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并不好奇。但出于礼貌还是露出困惑的神色——既因他维护自己名誉的好意,更因那段杀死他的记忆所欠下的心债。
「我见识过不少天才。比如现在高居云端的我们团长,军官学校时还和我同寝。」
巴拉哈沉默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迪特里希瞥见他这副神情,摸着下巴突然笑出声。
「那小子也算天才。观察这些家伙久了,发现有个共通点。」
「是什么?」
「天才都是疯子。而且各有各的疯法——那可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难以理解的世界,只能随他们去了。就像你这身打扮一样。」
「……这算是在夸我也是天才吗?」
「嚯,领悟得挺快嘛。你是个优秀的疯子。」
迪特里希愉快地笑着,砰砰拍打艾奇的肩膀。不知是赞美还是戏弄。见她微妙地扭曲了面孔,他眨了眨眼。
「抛开疯癫不谈,这件连衣裙确实很适合你。刚才就想说了——美得让人心动。所以往后多指教啦,艾奇尼西亚学员。」
[这丫头马上要继承雷明基奥萨了吧?雷明基奥萨那家伙品味倒是独特。]
「……原来他还有这副面孔……?」
记忆中只刻着他凄惨的模样,艾奇毫不掩饰荒唐表情回击道。
「……迪特里希阁下恐怕也天才得很呢。」
「这是骂人对吧?喂,你这孩子反应倒快?不过既然夸我天才就谢了。」
迪特里希咯咯笑着,朝依然面色凝重的巴拉哈后脑勺轻轻弹了一记。
「哎哟,迪特里希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给你加油打气呢。好好干。我先走了。」
迪特里希把众人搅得人仰马翻后扬长而去。巴拉哈揉着后脑勺叹了口气。待那背影彻底消失,他转头望向艾奇,突然低头致歉。
「对不起。」
营帐深处,尤里安的身影如雕塑般静立。
「略知一二。」
「不算全无经验。」
「嗯,帮了大忙。」
「只是来还这个吗?」
仿佛有根弦啪地崩断。此前在他面前她从未镇定自若,此刻内心却首次风平浪静。
「啊,上次的蜜糕和姜茶……非常感谢。」
「那就辛苦你了。」
若这笑颜不是冲着自己,她简直要以为对方陷入热恋。
「艾奇尼西亚学员,且慢。」
「好的,多谢。」
她像挣脱定身术般猛然吸气。
「魔物多有诡异习性。与对付人类大不相同——可曾学过应对之法?」
再对视下去就要产生错觉了。若非怀疑他知晓那些被抹消的往事,知晓自己犯下的罪行,此刻她几乎要沉溺在这幻觉里。
「本是想帮你,是我思虑不周。没顾及你的名声会受影响。」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
艾奇笑着摇头。巴拉哈出手相助并非因她身为『淑女』,而是作为他指导的后辈骑士。知晓这份真心,她并不恼怒。见她浅笑,巴拉哈顽劣地交叉双臂。
「得趁他回来前把斗篷放进他帐里。」
这些信号再明确不过——他在紧张。
明明只需说句'来还斗篷'就好。
艾奇斩钉截铁拒绝。虽不惧流言,但也不必雪上加霜——尤其涉及他人时。巴拉哈咯咯笑着指向侧面。
来还您这个……
「没关系的。」
「……那些东西帮到你了?」
却始终鼓不起勇气约他单独见面,这斗篷便在身边留到了今日。
艾奇真正熟悉魔物,是在克服魔剑后收集奥萨的日子。有次为抢救被『结节』吞噬的基奥萨,她浑身浸透魔物浆血,着实吃了番苦头。
「前辈无需道歉。」
脚步声逐渐逼近时
「可曾与魔物交过手?」
难道还需要其他理由?艾奇摸不透他话中深意,踌躇着又补上半句。
「……为什么?」
当年魔剑肆虐时,艾奇尼西亚所经之处总有魔物滋生。但魔剑以屠戮人类为目的,倒不必刻意对付这些孽障。
虽是五月天,北部苦寒却让营帐的厚毡密不透光。饶是艾奇这般能在朦胧月色下视物如昼的夜视能力,此刻也竟伸手难辨五指。
「嗯。该还给他了……」
就像她面对他时会化作锋芒毕露的刃,他站在她跟前时,也是如同触碰晨露般小心翼翼。
这份静谧虽然感觉格外漫长,实际却不过短短片刻。尤里安终于启唇。
他唤完她的名字便陷入沉默。
