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也在这么做吧?啊,不对。那家伙在回归前就参与过这次魔物讨伐,早知道会发生什么嘛!那你干脆休息得了?反正那大块头会解决的。]
魔剑嘟嘟囔囔。艾奇没有接话。此刻她不愿多费神思考——能有个专注对象,倒也算幸运。
变故突生的瞬间,艾奇如野兽般无声转动脖颈,目光如箭射向声源处。暴雨倾盆,本该驻守的人却蜷缩在营帐内——檐外分明传来踏碎水洼的脚步声。
来者并非巴拉哈。尤里安掀开帐帘踏入雨幕。
借半掩的帐门缝隙,毗邻而居的艾奇窥见那抹身影。兜帽斗篷翻飞如鸦羽,任雨鞭抽打面颊仍固执前行。她驻足凝视副团长营帐数息,忽而折转方向隐入夜色。
[怪事,她要去哪?]
「说过别直呼尤里安名讳。」
[喂!现在是纠结称谓的时候吗?她明显往禁区去了!]
艾奇咬住唇内侧软肉。是尾随雨夜独行的银发女子,还是死守巴拉哈的安危?时间如指间流沙,不容迟疑。
她腾地跃起抓过佩剑,滑面斗篷旋出紫罗兰弧光。伞骨铮然弹开时,靴尖已挑起帐门。
[跟上去?]
「尤里安既然知情,他现在离营必有深意。肯定另有所图。」
[要是营地出事时你不在怎么办?]
「我没打算跟太远……反正,他也不会走远。」
魔力自核心奔涌全身。艾奇敛起气息。虽不及受过专业训练的猎人或刺客,但臻至某领域巅峰者,相关技艺自不会差。至少避开尤里安的耳目,她有把握。
「深色着装果然明智。」
她借着雨幕隐匿身形,悄然尾随。
他那遮掩银发与白色军装的深蓝斗篷,早被暴雨浸透。
他避开执勤的见习骑士离开营地。尤里安步伐果决,似对目的地成竹在胸。
若逢晴日,白乌鸦峡谷入口距营地不过举目之遥。他径直朝峡谷行去。越近雾气越浓,尤里安终被吞没在诡谲的雾中。
「是恶灵!」
细微的扭曲急速扩张,从营地上空裂向大地。被雨幕笼罩的营地这才惊觉异变,刺耳的警报声撕裂夜空。
浓雾中倾泻出无数幽魂。它们发出毛骨悚然的嘶鸣,围着距离最近的人类尤里安打转。血红的鬼眼在雾霭中飘浮,像试探猎物般来回游荡。
尤里安并未深入峡谷。她贴着入口右侧的弧形岩壁前进,忽而俯身探查湿漉漉的岩土缝隙。他垂落的右掌心突然白光涌动,一柄圣剑如流水般凝现。黑暗中被照亮的剑刃正漾着朦胧光晕。
「噫啊啊啊啊啊!!」
暗松口气的同时,无名怒火骤然腾起——为何偏是这丫头留着记忆?艾奇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撕扯着,狠狠咬住下唇直到泛起铁锈味。
艾奇摇头轻语,不自觉松开攥紧剑柄的手指。幽魂袭来的刹那,她已明了——无需自己出手。
若营地猝不及防遭怨灵群袭,骑士以下的见习生和学徒们怕是有半数被附身发狂。镇压过程中不知要折损多少人手。
而今白乌鸦峡谷魔气森森,此间裂隙怕是直通九幽。
拉基亚吉奥萨游走于世,划破虚空。被割裂的空间化作扭曲的结。
艾奇紧咬牙关狂奔。空间裂隙膨胀的速度捉摸不定,此刻虽仅如常人步行般缓慢,下一刻说不定就会轰然爆裂。
尤里安纹丝不动地静立着,五指紧扣插在墙上的圣剑。被雨水浸透的银发灰暗无光,水珠顺着发梢滴答坠落。积蓄在他下颌的雨滴不断胀大,终于啪嗒一声砸向地面。
[喂……那情况不妙吧?]
「巴拉哈前辈死因始末,倒是能猜出几分了。」
譬如在孩童嬉戏的村庄突现裂隙,其内往往漂浮着糖果云朵与精灵,失踪的幼童总在数日后安然归家,絮絮讲述着彩虹城堡的奇遇。
纯白剑身流淌着苍白的魔力。层层叠加、不断覆盖,直至剑形完全湮没在魔力的洪流中。霎时间,圣剑周围浮动的黄金纹章迸发出刺目光辉。魔力如爆炸般膨胀,随后——剑锋动了。
她蜷在树瘤凸起的树干后,透过雨伞边缘暗暗窥视。圣剑微光映亮他的侧脸,黛眉投下的阴影漫过雕塑般的轮廓,最终没入那双碧蓝眼眸。
「见鬼,这里怎么会冒出空间结?!」
不需要太久,幽灵便会全数湮灭。艾奇未等终局便转身离去,缓步走向营地方向。
[喂,她好像在找什么?]
