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神官显然始料未及,慌忙收走夏伊面前堆叠的羊皮纸。随后深深俯首致歉。
「万分抱歉,圣女大人。是在下失礼了。」
「没…没关系!」
夏伊惊慌摇头时,神官肃穆回应道:
「吾辈乃侍奉圣女的卑微仆从。埃尔基奥萨乃神明赐予人类慈悲与仁爱的明证,而身为圣物的您,正是神明钦定的仁爱化身。请将我这承蒙神恩的微末仆从,当作您的手足随意差遣。」
一个比夏伊高出整整一头的成年男子正用极其恭敬而流利的语调,说出些晦涩难懂的话。夏伊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攥住艾奇的连衣裙下摆。
艾奇轻叹一声,凑到夏伊耳边替神官翻译。
「夏伊,这位神官大人是来协助圣女你的。有什么不明白或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他。」
「……我、我真的是圣女吗?」
「埃尔基奥萨……就是你收服的那柄匕首,它承认你是主人对吧?你能驱使它的力量——这就是圣女的证明。」
夏伊惊得瞪圆眼睛。神官脸上隐约浮现如释重负的神情,热切地望向艾奇。
「艾奇尼西亚大人,在下愚钝,未能妥善侍奉圣女。斗胆请您指点。」
「……亚伦大人,或许您该说得更浅显些?」
「惭愧,在下才疏学浅,实在不知该如何……」
神官面色发青。对面坐着的夏伊也面无血色。艾奇来回打量着两人,终于认命地扯回被神官拽走的羊皮纸。
「好吧。我来帮忙。」
「感激不尽,艾奇尼西亚大人!」
整个上午她都在协助神官向夏伊解释各种事宜,主要内容关乎夏伊今后的生活安排。
原则上夏伊将居住在大神殿——作为基奥萨持有者却非骑士的圣女本应如此。
艾奇带着战利品返回旅店沉沉睡去,再睁眼时烈日已悬中天。她悠闲享用完餐点,在皮甲外罩上带兜帽的长袍,推门步入市井喧嚣。
但调查皇宫对妮可而言太过危险。于是她打算另寻他法——突然想起的正是'楔子'这个组织。
届时她需在正午向神明献祭,供民众观礼;入夜后还得出席国宴,接受各国使节的觐见。
「就临时办点事。别怕,神官大人和骑士团会照顾好你的。」
「用白狮当纹章的势力。你很清楚吧?」
共进午餐后,她们在骑士护卫下前往车站。艾奇站在月台上,目送列车载着少女驶入铁轨延伸的远方。
「委托?」
「真的吗?」
「啊,我要单独行动先不回去了。有个地方必须去一趟。」
「当然,近得就像隔壁邻居。我会常来找你玩的,所以别担心,先跟他们走吧。」
艾奇突然插话。骑士虽面露疑惑但并未阻拦,毕竟随从剑士直属领主麾下,若无特别指令本就可自由行动。
待到夜色浓稠如墨,她潜入阴影中去往记忆中的秘密据点。既已知晓地点,守卫又非正式骑士,潜入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当初查明魔剑流入罗亚兹的路线时,她就决心要揪出幕后主使——无论太子还是二皇子。唯有锁定真凶,才能阻止组织继续被当枪使,这份血债也该清算清算了。
「这娘们脑子坏了?」
干部闭口不言,突然对身旁手下打了个手势。那人躬身凑近时,他压着嗓子下令:
随着圣女现世的消息公布,朝圣者和访客必将络绎不绝。作为圣女,她需要亲自接见这些慕名而来的人们。
几天前她还在绞索下挣扎,险些被村民烧死。即便不再怨恨,恐惧仍如附骨之疽。那些手握绞索的泥巨人,正是她心底恐惧的具象。
「昨天休息一整天,已经缓过来了。」
「团长大人已启程返回帝都。我们预订了下午的列车直赴阿珍卡,这就去取票。请各位先用午餐。」
「慢着。」
拐进巷尾酒馆,她点好双份啤酒与烤马铃薯,将楔形剑鞘啪地搁在台面,随后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拒绝我的委托,你们会后悔的。」
楔子的成员就算在皇宫调查中遭遇不测也无人在意,何况他们早已从抹消的过往中挖出无数秘密,实在是绝佳的利用对象。
夏伊偷瞄神官,对方正毫无眼力见地翻着行程表。少女嘴角顿时垮了下来。
「帮我查白狮会的底细。」
她从那里盗取了关乎组织命脉的要物——印章、账册、成员名录与钥匙,件件都能动摇那个名为'楔子'的团体根基。
「……你到底是谁?混哪个组织的丫头?」
她迅速找了家旅店安顿,随即换上旅行用的皮甲。幸好当初在魔法背包里多备了一套,此刻果然派上用场。
「嗯!」
夏伊像雏鸟般紧抱住艾奇。金发女骑士轻抚着少女的发丝,指缝间流淌着阳光的温度。
