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庆典破晓时分,兰塞利德·罗亚兹踏进阿珍卡车站。两名家族骑士和一名侍从紧随其后。
魔力列车哐当驶入月台。浅棕发色的少年刚跳下车,眼底就跃起雀跃的光。
阿珍卡车站虽不及帝国都城车站华丽,却透着岁月沉淀的磅礴气势。这座由昔日圣骑士们聚集讨论神谕与剑术的宏伟殿堂改建而成的车站,砖石间仍回荡着朝圣者们的余响。
穹顶高处的彩绘描绘着神明、锻造大师与传基奥萨武器的诞生。拱形大理石柱上镌刻着赞美诗般的古语铭文,人群缝隙间不时闪过佩剑者的银光与白色制服。
骑士圣地,阿珍卡。
这片呼吸着传说的土地聚集着被誉为最强的骑士与剑术天才。对于曾怀揣骑士梦的少年而言,这里比帝国王都更令人心潮澎湃。
「兰塞尔!」
正恍惚环顾四周的少年听见呼唤猛地回头。人群里跃出一抹淡樱色长发——那发色在任何角落都如利剑出鞘般醒目。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拨开人潮走来。少年顿时绽开笑容,齿间漏出清脆欢呼:
「姐姐!」
「来得正好。尼克也来了啊。
「久疏问候,小姐。」
兰塞利德的随从躬身行礼时,已与两名护卫骑士寒暄过的艾奇正细细打量着少年。
曾被抹去的记忆中,那个未能见证1629年太阳祭典便死在她手中的弟弟,此刻正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她。艾奇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嘴角漾开笑意。
「过得还好吗?」
「我自然很好。倒是姐姐你……」
与姐姐如出一辙的紫瞳上下扫视着艾奇,少年突然拧紧了眉头。
「……看来过得不太好呢。怎么瘦成这样?比青春期控制体型时更单薄了。瞧这手腕,一捏就会断似的。」
少年明目张胆地咂舌,攥住艾奇的手腕晃了晃。虽比她小三岁,兰塞利德的身量与手掌都已超过姐姐。
[要折断也是这小子自己的手腕吧?对不对?]
爱丽丝笑着回应,声音里带着笑意。兰塞利德却满脸写着不信。她没有继续解释,转而对着艾奇开口。
攥着卷轴的艾奇浑身僵住,满脸荒唐。兰塞利德耸耸肩,促狭道:
[当然有目的啦!就是要把我扔掉的目的!嘿小鬼,你家大姐可是个无情的主子?整天叫我闭嘴,被发现就完蛋还非要耍那把破剑……我不过偶尔想宰几个人的善良魔剑而已!]
少年呆望着对方利落的敬礼动作,又扭头看向身旁的艾奇。虽说穿着蕾丝连衣裙的姐姐也算美人,但无论如何都不像军官生——尤其与眼前英姿飒爽的爱丽丝相比。兰塞利德不禁叹了口气。
「看您接画像的表情,果然被娘亲说中了。正偷偷私会吧?那位绅士——究竟是浪荡子还是良配呢?」
艾奇充耳不闻魔剑的牢骚,紧紧抿住嘴唇。家人确实敏锐得让她难以辩解。
「看来你找到弟弟了。」
想要相信。似乎可以相信。
「娘亲说您近来行迹可疑,指不定藏着意中人,命我务必查个究竟。要弄清这人什么来路——是登徒子还是乘龙婿。」
「以太阳神之名。我是爱丽丝·温特贝尔,兰塞利德·罗亚兹同学。」
「看来我姐姐承蒙您照顾了。她虽然缺点不少,还请您多多包涵。」
「淑女的手腕可不能随便乱抓,兰塞尔。」
「哈?」
「姐姐明明对骑士之类毫无兴趣。就算您偷练剑术的鬼话是真的,突然报考军官生选拔试又是为什么?」
「什么东西?」
