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员选拔试炼时我亲眼见证过。况且,排位赛的结果也了然于心。你确实出类拔萃。」
模棱两可得像在说诞辰宴会的往事。既像是保有记忆,可即便假设他毫无印象,那些怪异举动反倒都能得到合理解释。
又或许,是因为我心底盼着他毫无记忆,才更倾向这种可能性。说不定正不自觉地拼命搜罗他失忆的佐证。
实在难以分辨。混乱中艾奇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如蝶翼开合。
「……承蒙您抬爱。」
「即便如此,务必要当心。魔物终究与人不同。」
「明白,我会谨慎行事。」
她微微颔首作答。他直视她片刻后向后撤步,铠甲碰撞声如碎冰轻响。
「那么,回去好好休息罢。」
「不过,团长大人——」
他正欲退下却又驻足,投来示意她开口的眼神。艾奇咬着嘴唇踌躇片刻,终于抛出疑问。
「您既然回了营帐,为何不点灯?」
「……」
「莫非…打扰到您休息了?」
「……本就不打算睡,你无需介怀。」
他神色微妙地转身,摆出送客姿态。艾奇犹豫着对他背影行礼,退出营帐时布帘被带起簌簌声响。
她跌进简易床的刹那,油灯将天花板的阴影撕扯成狂舞的魔物。那些扭曲轮廓像被无形之手揉捏,分不清是光影戏法还是真实存在的预兆。
尤里安令人费解的态度,又何尝不是这样虚实难辨的阴影呢?
她闭目揉着太阳穴时,那把全程装死的魔剑突然在剑鞘里咯咯震动。
[让你小心魔物?笑死,你能单枪匹马荡平魔核结晶的时候,那丫头片子还在玩洋娃娃呢!]
无需提高声调,骑士们已自发凝神肃立。敬畏、憧憬、服从与期待在人群中无声流淌。尤里安面无表情地承接着这些灼热视线。
当然这清闲只是她的标准。那些追随团长冲锋的苍天骑士们,视线大多越过骑士团长锁定着艾奇——毕竟团长常见,艾奇尼西亚却是今日初逢。众人心中不约而同翻滚着相似念头:
虽面临食尸鬼与骷髅的汹涌浪潮,但在骑士长面前不过是一排排待割的稻草人。推进节奏稳如磐石,整条战线不见丝毫动摇——这场面才配称作『扫荡』。
[……喂,你突然温柔起来反而更吓人。维持现状吧。]
[主人总叫我闭嘴……好难过。]
[干脆利落地把伊安做了吧?这种货色死有余辜!直接咔嚓一下解决掉,多简单!等完事儿了你心里也痛快,对吧?]
纯白的圣剑上萦绕着乳白魔力。剑锋划过的轨迹残留着月晕般的魔力光痕,看似绝美,造成的破坏却触目惊心。被白光触及的魔物顷刻间化为齑粉。
「别离我太远。」
巴拉哈回应着艾奇。两人在峡谷入口停步,他轻拍她肩膀:
「闭嘴,巴尔。」
素白银剑通体无瑕,剑柄与剑身浑然天成,淡金纹路如藤蔓缠绕其上。此乃古时铸剑师以人类正义为刃,以使命为纹锻造而成——圣剑·朗基奥萨。
那些从未实现却渴求已久的夙愿,唯有在理智沉睡的梦境里才敢悄然绽放。
「是,前辈。」
裹挟魔力的剑光在各处划破空气。骑士长挥剑横扫过后,隶属的见习骑士们立刻切断魔物命脉,随行学员紧跟补刀。这正是以骑士长为核心的苍天骑士团标准作战单元。
「看来战况相当惨烈。」
「即刻开始白乌鸦峡谷讨伐作战」
讨伐队兵分两路,团长尤里安率领右翼,基奥萨所有者特蕾莎统领左翼。副团长巴隆带着少数见习骑士留守营地,因此他的侍从巴拉哈也留在营帐中。
* * *
她踉跄爬起抹净妆容,裹上睡袍,将手套换成素面丝绸款,又瘫回行军床。临睡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魔剑:
「怪物捡了同类当随从啊……」
行程不长,艾奇只带了个小背包,里头装着些肉脯、水和零碎工具。本该系在腰间的背包若挂在连衣裙外头实在滑稽,她便把束带绑在衬裙下的大腿位置。
「……变态。」
另一侧腿带上别着备用匕首。双腿负重不均本会难以平衡,但她早就过了被这种小事困扰的阶段,行走间毫无滞碍。
「只要你停止整天吵着要杀人,我也可以对你温柔点。」
白乌鸦峡谷状况不妙。尚未进入谷口,阴森气息便扑面而来。深处传来金属刮擦声、兽类哀嚎与凄厉尖啸相互交织。虽值正午,浓雾弥漫,腐臭混着雾霈翻涌。
[比什么都忍着的强……但你早知道的?构成我的杀意本质是人类对同类的憎恨。当初操纵你躯壳时,不也专挑人类下手么?明知故问……]
「不许妄议尤里安。不,你连她的名字都不配提。」
耳语般的军令贴着每个战士的鼓膜炸响。苍天骑士团一分为二,如潮水涌向峡谷两侧。
「魔力增幅与破魔特性,对邪恶之物尤为克制的力量。」
「据说浇了滚油。这么多惨死者,滋生魔物也不奇怪。怕是有成群的食尸鬼和骷髅,红帽子恐怕也会冒头。」
「应该……没问题吧?」
合格所有者能通过刻印召唤基奥萨,而未达标者只能随身负剑而行。
艾奇合上眼帘。虽担心又会做那种清晰的梦,但此夜的梦境异常模糊。她梦见自己在彩幔翩跹的宴会厅里,与某人共舞。
「杀戮欲望……靠魔物发泄没用吧?」
「够了,睡觉。」
洁白无瑕却不可企及之剑。唯一信任她的人,也是死在她剑下的尤里安之剑。终日背负着永不认主的圣剑,她究竟作何感想?
