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琳将茶壶微倾,红宝石般的茶汤注入暖过的瓷杯。稀世红茶蒸腾起清冽甘甜的气息,暗香浮动。
「父亲从不相信任何人。」
说出这句话时,她眼里的光骤然黯淡。
这是个失去丈夫与女儿、日夜躲避暗杀的女人。明知对方会拒婚,仍以寡妇之身伪装成未婚少女,化身无人熟识的「阿珍卡」前来赴约。
终日揣着不能向任何人倾诉的谎言,强自压抑地生活,心中早已郁结难舒。
想起先前对女伯爵若有若无的妒意,此刻只觉羞愧难当。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又怕笨拙的安慰反倒唐突。
艾奇最终保持了沉默,只是轻啜一口女伯爵斟的乐芳山红茶。她想,不如尽快商讨营救计划。
「那么,令爱和令夫……现在……」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的刹那,全身感官骤然绷紧。本能敲响警钟,臻至化境的灵魂率先觉醒。未完的话语碎在唇边。
她看见罗莎琳正将茶杯举至唇畔。艾奇强忍眩晕视野与喉间翻涌的铁锈味,猛地起身打落茶杯。
瓷杯撞上墙壁迸裂,碎片伴着清脆声响四溅。红茶如血珠般在皮手套上绽开斑驳红痕。
罗莎琳呆若木鸡地望着她。
「这、这是什么无礼之举?」
「别喝…茶里有毒……」
话音未落,大滩鲜红血液从她口中喷涌而出。艾奇立即捂住嘴催动魔力核心,手套上溅落的茶渍早已浸透成刺目的猩红。
[喂见鬼!是剧毒吧?主人你还好吗?]
「呜、啊——啊啊啊!」
目睹她吐血场景的罗莎琳发出凄厉尖叫,声浪之大连魔剑都被吓得噤声。随着哗啦巨响,门外守卫的骑士们破门而入。
「公女大人?」
「发生何事!」
艾奇果断挥剑。视线因毒性模糊,仍辨出四名逼近的骑士身影。
尤里安俯视着床上蜷缩的身影,从喉间碾出呻吟般的呼唤:
要说公爵千金下毒,可她自己也打算喝那杯茶。在沏茶过程中投毒绝无可能,以艾奇的警觉怎会漏看可疑动作?同理,在茶盏内部抹毒也做不到。
沉重的金属精准击中骑士太阳穴。那摇晃的身影顿时栽倒。
魔导具飞向阳台的轨迹上,玻璃窗应声碎裂。红色魔力在魔法阵残片中疯狂翻涌。
艾奇确认近卫骑士已昏厥,撑地的手突然一松,喷出大口黑血。乌黑的血浆如瀑布般倾泻,在地面洇开死寂的暗斑。
受命见习骑士慌忙捶胸行礼。罗莎琳颤若秋风中的枯叶,下颚几乎要磕出响声。
「制住他!」
紫罗兰尚未褪尽。
或是多疑了。但关乎性命,宁可多疑也不可疏忽。
在看清来人的刹那,紧绷的神经像被注入暖流。她没来由地确信——既然他来了,天就不会塌。原本绷成弓弦的背脊终于微微放松。
魔力核心疯狂抽取体内魔力抵抗剧毒,来不及调节输出功率的狂暴能量撕裂肌肉,她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这、这是……!」
「你将他们押入地牢,速寻副团长禀报。而你——」剑鞘猛击地面惊起金铁交鸣,「寸步不离守着公爵之女,让她将事由原原本本告知副团长。」
艾奇瞥见冲进来的骑士瞬间抽出紫水晶。她松开捂嘴的手一把拽过罗莎琳,这完全是本能反应——
这副疏于锻炼的身体却比主人诚实。放松的念头刚起,膝盖就软软弯折。尤里安箭步上前,及时接住她下坠的身躯。
「闲杂人等都退下。」门框震落尘埃,「待圣女抵达,只许她一人入内。」
既布下这等杀招,那些随侍迪亚桑特公爵千金的近卫骑士岂能安然无恙?纵非下毒者本人,骑士中若有被收买的内应,此刻混乱正是偷袭良机。
看着艾奇尼西亚浸透前襟的鲜血,尤里安素来从容的面具骤然碎裂。
趁着艾奇咳血分神的瞬息,近卫骑士猛力扭脱她的钳制。那人指间竟夹着片纤薄玻璃板,掌心大小的晶体表面密布猩红魔纹。男子扬手就将那物件朝女伯爵方向掷去。
她反手抄起脚边滚动的青铜栏杆残片,朝着对方狠狠掷出。
魔力核心翻涌的魔能正与侵蚀内脏的毒素对抗。剧痛撕扯神经,却令她想起孤军奋战的岁月。在高度锐化的感知中,她迅速研判现状:
「咯——!」
艾奇正要收起紫水晶魔剑,手指却突然一颤。眼前黑雾翻涌,手掌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咬紧牙关刚把剑身按进剑鞘,木门便伴着爆裂声被踹开。
「艾奇尼西亚。」
随尤里安涌来的众人中当即蹿出几名听令者。她转眸横扫,目光如刃割过制服近卫骑士的见习骑士,又劈向面如死灰的罗莎琳。
尤里安打横抱起轻声呻吟的艾奇尼西亚,靴跟碾碎廊毯落花,疾步冲向最近的公爵千金寝室。
白刃破空的速度比那片飞旋的玻璃更快。剑锋轻挑间妙到毫巅的力道将魔导具斜推出去——多一分则碎,少一厘偏,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改写了那道致命抛物线的轨迹。
[糟,是魔导具……!]
