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事实。」
特蕾莎嗤之以鼻地冷笑一声,随后紧抿双唇瞪视艾奇。无形威压倾泻而下。艾奇泰然自若地迎上那道锐利目光。
漫长沉默过后,特蕾莎率先移开视线。笼罩四周的压迫感也随之涣散消逝。
「不似作伪。也是,若真知晓那招式的含义,断不会将此术教给米海尔再用来对付我。」
「……承蒙信任,不胜感激。」
「尚未全信。不过……」
特蕾莎耸了耸肩,在样本书展开的页面上放了一张写有编号的纸条,继续说道。
「……多亏了你,那孩子才明确知道该如何打磨自己的剑技。这一点我很感激。这份人情,将来一定奉还。」
「不、不必如此……」
艾奇尴尬地笑了笑,偷瞄着那本令她在意的样本书和编号纸条。刹那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那那是什么啊!总不能是特蕾莎大人为自己挑选的吧?」
「……那个,特蕾莎大人。您找我就是要说这个吗?您来裁缝店是……?」
「倒不是专程来找你。」特蕾莎蹙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太阳节宴会上我要担任圣女的夏芙珑,来定制礼服。正好看见你,就叫住了——反正订完礼服也准备找你。」
艾奇瞪圆了眼睛反复确认。圣女的夏芙珑?让特蕾莎当夏伊的夏芙珑?
「夏、不对……您要担任圣女大人的夏芙珑?」
「说起来那姑娘挺听你话的。大神殿倒不如让你当夏芙珑,何必找我……啊对,你这年纪确实当不了夏芙珑。」
特蕾莎深深叹了口气。艾奇立刻猜到了来龙去脉。
『圣女』的代行者岂是随便选的?既不能让普通神官担任,苍天骑士团只能按身份高低在女性成员里筛选。南部安图瓦尔贵族出身,又是基奥萨所有者的特蕾莎·冯·弗兰·阿尔玛里自然首当其冲。
「且不提年龄,我这见习骑士哪有资格担任圣女代行者。」
艾奇随口应付着,眼珠一转又瞥向摊开的样本书。
「嗯?」
「练剑都忙不过来。」
「那个……冒昧问一句,您会跳舞吧?」
围在特蕾莎身边的女骑士们,个个都对连衣裙和社交场束手无策。尽管女性平均魔力亲和力胜过男性,但要顶着体能劣势成为苍天骑士,终究得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剑术上——这或许就是她们不擅风雅的根源。
艾奇抢着应下。她死也不愿看见特蕾莎穿着那身连衣裙,以夏伊的夏芙珑造型登场。
「宿舍里有佣人,我觉得没必要专门聘用贴身侍女。」
「不必这么麻……」
「那就该好好享受呀。难得的机会不是吗?舞会不就是让人尽情享乐的吗?」
「艾奇尼西亚学员,能给我推荐条合适的连衣裙吗?作为回报,我可以……」
「选礼服之余,我再教您几支舞的女步吧。」
「……很难看吗?」
「裙子虽美,但似乎与特蕾莎大人的气质不太相称。」
「精心打扮后,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我可喜欢这样了。特蕾莎大人呢?」
「……男士舞步的话。」
「那这件?」
当然,整个骑士体系以男性为准绳的风气,也在暗中推波助澜。
「既是舞会,难道您打算全程枯坐?」
虽说个个职位显赫精英出身,可这安排人的眼光也未免太不靠谱。
「您挑的这件连衣裙……是您要穿的吗?」
裙子本身精致可人——如果穿着者不是特蕾莎的话。
虽然有人议论军官生穿连衣裙不合规矩,但从没人说过艾奇尼西亚穿着难看。在特蕾莎眼里,每次见到这姑娘都像看见盛放的玫瑰。
[我全程都无趣透了。这有什么好玩?]
想起爱丽丝·温特贝尔的事——不,拿她和爱丽丝比较都算失礼。至少爱丽丝说过她来阿珍卡前参加过茶会舞会,学的也是女步。
宿舍女仆递过泛着蓝光的魔法信件便退下了。是家书。想必是对她前几日去信的回复。
「……说不上来。硬要说的话,倒也算不上讨厌。」
所以到头来,特蕾莎身边根本找不到能商量这种事的人。现在,她决定相信艾奇尼西亚的品味。
「明明很漂亮啊,光看着就开心。要是能买下来就更棒了。」
艾奇随手拆开信封,读着读着忽然僵住了指尖。
「也好,事已至此,偶尔放纵一回未尝不可。」
艾奇太阳穴突突直跳。大神殿的人事安排简直荒唐,先前派了不通童事的夏伊神官,现在又来个只会男步的夏芙珑骑士。
「那个绝对不行!」
见艾奇摇头,特蕾莎又亮出新选项。这次艾奇彻底崩溃了。
「啊,谢谢。」
「平时都穿制服的。」
「不行,绝对不行。天啊,这群剑术白痴的审美……」
帮特蕾莎敲定连衣裙订单,约好舞蹈教学,又为法蒂玛和爱丽丝的缎带鞋和配饰给出建议。等艾奇采买完自己的物品时,暮色已染红天际。
「参加过社交场合吗?比如茶会或是舞会之类的。」
「穿礼服跳男步太违和了。很简单的,以特蕾莎大人的资质,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学会。」
「这事得找祭司大人确认下……」
「那个……特蕾莎大人。」
「包在我身上!不,请务必交给我!」
