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海尔显然紧张至极。他摆出家族特有的防御架势——竖剑静待攻击,下唇却不住地颤抖。
艾奇凝视着那防守姿态,突然开口:
「米海尔生员为何不先出手?」
「……你该不会不知道弗兰·阿尔马里的剑术吧?……前辈?」
米海尔难以置信地反问,又生硬地补上敬语。艾奇挑起眉毛。
「当然知道。铁壁的弗兰·阿尔马里。」
她原本确实不知。在骑士圈里,只要提到南部安图阿尔王国,人们立刻就会想到这套赫赫有名的剑术。但艾奇尼西亚并非骑士。
她得知「铁壁弗兰阿尔马利剑术」的契机,是在摆脱魔剑后调查基奥萨之时。要追查迪蒙吉奥萨,必然就会接触到其最后一位持有者特蕾莎的事迹。
「明明知道还问?……阁下」
[这家伙脑子不好使?说话腔调真奇怪。]
米海尔皱着眉说出这话时,魔剑像发现什么趣事般嘀咕起来。艾奇差点漏出轻笑,慌忙抿住嘴唇。
「就算是弗兰阿尔马利剑术,也不是完全放弃进攻吧?」
「半吊子就别指手画脚。少废话,快点开始对练……阁下。」
米海尔五指骤然攥紧剑柄,燃着斗志的绿瞳如焰火灼烧,这次绝不肯再失手的架势。
她静观这副姿态片刻,轻叹出声。
「本可按部就班指导对战…但这倔石头又呆板又顽固。」
记忆突然闪现——血泊中抱着米海尔尸体恸哭的特蕾莎。
艾奇甚至记不起杀死米海尔的那一刻。她以杀过太多人、那不过是不值得铭记的死亡为由搪塞——这不过是她自欺的托词。
辩解并非有意为之,对亡者而言更是徒劳。虽以复活之术稍赎罪愆,但执剑时,她仍怀着赎罪之心。
今日她身着浅蓝天色连衣裙,缀着雪白褶边与蕾丝。
米海尔支吾片刻,突然涨红着脸吼了出来。
「想什么呢?身为基奥萨持有者的顶尖大师特蕾莎大人,会像你一样漏接剑招?」
他使出的招数与艾奇方才如出一辙。仅看过两次的剑路竟分毫不差地复现。
但以米海尔的实力而论,终究令人扼腕。在艾奇看来,他至少该与爱丽丝比肩而立。若以少年蕴藏的潜能衡量,这本是理所当然之事。
「呃……」
「爱丽丝,太阳节最后一天宴会的礼服准备好了?」
「什么意思?」
「修正这点能让你突飞猛进——但也仅止于此。」
艾奇自然不知这些隐情。她只看出米海尔的剑路过分保守,与他的气质格格不入。
「你以为这种程度能难倒我?」
当艾奇行礼道『辛苦了』时,米海尔仍失魂落魄地僵立着。待她转身离去,他才慌忙提高嗓门——
「防御姿态时肩胛没收紧。而且用腕部而非手掌支撑剑身。所以被近身挑击护手与剑柄间隙时才会脱力。」
「真不知道才问的?同样的招式你可是第二次中招了。」
已结束比试的俱乐部成员们正讨论着对战细节。正要朝那边走去的艾奇突然刹住脚步,转身看向米海尔。
「对,就是这样。继续练吧。很快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啊?」
米海尔僵立原地,盯着那背影半晌,突然把头发抓成了乱草窝。
在这场146名学员参与的角逐中,俱乐部成员排名如下:伊斯拉芙·巴拉哈夺得榜首,爱丽丝·温特贝尔位列第六,托雅·法蒂玛排名十四,泰奥·冯·克雷斯排在二十八位。
「下次与特蕾莎大人对练时,就宣布要抢攻,照我示范的动作出剑。」
米海尔幼时体弱多病,特蕾莎只传授他防御剑术。那更像防身术而非正统剑技。
在参加俱乐部的聚会前,艾奇从没出席全员排名战的爱丽丝那里打听到5月30日的比赛结果。同日的学生代表选举虽也知晓一二,但当选者对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名字。
「……你说的『那种方式』到底什么意思?」
「这般剑术,穷尽一生也难企及特蕾莎阁下分毫,米海尔见习生。」
天蓝裙裾轻扬,蕾丝缀花的缎带鞋踏出一步。她旋身挥剑,锋刃呼啸着撞上米海尔的兵刃。
俱乐部聚会后两天,艾奇拉着法蒂玛和爱丽丝去购物。叫出爱丽丝时还费了番周折。
「本、本来姐姐就只教我防守!法兰阿尔玛里家传的是铁壁之剑,防御才是根本!」
米海尔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腾一周后插入练武场地板。与新生排名战那日如出一辙。他呆望着飞走的剑,缓缓将视线移向艾奇。
「啧,又犯什么病。」
金发少年得意地扬起嘴角。
米海尔发愣的反问让艾奇噗嗤笑了,那笑声近乎嘲讽。
「校服就……」
「…照你的动作?主动进攻?这能有用?」
「别用敬语了。就算年龄有差,我们同为一年级生。」
「等、等一下!……前辈!」
「见鬼,那凭什么要我这么做?你从刚才就尽说些……」
「姐、姐姐大人她……」