「啊到了。你们先上去收拾行李,我在楼下等——」
「哈……」
「胡扯什么,毛头小子!」
望着撞在门板后坠地的卷轴,艾奇才惊觉自己干了什么——就像从前把抓到手的玩意儿砸向捣蛋的兰塞利德那样。那会儿她还不懂什么魔剑不魔剑的。
「下一班车不过一小时就到,我们一起等不是更好?」
「说实话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小姐之前连剑柄都没摸过吧?」
「兰塞尔练剑的时候,我可都在旁边偷偷学呢。把招式记下来自己偷偷练习。」
不多时兰塞利德空手走出旅店,冲她骨碌碌转着眼珠。
兰塞突然从怀里抽出丝带捆扎的卷轴,细长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前些日子吃了些苦头罢了。别告诉父母。」
「啊、您好!我是罗亚兹家的兰塞利德!」
「试了才知道真能成。」
「艾奇,我家人大概会搭下一班车来,你先回去吧。」
「没听电报说?伯恩斯特伯爵公子的肖像画和介绍信呀。」
「适应得很好呢。」
二十岁重生的实感此刻分外鲜明。第二人生。噩梦般的过往已不复存在。她怔怔望着在地上滚动的卷轴,忽地嗤笑一声,弯腰拾了起来。
静静聆听的兰塞利德突然插嘴。
魔剑在鞘中细语。艾奇轻易从弟弟的掌中抽回手腕。
艾奇正要撕开密封的卷轴封皮,蓦地停手。毕竟撕毁他人肖像终究失礼。
「总不能让人家罗亚兹阁下干等着。你先带他去见识见识苍天骑士团的威风。」
「因为……很帅气呀。」
「唔……好吧。对了姐姐,这个给你。」
「简直难以置信……姐姐竟然是苍天的士官生……。」
少年忙不迭鞠躬行礼。爱丽丝则轻抬手腕,行了个标准的阿珍卡式军礼。
艾奇厚着脸皮答道。
那日从宅邸返回宿舍后,艾奇再未遇见尤里安。她需要休憩,而他忙得不可开交。
「嗯,这是兰塞利德·罗亚兹。快打招呼,这位是我的室友爱丽丝·温特贝尔。」
「在我眼里姐姐算什么淑女。别打岔,老实交代——在军官学校不适应吧?」
艾奇向爱丽丝道别后,领着兰塞利德快步走出车站。他们拦下马车,驶向预先订好的旅馆。
阳台上她曾许诺会给他答复。因此眼前这份肖像卷轴于她毫无意义,连展开的念头都未起过。
「其实母亲还给我下了道密令,要我当面转交呢,姐姐。」
话音未落,兰塞利德已跃下马车。扛行李的仆从和骑士们鱼贯进入旅馆。落在最后的少年忽然转身,冲艾奇咧嘴一笑。
听到这话,不仅兰塞利德两眼放光,连随行的两名罗亚兹骑士也兴奋起来。对他们而言,苍天骑士团总部可是毕生难求的朝圣之地。
「我看着姐姐长大,能信这话?连父母大人都摇头呢。」
「就凭这样怎么可能……」
发现两人的爱丽丝立刻展露笑颜,快步迎上前来。
「放下行李我就带你们参观骑士团总部。庆典期间不少区域都对民众开放呢。」
「罗亚兹阁下,该是我承您的情才对。」
她心中盘踞的恐惧与愧疚筑起的高墙,因这潮涌而频频颤抖欲倾。
「说姐姐讲鬼话,你小子找打?没见着电报?早说过其实超迷刀剑骑士。装不关心罢了。」
她躲开兰塞利德狐疑的视线扭头张望,恰好看见预订的旅馆招牌在暮色中摇晃。
「……他们不信?」
兰塞利德突然张大嘴。人群中出现的身影令他愕然——爱丽丝·温特贝尔正穿过人潮走来。
兰塞利德呆呆地嘟囔着。
「换您能信?突然赖在阿珍卡家不走,二老只好认命。说实话吧,到底为什么想当骑士?」