话一出口,反而更担心起夏伊的连衣裙进展。白天举行祭祀时还能穿圣装糊弄过去,可晚宴紧接着就是舞会,总得换上礼服。
领口堆满褶边、系着巨大蝴蝶结的碎花裙。
艾奇轻笑推过勾选好的订单和样本书。特蕾莎像注视陌生事物般凝视她,旋即回以浅笑。
艾奇哼着小曲整理刚买的物品。想到过几天就能收到新买的连衣裙,她嘴角不自觉上扬。她啪嗒合上首饰盒时,突然响起敲门声。
「小时候穿过……开始正式练剑后就很少穿了。」
特蕾莎歪着头端详纸条,突然绷紧表情小心翼翼问道:
「我会男步。」
「101室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学员,您的魔力电报。」
艾奇将案头的样本书拖到跟前,指尖捻着纸页补充道
当艾奇正扶着后颈犯愁时,特蕾莎已经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军官学校里总穿连衣裙的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这名字特蕾莎在剿灭魔物时听过,在骑士团走廊擦肩时也见过。
「那个…也有点……」
「……来阿珍卡之前总穿过连衣裙吧?」
纸上的编号21赫然在目——样本书里那件缀满褶边、泡泡袖膨得像云朵的甜系连衣裙。
「……您没有贴身侍女吗?骑士明明可以配备私人女仆的。」
* * *
更糟的是那刺眼的迎春花黄——这颜色放在特蕾莎身上比法蒂玛刚才挑的还要灾难。
「就算穿着礼服跳舞,骑士也不会褪去荣光。就像骑士不必非要活成男人模样——若心无抵触,何妨纵情绽放?」
一股「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的抱怨几乎要冲口而出。先不说可爱风格是否合适,光是想象肩膀本就宽厚的特蕾莎穿上这种蓬肩缀满褶边的连衣裙,眼前就浮现出灾难般的画面。
失控的惊叫让特蕾莎猛地挑眉。艾奇赶紧假咳两声压低嗓音。
特蕾莎望着她微微发怔。艾奇垂眸翻动书页,指尖点过几幅衬对方的裙装图样,绸面沙沙作响。
「不然呢?」
「请、请问特蕾莎大人,您以往参加宴会时是如何装扮的?」
爱丽丝累得直不起腰,嚷着要先泡澡。艾奇却不觉疲倦——久违地沉浸在心爱事物中,只余欢愉的倦意。
尽量委婉措辞的艾奇看见特蕾莎翻开的另一页,倒抽一口冷气。
「艾奇,浴室空出来了……天哪你怎么了?」
擦着湿发走出来的爱丽丝见状惊呼。艾奇攥紧信纸,声音有些发虚:
「弟弟阿珍卡要趁庆典期间过来……说是顺便看看我过得如何。」
「毕竟太阳祭期间专程来阿珍卡观光的游客很多呢。」爱丽丝绞着毛巾补充,「听说这时候总有不少军校生家属来访。」
「爱丽丝的家人也来吗?」
「兄长和父亲事务缠身,母亲会带妹妹过来。」
「太好了!」艾奇眼睛一亮,「真想见见你家小妹!」
「我倒是对艾奇的弟弟挺好奇的。不过…你们关系不太好吗?你脸色不太好看呢。」
「没那回事,我们好着呢。等他来了介绍给你认识。」
艾奇背过身避开爱丽丝的视线,阴沉着脸凝视信笺。指尖颤抖着重读父母在电报末尾的附言。
「附:随信寄来兰塞利德推荐的伯伦斯特伯爵家公子肖像。两家正在商议联姻事宜,你且斟酌。」
她几乎忘了这件事。在这个年纪,贵族千金们早该谈婚论嫁——快的甚至在未成年时就订下婚约,成年礼刚过便穿上嫁衣。当然,绝大多数都是父母之命。
虽说军官生和女骑士普遍晚婚,但就在几个月前,艾奇还只是个寻常闺秀。她的父母至今未能接受女儿突然成为士官生的现实。
何况罗亚兹伯爵夫妇绝非强逼女儿成婚之人。这不过是为人父母者,为适龄女儿张罗姻缘的寻常心意。
她的父母是这样的人——若女儿说不喜欢这位,便会另寻良配;要是女儿心有所属,必会先考察对方是否配得上自家闺女,这才点头应允。
所以说问题根本不在于伯爵夫妇。
「问题在于……我自己。」
若是回归前的艾奇尼西亚,定会觉得这事理所当然毫无抵触。可现在的她看完信件立刻心乱如麻。说什么婚前要短暂旅行才来到阿珍卡——
因为她已认清自己爱着尤里安。更因为尤里安向她表白了心意。
「明明下定决心当作没发生过。」
「反正不是他,跟谁结婚又有什么所谓。」
既已剖白心迹,只要她肯应允,他断不会与女大公订婚。纵有政治纠葛缠身,他也会设法保全罗亚兹家族。他就是这般人物。
如此看来,尤里安终将迎娶迪亚桑特的女大公。胸腔里似有熔岩翻涌,灼得生疼。艾奇死死咬住了下唇。
「可我……终究无法接受啊。」
迪亚桑特的女大公仍驻跸在骑士团总部。虽说婚约尚未敲定,可随时可能昭告天下。
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将电报攥得皱皱巴巴。艾奇粗暴地将电报揉成一团,随手塞进了抽屉深处。
既然是谁都无所谓,或许让父母开心才是明智之选——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或许尤里安他……若我答应他的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