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奇吓得猛地推开他,踉跄后退。她死死攥住单薄的被单如同攥住救命稻草,喉头滚动着咽下窒息的喘息。
没有,全无记忆。脑海犹如泼墨般漆黑。难道…难道我真的…被杀戮欲望支配…再次…犯下…杀人之罪?或者袭击了…他?脖颈的伤痕…究竟…怎么回事?猩红、污黑与混沌在颅内翻搅撕扯。
「艾奇尼西亚?怎么了?」
尤里安诧异的呼唤声中,艾奇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情绪,话语如呕吐物般冲出口腔。
「领主大人…那道颈伤…是怎么来的?」
「啊。」
他恍然短叹,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领。
镇压艾奇尼西亚时受的伤多数已让神官治愈。
若是圣女倒是能立即痊愈全身伤痕,可她为治疗艾奇尼西亚早已力竭。况且净是些无须劳烦圣女的皮肉小伤。
神官们大多是卓越的药草师或专精治疗魔法的法师,愈合皮肉伤对他们而言易如反掌。显露出伤口也无妨——大可以说是爆炸飞溅的碎片所致。
他将圣剑倾泻魔能引发的第二次爆炸,伪装成近卫骑士暗藏魔导具造成的事故。寝室里残留的剑气已被爆炸波消弭殆尽,无人察觉此处发生过激战。
于尤里安而言,压下这等程度的风波不过举手之劳。
唯独颈间那道狰狞的紫黑指痕无从辩解——任谁都看得出这是遭人扼颈的痕迹。若被追问「何人竟能扼住苍天骑士团长的咽喉」,必将引发轩然大波。索性用制服高领彻底遮掩。
事态稍定后,他特意将艾奇尼西亚带回骑士团外围久未启用的私邸。虽借封印具与圣剑之力暂且压制,但若她再度被杀戮欲望侵蚀后果不堪设想,必须隔离监护。
明面上说是为了重伤员艾奇尼西亚的休养。其实圣女动用埃尔基奥萨后伤势早已痊愈,真要休养的话,病房里有单人隔间,总部和宿舍空房间也多得很,这借口实在拙劣。
但眼下毒茶事件、两次爆炸、近卫骑士刺杀未遂乱作一团,见习骑士被团长带走这种事——何况这位团长还是圣剑主人——自然没人敢刨根问底。平日积累的信任与敬重,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一到住所他就催促艾奇尼西亚沐浴更衣,之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明知圣女施过治疗术不会有大碍,却仍悬着心;更怕杀意再度失控,硬生生熬到东方既白。
为净化魔剑侵蚀,他将魔力核心榨取到极限强撑至今,终是抵挡不住困意打了个盹。精疲力竭到连遮掩瘀伤的临时绷带滑落都未能察觉。
真相绝不能向她透露。尤里安扯高衣领盖住绷带,面不改色地扯谎。
「第二次爆炸时碎片划的。」
「那名近卫骑士留下的魔导具,在公爵小姐的寝室里炸开了。不是什么大事,连神官治疗都不需要。」
「大人。」
仿佛对方早已洞悉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瓦尔德的圣物支支吾吾地回答。她犹豫片刻,像强行拽出不愿面对的事物般问道:
攥住床单的指节骤然收紧,布料在掌心里皱作一团。艾奇粗暴地将散落额前的乱发撩向脑后,发丝如瀑般扫过褶皱的亚麻布。
他在床边矮椅坐下。碗盖掀开的轻响。醇香气息钻入鼻尖。接着是低沉生硬却温柔的呼唤。
魔剑像抱怨般发出嗡嗡低鸣。当它嘟囔着'大概杀了十个人'时,面色惨白的艾奇听到后半句才勉强喘过气来。
「荒唐至极。」
这是个曾被判定为绝无可能而早早排除的假设。艾奇第一次将这个假设作为前提,重新审视尤里安的所有言行。
这种事可能吗?是侵染了?还是没侵染?究竟发生了什么。艾奇屈膝托腮,怔怔瞪着半空。
「第二次?」
「……不,没什么的。」
「艾奇尼西亚。」
[啊、刚刚才醒。]
「说实话。」
尤里安没有答话,只是回望她。那眼神温柔湿润,不含半分怨怼、憎恶、猜忌或戒备,只有春水般的怜惜与哀愁。
[不是,真的很难判断!明明感觉快要溢出来了,但你昏迷后我也会沉睡啊。所以不敢确定。]
她在嗡鸣的颅内反复诘问。这些向自己掷过千百次的问题,向来只得到同一个答案。
尤里安从座位上起身走向房门。艾奇望着她雪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随后将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
那发音温柔得让她眼眶涌出泪滴。埋头蜷缩的姿势让泪珠未能滚落,只在膝头床单上晕开深色水痕。艾奇缓缓抬起脸庞。
艾奇把滚烫的额头重重磕在膝盖上。
这个假设反而更显荒谬。这才是彻头彻尾符合她期待的,『甘愿采信』的解释不是吗?
