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勉强咽下笑意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带着未消的笑意说道:
「我很少这样开怀大笑,艾奇尼西亚。」
这话令她耳尖更烫。望着迟迟不肯抬头的少女,尤里安的语速放得更缓:
「你的才能确实令人嫉妒。简直像是神明为向凡人昭示剑道极致,才亲手雕琢出你这柄利刃。」
「……」
「坦白说,我盼着世人能知晓你的超凡——因你之故,剑术史册终将被重新书写。」
如此直白的赞美近在耳畔还是头一遭。更未料想会从那位立于骑士顶点的男人口中,听见近乎崇拜的赞誉。
重生前她的天赋是诅咒,是梦魇;重生后只顾着东躲西藏。这般体验确是从未有之。
虽曾大剌剌自夸过天赋,但被他人这般赤裸裸地承认剑术才华,却是截然不同的悸动。
纵使长剑、禀赋乃至艾奇这个身份都令她无法纯粹欢喜,此刻心潮却绝非不快。不,倒不如说……
她将滚烫得近乎滴血的脸庞埋得更深。他沉静的话语仍在流淌:
「因这天赋我得以知晓你,也因它你我得以相逢。但……我爱上你却与才华无关。」
尤里安对她的天赋心怀感激。
若非艾奇尼西亚是空前绝后的奇才,她不过会是众多魔剑祭品中的一个。早该被帝国讨伐,与他永无交集。更永远无从知晓,那些阴谋与牺牲的源头竟在自己身上。
是天赋给了她第二条命。
可若她仅有天赋傍身,恐怕早已在那崩坏的终局中灰飞烟灭。化作无人能阻的灾厄,徒留遍地尸骸。不会再有新生的契机,更遑论这第二次人生。
正因拥有这惊世之才的不是别人而是她,才会有此刻的种种可能。
「那些因你而生的心绪,于我皆陌生得难以言喻……但唯有一点确凿无疑。」
自目睹那抹在泥沼中独自挣扎的微光,到而今这照耀天地的灼目骄阳。
从圣剑前恸哭呼唤他真名的那刻,至逆转时光重遇于万劫之境,再续至今。
晨光中见过的鸽灰色连衣裙,此时染满鲜血孤零零躺在原地。爱丽丝听着那句'安然无恙',却觉浑身血液都凝成了冰碴。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托盘递给艾奇。她慌忙接过,盘中摆着尚带余温的浓汤、松软面包与几瓣水果。
被负罪感长久镇压的话语,此刻冲破恐惧的藩篱喷薄而出。
庆典与圣女亮相仪式筹备得滴水不漏。各国显贵接连不断涌向苍天骑士团,宴客厅的水晶吊灯彻夜通明。
她高举木箱避开艾奇的抢夺,艾奇气得直皱眉。
自上而下渐变的紫罗蓝色在裙摆处化作深海般的靛青,半透明材质堆叠出的繁复褶皱恍若夜浪翻涌。
爱丽丝训练归途撞见送货的仆人,顺手捎回个箱子。她推门进屋时嘟囔了句,正在书堆里翻找结节典籍的艾奇闻声起身。
「属下见习骑士巴拉哈·伊斯拉芙,奉大人谕令前来」
第九章 心之所向与不容否认的真相
从六月二十到廿二,整整三天的狂欢让阿珍卡兴奋得双颊发烫。
爱丽丝直到次日正午才听闻骑士团总部发生的传闻。
浅紫色绸缎上缀满比银丝还细碎的透明宝石,薄如蝶翼的蕾丝层层叠覆其上。
探头张望的爱丽丝发出纯粹赞叹。与艾奇相反,她对铠甲了若指掌却估不出裙装行情。
艾奇缓缓抬眸与他相望。这从容道出要将余生尽数托付的男人,在视线交汇时倏然展颜。反射般自然地、理所当然地绽开令人心颤的浅笑,眸中碎芒流转似要化开。
「大人,我……」
「这个是……」
终究害人担心是事实…
「你总这般糟蹋身子。离鬼门关才几步远?爱惜身体也是骑士的基本素养。」
「稍等片刻,巴拉哈。」
不过被人牵挂的感觉,倒也不坏。
艾奇慌张地转过头,尤里安沉默片刻后轻声回答。
连不通世事的魔剑都觉察端倪。艾奇盘算这件裙子抵得上罗亚兹家四名骑士的年俸总和。
她恍如着魔般刚要启唇,敲门声如利刃劈开寂静。
旅馆爆满,街道沸腾。商铺门前垂落的彩绸与向日葵花环彼此缠绕,在烈日下翻飞成流动的星河。
突然想把一切和盘托出——那些从未向人倾诉、连只言片语都未曾泄露的负罪感。
且不谈这顶级丝绸,单是密镶钻石的刺绣与堆砌如云的匠造蕾丝,便知绝非凡品。
夏阳祭的庆典气息已漫过街角。
因他全部生命轨迹皆始于她的牵动。她早已化作他存在的全部理由。
艾奇与爱丽丝一同拆开包装箱。血珠从她指尖掠过,绸缎窸窣声里混着木箱松香。
[喂,看着就贵得吓人]
爱丽丝和法蒂玛的礼服早已送达。明明在同一家裁缝店定制,唯独艾奇尼西亚的裙装迟迟未至——直到六月十九日黄昏,迟到的木箱才叩响房门。
艾奇初时被惊艳得失了神,继而因惊骇倒抽凉气——她判断裙装价值可比辨识剑刃老练得多。
直到尤里安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艾奇才让视线笨拙地落回托盘。
如此酣睡两日后元气恢复,可爱丽丝自此待她如易碎的玻璃工艺品。
在她亲手抹消的时光里,唯有尤里安始终等候着她的凯旋。那些未能诉诸于口的话语,都成了深埋心底的残渣。
「都说多少遍了,我早痊愈了!」
「是你令我悸动。我的情感,我的渴望,我的目标,乃至更多——皆因你而鲜活涌动。」
暗杀未遂事件中艾奇尼西亚的果敢行径,经在场见习骑士们之口在骑士团内部悄然传开。人们议论纷纷,说她即便中毒呕血,仍硬生生制伏近卫骑士后才倒下。
[为何?]
