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哈凝视着她,身躯凝固般保持着坐姿。那张脸上毫无生气。
艾奇用他的剑抵住他咽喉。剑尖挑高巴拉哈的下巴,她冷峻的面容倒映在他浑浊的黄瞳里。
「您看见了?」
「……所见太多,反不知你所指为何。」
巴拉哈缓声应答时,艾奇垂着冰凌般的目光打量他。他调整呼吸继续道:
「魔剑瓦尔迪尔吉奥……呵。」
尾音被疾风截断——艾奇的剑猛然插进他脚边石板,铮鸣震颤。
她弃剑跌坐在地,泄出绵长痛吟。双膝并拢将脸埋进去,闷声呢喃:
「真要疯了。」
「……抱歉。」
「道什么歉?」
「呃……总觉得该这么做。」
艾奇荒唐地抬起脸,噗嗤笑出声来。巴拉哈盯着她的表情活像白痴般呆滞。
她扯开发间缠绕的天碎片,胡乱梳理着倾泻的长发。明知此刻仪态尽失,但既然早被看光,倒也无所谓了。
巴拉哈的眼珠追着梳发的指尖乱转,活似愚犬。艾奇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还清醒吗?」
「啊,嗯,这个…」
巴拉哈发出呻吟。他甩头试图清醒,用拇指狠压太阳穴,艰难开口:
「基奥萨所有者?」
「是。」
巴哈拉霎时面如死灰。艾奇抱膝蹲坐,手托下巴将他盯得发毛。
「全凭魔剑相助。所以这点更不能透露。若直接宣称大师头衔太过蹊跷,我本打算循序渐进展现实力,装作二十三岁才晋阶的样子。」
「嗯。」
巴拉哈突然意识到她的年龄,神情古怪地盯着艾奇。艾奇偏了偏脑袋。
「我打算用三年时间循序渐进。二十岁的大师级实在惹人怀疑吧?」
巴拉哈向艾奇走近一步。艾奇仿佛洞悉他的意图,倏地伸出右手——那只未戴手套的手。
谎言。魔剑此刻就能抛弃。但那么做会让她失去回溯前的所有记忆。艾奇没打算告诉巴拉哈自己逆转了时间。
「二十岁的大师横空出世,整个大陆都会沸腾吧?从我的出生到成长经历全都会变成谈资,所有人都会刨根问底——就像当年尤里安团长那样。」
「……是。」
「巴拉哈前辈。我二十岁前连剑柄都没摸过。」
「前辈倒是格外信任我呢。」
当她掌心那枚漆黑纹章映入眼帘,他瞳孔骤缩,指尖发颤地抚上那肌肤。绵软柔嫩,毫无剑茧,绝非习剑一年以上者能有的手。他失神地望着她,连呼吸都凝滞。
全是谎言。魔剑从无令主人晋阶的异能。顶多操控持剑者与大师抗衡罢了。
事实上也并非全然安全。艾奇想起不断累积的杀意,泛起苦笑。今日虽稍得缓解,终究杯水车薪。
巴拉哈轻易接受了她的解释——毕竟魔剑的凶名实在如雷贯耳。
这倒是实话。震惊之色在巴拉哈脸上蔓延。艾奇只是勾起嘴角笑了笑。
「学长。」
「请问。但未必都能回答。」
「无可奉告。」
「为何隐瞒所有者身份?」
「获得别的基奥萨就能舍弃魔剑?」
「……那今后能否持续维持自我意识,这个能回答吗?」
「刚才劈晕我的……是你?」
像伊安那种无可救药的渣滓倒也罢了,她却不愿滥杀无辜——除非对方危及她身边之人。
她真心希望巴拉哈能成为骑士。所以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威胁罢了。但绝不能露出破绽。艾奇面若冰霜地继续道:
那些可怖的记忆在脑海中历历在目,又怎能亲手杀死自己珍视之人。纵使能拼死相救,却终究下不了手。
「你都是大师级了,直接申请骑士授勋不行吗?」
「是。」
「到底……你是怎么成为剑术大师的?」
「啊,原来如此。」
「魔剑的?」
「摆脱?怎么做?」
「请替我保密。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到时候他们迟早会发现: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成为大师前从未接受过正规训练。就算谎称偷偷自学,可连茧子都没有的手骗不了人。这和以军校生身份苦修三年再晋级——根本是天壤之别。」
巴拉哈按住前额,像在梳理思绪。
「……确实如此。」
所以必须封口。对不通魔法的她而言,答案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艾奇直视巴哈拉双眸,两人之间斜插着他那把佩剑,剑穗犹在颤动。
「可以。只要我尚未彻底疯狂。」
魔剑在剑鞘里震得哐当响。艾奇充耳不闻。巴拉哈烦躁地抹了把脸,手掌覆着双眼唤她。
若真嗜杀成性,当初又何必隐匿实力,规规矩矩当三年见习生再晋升骑士?直接夜袭骑士团杀光守卫,抢走基奥萨岂不痛快?
