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真的。不,怎么可能。那是假的吧?肯定是假的。绝不可能是真的。若当真如此,难道说他真的爱我?为什么?何时的事?完全想不明白。这根本说不通。果然是伪装的。
不对,虚假的爱意不可能有那样的表情。毫无防备的笑容,小心翼翼的目光,抽泣与欢欣交织的模样,要说这些全是演技未免太过牵强。
可若他的感情是真的,为何要订婚?果然还是谎言。假装示好令我松懈,只为确认我是否仍是魔剑恶魔。他真正所爱之人,应当是那位未婚妻才对吧?
当真?他展现的所有情意都是伪装?每一分每一秒?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难道你竟当真以为那不是谎言?还在期待什么?他可是保留着因你而死的记忆。
「我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呢。为何胸口这般酸涩?」
心绪乱作一团。艾奇将脸深深埋进枕套里,逼迫自己入眠。
那夜的梦境是无尽迷宫。一束光化作引路细线,在她前方蜿蜒。洁白、耀眼、美丽的光之轨迹。
可艾奇无法相信那道光芒。
你究竟要带我去何方?我该看见什么才敢信你?你想到达的终点在何处?
光芒未应她的诘问。于是她驻足原地,任光流在身畔徘徊。
孤悬的迷宫幽暗阴冷。唯有那道光痕在她脚边画着圆,周而复始。
* * *
次日上午举行了正式侍从授勋礼。
与其说是隆重仪式,更像是私人誓约——在阿珍卡大神殿派来的神官见证下,领主与侍从互立誓言便告完成。
仪式地点选在大神殿某间礼拜堂。严禁观礼的规定使得除了领主、侍从与神官外无人能入。巴拉便靠着附近行道树等待。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身着红裙现身。
猩红连衣裙上装饰着近乎漆黑的深棕蕾丝与丝带,裙摆下方隐约透出雪白衬裙的波浪。
手套选用赤红丝绸质地,项链、手链及耳环则是银器与碎红宝石的交响曲。窄檐帽垂着轻纱,与裙装配成一套,帽檐银丝雕花缠着缎带款款低垂。
浅粉色发丝从帽檐下蜿蜒倾泻。掩映其中的面容毫无波澜。巴拉哈向她走去,轻唤名字时,枯枝在庭院石板上噼啪断裂。
「艾奇。」
「是的。」
「……唔,失礼了。」
尤里安静立在讲经台左侧。穹顶彩绘玻璃筛落的天光,顺着她丝绸般的发缕流淌而下。
艾奇歉疚地摇头。
「下次吧,今天实在乏得很。」
「骑士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你可愿倾尽所知所感,竭力将侍从引向骑士之道?
「……原想着你别强撑。授勋礼推迟几日又何妨。」
神像正下方现出一袭白袍,金线绣着古老咒文的法衣昭示着来者身份——仅次于大祭司的首席神官。神官正将圣经搁在讲经台上,展开羊皮卷的宣誓文书。
「恭喜您。」
「没事,只是走神了。那我先进去了。」
尤里安虚弱地眨了眨眼,低声继续道:
「兹宣告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正式成为骑士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之侍从。此誓约直至死亡或新生降临前永续有效。时值1629年5月19日,阿尔·塞巴蒂安。」
理性虽这般判断,心绪却不受控制地不断下沉。
艾奇垂落眼帘。果然又被看穿身体状况了。像上次那样,仅凭匆匆一瞥。
而'死亡'一词,除真实逝去外,亦包含弃剑隐退或放弃骑士资格之况。
「未婚妻……说是今天会到。」
「……等我?」
「不碍事。」
果然温热掌心复上额头。见他突然蹙眉。
整段誓词期间艾奇都避开他的视线。而尤里安的凝视却如影随形。
尤里安蓦然抬头,又露出那种难以解读的表情。艾奇几乎要发狂——她太想知道这男人究竟在想什么。无名怒火在胸腔炸开,她干巴巴挤出句子:
「你在发烧。」
少女提着裙摆穿过长廊。那对冰蓝色瞳孔始终追随着她的轨迹,如同寒夜里的极光。
巴拉哈突然偏过头,猝不及防地贴近。他拽过艾奇的手臂,手指穿过垂落的网纱袖口。艾奇浑身一僵却未躲闪——她已猜到他的意图。
誓约文中所谓'新生',意指侍从晋阶为骑士时自然解除的隶属关系。
神官念诵着誓约书冗长的前言。骑士道、侍从操守、领主美德,尽是些侍从须献上忠诚,领主要竭力引导的陈词滥调。
「即刻进行。」
「还能为什么?来看你的授剑礼。」
他耸耸肩。艾奇虽不明就里却懒得追问。未愈的身体连站立都耗尽全力,思考更成奢望。
想到尤里安正在那座礼拜堂里等候,心中更是刺痛。他的存在仿佛一根尖刺,不断戳扎着我的心脏。
神官将两份誓约文书连同羽毛笔分别递给尤里安与艾奇。双方在各自文书签名后交换,又在对方署名的文书上补签。
「你正式成为我后辈的日子,总该庆祝。难道要在公共食堂将就?我知道个好地方。」
她紧咬下唇咽回疑问。稍不留神就会脱口而出——怎么察觉的?还有,您真要订婚吗?