尤里安五指收拢握住剑柄。未振臂高呼,也未呐喊壮势。执圣剑的骑士团长提剑前行,只轻声下令。
艾奇站在尤里安身后,目光陌生地打量着她。现在想来,她记忆中的那位讨伐魔剑恶魔的苍天骑士团长本该是这般气势——当日她直面那人时,分明感受到锋芒抵喉的压迫感,而非昨日那个毫无防备展露笑颜的男子。
队列最前方,尤里安正与骑士们低声商议。她停在几步开外静候。
「一路小心。别离开团长大人的身边。」
艾奇无缘执掌朗基奥萨是必然的——圣剑绝不屈从于染血之人。那时的艾奇尼西亚背负屠杀者之名,连触碰剑柄的资格都没有。
艾奇牵动苦涩的嘴角,默默跟随在尤里安身后。没有后续部队的银色背影之后,唯有她孤身相随。尤里安冲阵的气势太过摧枯拉朽,反倒让殿后的她显得分外清闲。
「峡谷内魔物以食尸鬼与骷髅为主,但可能会出现红帽子,务必时刻注意脚下。若发现杜拉罕,见习者和学徒不得交战,须即刻禀告直属骑士。银粉耗尽者可向直属骑士的临时侍从补充,伤者经报备后撤回营地——我不接受任何阵亡报告。还有疑问?」
尤里安的身影尤为夺目。她身后没有跟随次级部队——因为根本不需要。寻常军队的统帅需要亲卫拱卫,而苍天的骑士团长本就是一柄所向披靡的利剑。
灰暗的魔潮正被骑士们逐步碾碎。此情此景,恰是苍天骑士团问鼎最强之名的最好注脚。
「就像永远触碰不到的人啊。如同那柄始终拒绝我的朗基奥萨。」
刚劈开浓雾钻进峡谷,腐臭便猛地窜入鼻腔。雾气笼罩的世界里,腐烂的尸体踉跄爬起,挂着腐肉的白骨四处游荡。那些被称为食尸鬼与骷髅的魔物,嗅到活人气息的瞬间便发出尖啸蜂拥而至。
「随便问问。」
声音不大却饱含魔力,冰锥般的音质刺透整个队列。那语调像开刃的剑锋,冷冽而锋利。
她身着黑丝连衣裙,头戴缀羽宽檐礼帽。那黑并非丧葬的黯沉,而是泛着紫晕的流光缎面——特意选了即使溅上魔物血污也不显眼的料子。
[切。]
反正天黑前就能返回营地,想必无碍。艾奇向巴拉哈道别后,汇入右侧骑士集结的队伍。
答案并非她所求。尤里安越过众人站定,前方是列队整齐的骑士、见习骑士与学徒们。那双蓝眸如寒潭般扫过队列,细微的骚动在她的目光中瞬间凝固。她终于开口。
[明明说得对,凭什么!卑鄙的人类!]
漆黑的长剑就这么随手提着,活像携剑出游的贵族小姐——虽说这廉价货色当摆设都寒酸。艾奇无视黏着的视线径向前行。
见无人提出异议,尤里安倏然伸出右手。掌心浮现金色纹章——圣剑的烙印。雪白剑刃自符文中央铮然显现。
艾奇紧随尤里安身后,回想起圣剑的威能。朗基奥萨本是因她未满足所有者条件而无法使用的基奥萨圣剑之一,但名剑的传说早为世人熟知。
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巴拉哈会在这场魔物讨伐中丧命。但艾奇无从得知他具体死于何种变故。她只知晓那场意外发生在暴雨倾盆、雷光肆虐的夜晚。
魔剑在她奚落下发出嗡嗡低鸣。艾奇躺着蛄蛹褪下衣裙甩开,卸妆的麻烦让她直咂舌——法师们明明能发明魔力电报,怎么不造个卸妆魔法道具?说不定更赚钱呢。
尤里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而非衣装。擦肩时听见他压低的嘱咐:
结束讨论的尤里安转身时,骑士们散开归队。相较于见习骑士们惊诧的打量,正式骑士们要么对她的装束浑不在意,要么觉得有趣般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