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与法蒂玛已在见习骑士护送下撤出营地,眼下安然无恙。
特蕾莎拽着米海尔冲出营帐,将少年往安全区一抛,转身又扎回险境救人。
副团长巴隆在裂隙边缘挨个翻找营帐,搜查滞留人员。巴拉哈紧随其后协助。
伊安·佩莱特罗的身影也映入眼帘——那人就站在裂隙附近。
距离尚远。艾奇逆着涌出营地的人流向前奔去。有人伸手想拦她,却被她游鱼般滑开。拥挤的队员拖慢了步伐。若用魔力纵身跃起倒是简单,但那未免太过招摇。
结界边缘如扭曲的玻璃珠般缓缓膨胀。巴隆几乎查遍了附近营帐正要撤离,巴拉哈紧随其后,却被伊安出声叫住。
虽隔着重叠空间,艾奇的感知却将对话递得真切。
「怎么,优等生代表?」
「以为查完了所有学员营帐,但新生区还有遗漏。」
「新生?谁?」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她的营帐单独设在……」
听闻自己名字倏然炸响,艾奇愕然瞪大双眼。她提声呼喊巴拉哈,嘶喊却被警钟与嘈杂绞得粉碎。
「干脆动用魔力?不,这就等于……」
风暴般的对峙正在上演。尤里安定在试探她究竟是魔剑恶魔,还是那个古怪的天才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可若连使用魔力的模样都暴露,就太过异常了。
正当她犹豫时,巴拉哈已调转方向朝艾奇的营帐走去。伊安紧随其后。
她心头一紧。艾奇推搡着迎面而来的团员疾行,恼人的雨伞被甩飞出去。纠缠中斗篷钩住某人剑鞘,她索性将湿漉漉的斗篷也甩脱在地。
暴雨倾盆,潮湿腥气钻进鼻腔。布料与发丝紧贴肌肤,闪电间歇劈裂天幕,雷霆碾过云层的轰鸣与撕裂耳膜的警钟声交织,焦灼的呼喊混着张皇的面容。
隔着雨幕,她看见巴拉哈掀开自己营帐的毛毡门帘。
她的营帐靠近中央。头顶扭曲的玻璃球体正不断扩大结界——再往右半步,就会坠入那片畸变空间。
伊安逼近巴拉哈身后。艾奇几乎撞翻挡路的见习骑士,箭步冲向二人。
伊安脸色煞白地盯着吞噬巴拉哈的空间扭曲,箭步冲上前拽住艾奇的肩膀低吼。
身后传来低哑的声线。艾奇头也不回地应道:
扭曲的空间将巴拉哈的身躯瞬间吞噬。
「团长。」
结块像泡沫般温柔地吞没了她们。副团长瞪圆双眼伸手抓来的身影,在扭曲的视野中愈退愈远。
巴隆喉头发出咯吱声响,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回头望去。正欲开口汇报的他,在看到尤里安面容的瞬间不自觉地噤了声。
「我现在要出去。副团长…可是巴拉哈学员她…」
〈别出去。留在这儿陪我下地狱吧。〉
伊安颤抖着向前迈步。此刻要向那个巴隆报告,说他的侍从被结节吞噬了?亲手酿成惨剧之后?艾奇笑了。这荒谬令她发笑。
伊安·佩莱特罗的袖口刚没入一柄匕首。那是把粗劣如剃刀的小巧凶器,刃尖还沾着新鲜血渍——正是从背后突刺推搡,令巴拉哈失衡坠入裂隙的凶器。看似微不足道的伤口,却成了致命的天平砝码。
当拉基亚吉奥萨彻底割裂空间,被剥离现世的结节既无法追踪也难以进入。唯有等待时间洪流将它撕碎,残渣自然倾泻而出。
年过四十的巴隆是历届团长中资历最深的基奥萨所有者。而尤里安正是他收下的首位随从骑士。
伊安仍处迷茫。艾奇无暇解释,先环顾四周——虽只进过结痂空间一次,比起生手终归不同。自那次死里逃生后,她可没少研究这鬼地方。
瓦尔迪尔吉奥萨用雀跃的声音嚷嚷着。
「巴拉哈前辈!」
尤里安盯着空荡荡的焦土。那张惨白的脸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裂。
「看来是个充满杀意的空间呢。毕竟是战场,倒也合理。」
暴雨中的艾奇浑身湿透却僵立不动。虽然被巴拉哈魁梧的身形遮挡了大半,但极端专注状态下,她连瞬间掠过的残影都没放过。
艾奇尼西亚后仰时踩到泡沫般柔软的触感,高跟踝靴「啪」地陷进泥沼,缎带鞋已不堪入目。她稳住身形,松开攥着伊安衣角的手。
艾奇尼西亚挂着笑容向他走去。巴隆举起了剑——狂剑萨利基奥萨。以人类愤怒与疯狂锻造的巨刃犹如野兽獠牙般狰狞参差,与他魁梧身躯相称的大剑在暗处泛着血光。
他僵立如石。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脚步碾碎砂砾步步逼近。
