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奇勉强保持着清醒。若四面皆是敌人反而容易坚持,但眼前只有尤里安的身影,令她屡屡松懈下来,甚至生出想要依靠的冲动。
她在心里狠狠咒骂着自己。
「在绝不能暴露的人面前发什么呆。振作点,求你了。」
她猛然摇头,松开将要握住紫水晶的手,肩头刚卸力却突然踉跄。鲜血再度喷涌而出,这次暗褐色死血中已混入刺目鲜红。
这是内脏受伤的铁证。为抵御剧毒,狂暴的魔力仍在体内肆虐,但这具尚未锤炼至大师境界的身躯已濒临崩溃。
若非她拥有近乎变态的魔力亲和力,此刻早就肢体碎裂——就像那些被魔剑操控的人类,强行接纳剑中魔力后疯狂杀戮,最终血肉崩解而亡。
当艾奇捂着嘴呛咳时,尤里安正以极端缓慢的动作凝视她,如同对待随时暴起的凶兽。
他跪在床沿,向后退缩的她缓缓伸出手。擦去艾奇染血的唇角时,他低声呢喃。
「别逞强。再等片刻…圣女就会赶到……」
「尤莉…恩…」
理智半失的艾奇并未察觉自己唤了他的名字。尤里安呼吸微滞,而后长舒一气。眼尾肌肤正细微颤动着。
「……是,我就在这里。」
他手掌托住她脸颊的力道坚实而温热。艾奇感受着那温度,恍惚想着:
好痛。好累。能倚靠这只手吗?真想靠上去啊。
[喂!醒醒!]
魔剑的警告声未能入耳。强撑的堤坝豁开裂缝。意识溃散的刹那——
艾奇尼西亚陷入了昏迷。
当无力闭合的眼睑再度掀起时,那双瞳孔已浸满漆黑浊浪。
被杰尼斯境界所压抑的杀意,此刻正从灵魂裂缝喷薄而出。
尤里安瞥见那双漆黑眼眸的瞬间,本能地后撤三步。艾奇尼西亚并未追击。那张失去表情的面容上,垂落的樱粉色发梢正渗出粘稠黑雾,如活物般沿着发丝蜿蜒攀爬。
持剑的黑发少女缓缓支起身子,非人的漆黑瞳孔倒映着闪烁剑光。床幔被她周身溢出的魔力撕成缎带碎片。
焦虑如钝刀切割胸腔。她唇角与颈侧残留的血痕刺得眼睛生疼——这具毒发的躯体究竟承受着怎样的痛楚?光是想象就令人窒息。
[凡人若吸纳这种魔力,必被杀戮欲浸透。若镇压这般容易,魔剑之主何须苦苦挣扎着夺回躯体?蕴含剑魔力的魔石根本就是诅咒结晶,你竟想——]
尤里安早料到这般结果,沉默着专注于格挡,剑刃相击声如骤雨。
漆黑盈满的宝石群正在震颤。存储魔力的空间已达极限,但刻印在封印具上的吸魔阵法仍在疯狂运转。
尤里安记得她游走生死边缘时发生的异变:剧痛撕碎理智的刹那,魔剑便侵蚀了她的神志。
噩梦般的既视感袭来。那些被利齿贯穿咽喉的记忆在脑内尖啸。
这封印具酷似当年囚禁魔剑恶魔于地下监狱所用。凡用以惩戒大师级骑士或法师的封印具,皆能压制目标魔力核心令其无法施法。
圣剑发出焦躁的低鸣。原本透明的宝石疯狂吞噬着魔剑的魔力,转眼泛起不祥的漆黑。
当那个远离床榻的男人重新向床畔走来时,艾奇尼西亚仍纹丝不动地凝视着虚空。他紧握封印具登上床榻,视线始终未离开她分毫。
「我早有计划,先试试看。」
在被抹消的过往里,当她们搜集基奥萨水晶时,商人宅邸那场中毒事件。此刻如历史重演。
尤里安闭眼又睁,小心探手入怀。掌心触到从魔塔获取结节情报的酬劳之一——幸亏她始终随身携带以防不测。
圣剑瞬间尝试与魔剑共鸣——觉醒的奥萨相触时本可对话。
封印具上的宝石几乎全被染成漆黑。当最后一颗宝石即将盈满时,艾奇尼西亚发丝间的黑光开始逐渐褪去。尤里安死死盯着这景象,眼中浮现希望。
[要是魔剑之主挣脱不了杀意,你手里就只剩下催生杀人狂的魔石!直接启动封印具啊,说不定毒不死人呢!听见没有?见鬼!]
[该死,果然。没有意识,只剩杀戮空壳。]
放任她力竭昏迷或许是最稳妥的方案。既然魔剑侵蚀的灵魂无法接受圣疗,只能等艾奇尼西亚自行清醒。
[别放松警惕。当年魔剑宿主独处才未伤及旁人,如今对着身为人类的你——谁知道会发什么疯?]
原因很快揭晓——当瓦尔德的圣物横斩她肩头时,艾奇尼西亚突然剧烈抽搐着呕出大口鲜血。
艾奇尼西亚仍静坐着。发丝已完全漆黑,近乎当年持魔剑为恶魔时的模样。唯一的区别是肌肤未受侵蚀,手中也未握魔剑。
「所以你认为抽干这些积蓄的魔力,就能缓解杀意侵蚀…这思路倒不算全无道理。」
脖颈间的力道越来越重。尤里安没有拍开那只手,反而屏住呼吸加重力道,将魔剑狠狠压进封印具。
「……!」
「从前她的身体尚能承受,但如今…再拖下去恐怕会彻底崩溃。更何况这种状态下…根本无从施救。」
[区区几块魔石怎可能吸尽魔剑积聚的魔力?谁又能保证这样就能让魔剑之主恢复神智?更何况那些沾染杀意的魔石你打算怎么处置?]