米海尔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少年大步走向练武场中央插着的佩剑,一把抽出剑柄,猛地踏前一步朝艾奇挥剑劈去。
「我怎么可能赢得了姐姐!」
米海尔眼角倏地吊起。
「上回是谁说军官学校该穿得体面些?那宴会该穿什么总明白吧?」
「呃……」
她将紫水晶收回腰间剑鞘,语气平静:
「要突破瓶颈就得彻底改变剑术风格…可这谈何容易?何况他还把姐姐特蕾莎奉为圭臬。」
「常与特蕾莎阁下切磋吧?可曾在她面前成功出招哪怕一次?」
「那、那我改正这点就行?」
而米海尔·冯·弗兰·阿尔玛里取得了第十三名的成绩。对于新生初次参赛而言,这成绩堪称亮眼——本该值得庆贺。
「我也非去不可吗?」
「你肩膀敞开着。」
没料到如此干脆的解答,米海尔一时呆住。少年结结巴巴追问。
少年虽已茁壮成长,特蕾莎仍未完全认可当年那个病弱弟弟的才能。
「哈?耍我玩呢?」
银弧划破空气,剑刃堪堪掠过她的鼻尖骤停。艾奇连睫毛都没颤动。剑风掀起她鬓边碎发,又缓缓垂落。
少年面颊涨红。米海尔咬紧牙关近乎吼叫地回应。
「……你。」
「对,就是不知道!所以才问啊!」
果然该走轻灵迅捷的路子。这孩子的身体记起这些动作比防御姿态流畅多了。
而特蕾莎只要看见,立刻就会明白。有些话经由别人点破,反倒更易入耳。艾奇愉悦地眯起眼睛。
「谁问你输赢了?那种事想都不敢想。我问的是你成功击中过她吗?」
「不行。」
* * *
凌乱发丝下,少年的耳尖泛起薄红。
少年楞在原地。艾奇留他消化片刻,转身走向其他俱乐部成员。
「怎么,做不到吗?该不会连示范两次的招式都学不来吧?」
吵死了给我闭嘴,该死的魔剑。艾奇在心底暗骂着,完全转向米海尔。
[哇,直接让平语交往,果然够嚣张]
「可、可你明明说过着装根本不重要!」
「我说的是别对我的穿搭指手画脚,可没说正式场合能随便应付。」
爱丽丝语塞地低头瞪着艾奇。穿淡紫连衣裙的少女理直气壮扬起脸。
「葬礼婚礼这类场合乱穿才失礼。在学校穿连衣裙顶多算不得体,总归碍不着别人吧?」
「……」
「训练服和校服什么的讨厌死了。一点都不好看。反正校规又没禁止,而且我穿连衣裙也不觉得别扭,完全没问题嘛。」
最初明明只是为了伪装才开始穿戴这些,却在逐渐熟悉的过程中滋生出奇妙的愉悦。
柔滑的丝绸、华丽的花边、摇曳的褶裥与闪亮的饰物。这些都是她心爱之物——在握住魔剑之前,『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最热衷的便是用这些物件装扮自己。
压抑太久的苦修岁月让她格外渴望当下的欢愉。毕竟逆转时光不就是为了获得幸福吗?
所以她此刻的话几乎全是真心。爱丽丝按住太阳穴:
「……难道穿校服赴宴就称得上失礼吗?」
「你讨厌连衣裙吗?」
「倒也称不上讨厌……」
「那为何非要选既不讨厌也不得体的装束?」
「可连衣裙哪像骑士该穿的……」
爱丽丝突然噤声。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正是位身着华服却实力超群的女侍从。
艾奇尼西亚的导师乃是骑士中的楷模——苍天骑士团团长,而她近日刚随导师一同解救了一位圣女。这般事迹,堪称骑士典范。
剑术自不必说,至于俭朴……爱丽丝的视线不自觉落在艾奇腰间那枚紫水晶上——这把价值八座高级宅邸的魔法剑,正是那位骑士表率苍天骑士团长所赠。
忽然觉得一切标准都失去了意义。若穿条连衣裙就不配当骑士,那位团长大人早该卸任了。
也罢,只要别虚荣到入不敷出就行。爱丽丝终于认命。
「这也值得道谢吗,艾奇?」
「……不妨,去吧。」
「只要这样说……你就会答应?」
「这种理由早说不就好了。」
「你俩怎么啦?」
「谢谢你,爱丽丝。」
「……不然呢?」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学姐。」
「嗯。」
「……因为是朋友?」
艾奇突然驻足,转身直视爱丽丝。
「早就想和爱丽丝一起逛街呀。结伴会更有趣呢。其实……也很想看爱丽丝盛装的模样。」
当耳尖通红的艾奇和哧哧偷笑的爱丽丝并肩走出来时,等在宿舍门口的法蒂玛疑惑地歪着头。
艾奇手忙脚乱地回答着,猛地扭过头去。爱丽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不是!当,当然是啊。」
艾奇慌忙催促道。法蒂玛转动乌黑的眼珠,将两人来回打量一番,耸了耸肩便走在前面带路。
艾奇绽开笑容,挽住爱丽丝的手臂就往外拽。被拉着走出房门时,爱丽丝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