方才险些向他倾吐所有秘密。或许因为觉得可以这样做,或许怀疑他早已知晓一切。
较小的盒子里整齐包裹着她送去缝补的连衣裙,而更大的纸箱内则躺着一件从未见过的华服。
爱丽丝正等着外出执行侍从任务未归的室友,这时妮可·希兹顿突然造访。
「夏…不,圣女大人已彻底治愈我了。这几日俱乐部活动都没参加,真没事啦。」
「不行,您不能勉强自己。」
终究带着未竟之言迎来悲剧。每当凝望无法执掌的圣剑时,新的告白便如积雪般堆叠。倒流时光后,更多未诉之语再度累积。
「该不会是送错了吧?」
艾奇晃着晕眩的脑袋俯视浓汤,突然攥紧了银勺。
匆匆赶到宿舍的妮可,从艾奇衣柜里抓了几副手套和常服,却留下了那件被穿出去的连衣裙。她只丢下一句'艾奇没事别担心',便风一般消失在走廊尽头。
迟归宿舍的艾奇苍白着脸道了声「没事」,便昏睡了一整天。
似乎即便剖白心迹,那双琥珀色眼瞳也不会碎裂。此刻凝视着他,仿佛连最深的恐惧都化作烟云。
更因为,忽然渴望追问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突然想相信他。」
爱丽丝摇着头抱起大箱子往桌边走去。艾奇突然伸手拦住她,缎带袖口簌簌擦过木箱。
生硬的语调里浸满温柔。他起身走向房门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道背影。
溃散的理智随着声响归位。她猛地清醒过来。
迪亚桑特女爵暗杀未遂事件令骑士团内部地动山摇,外界却风平浪静。
这样真的可以吗?就像握住本以为永远无法触及的圣剑,此刻它竟安静躺在掌心,仿佛只需收拢五指。
「……怎么办。」
「艾奇,裁缝店送礼服来了。不过…怎么有两个箱子?」
「艾奇尼西亚,这便是你之于我的意义。」
典雅中透着奢艳。
始终如影随形的恐惧渐渐淡去。就连错综复杂的处境和未解的谜团,此刻都显得无足轻重。
方才郁结在胸口的沉重情绪猛地涌上喉头。她如鲠在喉,灼热感顺着咽喉窜向头顶,像野火般噼啪燃烧。
「两个包裹都清清楚楚写着艾奇收。」
「给我吧,我来拿。」
爱丽丝充耳不闻地将箱子搁在桌上。艾奇轻叹口气。
那件血衣独自归来的画面想必冲击太大。看来短期内难逃病号待遇。
「用完餐就继续休息。若觉此处不适,亦可返回宿舍。虽经治疗,你身体仍极度虚弱,至少两三日内切勿逞强。」
汤汁鲜得不可思议,热气氤氲熏红了眼眶。
「太震撼了……」
「是、是啊……各种意义上……」
「艾奇,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连衣裙下摆露出一双墨蓝缎带鞋和蕾丝手套,俨然是搭配好的款式。艾奇正要掀开裙角查看,突然啪地掉出一个珍珠紫信封。爱丽丝顺手接住了它。
信封表面光洁无字,拆开却滑出一张卡片。字迹斜逸如刀锋,短笺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致艾奇尼西亚
听闻您造访衣坊,在下斗胆订制此裙。万望笑纳。
落款处签着尤里安的名字。其实方才看到裙摆刺绣时已隐约想到他,只是没料到他真会这般费心。
换作旁人相赠定要婉拒,可既是尤里安的手笔……指尖摩挲着缎面暗纹,竟舍不得推辞。
是他送的东西,便想紧紧攥在手里。
若他看见自己穿上这身裙子……会夸句好看么?绯色倏地漫上耳尖,烫得她慌忙低头。
[慢着!那家伙怎知你去过衣坊?可疑。该不会派人盯梢吧?想想就恶心快去揍——嗷!疼!]
「特蕾莎提过我们见面的事。管好你的嘴。」
[过分!我还没说要宰了他呢!呃…虽然确实想宰啦…]
魔剑嘟囔了两声便闭上了嘴。身旁的爱丽丝疑惑地转头看她。
「艾奇,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这个……是领主大人送来的吧。」
「我猜也是。」
「嗯?你怎么知道?」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紫水晶,忽然抿嘴一笑。
在爱丽丝的协助下,她套上了连衣裙。尺寸分毫不差——这得多亏量身订制的裁缝店——裙摆流转间衬得她愈发娇俏。
看似厚重的裙裾实则轻若云絮。每当纱绸掠过肌肤,那些未能对尤里安说出口的话语,就随着簌簌衣响在喉头滚动。
「直觉。艾奇试试这件,我来帮你。」
「啊,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