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想象尤里安不憎恨魔剑恶魔的模样。蓦然想起几日前那个梦。微笑的尸骸说着话。「你竟敢说爱我?」——那具嗤笑着的尸骸。
情绪如潮水漫过理智的堤坝。波涛一直冲刷到指尖。搭在紫水晶剑柄上的手开始颤抖。她半失理智地拔剑出鞘。
当剑锋指向尤里安的刹那,她发觉另一个致命问题。
笔直的剑尖正对着尤里安心口。冷铁之后站着苍白的男人。她握着的本是为斩杀而生的凶器,此刻却对准了他。
刀锋。白衣男子。漫延的鲜血。死亡。喷泉前堆积如山的尸体,她亲手斩杀的男人,那双未能合上的眼睛——噩梦般的记忆在瞬间奔涌而来。
心脏因恐惧猛烈抽搐,呼吸骤然急促。血色从她脸上飞速褪去,止不住颤抖的刀尖划破空气。泪水模糊视线,尤里安的身影在刃尖另一端扭曲变形。
[喂,你怎么了?]
魔剑瓦尔德的圣物。杀意。恶意。那些浸染并操控身体的存在。当魔剑低语传来时,黏稠的杀意瞬间缠绕指尖,她看见黑色幻象如同墨汁般晕染开来。
艾奇尼西亚狠狠打了个寒颤,暴虐地将剑甩飞出去。她死死捂住即将爆出尖叫的嘴,踉跄后退。
「艾奇尼西亚?」
察觉异常的尤里安慌张靠近,她却如惊弓之鸟连连后退。他终究停住脚步,苍白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只能隔着一臂距离小心翼翼地打量她。
「艾奇尼西亚。」
带着安抚意味的哀切嗓音。艾奇尼西亚已无力辨别那呼唤中隐含的真意。她只是慌乱地摇着头,踉跄后退。尤里安咬着下唇的剪影映入眼帘,就在对方刚要开口的瞬间——
艾奇与尤里安同时转头。山谷底部的黑暗中,猩红火光正接二连三浮起,如同野兽嗜血的瞳孔。呜咽般的吼叫裹挟着杂乱脚步声,一道凶暴指令刺破喧嚣,如战旗猎猎扬起。
「魔女!把魔女抓过来!」
尤里安压低身形向谷地移动。艾奇捡起方才扔下的紫水晶,顺势抹去悬而未决的泪珠。
她的心脏仍在狂跳,握剑的指尖余颤未消,面容却已凝成冰霜。
若被情绪左右便止步不前,艾奇尼西亚别说赢得重来的机会,早在听见魔剑低语时就会沦为行尸走肉。
她迅速调整呼吸,攥紧紫水晶向山谷迈进。碎石在军靴下迸溅,每一步都在泥地上刻下决绝的印记。
下方的气氛已然接近集体癫狂。十余个手持火把的身影在狂乱中晃动,一群高大成人中间蜷缩着个瘦小的孩童。
退无可退的孩子缩在墙角,浑身筛糠似的发抖。闷在喉间的呜咽声像被掐断的笛音,断断续续漏出「呜…呜…」的抽泣。
「你对村子干了什么!」
艾奇紧随其后跃下。象牙白连衣裙在黑暗中翻飞如蝶。
艾奇实在不擅长应付小孩——虽说对那孩子气的魔剑倒是熟稔,毕竟那又不是真小孩。
反正尤里安守在外面,火势蔓延不到这里。她决定先安抚孩子,便提着裙摆蹲下身来。沾了油污的裙裾蹭在地上染得乌黑,她却顾不得这些。艾奇竭力放柔声音:
尤里安率先抵达下方。一名男子正手持火把凑近营地试图引燃篝火。尤里安毫不犹豫地抄起朗基奥萨甩手掷出。圣剑精准斩断男子手中火把的顶端,余势未消地插进地面。
话音未落,埋在臂弯里的小脑袋微微抬起。从防御姿态的臂膀间隙中,忽闪着冒出双烟灰色的眸子,大得惊人。
魔剑哼唱着低语。这山谷里翻涌的杀意,定能取悦瓦尔德的圣物吧。艾奇拧紧眉梢。握剑的手不再颤抖,心脏却因另一种悸动狂跳。
他缓步穿过人群,拔起插在地上的朗基奥萨,转身背对营火,俯视着瘫坐在地的领头者。
几个村民扛来木桶,将粘稠燃油泼向破败的凉亭。领头者揪住孩子后领将其凌空提起。
男子抓着仅剩半截的火把瘫坐在地。突如其来的白色剑光惊得众人纷纷转头望向飞剑袭来的方向。
「吾乃苍天骑士团长。问你们隶属何村。」
「遵命,大人。」
领头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尤里安并未举剑相向,只是随意垂着剑尖,那人却像被刀架住后颈般面如土色。尤里安用干涩的语调发问。
即便那孩子并非基奥萨之主,她也绝不容稚子焚于眼前。焦灼感啃噬着胸腔。
尤里安朝他们缓步逼近。那从容不迫的每一步都化作无形重压,令周遭空气陡然凝固。
「别让我问第三次。」