往后虽要朝夕相处,但能避则避为妙。她环顾四周后一个闪身钻入他的营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诸般借口终是虚言——她确实大意了,早该在踏入前探知内里动静。
那是对被我亲手斩杀之人的亵渎。但凡还有廉耻之心就不该如此。艾奇狠狠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
艾奇慌忙别开脸。
尤里安闻言抬头。目光锁住她的瞬间,忽然绽开灿烂到令她心悸的笑容。
待巴拉哈也离去后,艾奇独自留在原地。她将尤里安和自己的营帐收拾停当。见习期曾跟巴拉哈学过搭建技巧,虽不够娴熟但也不算吃力。偶尔调动魔力辅助,更不会力有不逮。
低垂的睫毛每次颤动都如蝶翼轻抖,其下蓝眸似涨潮的海浪起伏不定。嘴唇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化作喉头压抑的滚动。
「失礼了,团长大人。我先告退。」
艾奇从背包取出最后那件叠放齐整的斗篷。这是件毫无纹饰的深靛色男式斗篷——当日喷泉前尤里安为她披上的那件。她将斗篷摊在膝头轻抚,酥麻感顿时在肩头流转。
终于看清了。原来他在她面前亦是如履薄冰。这般慎重的姿态,早该察觉的。
他捧着折叠整齐的斗篷垂首凝视。因他未将视线投来,艾奇才得以慢慢平复呼吸。紧绷的神经如流沙般簌簌滑落。
……有什么事?
「那便再好不过……」
「……是的。」
黑暗却瞒不过她的知觉。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活人的气息休想逃过她敏锐的感官。
她含糊应答。背后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压低嗓音时带起丝绸摩擦般的沙响。
待营帐扎妥,在她自己的帐篷里解开行囊时已近午夜。因衣物饰品繁多,着实费了不少工夫。
方才只顾查探外间竟未察觉。虽说巴拉哈负责布防,但到底是她亲手搭的营帐,内里机关反倒疏于戒备。更何况尤里安这等骑士若要敛息凝神,便如幽谷落雪般难觅踪迹。
「我和副团长的营帐就支在那儿。搞不定随时来找。」
「不,这可不行。」
极度焦灼的时间流逝后,黑暗里传来轻缓的动静。
她又一次露出踌躇的神色。我好奇她此刻的表情,却不敢回头确认。若再看见方才那样的眼神,那些早已粉碎的情绪恐怕会重新苏醒。
艾奇尼西亚学员。
当然,作为贵族千金『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时,这些经历自是不存在的。
「那今后还帮我吗?」
眉梢眼角舒展开的弧度让心脏重重一跳。原来人竟能露出这般不设防的笑靥。
她攥着斗篷掀起帐帘,邻侧尤里安的营帐漆黑无光。对方抵达后便立即前往峡谷深处开会,看来会议仍未结束。
尤里安从她手中接过斗篷。交接时指尖倏忽相触,尽管隔着手套只是轻轻擦过,那触感却鲜明得刺骨。
艾奇猛然刹住在帐门处。虽已放轻脚步,但以他的修为岂会不知?可帐内依旧沉寂如渊,连衣料摩挲声都未闻半分。
尤里安急声唤住正要转身离开的她。艾奇攥着营帐门口的布帘停下脚步,敏锐地感知到那只险些搭上她肩膀的手缓缓垂落。男人轻声发问的声音裹着夜风传来。
[这是尤里安的吧?]
她偷瞄尤里安的侧脸。浸在绯红灯火里的骑士,较平日更添三分灼热气息。
「艾奇尼西亚学员。明晨起讨伐队将分两组扫荡白乌鸦峡谷两翼。中部魔物密集,待清理两侧后休整一日,由基奥萨所有者打头阵突破——见习骑士不得豁免,届时你亦需参与中部讨伐。」
尤里安以生硬的语气快速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补充道:
「我并非质疑你的剑术……但魔物终究是难以预判的生物,望你不要离我太远。」
「不质疑我的剑术?您何时见过我执剑的样子?」
比起他小心翼翼的担忧,这点更让我在意。重生之后,他当真见过我使剑的样子?按理说根本没有机会目睹。所以才会提出比试的请求?凭什么能说得如此笃定?
艾奇终究转过身凝视着他。尤里安短暂沉默后,声音如晨风般清爽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