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在六月十四日凌晨回到阿珍卡。中途因绕道魔塔商讨结界事宜并收取报酬,比预期迟归。
他短暂休憩后,便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当他在办公室目睹旭日初升时,前来送早餐的仆人正是团长直属情报员。
尤里安边用餐边听取艾奇尼西亚近期的行踪简报。这些情报来自潜伏在苍天骑士团与阿珍卡城内的眼线,他们以仆役或市民身份活动。
「……据悉她今日将与特蕾莎阁下会面。汇报完毕。」
「辛苦了。」
「此外这是您此前要求调阅的『楔子』组织调查报告。首页附有紧急情报,请您优先过目。」
「知道了,回去休息吧。」
「遵命,阿尔·赛巴蒂恩。」
情报员将厚如书本的文件放下,收起空碗退了出去。看来从委托「楔子」开始调查的那个组织,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尤里安端起茶杯发怔片刻,才伸手去拿那叠文件。
[猜得到你在想什么——给我忍住。]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听说魔剑主人去过裁缝店,该不会想给那女人订连衣裙吧?太明显了。]
「……好主意,朗。多谢提醒。」
[什么?……糟了。]
尤里安搁下茶盏开始写信。收件方正是艾奇尼西亚光顾过的那家裁缝铺。虽在短期内赶制连衣裙绝非易事,但这世上少有金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朗基奥萨懊恼自己多嘴,剑柄上的宝石忽明忽暗地闪着。
[等等,那你原本到底在盘算什么?]
「……」
尤里安沉默着写完信,唤来仆人送出。圣剑不断震颤催促,直到仆人退下她才轻声回应。
希望突然抬头。她用发颤的声音问道:
罗莎琳陷入长久的沉默。她从未想过真有这么一天,三皇子兼苍天骑士团长竟会拒绝联姻,让她提出条件。明明早已绝望了啊。
圣剑发出困惑的低鸣。尤里安瞳孔微震。罗莎琳喉头滚动着继续道:
「……当真要回绝么?」
「可你偏不回头。」
「……需要怎样的帮助?」
[究竟有什么不能说的?该不会在动歪脑筋吧?]
难以名状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尤里安阁下,您所有计划我都会配合。虚假婚约也好,其他也罢。但请作为交换…帮助我。」
「最终我还是被父亲的骑士们强行带回,而丈夫和不满周岁的女儿至今仍被关在某个地方。那是去年的事了。对外则宣称我只是因健康原因暂离休养。」
她说得轻巧,个中艰辛却不足为外人道。罗莎琳扯出个苦涩的笑容。
尤里安抿唇不答,指尖掀开情报员遗留的卷宗。一张对折的纸条从首页滑落,想必正是方才提及的新情报。当她漫不经心展开纸条时,瞳孔骤然紧缩。
虽不复公爵千金时的锦衣玉食,她的小日子也算滋润。未来规划得井井有条——如今都成了泡影。
话语间微妙的停顿关乎艾奇尼西亚。尤里安想说却未能启齿的是——其实最想揭穿这场假婚约的,正是那姑娘。
这份戒心如此之深,以至于他决定将罗莎琳送到尤里安身边。公爵很清楚,即便女儿结婚后,也定会牢牢攥住尤里安的缰绳,完美履行监视者的职责。
餐桌下罗莎琳手指节发白。尤里安面容沉静似水,她借着对方平静表情的支撑,面无血色地开口:
「我丈夫是为我画肖像的画家,出身平民。我与他相恋多年,直到后来父亲才惊觉此事,勃然大怒。不过最终我还是争取到了他的首肯。」
「是啊,父亲失算了。我好歹能养活自己。」
「我认为该先与你达成协议」
然而无论真相如何,既然表面上已有未婚妻存在,这番话或许毫无意义。
原想着只要她承受得住就坦白一切谢罪,此刻私欲却蚕食着这份决心。
「你抵达那日说过的话,如今还作数么?」
[魔剑之主已开始行动]
「虽知餐后商谈才是礼节,恕我冒昧一问——您做好决定了吗,尤里安卿?」
这并非出于对女儿的信任——迪亚桑特公爵手中,正捏着罗莎琳的致命把柄。
「与其说是应允,不如说是放弃。他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随你折腾』。于是我带着爱人离开王都,悄悄举行仪式,过起了隐居生活。」
「此事我自会斡旋。说吧——协力的代价,公女阁下想要什么?」
「让您久候了。」
「没什么特别的。」
罗莎琳攥紧微微颤抖的指尖。
「您既是圣剑之主,我便斗胆直言了。」
「被押回来后我才明白,父亲为何需要我。尤里安大人,他需要献给您一个女人。」
据潜伏在「楔子」据点的密探报告,目击一名戴兜帽的女子短暂造访后离开。追踪虽失败,但根据其绕道奥拉巴特的行踪判断,几乎可以确定此人正是刚归来的随从骑士——艾奇尼西亚·罗亚兹。