「曾是剑主?」
巴拉哈的表情变得古怪。他上下打量着正襟危坐的少女,终于开口:
「在。」
「就算是零基础开始学剑的伯爵千金?团长可是从小握着剑长大的。」
「但若学长非要泄露我是基奥萨之主…就只能请您去死了。」
[谎话张口就来。若有这本事我早成神剑了,神剑!]
「说得也是。」
「既是魔剑,世人怎会相信持有者无害。」
艾奇挤出一丝苦笑。这该如何是好?为救巴哈拉硬闯节点要塞,甚至手刃了想杀他的伊安。如今却因魔剑暴露就要除他灭口?简直荒谬绝伦。
「我有几个问题。」
即便巴哈拉四处宣扬,她也从未动过杀念。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准确说已超越剑主之境,但艾奇连那境界的称谓都不知晓——世间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有此境界。她含糊地点头。
「正是。」
「对。」
「阴差阳错罢了。」
「怕暴露?」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加入骑士团?」
「为了摆脱魔剑。」
「魔剑竟有这般威能?」
「我…不想杀您。」
「艾奇。」
「胡说什么。刚才你发狂的样子我可全看见了。你,是故意进来的吧?绝不可能是什么意外被吞进来。」
「……抱歉。」
「这种局面除了相信你还有选择吗?」
「只要得到另一柄基奥萨就行。所以我考入军官学校准备晋升骑士。」
「听你这么一说…虽然听起来简直,呃,离谱到不正常……但事实摆在眼前。团长大人二十三岁成为剑术大师,这么说你比团长更天才嘛。既然是天才,倒也能理解。」
巴拉哈扯出苦笑。他的目光掠过艾奇身后横陈的魔物尸骸,又移到插在两人之间的巨剑上。察觉他视线的艾奇耸了耸肩。毕竟刚用性命要挟过对方,这反应倒也合理。
「……嗯。」
「您真了解。」
「首先,持有魔剑为何你能保持清醒?瓦尔德的圣物本该操纵主人才对。」
「为什么加入苍天骑士团?」
「……哈?」
巴拉哈移开遮住眼睛的手。沙漠民族特有的深色皮肤、黑发、肌肉虬结的身躯,以及琥珀般透亮的黄瞳。他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般开口。
「你,是为我而来的。」
「……」
「我被节点吞噬的时候。对吧?你自信能在节点里存活,所以才闯进来救我。」
艾奇不自觉地别开视线。他总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格外敏锐。若要承认是为救前辈才进来——光是想象就羞得耳尖发烫。
「都说是意外了!摔了一跤不行吗?谁规定大师就不能出糗?」
「意外?所以是『恰好』摔进节点?与我无关?单纯只是…意外?」
「难道我疯了会自己往节点里跳?别再提摔跤的事了!」
艾奇嗓门突然拔高。巴拉哈用古怪的眼神盯得她发毛,忽然歪嘴笑了。
「艾奇。」
「干、干嘛这样看我?」
「『泄密就杀了我』这种威胁…是谎话吧?」
艾奇的肩膀猛地一颤,这细微的动作被巴拉哈敏锐地捕捉。沉默片刻后,她突然暴起,拔出插在两人之间的长剑朝巴拉哈扑去。
剑风逼得他仰面摔倒。她骑跨在巴拉哈身上,剑刃抵住他的咽喉。锋刃割开皮肤,血珠顺着脖子滚落。
「觉得我在说笑?想赌上你这唯一的性命试试?这里是结节内部,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干冷的声音裹着杀气扑面而来,巴拉哈肌肉瞬间绷紧,竟像被食人魔物按住的猎物——尽管压着他的身躯轻盈柔软。
可浑身僵硬的他,心底却没有半分惧意。
「艾奇。」
「……」
「别怕,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躺着的巴拉哈抬手轻抚她发顶,笑着继续道:
「就算你否认,我的命确实是你救的。刚才若不是你斩杀那群魔物,我早成了一具尸体。你觉得,我会对救命恩人连这点秘密都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