取出茶叶时的做派,透着从帝国带来的气韵。这是个筹备已久的杀局,二皇子派系嫌疑最重。
尽管眩晕感如暴风雨中的颠簸船只般侵袭着她,动作却依旧精准凌厉。只是力道稍逊——脏腑间灼烧般的剧痛让力量难以凝聚。
早有防备的艾奇猛地将罗莎琳旋至身后,同时飞起一脚踹翻桌子。木桌呼啸着砸向近卫骑士,迫使他扭身闪避。
若非体质特殊,此毒足以致命。下毒媒介——那杯乐芳山红茶。
剑光刚挑飞那物,艾奇已一把推开僵立着的罗莎琳。她纵身扑倒在对方身上,凌乱的粉色发丝与鸽灰色裙摆霎时盖住了罗莎琳的红裙。
仅仅一件?不,恐怕还有后手。
少女仍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发白的指节绞紧布料,每个关节都绷出痛苦的弧度。
艾奇咬牙推开她,染血的膝盖抵着地毯想要起身,喉咙里涌上的铁锈味却让动作迟了半拍。
嘶吼声与呕血同时迸发。原本僵立着的苍天预备骑士们被这声厉喝惊醒,条件反射般行动起来。一人挥剑劈倒身旁近卫骑士将其制服,另一人朝艾奇钳制的身影疾奔而去。
赤红火浪从阳台爆开。俯卧的两人头顶,碎玻璃与火星如箭矢般四溅。见习骑士们惊叫着腾跃而起,纷纷躲到沙发后。
魔剑的絮语化作耳鸣。艾奇在视线彻底模糊前,狠咬腮肉借痛楚撑住意识,整个人还挂在尤里安臂弯里微微发颤。
反倒是两名近卫骑士中有人反应极快。那名骑士瞥见室内情形立即握剑冲向艾奇尼西亚。
挨了斩击的近卫骑士竟未昏厥,晃悠着将手探入怀中。艾奇急抢上前扣住他手腕厉喝:
魔剑的嗡鸣像是隔了层毛玻璃。但既然吐出的血尚未凝固,说明身体机能还未崩坏。
真凶绝非迪亚桑特公爵千金。这毒本是冲她而来。这等名贵茶叶,非贵客临门连公爵千金都舍不得饮用。怕是下毒者还打着连尤里安也一并除掉的算盘。
「绝不能昏过去,杀意会……」
「呃啊!」
[喂、喂主人!现在失去意识的话你……]
男人悬空的手掌凝固在原地。他率先确认了她虹膜的颜色:
走廊传来杂沓脚步声,刚才那声震天炸响,怕是惊动了整座城堡的人。
「艾奇尼西亚!」
轰——!
「罗、罗亚兹小姐!血、血在流…!」
压制着罗莎琳的艾奇猛抬头扫视。那名投掷魔导具的近卫骑士正挣扎着爬起。
何人?何故?如何为之?质问在唇齿间碾得粉碎。他狠咬舌尖直至渗血,蓦然爆出怒吼。
他伸手想拂开她额前碎发。指尖尚未触及,艾奇却突然松手弹起——方才还痛苦蜷缩的女人,此刻已绷紧腰线摆出迎战姿态,右手按上腰间佩剑。
两名近卫骑士与刚闯入的苍天见习骑士们愣在原地,一时无法判断状况。拽着罗莎琳拔剑而出的艾奇尼西亚看似像劫持人质的可疑份子——但她毕竟是团长的侍从,此刻嘴角还淌着鲜血。
阳台爆炸让室内一片狼藉。终于爬起的见习骑士们正七手八脚按住昏迷的近卫骑士,另一个被吓破胆的同伙早丢了魂似地瘫坐在地。
「即刻唤圣女前来!祭司与医师也都叫来!」
未等魔剑示警,艾奇已然醒悟。那以蚀刻魔法阵的结晶薄片,正是触之即发的咒术载体。
啊,是尤里安。
这瞬息破绽已足够。她箭步突进,趁对方踉跄未稳,翻转剑身狠狠劈向其脖颈。
被她压在身下的罗莎琳却不明白这些。看见自己连衣裙上不断溅落的血珠,少女脸色刷白,颤抖的指尖揪住染血的蕾丝。
尤里安抬脚踹开闺房门扉,抱着怀中人闯入内室,将她放落在蓬松的床榻上。
朦胧视野里晃进一片雪白。
那嗓音低沉冰冷得叫人寒毛直竖。踌躇不前的众人条件反射般后退。连脚步踉跄的罗莎琳也被见习骑士拽出房门后,支离破碎的房间里再无一人。
这一切不过转瞬之间。
[喂喂,主人?现在昏过去可不行啊。虽然你杀意四溢的样子很诱人……但我超怕你事后算账的]
并非受伤或染病。若论能致人呕血之事,唯有服毒一途。她必是身中剧毒无疑。
这般精工脆器本该收于专用符文盒中。此刻脱手飞旋,眼看就要在撞击中迸发封存的恶意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