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的目光从断壁缓缓移回她身上。这个挥手间几乎摧毁仓库的女子仍游刃有余,仿佛尚未展露全部实力。
她麾下的男子也是大师级高手,却从未展现过这般破坏力。
不以魔法而以剑气,甚至不凭兵刃仅靠空手凝聚魔力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老妪终于确信自己面对的是真正的怪物。更何况这怪物还掌握着关于「楔子」的情报,背后必定有着不简单的靠山。
若稍有不慎说错半句,楔子组织的历史就会在她这一代终结。连组织中几乎无人知晓的孙子都可能陷入险境。冷汗浸透了她整个脊背。祖母咽了咽干涸的唾沫开口。
「……谨记在心,我亲爱的,丫头。」
「很好,那我们谈谈委托事项吧。」
艾奇在遍地狼藉中拎起唯一完好的椅子,拂尘落座。
残阳沉落前,她完成了对楔子组织的委托——调查皇太子与二皇子的行踪及势力分布。
离开据点时,她将血浸的长袍与皮甲弃如敝履,重新变回那个盛装出行的千金小姐,登上了蒸汽列车。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在六月五日黎明时分重返阿珍卡城。
* * *
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独自潜入帝国都城。应密函相召的克鲁恩皇太子,与他在都城某家餐厅的暗室会面。
「久违了,尤里安。」
先到的皇太子对踏入室内的故友举起酒杯,殷红酒液在玻璃杯中轻晃,映着水晶吊灯碎成血色星光。
红酒入喉的刹那,尤里安已然落座。鎏金餐盘间珍馐罗列,两人却连眼角都未扫过。
「能让你亲自寻来的事…莫非是联姻?罗莎琳聪慧秀丽,原以为与你最为相配。若迪亚桑特家的千金不合心意,倒还有其他人选。」
皇太子晃着酒杯说得轻巧,字缝里却渗出政客的试探。尤里安直接撕开这层薄纱。
「殿下。」
「嗯?这般生分。唤声皇兄便是。」
「您当真信我对帝位毫无觊觎?」
「什么?」
「此事若曝光,帝国臣民乃至贵族都将背弃皇帝,更会成为苍天骑士团出师的正当理由。」
可现在呢?素来安分的尤里安竟然提议要扳倒父皇与皇兄?
「您尽可怀疑。即便殿下不信我,我也会将您送上王座。」
听懂话中杀机的皇子脸色陡然铁青。他从未想象过,失去圣剑的尤里安会是怎样模样。
「究竟凭什么?等等——即便登基,我又怎会放任你逍遥?」
不过漠然总胜于憎恶。他早料到若尤里安非要择主而事,除他之外别无选择。
「叫我如何相信?纵使你执掌圣剑……」
「为何?既说要助我登位——」
既未施舍过温情,亦未收获过慈爱,何来骨肉亲情可言?
「事件?」
在皇太子记忆里,尤里安早在执掌圣剑前便活得如尺规般端正,克制欲望到近乎非人的地步。这样的她竟亲口说出要舍弃圣剑。
「你变了,尤里安。居然学会要挟了。」
「未必非得联姻不可。」
「感激不尽,此事容后再议。」
皇太子的嘴角僵住了。他从未想过会从尤里安口中听到这样的提议。在他印象中,这位三皇子是连越矩之事都未曾学过的乖顺之人。
「可局势偏偏不让我独善其身。所以我决心扭转整个局面。」
这点上皇太子又何尝不是?无非是憎恶与漠然的区别。在他眼中,皇帝与二皇子不过是政治对手罢了。
皇太子自然清楚——皇帝如何看待三皇子,二皇子卡尔姆与尤里安又是何等关系。纵使二皇子与皇帝血脉相连,对尤里安而言他们却形同陌路。
「我是在向殿下提出交易。」
「殿下素来明理。比起征战,更善怀柔斡旋。但若您执意与我和阿珍卡为敌……」
皇太子耸耸肩,拽过桌角的羊皮纸与羽毛笔,龙飞凤舞签下名字。
「阿珍卡才是我要守护的领土。」
「我只是苍天骑士团长兼阿珍卡领主,不再是帝国皇族。既不愿干涉国事,亦不甘受制于人。」
水晶杯底叩响餐桌。他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血色,忽然抬眸轻笑。
「所以,你究竟打算如何在一年内将我捧上皇位?」
皇太子不愿此事发生。即便心存戒备,他也始终认为那人成不了真正的敌人。可若让原本可控之人化作无法预料的巨大变数,这才是最该避免的。他轻叹一声,再度发问。