艾奇趁尤里安与村民周旋时猛击着驿站的窗户。不用剑气劈开,单靠岩石和木桶堵住的门实在难以打开,不如砸窗来得快。紫水晶剑身砸向木格窗时,溅起的油脂糊满了剑刃。
「苍…苍天?」
「天杀的贱种!我儿子就是被你害死的!」
孩子哆嗦着往墙根蠕动,十指在砖墙上抓出刺啦啦的声响,斑驳血痕混着墙灰簌簌落下。看他魂飞魄散的模样,怕是连人话都听不进了。
「灰发灰瞳…是索尔族人啊。」
「拿燃油来!烧死巫女才能永除后患!」
细枝末节尚待查证,但因果再清楚不过——这群人竟管能执掌埃尔基奥萨的纯净之童作魔女,何其荒谬。
「哪来的剑突然就……」
她低语着用手拢住孩子的脚,如鸟翼覆卵般包裹住那双干裂的光脚丫。薄手套隔不断体温的传递,她便保持着这个姿势轻声道。
他形单影只,村民却有十多人,本该能壮起胆来,可众人竟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路。翻腾的狂躁之上,骤然降下冰封般的死寂。
艾奇迟疑片刻,缓缓探出戴着蕾丝手套的右手。当指尖触到孩子伤痕累累的脚背时,那沾满泥污的脚趾猛地蜷缩起来。
垂落的视线重若千钧。领头者喉结滚动咽下唾沫,终于挤出回答。
为首的男子亢奋地挥舞火把,暗红火光映照下,那些支离破碎的面容全都扭曲如恶鬼。
「哪个村子的?」
粗绳绞成的活套勒住孩子的脖颈像牵牲口般拖拽,未经打理的灰白长发如兽毛般绞缠凌乱,在拉扯中无力摇摆。后方老者猛踹孩子脊背厉声咒骂。
「别怕,不会伤害你。」
茫然的追问很快化作骚动,惊愕不过瞬息便席卷人群。即便愚钝到认不出苍天纹章,但凡活在这世上都该知晓苍天骑士团意味着什么。尤里安无视周遭窃语,凝视领头者低声道。
她故意踏响缎带鞋走向孩子。每声鞋跟叩地都惊得那肩膀猛颤,纤细脖颈上绞索般的绳圈勒痕犹在。
「什、什么东西?」
霜刃般的视线扫过人群。凡与之对视者无不浑身剧颤,要么仓皇低头,要么惊慌移开目光。
「呃啊!」
「我是来救你的。」
流浪民族索尔,这群无国籍的游民居无定所,靠着占卜、杂技、卖唱与兜售小玩意儿在大陆漂泊求生。
「您、您是哪位大人?」
艾奇简短应答。他并未回头看她。即便目睹了她方才的颤抖,此刻也不确认她的状态。仿佛只要她应允,就无需质疑——他如此笃信着。
「小巫婆!连你亲娘都吃了吧?」
趁这间隙,暴民首领已将孩子扔进浸透油脂的茅屋。大门轰然关闭,木桶与岩石堆成路障。他们竟要活活烧死这幼童——连人带屋焚为灰烬。
来龙去脉已然明了。这村庄定是遭了祸事,便拿索尔族的孩子当替罪羊。
「我叫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叫我艾奇就行。喊姐姐也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艾奇直视孩子的眼睛再次发问。
[真痛快!多炽烈的恶意啊]
「艾奇,那孩子必是埃尔基奥萨之主。我来牵制暴民,请你去救下她。」
散居的异族向来易遭排斥,更遑论庇护。歧视与罪孽往往最先吞噬他们。
尤里安握紧圣剑扫视全场,寒声道出判断。
孩童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团成球的身子小得可怜。
「谁、谁啊……」
「愿意告诉我名字吗?」
当身披白色制服的尤里安从黑暗中现身时,众人顿时面如见鬼。这些乡野愚夫虽不识苍天骑士团的制服纹章,单凭那身气度也知来者绝非等闲。不安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她三两下扒开碎裂的窗棂纵身跃入。屋内漆黑如墨,唯有她砸开的窗洞漏进斑驳火光。艾奇借这摇曳的光亮扫视室内。
她心里明白,决不能粗暴地拽走这个刚被吓破胆、险些葬身火海的孩子。若是强行拖走他,只会让本就颤抖不已的小家伙雪上加霜。
「我、我们是高、高特村的居民……从北边过来……」
他踩过凸起的岩石与树根,纵身跃向谷底。那速度近乎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