但那时她未开杀戒,只是呆坐角落,任凭瞳孔被黑暗浸透。或许因这次失控并非源于杀意,才会呈现不同姿态。
暴烈剑锋数度交错。余波掀碎桌椅妆台,墙地绽裂如蛛网。漫天飘飞的碎布与爆裂靠垫的绒羽,恍若暴雪临窗。
圣剑用紧绷的声音说道。拉开距离的尤里安仔细打量着她的状态。
他绊住她僵硬的腿将人掀翻在地,纵身压上并用圣剑抵住魔剑。艾奇尼西亚在下方胡乱踢蹬,突然用自由的那只手扼住他的咽喉。
尤里安旋身避过劈向头顶的漆黑剑锋,衣袂翻飞间撤至床尾。他趁机塞回封印具,反手抽出朗基奥萨横挡胸前。
[主人!快看魔石!]
[可现在的你根本没资格挡在她面前!]
封印具的宝石群正急速黑化。转眼间,密密麻麻的宝石阵列已有过半翻涌起诡谲的暗芒。
以大师级的手劲足以捏碎凡人喉骨,若动用杰尼斯的斗气甚至能徒手斩首。
她现在正用魔力压制剧毒。若此刻封印魔力……会怎样?脑海中闪过的画面让他血液冻结,恐惧如潮水漫上脊背。
尤里安闪电般作出反应,拽住她肩膀狠狠掼回床榻,单手扣住她双腕压制。正要将锁链套向那雪白脖颈的他突然僵住——
尤里安并未格开颈间的手,反而将魔力凝成护颈硬抗,同时探手入怀。早前收起的封印具被重新取出,镶着宝石的部位径直压向魔剑。
激战中尤里安猛然发觉,她的剑势比预想中衰弱许多。虽仍能碾压寻常高手,但这绝非杰尼斯应有的水准。
「没错,重新梳理你的推测吧——瓦尔德的圣物能将杀意转化为可积蓄的魔力。魔剑正是借此操纵宿主。」
圣剑发出铮鸣。被压制在床榻上的少女猛然挣动,竟从他掌中抽出了那柄魔剑。
游移的蓝瞳突然凝固在艾奇尼西亚脸上。扼住他喉咙的女人面无表情。他忽然想起她含笑的那瞬。
[该不会是在魔塔提过的那招?不过是推测罢了!若失败了呢?救那女人前你会先送命。用封印具吧,求你了!]
「你干什么!」
尤里安对艾奇尼西亚的异状心知肚明——这场景她见过。
尤里安原打算采取这最后手段,可看到那滩刺目的鲜血时,她突然攥紧了剑柄。
尤里安哑声低喝,圣剑倏地刺出。魔剑周遭翻涌的漆黑魔力已凝成实体,如活物般蠕动不休。
朗基奥萨的劝阻无济于事。静立凝视尤里安的艾奇尼西亚突然动了。
淅淅沥沥坠落的血珠泛着妖艳的猩红。那是强行催逼魔力抵抗剧毒的反噬。
尤里安从魔塔带回的封印具与普通封印具相比多了一重特殊功能——汲取魔力。缠绕在锁链上的透明宝石具有吸收并储存魔力的特性。
若那柄剑能单独封印魔力……可惜封印具只会无差别压制所有魔力流动。
床垫骤然凹陷的瞬间她猛然扭头,动作如野兽般寂静。翻涌着凶光的漆黑眼瞳锁死逼近的男子,血衣包裹的身躯微微震颤,随即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骤然弹起。
[你…你现在到底在……!]
当年这具身躯曾血洗宅邸佣兵,夺回水晶后踉跄逃离,刚抵安全处便高烧濒死。
圣剑打断喋喋不休的警告急喊。正凝视着她发间渐显樱粉的尤里安猛然转头,目光刺向封印具。
艾奇尼西亚猛然挣扎。她抠在尤里安颈间的手指骤然发力,指甲划破皮肤时带起一串血珠。
「呃——」
漆黑魔力裹挟魔剑刺来时,她以圣剑缠裹剑气格挡,火花炸裂如星。
宿主异常的状态似乎触发了某种感应,魔剑突然凝滞。倒是尤里安率先从血泊的震慑中惊醒,剑锋划出半弧。
那是两指宽的金属锁链,链环间嵌着透明宝石,繁密魔法阵布满宝石与链身。
「既要压制剧毒又要封印魔力,她会被两股力量撕碎的。」
圣剑烦躁地震颤。艾奇尼西亚既已失智,与她灵魂相连的魔剑意识自然沉寂。魔剑不同常驻觉醒的圣剑,需仰赖主人神志。
咔嚓一声,某颗宝石迸裂碎纹。尤里安屏住呼吸,视线在裂纹宝石、透出浅粉的发梢、持续喷涌漆黑魔力的魔剑、以及压制魔剑的圣剑之间飞速切换。
他试探着呼唤正安。翻腾的恶念虽裹挟灵魂,却不似往昔如沼泽般粘稠。恶念间有烈日般的光芒熊熊燃烧,照得覆盖躯体的黑雾僵滞蜷缩,再难翻涌。
[为何不启动封印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