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把我拖进结节?没错。」
「什么?疯了吗?」
「清醒得很。对了,建议您现在最好保持安静——我正在思考。」
「思考什……」
艾奇瞳孔猛地转向后方。尚未理清状况的伊安被那双眼睛一盯,如同冰水灌顶般浑身发冷。艾奇尼西亚的眼眸森然可怖,她只扯起半边嘴角笑了笑。
「我正在纠结是要亲手了结你,还是把你交给巴拉哈前辈处置。要是再啰嗦下去,说不定现在就会忍不住杀掉哦。」
「……杀、杀谁?」
「当然是伊安前辈您呀。」
伊安呆滞地张着嘴。他踉跄后退握住剑柄,少女眼中根本找不出一丝开玩笑的神色。
艾奇转头望向洞外,毫不在意地背对着伊安。她抓起黏在脖颈上的湿漉漉粉发拧了拧,随手用手指梳开。
「其实呢,我真的很讨厌杀人。那些不想杀的人大概杀了几千…啊不,得上万了吧……记不清了。不过等前辈被迫杀掉这么多人时,应该就能深切体会我的心情了——啊,以您的性格,可能永远都理解不了呢。」
「胡说什么疯话……」
「意思就是我不想再沾血了。想过点安稳日子,穿漂亮裙子,吃美味食物,和喜欢的人们平静生活。不杀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威胁的生活…可偏偏啊…」
她草草拢了拢头发,正拧干湿透的裙摆。说话时语调波澜不惊。
「『越说越想……那些不配称作人的东西,也要当人看么?带着你等巴拉哈前辈太费劲。而这儿——看来我也不好应付呢。」
[主人!用我!反正结节里没旁人!]
瓦尔德的圣物感应到杀意,兴奋地嗡嗡作响。艾奇没理会魔剑的唠叨,继续道:
「『还不如冲我来。无聊的话倒会放你一马。前辈对我做什么都行。可……』」
说话间她始终锁定着巴拉哈的气息。找到了——不远处营帐里,他正屏息潜伏。魔物们忙着捕食残存的影子士兵,尚未扫荡营帐。万幸还活着。
艾奇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伊安。见他仍无法理解这诡异局面,她绽开笑靥补完后半句:
伊安用健全的手猛地抽剑劈向艾奇咽喉。可就在剑刃即将触碰雪白肌肤的刹那,烈火灼烧般的剧痛从胸腔炸开。
伊安·佩莱特罗亲手踢开了她给予的最后仁慈。
「在你眼里是这样?别人都活得轻松惬意?他们拥有的全凭运气好?就为这种理由,你就要杀人?」
「呃、啊啊啊…你他妈…疯女人!」
[啊……久违了,这种感觉。真痛快……]
「嗯,从刚才就在问了。」
「甚至不知道你说的『碰了谁』。你怕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只是修正了觉悟。」
「咳……」
「压低点。这儿可是魔晶矿脉的结节区。没看见洞外巡逻的魔物吗?它们听见动静闯进来怎么办?」
艾奇反而加重了掐着他手腕的力道。咯吱——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她这才松开了手。伊安用完好的左手抱住扭曲的右腕,踉跄着发出惨叫。
「我做什么了?艾奇尼西亚学员,你似乎有所误会,比起这个,现在更该考虑怎么活着离开……」
伊安察觉到她的动摇。低垂的头颅遮掩了视线,散落的发丝间露出纤细的脖颈。更重要的是——她手无寸铁。那柄佩剑正孤零零地躺在营帐入口处。
「为什么这么做?」
她蓦然低头。视野泛起黑雾时深吸一口气。不能任由杀意摆布。愤怒无妨,但行动时必须永远清醒。身为魔剑之主,绝不能失去自制。
「坦诚值得表扬,但还认不清局势?」
「再不松手…想死吗?」
「就这?对你来说这就够了?你一路顺风顺水走来,所以觉得我的挣扎不值一提?我他妈付出了多少努力!那些不劳而获的家伙光靠运气,就能轻易得到一切……!」
「我明明拼尽全力了!像该死的骑士团走狗般卑躬屈膝,忍着恶心当什么学生代表——可凭什么?沙漠里冒出来的野狗突然成了所有者的侍从?那个只会穿连衣裙的蠢女人入学第一天就被团长指名?不公平!这些没付出过的贱人凭什么!」
艾奇啪嗒啪嗒抖开拧皱的裙摆。她丢开雨伞,却始终紧攥着自己的佩剑,此刻低头望了它一眼,扬手抛到身侧。纤指空悬,莲步轻移。湿漉漉的粉发贴在苍白小脸上,她轻声呢喃:
[那为啥?]