届时范围内的一切都将被吞噬割裂。无人知晓裂隙何时复原,更不确定被吞没者能否撑到空间弥合那刻。
她心头忽然雪亮。若还有其他持有者记得往事,定会同来清剿怨灵。此刻唯见尤里安孤身在此,正说明她是唯一保有记忆的持主。
她这样想着穿过浓雾。当营地轮廓映入眼帘时,全身寒毛突然倒竖。
这般温甜美梦终究罕见。世间多的是污浊泥沼,多的是裂开猩红眼睑的扭曲空间。
「呃啊啊啊啊啊!」
「明明在调动魔力…到底要找什么?」
水滴触及水洼的瞬间,幽魂猛然扑向尤里安。他的身躯顷刻被模糊的影潮吞没。即便单个幽魂半透明,但当数百只交叠纠缠时,他的身影已几乎不可辨认。
艾奇犹豫片刻,又朝营地望了一眼。暴雨中的营地鸦雀无声。她终于也踏进了雾霭之中。
「若尤里安知晓此地凶险,断不会在此扎营。这裂隙本不该现世…该死,究竟为何——」
尤里安从墙中拔出了那柄深深嵌入的朗基奥萨。
与凝固时光的凯罗斯基奥萨不同,这把以空间为材质锻造的神剑永远在次元夹缝中漂流。
这下也明白尤里安为何独自前来。对抗不了怨灵的人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累赘。若被追问如何未卜先知发现怨灵踪迹,更是难以解释。
魔剑嗡鸣震颤,仿佛在低声絮语。就连一贯隐藏本相的她也不禁迟疑——是否该刹那出手相助?如潮水般涌来的幽魂数量着实骇人。
雷暴之夜看着同伴被恶灵附体暴走,简直是活生生的噩梦。就算苍天骑士团这等精锐,遭遇大规模附身也难免伤亡惨重。
空间正发生畸变。像褶皱的玻璃,又似荡漾的水面。
比先前更为凄厉的惨叫撕裂长空。能感受到消殒的痛楚。月华般的白色魔力向四周横扫,所过之处幽灵尽灭,连残痕都不曾留下。迷雾被剑气裹挟,如浪潮般倒卷退散。
「不必,无碍」
凄厉尖叫撕裂雨幕炸响,惊雷恰到好处地碾过半声尾音。腐尸如熟透果实般簌簌坠落,剑痕裂开的土壁轰然崩塌。
魔剑嘀咕着透出困惑。艾奇同样满腹疑窦。
艾奇立刻认出这些典型幽灵系魔物。它们没有实体如烟雾扭曲,物理攻击全然无效——却位列最危险魔物前茅。
[朗基奥萨的特性就是如此]
前世记忆里艾奇尼西亚虽为夺取奥萨主动踏入其中,但出来时也只剩半条命。
尸堆中窜起苍白烟霭,本该生着眼窝处嵌着血红光珠。那些无嘴怪物喷涌而出,宛如点燃鼠洞的野火般嘶嚎不休。
恶灵会附身人类。被附体者将如魔物般袭击周遭。唯有大师级骑士能抵抗,无法运用魔力者只能任人宰割。
踏入裂隙之前,无人能断言其中藏着怎样的天地,蛰伏着何等存在。
但尚可窥得端倪——拉基亚吉奥萨并非创造空间,而是将既有世界生生割裂。因而裂隙诞生的环境,决定着其中的凶险。
突然,他的手掌在一块墙面前停下。指尖来回摸索片刻,猛地抽回手。唰!圣剑瞬间刺入定位点,白刃如切豆腐般切开土层。就在这一刹那——
「朗基奥萨是,那个人…也是呢。」
[啧,密密麻麻的真恶心]
艾奇放心地靠向背后树干。
空间结——截取现实形成的独立位面,神剑拉基亚吉奥萨切割时空的残留物。
连那柄剑的真实形态都无人知晓。它从未在任何典籍中显露真容。拉基亚吉奥萨的存在,唯由空间裂隙来佐证。
他伸手抵住岩壁缓缓摩挲,任凭污泥裹满五指也浑然不觉。
她忽地轻笑。被苍白魔力与圣剑金光笼罩的他,看起来如此高洁——与她掌中剑茧沾染的污渍截然不同。
艾奇拔腿就逃。被那东西吞噬必死无疑,即便是奥萨所有者也不敢妄言生还。
扭曲的空间下方,苍天团员正慌乱收拾行装逃窜。她目光如电扫过奔逃的人群。
紧绷的神经刚一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现在总算能安心休息了——巴拉哈不会死,任何人都不会出事。
「基奥萨的持有者里,保留记忆的仅有尤里安一人。」
「毕竟是对抗邪恶时最能发挥威力的圣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