白狮是帝国皇室的象征,调查皇室相关事项极度危险。即便楔子作为地下组织,也绝不会轻易接这种委托。
艾奇暗自咂舌。大神殿派神官前也不查查圣女年龄——但凡有点同理心,总该派个温柔些的人来。她凑近少女耳语:
「姐姐……您要去哪儿?不是说好一起走的吗?」
可也不能等到她万事具备才公开露面。因此大神殿决定在即将到来的太阳祭闭幕日,正式为圣女举行亮相仪式。
少女的脸上焕发光彩,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买了前往奥拉巴特的车票。虽与阿珍卡方向略有偏差,但这个中转站应当不会耽搁太多归程时间。
干部皱眉扬了扬下巴。霎时有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从暗处窜出,将艾奇团团围住。压低的兜帽下,她嘴角微微扬起。
说明接近尾声时,先前离席的苍天骑士推门而入。
「那…现在就要和姐姐分开了吗?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吗?」
最近的男人猛地伸手抓来。艾奇扣住他手腕顺势过肩摔,行云流水的动作间,那人后脑勺重重砸地当场昏死。
「去禀报老大,说请查证砖下藏品。」
骑士刚离开,夏伊就攥住她的裙摆,手指微微发抖。
「别怕,夏伊。这些人不可怕,他们都是好人,专程来保护你的。可以放心信任。」
一切正如重生前所知般顺利。侍者很快将她引至昏暗仓库——此处正是'楔子'接头的秘密据点之一。
亚伦事无巨细地陈述着流程安排,夏伊却只能通过艾奇的转译勉强理解「要学很多东西、会很忙」这个事实。要让少女适应圣女身份,怕是需要些时日。
「这娘们儿胡扯什么……」
虽是耳语却字字落在艾奇耳中。她交叠起双腿,胳膊肘拄着膝盖托住下巴。
「主厨想亲自向您致歉。能否移步后厨?」
干部抬手制止了龇牙咧嘴的手下们,脸上疤痕像蚯蚓般扭曲蠕动。
「就那块砖底下的玩意儿呗。天呐,你们居然还不知道丢了?比想象中还松懈嘛。」
「疯女人。拖出去。」
「好了,我也该出发了。」
嘴角带着巨大伤疤的男人不耐烦地问道。艾奇认得他——正是当年自己几乎摧毁整个组织时,特意留下来传话的成员之一。她平静开口。
[可你的身体?那孩子刚才很担心呢。]
「就是个委托人。只要老实帮我查明白,报酬就是你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原先嗤笑的打手们顿时变色。她无视警惕起来的众人,直直盯住干部双眼。
「明白了,随从艾奇尼西亚。那就不替你预订车票了。」
「什么?」
「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第三十二块砖头下藏的东西,你猜现在搁哪儿了?」
她预订的列车在傍晚时分发车,抵达港口城市奥拉巴特时已是深夜。
「不会的。很快就能重逢,我们就住在很近的地方。」
这是将她救出火海,许诺守护,甚至在她被泥巨人扼住咽喉的诡异空间里依然践约而来的人。少女别无选择,只能依赖。
但眼前这个女孩还毫无准备。不仅要练习驾驭埃尔基奥萨的技法,圣女必修的礼仪课程更是堆积如山。
艾奇更有让楔子赌上整个组织存亡行动的资本——黎明时分盗走的印鉴与账册不过是其中一环。
干部瞠目结舌地瞪着这个游刃有余的女人。
「胆子不小。」
「没必要害怕。」
「…方才见你身手不错,但若仗着这点三脚猫功夫,怕是难全须全尾地离开。不过女人总归有用处,断不会让你变残废就是。」
目光如刀刮过她兜帽遮掩的身躯。艾奇笑而不语,脑海里响起魔剑的嘟囔:
[恶心透了!主人啊开杀戒吧?宰了这群渣滓就清净了!干嘛忍着?他们和那个在结穴杀人的混账一样该死!]
「总该给条活路。想用棋子,就得让棋子活着。」
她若无其事地用平常语调回答。听到这句话的干部挑起眉毛。
「活命机会?利用?饶命?」
「哎呀,被听见啦?」
虽是故意说给对方听的,艾奇却佯装不知地歪着头。随即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说实在的,你们这种渣滓死了也无所谓。但我想尽量避免杀人——毕竟还有委托要办,见面就开杀戒总不太好。」
「这疯女人……!」
干部勃然大怒正要起身的刹那,艾奇的身影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