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凝视着他的眼眸。紫瞳与金眸久久相映不动。抵着剑刃的艾奇手臂突然脱力。
艾奇撤剑跌坐在地。巴拉哈撑起身子揉着后颈,满手都是冰凉的汗水。
「我相信您,前辈。」
她轻声说道,又细弱地补了一句。
「伤到您脖子…对不起。」
「蚊子叮的包都比这大,还没你背上伤口显眼呢。」
「啊……那处伤真的不要紧吗?」
「应急处理过了,不碍事。」
巴拉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边揉后颈边说:
「再强调一次,我会守着你的秘密。即便是对领主大人也会保持沉默。」
「…谢谢您,前辈。」
蜷坐的艾奇赶忙起身,拾起地上巴拉哈的佩剑与剑鞘递去。他接过钢剑锵然归鞘。
「其实还有好多想问的——不如先说说计划?既然魔物清完了,要等到结节开启吗?」
「我想做个试验。」
「嗯?」
「先回到起点吧。」
艾奇转身迈步。巴拉哈跟在她身后,望着那个比自己矮小许多的背影,嘴角泛起苦笑。本想守护的后辈反倒保护了自己,甚至还听到要取性命的威胁。
但心情并不糟糕。不,盯着前方晃动的背影,胸膛反而传来震颤。那是令人愉悦的战栗。
即便她此刻发髻松散、裙衫凌乱,丝毫不似平日精致,视线却无法从她身上挪开。圆润的后脑勺显得可爱,纤细的脖颈仿佛能摄人心魄,短裙下露出的小腿……实在找不出哪处不美。
坦白说,方才她持剑逼近时,比起凛冽杀气,更叫他紧张的是别的事。巴拉哈掩着嘴陷入沉思。
他们怀揣着不同心思抵达起点。魔物与暗影士兵尽数消亡,这段路途竟如散步般轻松。
「好的。」
「食尸鬼级别?」
艾奇尖刀似的剜了他一眼,小跑冲进他的营帐。掀开简易床旁的箱盖,最上层果然躺着面镜子。她深呼吸着捧起镜子。
「……行,就照你说的办。毕竟要隐瞒你是基奥萨之主的事实,这样更稳妥些。对了,伊安不是说跟你一起进来的?到现在都没动静,该不会死在魔物手里了吧?那混蛋要是能爬出来,我绝不会让他好过。」
艾奇用营帐后的水桶冲洗身体,换上衣服细细梳发。薄施粉黛后虽不及平日华丽,倒也清爽利落。
当看见被烧毁的营帐时,艾奇如遭雷击。她抓住巴拉哈衣袖绝望喊道:
艾奇全然不知身后巴拉哈的心思,全神贯注听着魔剑的絮叨。
她咬牙切齿地回道。
「看来,我这是彻底……陷进去了。」
巴拉哈立刻失去兴趣大步向前。两人朝着存放水桶的营帐走去。幸运的是水桶都完好无损。他们各自拎起一桶转向别处,艾奇按巴拉哈所指走进了特蕾莎的营帐。
[我大概知道时隙为何突然出现。前任主人也常遇到时隙,他不也像你用凯罗斯基奥萨回溯时间?说不定有关联?]
「结节里的魔物说到底只是内部空间生成的异常现象,并非实体。先前穿刺起点时,所有魔物都集中扑来——这多半就是结节的弱点。何况这是拉基亚吉奥萨构成的空间,若用瓦尔德的圣物刺入或许能……啊!」
皮裤腰身和裤长都大了一圈,但用皮带勒紧、裤脚卷起倒也将就。衬衫胸部略紧,好歹能穿上身。最庆幸的是不必连内衣都借用。
巴拉哈当即开始盘算如何赢得她的芳心。
「全部隐瞒不现实…不如保留事实,只说遇到的魔物都是食尸鬼级别?」
艾奇顿时喜形于色,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漏出的笑声像气泡似的在话语间迸开。
「对了,关于晶簇洞里的事…我们得统一说辞。」
「镜子!我这样子怎么见人啊!」
「我的衣服你穿会像套麻袋吧。」
说不定尤里安就在外面,我可不能顶着这副战斗后滚得破破烂烂的狼狈相出去。这种感觉,简直和使用魔剑时如出一辙。
[喂,我也只是猜测!]