即便不见,尤里安的身影仍时时闪现。无关的事物也能勾起联想。每当此时,积压心底的话语便如潮水般几欲决堤。
「天,天哪……哇。」
「嗯……好吧。那回头见,爱丽丝!」
「……什么密令?」
「什么苦头能让你……哇啊。」
「这张脸可不像很好的样子。瘦得都脱相了。要是父母看见,准会立刻把你押回家。」
少年狡黠的模样与儿时如出一辙。这熟悉感令艾奇反射性地抡起卷轴砸去。兰塞利德早料到此招,一溜烟蹿进了旅店。
她穿着挺括的藏青色校服,完全是模范军官生的模样。高挑身材与优雅气质更强化了这种印象。
「少来,定有其他算计吧?」
从小在厄克家族担任骑士的汉森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兰塞利德和他的贴身侍从尼克也都用好奇的目光盯着她。
「肖像画怎样了,姐姐?」
「在那儿。没兴趣看,拿回去。」
艾奇朝马车内侧抬了抬下巴。发现蜷缩在角落里的卷轴时,兰塞利德高高挑起了眉毛。
「我说姐姐啊……你打算怎么跟伯父伯母交待?」
「就说我暂时还不想结婚。」
「因为那个野小子?」
「才不是什么野小子!」
「嚯,这不就是承认有对象了嘛?谁啊?什么样的人?」
兰塞利德突然眼睛发亮地追问,艾奇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住,慌忙别开视线。
「……没有那个人。走吧。」
她赶在兰塞利德继续聒噪前催动了马车。全程都在悄悄打量艾奇的兰塞利德,在马车拐进阿珍卡内城的瞬间突然噤声——准确说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阿珍卡是比神力纪元更古老的都城。若从神剑凯罗斯基奥萨坠落地聚集的圣徒算起,苍天骑士团的历史甚至能追溯到前神力时代。
当然,如今『守护基奥萨的大陆最强骑士团』这样的格局成型得没那么早,但比起帝国历史仍要悠久得多。
悠久历史与当代荣光在阿珍卡内城交融,呈现出独特景致。
数百年的古建筑与千年的石径间,夹杂着新落成的雪白大理石殿堂和平整道路。
汗流浃背的邋遢骑士与袍角纹丝不乱的大神殿祭司在其中交错穿行。
途经练武场时,恰见骑士正肆意挥洒剑气。
「谁准你在剑术比试中用魔力?离了魔力就不会挥剑吗?」
「属下知错!」
方才释放剑气的教官立即在金发女骑士面前深深垂首。
[要让他知道谁才是你的主人,怕是要当场晕厥]
「基奥萨之主,特蕾莎·冯·弗兰·阿尔玛里大人。」
「真、真的是基奥萨的持有者吗?哇天啊,我居然亲眼见到了圣剑之主……!」
或许会晕,但未必是出于喜悦。
「那、那位难道就是…」
「庆典第二日上午有阅兵式,届时你能亲眼见到基奥萨。」
「姐姐我爱你!」
直到马车彻底驶离练武场,少年才找回声音:
「难怪百姓见到圣剑之主会这般激动。活像是传说里走出来的英雄。」
「士官生的家属能坐在贵宾观礼区。」
罗亚兹骑士们惊得扒住车窗——他们竟看见那位教官在砰砰磕头。初次见识剑气的兰塞利德更是魂飞天外。
「这事我也听说了!苍天骑士团阅兵!据说几十位大师级骑士都会出席,还、还、还有圣剑!要订到广场附近的旅馆得提前两个月!」
金发女骑士拎起教官用剑身拍打。说是比试,倒像在教训顽童。
艾奇恍然领悟,轻轻颔首。
兰塞利德醉眼朦胧地手舞足蹈。罗亚兹的骑士们也露出相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