伊安垂落眉毛,露出受伤的神情。原本发青的脸色稍缓。他慢慢抬手搭上艾奇肩头。少女没有拂开那只手。
「问我为什么…把巴拉哈推进结界?」
魔剑发出像饱食猫咪般的呼噜声。艾奇从伊安体内拧出瓦尔德的圣物。他软绵绵地倒下,颤抖的眼睑永远阖上。即死。圣物沾染的殷红鲜血如渗入剑身般消失。魔剑哼起了歌。
艾奇任由匕首坠地,径直望进他眼底。
「前辈这样的人……还有悔改的余地吗?」
「怪物…你根本是披着人皮的魔物…」
「看来前辈果然死性不改呢。」
伊安痛得闷哼出声。被扭转的掌心里啪嗒掉出剃刀般的细窄匕首——正是刺伤巴拉哈的那柄。
伊安察觉到她的目光,肩膀猛颤着倒抽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搓了搓脸。喉结滚动咽下唾沫,反复舔了几次干裂的嘴唇后终于开口。
她猛然发力扭住他手腕。戴着薰衣草紫丝绸手套的手看似纤弱,但魔力流转间竟爆发出骇人力道。
「音量。」
「咳!」
他柔声说道。安抚般轻抚她肩膀的手刚挪到后颈处,艾奇就如闪电般扣住了他的手腕。粗壮的手腕在她掌中纹丝不动。她盯着被钳制的手腕冷声道。
艾奇不再留情。原本空荡的右手此刻紧握利刃——透明如玻璃的剑身,漆黑刀柄,血槽里猩红的液体正顺着铭文蜿蜒。
起初压低的嗓音逐渐变得嘶哑急促,字句像嚼碎后淬出来的。艾奇凝视着他反问。
伊安咬牙切齿。他透过指缝狠狠剜了艾奇一眼。
伊安沉默片刻,挤出一个微笑。那强扯出的笑容显得格外生硬。
垂首时她眼底寒芒骤现。敛去怒意冷静思索——该如何处置伊安·佩莱特罗。这是她给出的最后一次机会。
艾奇掐着他脖颈将他提起又缓缓放下。伊安像破布般瘫倒在地,仰着惨白的脸剧烈喘息。她蹲下身脱去右手丝绒手套,赤手托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再度发问:
[觉悟?什么觉悟?]
「操!」
伊安终于暴起粗口。从容面具首次崩塌,狰狞如恶鬼般瞪视着她。瞳仁不正常地剧烈颤动着。
「未必。」
[呼——这下舒坦多了。怎样,你也清爽吧?杀意消减不少呢!]
艾奇打断伊安的话。声音冷若冰霜。异常的氛围让伊安猛地闭上嘴。
「但要是碰旁人,我可看不过眼。」
「我在问、有什么不满。」她指节再度施压,「眼下你当然是想灭口。可对巴拉哈前辈下手…又是为什么?」
「……你是真的不知道才问?」
「说说动机吧。要是理由充分,或许能留你一命。」
张嘴的瞬间,滚烫液体涌上喉头。轻松避过剑锋的艾奇缓缓抬头。
艾奇歪头凝视他完好的左腕,指尖在空气里轻轻勾画,眼中闪过刀锋般的冷光。
艾奇无意识咬紧嘴唇。没努力?轻易得到?被困在这具失控躯壳里嘶吼的六年,为换取此刻生命像野狗般摸爬滚打的九年,从脚底直冲头顶的灼热血气几乎冲破天灵盖。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倒不是。」
艾奇漫应着收回魔剑。漆黑剑刃瞬间没入她掌心。她重新戴好右手的缎带手套,伫立片刻俯视伊安的尸首。魔剑疑惑发问。
[怎么?膈应?觉得白杀了?]
「就为这种理由?您把巴拉哈前辈推进死地?」
机会来了。或许是仅此一次的机会。他如此确信。
「呃…快放手…」
「那就不劳前辈费心了。前辈眼下该考虑的是另一桩事。」
「你说我们,没努力过。」
「关于该如何活下去的觉悟。」
[啥呀?告诉我嘛!]
「与你无关。」
[啧!小气鬼!]
凝视死去的伊安,她忽然想到:若非自己躺在这里的或许是巴拉哈而非伊安。
倘若过往未被抹消,这一切本该如此——伊安·佩莱特罗会安然活过三年后成为骑士,而巴拉哈·伊斯拉芙将在讨伐魔物时战死。
「凯罗斯基奥萨说过,第二次机会从不存在。现在无论谁死了都无法复活。那么……我定要守护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