终于,她的声音传到了。巴拉哈从营帐中探出头,朝她这边望来。男人紧绷的表情在看到她的瞬间略微松弛,似乎松了口气。
艾奇瞥向营地出口。队员已撤离殆尽。副团长巴隆正朝他们冲来,壮如铁塔的身躯将雨幕撞得粉碎——那双牛眼在发现二人仍滞留扭曲空间前时瞪得滚圆。
巴隆的答话带上了颤音。
「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
迟疑的伊安跟着钻了进来。艾奇无暇管她,贴着帐帘向外张望。当务之急是找到巴拉哈。
「是的,刚刚完成剥离。」
「该死的活着,该活的却死了。真让人…作呕」
她却压制住了这头放纵狂气、野兽般暴走的男人。斩首,开门。虽未能阻止她,但巴隆争取的时间里,确有不少生命得以逃脱。
「天啊,巴拉哈……」
「还不快滚出来!」
「前辈这等演技,何必进军校?该去话剧团。」
就在同一时刻,他的身体突然踉跄。那晃动幅度不至于跌倒,只需向后撤半步就能稳住——但这一步,偏偏踏进了空间裂隙。
伊安正要迈步向前,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触感。艾奇尼西亚的手轻轻贴上她的脊背,甚至不需要用力——黑色结块已如影随形扑到身后。少女故意松开腿劲向后倒去,却在坠落的瞬间死死攥住伊安衣摆,仿佛要把拒绝坠崖的人也拖入深渊。
预感应验了。结块骤然膨胀成狰狞的气泡,几乎吞没整座营地后无声湮灭。所有营帐荡然无存,只余被犁开的焦土。
「结节呢?已经剥离了?」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呢?她怎么样了?」
记忆被抹去的过往中,在其他骑士横七竖八倒下的血泊里,满身鲜血的巴隆曾这样说道。他身后是紧紧闭合的城门。被巴隆派出的骑士、见习骑士和学员们正在疏散民众。凄厉的惨叫越过城墙,传入她的耳中。
巴隆的手斩过虚空。他眼睁睁看着艾奇尼西亚仰面倒下,伊安踉跄着被拖拽——两道身影转眼被蠕动着的黑暗吞噬。
没有落雨的夜晚,不祥的暮色笼罩着黄昏。地面黏腻如膏,暗红近黑的液体沼泽般漫过地板。穿军装的影子在其中游荡,彼此捅刺,却因影子的特性无人倒下。
艾奇抬眼看他。那张脸上堆砌的担忧与恐惧浑然天成,温良无辜得令人窒息。她轻嗤一声。
透过巴隆花岗岩般的臂膀缝隙,她看见溃散的队伍后方,白色身影正切开雨幕狂奔而来。尤里安。太远了,看不清表情。艾奇转回目光,巴隆的阴影已笼罩头顶。
虽要侍奉曾经的下属,巴隆却从未对此心生不满。自选拔这名随从之初,他早预料到少年终将超越自己。
迟一步赶到的艾奇面如白纸地盯着空地。巴拉哈消失的位置站着伊安。她正娴熟地藏起双手,像是受到惊吓般倒抽凉气。
魔物从地面黏液里钻出,自血色的暮光中淌落。它们吞吐着士兵的影子逐渐膨胀,而影子们对身旁同伴被吞噬置若罔闻,只顾相互戕害。这场景宛如新生地狱般荒诞。
「巴隆大人。」
当年军官学校二年级的十九岁少年被他选为随从。待尤里安二十三岁通过大师试炼成为正式骑士时,这段主从关系自然解除。而当对方成为最年轻团长后,两人的上下级位置彻底逆转。
「这是……」
* * *
「……你。」
「恐怕…被结节吞噬了。」
「糟了——!」
但此刻尤里安脸上的表情,却是连巴隆都未曾见过的。
骑士团长面色惨白地盯着膨胀的结块。那团不规则颤动的黑影已鼓胀到极限,随时可能爆裂。强烈预感令他本能地爆发魔力急速暴退。
[哇,这是什么地方?感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结节内部是与表世界相同的异空间。相同的营帐,相同的营地,却遵循不同的法则运转。
「艾奇尼西亚学员!你杵在这儿找死吗?快撤!」
「胡说什么?先离开这儿!」
他挤出这句话时,巴隆下意识要后退。他熟悉的尤里安总像行走的戒尺,冰冷、沉静,仿佛连沸腾的血液都没有——有时巴隆甚至怀疑他血管里流的是冰川。
艾奇扫视着厮杀中的影子士兵和魔物,迅速闪进身旁的营帐——正是与她一同被结节吞噬的那顶。
可眼前人眼中翻滚着杀戮的暴怒,身体却如风干陶器般布满裂痕。像沸腾到极致的液体,只剩下危险的气化状态。陌生得令人心悸。
因此从尤里安军校时期到就任团长,九年间巴隆始终见证着他的成长。纵使关系从主从变为副官与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