼西亚在他面前因想起被抹消的时光而战栗?
尤里安甚至没察觉自己思绪混乱。双脚虽稳健地绕过火焰,精神却踉踉跄跄东倒西歪。
正深爱着你。
尤里安感到脸颊轰然烧了起来。她知道此刻自己定是满脸通红,这模样未免太露骨。怎么办。
「方才您说若我想隐瞒『主君』身份便会相助。领主大人可知…我为何要隐瞒?」
「您喜欢我?」
此刻交织着两种心绪:既欣喜她竟察觉了自己的情愫,又恐慌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落入她眼中。
站在你面前时言语便乱了章法,你细微的表情与只言片语都能掀起我心海惊涛,未知的欲望自深渊苏醒,仿佛有野兽在血肉里啃噬咆哮——我竟不知自己体内藏着这样的怪物。
尤里安触电般松手退开。即便恐惧已散,此刻涌动欲望岂非禽兽?不,连畜生都不如。艾奇尼西亚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艾奇尼西亚呆呆地张开了嘴。眼皮迟缓地眨动着,脸颊开始发烫。
圣剑发出近乎哀鸣的颤响,他却无暇顾及。
「是喜欢的」
如何让她愿意接受?无数假设与盘算在脑海中翻涌。
「你若不情愿,我怎敢揭开你的伤疤。」
但即便重来千次万次,他恐怕也骗不过自己的心。满腔情意已决堤泛滥,哪里还藏得住半分。
原以为总算靠近了些。早知道就该把话咽回去。此刻追悔莫及。
混乱中的尤里安条件反射般截住艾奇尼西亚的话尾。既开了头,后续便如融冰般自然流淌。
掌心突然鲜明感受到桎梏着的肩头触感。纤薄到能被单手圈住的肩膀,指尖下随呼吸起伏的锁骨,还有从散落发丝间窥见的、因抽泣而泛红的脸庞。
「就算我现在明知故问,但若真的不知情,也定会如此——我始终相信你的判断与抉择。」
当然。岂止是喜欢,是甘愿为你蜕变的那种悸动。
「领主大人……莫非」
本该料到这种结局,是自己太过忘形。只因她逐渐熟悉他的存在,佩戴他赠予的佩剑,对他露出笑容,轻声唤他名字——便潜意识里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脑海霎时空白。尤里安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种表情,又是怎样僵在原地。
现在只需等待她的回应。尤里安屏住呼吸,目光如缀在蛛丝上的晨露悬在她唇边。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唤我的名字。」
「接下来该怎么做?」
尤里安转身走向黑色巨人轰然倒塌的废墟。
无法否认就必须回应,可舌尖像压着千斤巨石。他生平第一次尝到张口结舌的愚钝滋味。
「…诶?」
问是否心悦于你。
「您的手臂受伤了,连止血都没处理。」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
意外的是,剖白竟比预想中顺畅。虽觉万千情意难诉万一,但终究是将滚烫心意捧到了她面前。
「况且听您言下之意,在我说出缘由前绝不会追问,我的理解可对?」
「…只要你愿意说。」
因而未能察觉逐渐靠近的动静。非敌意的气息本就难以捕捉——
所以当手腕突然被攥住时,他惊得几乎跳起来。
字字都是令人窒息的告白。
对于这样的对象竟抱有爱慕之心,她感到毛骨悚然也是自然。
「大…大人,恕我冒昧提问…」
艾奇尼西亚说着便撕下自己的衬裙下摆,利落地缠住他的上臂。尤里安失神地低头注视着她。
「夏伊……我是说,我把埃尔基奥萨的所有者和村民安置在别处了。这就去带他们过来。」
即使艾奇尼西亚已离去,尤里安仍怔忡地悬着手臂。他凝视着绷带结,再度回味告白后她指尖短暂掠过的温度。
「难道……真有希望?」
原以为能被接受已是奢望。可若她不仅愿意接纳,甚至可能对他倾心——
胸腔里翻涌的灼热情绪顿时涨满心口,几乎要决堤而出。
当初以长期任务为由邀她同行,本就存着试探她是否可能选择自己的心思。
结果已然明了。无论希望是否存在,他深知自己早已陷入疯狂,若要放弃除非将圣剑丢弃、把一切尽数遗忘。
可就在刚才,他竟从她眼中窥见了一丝可能。
「既然如此不惜任何手段——」
尤里安作出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