她和尤里安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私交,他订婚也好结婚也罢,与她何干。
「那么…侍从艾奇尼西亚·罗亚兹,你可愿以赤诚之心追随领主,践行骑士美德?」
「快些开始吧。」
当艾奇跨入礼拜堂时,银发女子蓦然转头。相隔太远,辨不清她眼中情绪。
「……你呢?」
「啧,不行。授勋仪式结束立刻回去休息。」
「巴拉哈学长怎么在这儿?」
「管他呢,我想见你。」
「可禁止观礼呀。」
墨迹未干的羊皮纸上,领主与侍从的签名比肩而立,互换的文书落入彼此掌中。
「…遵命。」
刻意回避的念头突然浮现。艾奇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试图说服自己。
「啊?」
见她呆立不动,巴拉哈出声询问。艾奇慌忙摇头。
「以前你说过,想成为骑士是为了获得幸福。」
「是…是!」
转身时她冰封的表情突然消融,唇角漾起浅笑。巴拉哈紧盯那微微上扬的弧线,直至双唇轻启,自己的名字被她舌尖推出:
他并未期待回应,径直转头望向神官。
若在平日,这般提议定会令她心动。但此刻她只想尽快结束册封仪式,蜷进被窝补觉。整夜怪梦连连,倦意更浓。
神官颔首致意,怀捧圣经携笔而出,身影融进礼拜堂浮雕大门的阴影里。
「去吧,好好表现。我在外面等你。」
每近一步,那张素颜就清晰一分。明明未覆面纱,却比层层绢布包裹的神像更教人看不懂。
「参见团长大人。」
「团长…不,领主大人。听说您要订婚了。」
她因走神迟了半拍应答。神官紧接着向尤里安发问。
「不舒服吗?」
「上次在马厩照顾我整夜都没发现,今天怎会察觉?难道脸色差得明显?」
「艾奇尼西亚学员。」
巴拉哈松开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尤里安唤出这个名字后忽然沉默。琉璃似的眼瞳细细描摹着少女轮廓,终是垂睫轻叹:
艾奇将誓约书折好收入怀中。对面的尤里安正垂眸凝视自己手中的文件,怔忪的神情让她来不及阻拦,话语已然冲口而出。
堂内肃穆沉寂。正中央神像被两名持剑天使拱卫,层层裹尸布遮蔽的面容模糊难辨,无性别的神明垂首俯瞰众生。
艾奇在讲经台右侧站定,攥紧裙褶屈膝行礼。
「愿。」
艾奇暗自咂舌行礼,拖着沉重步伐踏入礼拜堂。
自此艾奇尼西亚便成了尤里安的侍从。这份羁绊将持续至她晋阶骑士——或是他们当中有人放下佩剑的那天。
「这种幸福…是指平静的生活么?」
「什么?」
没头没尾的提问让艾奇不自觉蹙眉。尤里安用双手捂住脸,沙哑的声音从指缝渗出:
「如果…我是说如果,为了得到渴望之物,你愿意牺牲这份平静吗?哪怕…要卷入纷乱漩涡?」
这仍是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艾奇茫然抬头望着他,尤里安慌忙补充道。
「只是假设罢了。仅仅……」
「……我不会做出牺牲自己平静生活的选择。」
艾奇打断他的话回应道。平静生活里是否有她的幸福?当然有。她花费九年收集基奥萨,只为守护珍视之人的生命。为此她抛弃一切奋力拼搏。所以她的答案早已注定。
「您问我的幸福是否意味着平静生活?是的。与家人、亲友和周围人们安宁度日,这便是我的幸福。若要危及他人,我宁愿放弃所求。」
体内升腾的热浪夺走冷静,她顺着涌现的真心作答。随着话语倾吐,尤里安的面容渐渐崩解。
他缓缓眨动眼睛。颤动着的嘴唇紧紧抿住,像在吞咽喷涌的情绪。旋即,他的表情重归死寂。
「明白了,艾奇尼西亚。今日且回去休息。侍从公务三日后开始。若需更多休整,随时告知。」
「感谢您,领主大人。」
尤里安率先踏出礼拜堂。艾奇凝望着那抹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片刻后才转身离去。空荡的圣堂里,只剩下一尊无面的神像茕茕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