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土捏成的巨人正用绞索拖着夏伊前行。难怪发不出声音——被勒住咽喉的孩子四肢痉挛着抽搐,像离水的鱼般徒劳挣扎。万幸还活着。
艾奇箭步冲前,剑光闪过巨人胳膊应声而断。坠地的残肢啪嚓碎裂,化作满地泥块。
巨人速度其实不慢,奈何艾奇更快。直到她接住连着绞索的夏伊,怪物才察觉自己断了臂。
艾奇先割开夏伊颈间绞索。重获自由的女孩呛出泪来,喉咙嘶嘶地抽着气。
「咯…咳嗬…」
「撑住!马上好。」
艾奇将夏伊护在身后,猛然转身直面步步逼近的泥浆巨人。那家伙被斩断的右臂竟已再生完整。巨人挥出足有人头大小的拳头,劲风掀起她的发丝,这一击足以开山裂石。
但在她眼中不过慢动作。艾奇轻盈侧闪,顺势贴近巨人怀中,如同投入恋人怀抱。
(会再生…是史莱姆?还是魔像?不管哪种,击碎核心就行了吧?)
魔剑在她腰间歇斯底里地嗡鸣,正合她意。虽是新奇魔物,可深渊里何时出过寻常货色?但凡这类再生体,必有命门可破。
虽可用魔力感知核心所在,她却不必费这功夫。这柄为杀戮而生的魔剑自会指引最致命的进攻路线。
(那儿——胸腹之间的膻中穴)
她循着本能突刺,无需灌注魔力。剑刃如切豆腐般没入泥躯,直至触及某个坚硬物体。
(嗯?)
剑锋传来的触感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劈开血肉、搅动内脏的震颤感,让寒毛陡然竖立。
身体却自发拧转剑刃猛然抽出。猩红血柱从她制造的伤口喷涌而出,泥浆巨人轰然崩塌。
艾奇后跃避开倾泻的污血与泥浆。前方倾倒的巨人躯体中,泥流正簌簌脱落,显露出她刺中的核心部分。
「……见鬼。」
[哇!这馅料可真够劲儿!死透了吧?绝对死透了!]
魔剑亢奋地嚷道。核心竟是个人类男子——白发老者后心不断涌出鲜血,正是艾奇刺穿的位置。
胡说什么。疗伤怎就成了魔女?艾奇怔住无法应答。夏伊仍带着惶惑神情,却坚定地伸出双手。
「是高特村的梅、梅里内爷爷……」
结节会受形成地环境影响,投射出当地强烈的执念。
「村民们也是因为太悲伤,才会想找个人憎恨吧。如果没有人患病……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所以该被责怪的是瘟疫,不是那些人。」
「你是基奥萨的所有者,夏伊。」
「梅…梅里内爷爷…」
艾奇呆望慌乱的少女。夏伊查看伤势后,突然转身投来困惑目光。
她苍白着脸蹲下查看老者。虽非当场毙命,但凭借多年杀戮经验,她立刻断定对方活不久了。
魔剑在鞘中不满地震颤。艾奇用发抖的手抹了把脸。她原以为又要背负无辜者的性命,如今老人却因那孩子得救。暖流顺着指尖蔓延,深切的释放松开了勒紧她心脏的绳索。
魔剑发出惊慌的震颤声。
少女瞪圆眼睛发抖的模样既可爱又惹人怜。艾奇冲动地亲了亲她圆润的额头,夏伊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少女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攥住艾奇的衣襟。手中握住的丝绸衣料柔软得仿佛要融化,环抱自己的臂膀既有力又温柔。
见识广博的艾奇仍被这场景惊得倒退半步——若此乃寻常刀剑,老者早已命丧黄泉。
「能治好他吗?」
要成为巴尔德圣剑的主人,必须曾怀有杀意或恶意。这条件本不算苛刻——人世间少有从未起过恶念的圣徒,但问题在于,持有者往往刚结契就会被剑操控。
夏伊破布般的衣衫前襟隐隐泛光。艾奇瞥见少女衣襟间脏污的皮肤上显露着鲜明纹样——嫩绿色的树木图纹。突然有柄小匕首从纹路中迸射而出。
「别担心,夏伊。我敢保证,你早就是圣女了。」
「我、我其实能让伤口愈合…疾病也会消失…不会再痛了。很奇怪吧?在姐姐看来…我像是女巫吧?难道我真是魔女?」
[哇老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人类真能用这种心态活着?我挑食的毛病算轻的了,但这丫头根本不在我食谱上]
「泥巨人里居然有人……」
「基奥萨……所有者?」
手持绞索的泥巨人,与夏伊记忆中要烧死她的村民形象重叠——巨大,狰狞。
艾奇仔细检查老人。没有异样。第一次见到被结节吞噬后魔物化的人类,但隐约记得典籍里有类似记载。
「从这里逃出去后,谁都不能再欺负你,也不会有人说你是女巫。因为你将成为阿珍卡的圣女。」
「所以,他是抓你的人之一?」
夏伊点了点头。果然不出所料。艾奇按住眉心。这个试图将孩子诬陷为魔女烧死的村民,就算刚才失手杀死也无需愧疚。方才还以为是路过山谷的无辜路人,害我白担心一场。
她又用力抱了抱夏伊才松开,从地上站起身。目光投向安然昏睡的老人。
可夏伊似乎无法握住魔剑。她过于纯净。竟连企图杀害自己的人都施以援手,心中毫无憎恶。这般心性,怕是连寻常生活都难以为继吧。
「恨?为什么?」
「姐、姐姐?」
艾奇怔怔地望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这样的想法——那些要把她烧死的人值得被原谅?那些暴行竟不该归咎于施暴者?