「自由。」
「怎么,又要提阿珍卡和你的自由?若真如你所言有此事件,待我登基,这点小事岂会不允。」
「世上哪有这般恰到好处的把柄?」
「其一,请解除婚约。」
优雅的字迹郑重承诺保障阿珍卡的独立,并宣告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不再隶属帝国皇族。这份亲手签署的文件,将在太子登基时生效。
若您背弃誓约,我亦不惜用最残酷的手段与您抗衡。
银发少女平静迎上。良久,皇太子懒洋洋打破沉默。
尤里安嘴角浮起淡笑。那笑意里渗着说不清的寒意。
「说。」
「先不论你打算用什么手段…既然是交易,你想要什么报酬?」
当皇太子伸手欲取文件时,尤里安抬手阻拦。那双澄澈如晴空的眸子直直望进克鲁恩皇太子的眼底。
「我会放弃圣剑。」
皇子神色微变。他此刻清晰地意识到,尤里安确实不同了。如同审视陌生事物般打量着这个异母妹妹,低声应道。
「我能效忠的唯有殿下,您心知肚明。」
「……哼,权当试探罢了。我对阿珍卡毫无兴趣,所求唯有帝国。这点你大可放心。」
但皇太子无从知晓这点,不得不将弃剑可能性纳入算计。
「不过是希望殿下权衡利弊时能多一份考量。」
「……」
若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主动抛弃圣剑,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皇太子倏然脊背发寒,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
他甚至明白,即便尤里安委曲求全,那对父子也绝不会容她。这杯苦酒,倒不如泼个干净。
尤里安沉默片刻,忽地从怀中取出一份火漆密函搁在桌上。
「交易?」
「若我助您年内登基呢?」
「我将为您提供废黜皇帝陛下与二皇子殿下的正当理由,并借调苍天骑士团的武力支援。」
当初听闻尤里安成为基奥萨所有者时,他立即反问是否获得了朗基奥萨。果然不出所料——这个循规蹈矩的异母弟弟,无趣得简直让人乏味。
「呵,你大可选择自行登上帝位。」
却万万没料到她竟会如此摊牌。推翻皇帝拥自己在年内登基?这绝非他认识的那个尤里安能有的大胆念头。
「扶我登基就是你的破局之法?」
「另有两事相求。」
蓝瞳倏然冷凝,剖骨刀般的目光剜过来。
「还有要求?」
「关于陛下与二皇子策划事件的始末,皆在其中。连证据埋藏之处也一一标注。」
「交付此物前,请殿下立约。」
之所以允许尤里安单独觐见,且真让她独自踏入密室,甚至半信半疑地听她吐出谋逆之言却只索求自由,全因她是圣剑之主。那柄圣剑注定她无法行恶。
「这难道不是最稳妥的法子?」
「真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没疯吧?胡说什么呢?」
皇太子满脸困惑地追问。婚姻即盟约,联姻即手段——这对他而言天经地义。尤里安却缓缓摇头。
皇太子难以置信地挑起眉毛。尤里安仍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签完名的皇太子略作沉吟,忽然提笔抹去了尤里安名字后的姓氏。他用羽毛笔尖轻叩着纸上残留的墨痕说道。
尤里安绝无可能放弃圣剑——唯有持剑才能维系记忆。
「正如所料。我始终相信殿下。」
「待那时机来临,你可以自创新姓。若是不嫌,我亦可赐你一个?」
「信五分。」
「……好大的口气。」
「我不愿意。」
「看不上迪亚桑特公爵千金?我麾下贵女众多,不妨另择——」
「心有所属。若非那人,终身不娶。」
「……啊?」
皇太子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失魂落魄地扫视着尤里安,不自在地挠了挠下巴。
「今天你可真是让我意外连连。既然不愿透露姓名,纳为侧室或养作情人不就行了?迪亚桑特家的千金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