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攥着封印具的手从魔剑滑向自己心窝。绝大多数人类的魔力核心都凝聚在此处。
「朗基奥萨,你是增幅与破魔之剑。」
[什么?]
「当我将魔力灌入你体内,你会将其增幅,而暴涨的魔力会承载惩治邪恶的意志——最终化作破魔属性。」
[现在突然说这些干嘛?]
「我愿相信你。」
持有者本可吸取魔石储存的魔力。与给魔法剑充能相反,只需逆向运转核心。尤里安直接开始吸收封印具里漆黑如墨的魔石。
[这疯女人……!]
魔力顺着她右手汹涌灌入核心。眼眶、后颈、肩膀到指节,黑色斑纹如瘟疫般暴起。
圣剑被泼墨般的黑光淹没,朗基奥萨的金色纹章却迸发出刺目光芒。
这简直是豪赌。
尤里安的手臂剧烈颤抖着。为了引导圣剑的力量,她太阳穴处的血管暴突而起。朗基奥萨紧闭剑身,如怒涛般吸纳着汹涌而来的漆黑魔力,在她的引导下逐渐平息。
圣剑朗基奥萨承载着主人带有破魔属性的魔力,此刻正释放着极致威能。金色辉光如洪流倾泻。
恍若隔世的几分钟过去,笼罩剑身的黑光渐渐转白。她身上浮现的黑色斑痕也开始淡化。
[要溢出了!]
朗基奥萨发出简短预警。尤里安早在警告前便本能地察觉危机,一把推开艾奇尼西亚,朝着墙壁挥动盈满白色魔力的圣剑。
墙壁轰然炸裂,爆炸掀起浓密烟尘,室内霎时灰雾弥漫。
被推开的艾奇尼西亚呛咳着支起身子,咳出的鲜血滴落成串。
烟尘中忽然探出穿制服的手臂拽住她。尤里安扣住挣扎的艾奇尼西亚右腕,将封印具狠狠按在魔剑之上。
宝石因他吸收能量再度变得透明,翻涌升腾间,她发丝与眼眸中游走的黑焰随之抽离消散。
这毒计也是其中一环。若运气好,连带着喝下名贵红茶的尤里安也能一并除掉;即便尤里安不死,只要罗莎琳丧命,就能以保护不力为由向她问罪。
「可以进来吗?」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在昏迷整整一天半后终于苏醒。
既是妮可知晓她身怀魔剑,便不必担心暴露。或许是见她昏迷,特地为防魔剑现身才出面。瞧尤里安这般镇定,恐怕除妮可外无人得见剑上纹章。
即便有人怀疑公女下毒,但公爵握有人质,公女只能缄口独揽罪责。作为罗莎琳生父与皇太子岳丈的迪亚桑特公爵,表面看来毫无动机,自然无人疑心。若非听闻罗莎琳·迪亚桑特的遭遇,尤里安也不会怀疑到公爵头上。
尤里安无视细碎伤口,专注操控封印具抽离魔剑魔力。当所有魔石由透明重归漆黑时,艾奇尼西亚终于停止了挣扎。
掌间黏稠的血远比干渴的喉咙与满身伤口更令人刺痛。他呆望着鲜血片刻,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将怀中颤抖的身躯搂得更紧。
尤里安睁着明亮的眸子向下扫视,忽而抬手扬起了脸。目光触及艾奇尼西亚的瞬间,她眼里的冰棱霎时化作了春水。
其实不必追查,尤里安早对幕后黑手心中有数——那些无法容忍皇太子借联姻与他结盟的势力。不是二皇子,便是当今圣驾。
安心之余又泛起异样感。虽合乎情理,却因过分妥帖而显得蹊跷。这番说辞与尤里安每次被她试探时的应答如出一辙。艾奇用戴着手套的手轻抚前额。
「你的衣物是妮可·希兹顿换的。那位法师现在正清点女伯爵的遗物。」
魔剑如雾霭弥散,消融于她掌心。垂落的发丝泛着淡淡樱色。
说到底这些都还是猜测。无论哪方露出马脚,他必将雷霆出击——原本就箭在弦上,如今更多了出手的理由。
我看过太多,你煎熬的模样。为何还要让我继续目睹你的苦痛?尤里安咽下未尽之言,转开话题。
门外喧哗四起。尤里安咳出喉间淤血,嘶哑着抬高声线。
「该道谢的是我。不过……」
「茶中混有名为普努斯的剧毒。你饮下的正是此物。圣女用埃尔基奥萨施治虽无后患,仍须静养旬日。」
「是妮可姐姐吗?」
「出什么事了,莫非又是爆炸……!」
「她主动提出要替你更衣。」
* * *
旁人都以为艾奇尼西亚幸运脱险,唯有尤里安心知肚明——若非她已臻杰尼斯境界,此刻横陈于地的就该是具冰冷尸首。
而不同于投毒,那名直奔索命的近卫骑士,倒更可能是二皇子党羽。毕竟近卫骑士团直属于皇帝麾下。
尤里安顺着她的视线快速说道,仿佛早已知晓她的忧虑。艾奇慌忙转头望向她。
「我不想再看见。即便是现在也……」
「……阁下。」
「圣女到了吗?副团长呢?」
「多亏阁下才拦下这场刺杀。迪亚桑特公爵千金特意致谢,苍天组织也会正式表彰。」
「啊、谢…谢谢您。」
苍天全域已进入紧急状态,既要彻查毒药与魔导具的来源,更要揪出潜伏在近卫骑士中的爪牙。针对迪亚桑特公爵千金的护卫等级已提升至双倍规格。
毕竟让有过婚史的女子再嫁皇族终究留有隐患。若拖延太久东窗事发,全盘谋划皆成泡影。
他任由攀附脊背的恐惧沉入冰层,却在意识深处催沸着更为刺骨的怒火。
指尖即将触到发丝的刹那,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尤里安抬起覆着长睫的眼帘,天青色的瞳孔浸着晚霞,渐渐染成与窗外暮空相同的绛色。