「圣、圣……什么?您说什么?」
这景象堪称神迹。艾奇不由屏住呼吸——夏伊攥着埃尔基奥萨跪坐在地,剑锋刺入的肌肤竟光洁如初。连自己造成的伤口都消失了。所有伤痕愈合得天衣无缝,老人再不会死去。
「啊,是的。」
夏伊握住匕首。埃尔基奥萨本是短小兵器,奈何少女体型过分娇小,只得双手紧攥剑柄。她颤抖着将利刃抵入伤口。
「夏伊,你说认识这人?他是谁?」
身后传来夏伊细若蚊呐的呢喃。少女踉跄扑来,染血小手按住老人背脊。
夏伊结结巴巴回答时,视线正落在艾奇缠满布条的左手上。艾奇迅速将手藏进裙摆,再次追问。
缠绕红果嫩藤的银白短刃,这是铁匠以人类慈悲锻造刀锋,以人类爱意包裹剑身的奇物。不问剑术资质便择主的基奥萨,此刻现出真身的正是治愈之剑埃尔基奥萨。
「姐、姐姐可能会讨厌…但是…但是…我不想看人痛苦。真希望谁都不会受伤。对不起…我…我要治好他。」
「疫病蔓延了。死了很多人……妈妈也……直到妈妈死后,我才突然能使用这把古怪的匕首。每次想到『要是早点得到它,妈妈就不会死了』,就会控制不住地怨恨没能早些获得力量的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才找到它呢。」
「大家都经历过伤心事。因为太痛苦、太艰难了……虽然害怕,但我不恨他们。」
艾奇轻抚着夏伊蓬乱的头发,抬头与少女四目相对,展颜一笑。
「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要谢谢你。而且夏伊,你不是女巫。」
艾奇咽回了冲到嘴边的「想烧死你啊」。但夏伊似乎已从她的表情读懂了未尽之意,绞着手指轻声道:
「…什么?」
夏伊带着哽咽的声音问道。
胃里翻江倒海。握着剑的手掌传来未沾染的黏腻血腥。艾奇甩开紫水晶,捂住颤抖的嘴唇。
一时难以理解也没关系。等脱困后回到阿珍卡,自有大把比艾奇更擅解释的人会慢慢告诉她。
「受、受伤了…」
「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了不起的大人物!您一定是搞错了吧?」
「……夏伊。你不恨那位老人吗?」
这是谁?被节点吞噬的遇难者?为什么魔物体内会有人?我又错杀无辜了吗?再一次?
夏伊转过瑟瑟发抖的身子,灰眸噙满泪水。未等少女开口,艾奇已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她把脸埋进单薄肩膀,颤声低语:
「伤心事?具体指什么?」
「你、你不会生气吗?村里人突然痊愈都说好奇怪,说瘟疫说不定是你散布的……还说肯定是女巫干的……」
「女神保佑……」
夏伊失魂落魄地结巴着,脸上写满茫然。
「谢谢你…夏伊…真的谢谢你…」
「出去后你就明白了。所以,先离开这里吧。」
夏伊用拳头抹着盈满泪水的眼角。少女蒙着眼睛继续说着。
「这、这怎么可能……」
艾奇罕见地对魔剑的心绪产生了些许共鸣。
「那个人可是……」
[啧,真可惜]
少女惊跳起来,繁复的连衣裙摆如花瓣绽开。她陷在蕾丝褶边里,闻见艾奇身上传来令人安心的甜香,像是五月沾满晨露的野蔷薇。
然而慈悲锻造的剑锋未伤血肉分毫。匕首没入处蔓延开莹绿藤蔓,缠绕伤口的枝蔓绽放白花,结出朱果,最终化作星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