一个令人信服的回答。不,更该说是『她愿意相信』的回答,是她内心期盼的那种答案。那些本该暴露身份的关键时刻,全都被巧妙遮掩过去的解释——只要全盘接受,心灵便能获得平静与安心的言语。
「我好像……昏过去了,后来发生……」
「是哪里疼吗?有任何不适都不要忍着。」
胸腔里陡然灌入滚烫的铅。耳尖发烫,脸颊烧得生疼。
难道尤里安明知她是恶魔却不憎恨?甚至心生爱慕?这怎么可能?
她很清楚这柄魔剑绝不可能在杀人数量上误判。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劲。也是,若真杀了十几个人,自己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地醒来。
即便犯下那种罪行……他依然不厌恶我。或许在知晓一切后,仍会温柔相待。
她细细咀嚼着尤里安给出的每个答案,连暴露魔剑使身份时对方的反应也翻出来重温。
犯下那种罪行的人,合该被憎恨——这个铁则正在崩塌。
[这个嘛,呃,真不好说?]
「当时情况危急。在圣女抵达前,我守着你看顾了整夜。」
……怎么可能是真的。我明明……杀了你啊。毁掉了你深爱的一切。即便如此——
重新设定前提。假如,仅仅是假如,即使知晓全部真相,明知她是魔剑之主却仍不憎恶,甚至在那般情形下竟还吐露爱慕之情的话——
「你曾踏入冥河。」
「知道就闭嘴,该死的魔剑。」
「所以你的意思是…其实谁都没死?」
「您一直……看着我吗?」
门扉轻响,尤里安踏着月光归来。
「嗯。你昏迷了很久,连圣女施术后都未醒。艾奇尼西亚,今天是六月十六日。」
正说着,他突然偏了偏头。
「哪里奇怪。」
这不该是魔剑之主应有的眼神。
「……瓦尔,醒着吗?」
连她自己都听出嗓音不对劲。本就压抑的声线浸透水汽。尤里安慌忙放下托盘,手忙脚乱地伸手探来。
她咬住下唇,发出近乎呻吟的声音:
一只冰凉的手触碰上她的额头。探体温,细端详,目光忽地扫过她的右手掌又倏然移开。那里被薄手套遮盖的魔剑印记,终究被他发现了。
「有确认的方法吧。」
比初识情愫时更汹涌的悸动。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在她心尖上擂起战鼓。
「明明没杀人,累积的杀意却消退了?」
[……说真的这太奇怪了。]
她之所以愿意相信这些顺应期待的答案,最根本的原因是尤里安眼中从未浮现憎恶。若对方知晓魔剑之主是她,理应揭露真相并厌弃她——正因没有,才认定对方并不知情。
端着托盘的尤里安猛地一震。平静面容瞬间漫开慌乱与担忧。他急促发问:
[嗯。切,感觉像是亏了本。好冤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呃…虽然你肯定不乐意啦…]
天旋地转。疯了吧。难以名状的情绪在神经末梢横冲直撞。她不知该如何自处,只想放声痛哭。
艾奇原本粗重的呼吸略微平缓下来。她仍攥着被角,轻声唤他。
[杀意明显减少了?大概相当于杀了十个人的量。但问题是我完全没有畅快感。要是真杀了那么多人,就算沉睡也该残留快感才对,可现在尝不到血腥味,太反常了。]
「杀意,满溢了吧?」
他打断她断续的语句,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要碾碎所有疑虑。
「你该饿了吧?稍等。」
「……唔。」
尤里安反复强调她安然无恙。没错,是『反复』强调。
艾奇没有抬头。听不见靠近的脚步声。他行走时优雅无声,只有碗勺在托盘上叮当轻响。
「积累的杀意总量。」
啊……果然。
你真的知道了吗?知道了却装作毫不知情吗?
为什么?
是看穿我……想要隐瞒吗?
结社里身份败露那夜,他拽住试图逃走的她时说的话,此刻突然浮现。
〈若想隐瞒,我便帮你隐瞒。若你希望,我也会努力忘记。〉
当真仅因此?至于此?为何不恨?为何偏爱我?我对你究竟算什么?
艾奇盯着缠绕他脖颈的绷带。想扯开看个究竟的冲动让指尖发颤。她直觉下面藏着的绝非魔晶碎片刮出的伤痕。
但最终她没伸手,只是揪紧了床单。
「大人。」
暮色侵蚀窗棂时,尤里安映着残霞的忧心面孔转向她。昏暗室内他皎若月辉,在她泪眼中亮得刺目。
「您当真喜欢我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尤里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咒语击中般。她慌乱地用手搓揉发烫的脸颊,垂下眼帘又抬起,最终迎向对方的目光时,他缓缓开口。
「是的,真心实意。」
「即便我与阁下想象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当我怎么看待你?」
尤里安轻笑着反问。这意料之外的回应让艾奇瞪圆了眼睛,嘴唇无意识地开合,蹦出句没过脑的话。
「……令人垂涎的天才?」
他陡然迸发大笑。后知后觉的艾奇整张脸烧了起来,猛地将额头抵住膝盖。木地板传来指甲刮擦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