「我也得洗个澡换身衣服。」
「共享了秘密后,关系自然会变得更亲密。看她冒险闯进时隙救我,显然对我有好感。这开局简直完美。」
「等、等一下!」
「……去特蕾莎大人的营帐借吧,就在隔壁。特殊情况,她会体谅。」
最令人惊喜的是竟有化妆品。虽只有口红、炭黑眉笔和遮瑕膏,对此刻的她而言却弥足珍贵。这些意料之外的发现让她鼻尖发酸——坦白说,她本已不抱希望。
「艾奇,你想干什么?」
「打扰了特蕾莎大人,借用些东西。」
「你是说…拉基亚吉奥萨在追随凯罗斯基奥萨造成的时间褶皱?」
「……什么?」
「要水吗?想梳洗的话,我知道存放水桶的营帐。虽然不敢保证容器完好。」
「啊,这样就太好了。多谢前辈。」
「魔物都被你杀光了倒不危险……但这真能奏效?」
巴拉哈咧开嘴露出野兽般的笑容。艾奇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回应道。
动心的瞬间清晰可辨。甚至不止一次。酥麻感从胃里涌上来,他松开手时,发现唇角早已扬起。
「怎么了?」
她先从最上层翻出一件白衬衫、皮裤、皮夹克和皮手套,免得翻箱倒柜太过失礼。虽然还发现一双皮靴,但尺寸太大不合脚,只好把沾满血污的踝靴草草冲洗后继续穿。
「我准备再刺一次起点。」
「哼,等出了结界自然见分晓。走吧,我给你带路。」
「这样才说得通。就说我们俩联手消灭魔物,一直坚持到结界消失吧。」
[……喂,这副模样真让人想起当年啊?]
「好、好的!太需要了!谢谢您!那个…前辈能借我套衣服吗……?」
发愣的巴拉哈突然绷紧脸憋住笑,捂着嘴指向自己的营帐,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正解释的艾奇突然花容失色。她手忙脚乱摸索着脸庞和衣襟,随即慌张环顾四周寻找着什么。巴拉哈疑惑道:
巴拉哈为难地上下打量她,突然涨红了脸——脑海里浮现出她裹着自己宽大衣物滑肩而落的画面。他慌忙别过脸去,连耳根都红得发烫。
「我听明白了。」
[那家伙起初总想改变未来,后来突然安分起来,说什么既定命运不可妄改——现在想来定是时隙作祟。他改动越凶,周围时隙就冒得越勤。]
「难说呢,当时实在太混乱了……」
「前辈!您营帐里有镜子吗?」
她在特蕾莎营帐的镜子前反复端详。生怕残存半分魔剑使徒的戾气,直至确认镜中人只是身着马裤的伯爵千金艾奇尼西亚·罗亚兹。不安如潮水漫上心头,但她已无计可施。
[有可能。毕竟你才是时间的操盘手。改变越多,时隙就越频繁吧?]
「前任主人后来怎样?」
飞溅的血渍与黏液,蓬乱的头发,扯得稀烂的衣袍。尽管发色眸色已然不同,这狼狈样仍令她想起被魔剑操控的岁月。隔世的恍惚感漫上心头。巴拉哈掀开营帐门帘跟进来。
「镜子、嗯、有、噗嗤、应该有。你把简易床、咳咳、旁边那个、箱子、打开看看。唔嗯。」
沙漠男儿向来直球——若有了意中人,必全力追求。何况他们在发起攻势前,总会精心策划确保得手,故而多半能抱得美人归。
巴拉哈正检查自己染满猩红液体的衣物,闻言抬起头。艾奇踌躇片刻继续道:
「…该死。」
「前辈?」
她轻声嘀咕着翻找起来。特蕾莎虽比艾奇高挑,穿着风格却和爱丽丝一样朴素,不过同为女性总有合用之物。
巴拉哈不自觉地望向堆积如山的魔物尸骸。艾奇扯出尴尬笑容。
「艾奇,准备好了吗?」
「啊,好了!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
巴拉哈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艾奇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营帐。濡湿的发丝黏在她光洁的雪白肌肤上。巴拉哈猛然后退半步,慌忙别开视线。
「头发还没干透吧。不急这一时。」
「不必了,这地方本就不宜久留。说不定起点真如您所料呢。我们走吧。」
二人再次朝着带有起点的空地进发。当巴拉哈像上次那样要扛起旗杆时,艾奇抬手制止了他。
「这次无须您代劳。」
她褪下右手的皮革手套塞进口袋,抽出瓦尔德圣物。见到魔剑的刹那,巴拉哈惊得连退两步。
[瞧他那表情。我是瘟疫病原体吗?嗤。]
「这反应已经算相当克制了。」
艾奇握紧魔剑贯向大地。蓄积在地表的赤红液体被冲击波激得飞溅,她的身影却已跃至比血珠更高的苍穹。
视野中那道悬空的裂痕骤然升高。艾奇凌空挥动魔剑,划出一道狭长斩击。剑锋掠过时,整个空间都产生凝滞般的震颤。
她顺势旋身下落,故意踩在营帐顶上——毕竟谁舍得弄脏特蕾莎的衣裳。
魔剑归鞘,手套重新戴紧。抬头却见以起点为中心,天空裂开蜿蜒巨缝,蛛网般的细纹正从主裂缝辐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