更何况颠覆皇帝的计划更是难以启齿——毕竟魔剑事件正是整个计划的核心。
「迪亚桑特公爵竟应允你下嫁平民?」
罗莎琳呼吸凝滞。他究竟如何说动皇储?喉头发紧挤出颤抖字句:
「若付出代价,纵使不订婚也无妨——当日这般说过。」
会面设在骑士团总部的贵宾餐厅。距上次在艾奇尼西亚处偶遇这位女公爵,恰好三周。
身为皇太子岳父兼罗莎琳生父的迪亚桑特公爵,向来坚信无人能抗拒权势的诱惑。正因如此,他对于尤里安的戒心甚至超过了二皇子。
他瞬间涌起阻挠她委托的冲动。艾奇尼西亚若知晓真相,就永远不可能属于他了。
沉默良久的罗莎琳突然端起高脚杯。她仰头饮尽杯中红酒,虽是佐餐的淡酒,此刻却急需些许酒精壮胆。她深呼吸道:
「那时候……真的很快乐。我们还生了个女儿。可惜这幸福维持不到一年。父亲从未真心想放过我,他认定我吃不了苦,迟早会灰溜溜地回去。」
刀叉落回瓷盘的清响里,尤里安抬眼凝视罗莎琳。
「正是。走漏风声便前功尽弃。所谓假订婚……只会让极少数人知情」
「艾奇去『楔子』只可能为一个理由。」
她必是在追查魔剑的来历。为何?为复仇么?她究竟查到何种地步?是否知晓魔剑出自皇庭?若她发现真相,又将如何看待身为皇族的自己?
「皇储殿下已首肯,只需你应允。」
当窥见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对他意味几何时,罗莎琳便隐约预感到这般结局。可当预言成真,她仍要死死掐住悸动的心跳。
「不是你想的那样,别放在心上。」
「我这是丑陋到疯魔了吗」
「您指的是哪一句?」
「是要演场戏?这怎能瞒天过海……」
「那么……殿下准备假订婚之事,如今仅有皇太子知晓?」
「我有个女儿…和丈夫。」
「纵使皇储殿下应允,家父也断难接受……您知道的。」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他已十余日未见她的身影。即刻寻人的冲动与理智的规劝在脑中交锋——更准确地说,是理性正竭力遏制着即将决堤的洪流。
「婚期不日便会公布,明面上你将是吾之未婚妻。大婚之前止乎虚礼,实际婚约永不履行。可明白其中深意?」
该透露多少是个难题,她是否信任自己更是未知。或许趁她尚未察觉时火速解决一切更为妥当。尤里安至今仍未决定如何处理这个难题。
「请不要告知家父。」
[……这到底什么意思?]
「为何?」
审阅完楔子报告又批了几摞文书,不觉已近正午。尤里安起身赴约,鎏金座钟映出她整理领结的身影。等候在彼端的,正是罗莎琳·迪亚桑特。
「作为将她推入深渊之人的兄弟与子嗣……她定会憎恶我吧。更何况实际上……我才是她被选中的根源。」
「您还未告知家父吗?」
前菜与主菜间只交换了程式化的问候。银匙轻磕餐盘的脆响中,女公爵率先打破沉默。
尤里安掬了捧冷水拍脸,将信笺揉作废纸。新签发的命令墨迹未干——彻查艾奇尼西亚委托楔子的内容。必须确认她掌握的情报范围。
「……为何非得是你?」
「因为我是最优解。既能与您成婚又绝不会爱您,时刻准备背叛您,却永远无法反抗父亲的女人。不是吗?毕竟我有人质在他们手里。」
「难不成,当初放走你们夫妇也是公爵的布局?」
「难说。我不愿相信他冷血至此。但谁又知道呢。」
罗莎琳扯出个扭曲的微笑。
「唯一能确定的是,即便皇太子殿下信任您,我父亲也绝不会相信。所以才选中我当拴住您的锁链。」
这故事令人震撼。圣剑在脑海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尤里安对面的罗莎琳面部扭曲,仿佛在强忍即将决堤的情绪。
「我……本已放弃一切。想着只要与您结婚,按父亲吩咐去做,女儿和丈夫就能平安。他说若我乖乖听话……偶尔还能与那孩子和丈夫相见……」
她急促喘息着咬住下唇,含泪注视着尤里安。
「阁下,我什么都肯做。所以求您……把丈夫和女儿还给我」
尤里安咽下一声叹息。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位被送来的未婚妻罗莎琳·迪亚桑特初次见面就暗示希望解除婚约,还提出要交换条件。
也理解了为何公女虽暗中关注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打探消息试探尤里安,却始终避免与她相见。
这位公女在寻找希望——指望尤里安拒绝婚约来换回家人的可能性。
尤里安用坚定不移的声音向公女作出回应。
「我会救出你的丈夫和女儿,并资助他们在安全之地生活。以苍天骑士团团长兼阿珍卡领主之名起誓。」
罗莎琳的嘴唇颤抖着。她深深低下头,哽咽的声音从喉间溢出。
「谢……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您,尤里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