她抡起自由的单手和双脚,发狂般砸向缠裹自己的男人。丧失理智又濒临极限,连魔力都所剩无几,此刻的反抗不过是困兽之斗。
恨不能连同她的呜咽与痛楚一起咽下。
艾奇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她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那是人的头发——而且发丝的主人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
「先让她们进来。」
那具尸体,本该属于她。
陌生的穹顶映入眼帘——这里并非骑士团宿舍。她恍惚凝视着浮雕纹样,忽而转动眼珠看向身侧。
艾奇恍惚凝视着对方。那双噙着水光的眼睛里,能看清因距离缩短而微微颤动的薄唇正缓缓吐出字句。
尤里安接住瘫软的她缓缓跪坐。圣剑如冰雪消融,渗入他掌心的符文之中。
「受伤的模样、痛苦的模样、狼狈的模样。」
指尖掠过她垂落的发丝,金瞳猛然锁住她的视线。
她迷迷糊糊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伸出手。可那些散落的银发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没想到真能成功……呵,人活着果然什么都能见识到。」
「尤……」
「两位刚刚抵达!」
「所以…请务必更加珍惜自己。」
原本温软的尾音陡然拉长。她突然倾身逼近,惊得艾奇僵在原地。
「团长大人!」
「客套免了……让我……歇会儿……」
但筹备毒药者倒可能是迪亚桑特公爵本人。回想这老狐狸将亲生女儿拴上尤里安脖颈的种种手段,此举反而合乎逻辑。
渐弱的话音里浸着哀伤。半身沐在夕照中的她,此刻注视少女的神情近乎祈求。
艾奇唤他一声后猛地咳嗽起来,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尤里安见状抄起床头小几上的水杯递来,她毫不推辞接过就饮。
「辛苦了,郎。多谢。」
「身体还好么?」
他将封印具揣入怀中,扳过她肩膀。朦胧紫眸划破雾霭,终被苍白眼帘覆盖。
斜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纯白的床单上投下一方朱红色的光斑。光斑边缘处,几缕闪亮的银发凌乱散落。
回来了。
朗基奥萨嗡嗡低鸣着渐渐沉寂。尤里安用遍布灼痕的手,再次擦拭怀中艾奇尼西亚沾染血渍的嘴角。
尤里安撑起上身,来回打量着自己掌中纤细的手腕和呆望着她的艾奇尼西亚。突然惊觉般松开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
若罗莎琳不死,大可先当傀儡再找机会除去。纵使东窗事发,众人也只会疑心二皇子势力——对公爵而言不过是稳赚不赔的诱饵。
尤里安就趴在对面的矮椅上沉睡,身上只套着单薄衬衣和长裤。艾奇头回看见他没穿制服的样子。
温水滑过喉咙的触感格外鲜明,混沌的头脑终于清明了几分。
尤里安低声询问。这话让她想起昏迷前的变故,艾奇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右手——素白绸手套服帖地裹着指尖,衣裳也换成了轻薄的白色连衣裙。
「阁下,我那个,就是……」
依他对迪亚桑特公爵行事作风的了解,那老家伙定会备好处理罗莎琳的预案——待到这颗棋子失去价值的时刻。
尤里安声线平淡,低垂的眼睫下却跃动着冷焰。普努斯号称「无痕之毒」,入口三步即毙命,乃是稀世奇毒。
他抱着艾奇尼西亚起身时,瞥见破裂镜中自己脖颈上狰狞的勒痕,忙拽高衣领遮掩着迈出寝殿。
谁给我换的?连手套都换了。那掌心的印记呢?霎时如坠冰窟。
她硬生生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呼唤。艾奇撑住床沿慢慢起身。明明没有受伤,身体却像经过极限透支般使不上力。她单臂支着床榻,小心翼翼地向前倾身。
〈是的,我就在你触手可及之处。〉
剧痛中突然浮现他的话语。那只裹住伤口支撑着我的手掌温度。
明明有太多疑问要倾吐。此刻却像遗忘了重要之事。但比起所有困惑,更该回应眼前这个湿着眼睛对我说话的人。晚霞如颜料般晕染开来,吞没了混乱的思绪。
「好、我…我会小心的,老…」
艾奇结结巴巴的应答戛然而止。她的目光钉在了他的后颈。
松散衬衫的领口处露出缠绕的绷带。先前被垂落发丝遮挡,又因盯着他的脸出神,直到此刻才察觉。
绷带?脖子受伤了?世上竟有人能伤到苍天骑士团长的脖颈?
颅内传来尖锐耳鸣,昏迷前的情景骤然清晰。魔剑说过什么来着?说若此刻昏厥就会释放杀戮欲望。她当时也这般判断。
而自己确实失去了意识。因着想要依靠尤里安的软弱念头,彻底堕入失控深渊。
那么…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