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始,尤里安与艾奇尼西亚开始了轮流守夜的生涯。虽说两人轮值昼夜交替,真正碰面的光阴不过晨昏共膳的须臾片刻。但这短暂交汇已足矣——剑穗摇曳的阴影里,她们的私语比炉火噼啪声更绵密。
尤里安得知艾奇的弟弟兰塞利德虽怀揣骑士梦想,却因剑术天赋平平,仅将其作为修养课程,转而专心学习领地经营。更意外听闻他竟对商业贸易、农耕矿藏都兴致勃勃,倒真显出几分与生俱来的才能。
她还从艾奇口中听说妮可的事——那位情同亲姐的女子,以及艾奇童年时常对妮可耍小性子的往事。
当听到艾奇父母因相爱结合至今琴瑟和鸣时,尤里安不知想起什么,耳尖忽然泛起薄红。
艾奇则了解到尤里安与迪特里希交情甚笃,更发现副团长巴隆曾是她的剑术导师。
她惊闻迪特里希本是平民,因才干受贵族赏识获赐姓氏,才得以进入军官学校。
又初次知晓巴隆早已成家,膝下尚有年幼妻女。
最后听说尤里安十六岁离开帝国皇室独居阿珍卡,直至十八岁达到军官学校最低入学年龄,那段几乎与世隔绝的岁月。
但他只字未提父亲对自己的憎恶,也未曾说过兄长逼迫自己做出选择。
她也渐渐发觉,尤里安总爱在闲暇时雕琢木块消磨时光。若整夜无所事事地望着山谷哨所,任谁都会觉得无聊。每到这时,尤里安便会拣块碎木捏在掌心,用短刀削刻成各种形状。
骏马与野兔的憨态,刀剑盾甲的轮廓,微缩的树林屋舍。即便只是粗粗凿刻,那些木雕竟也显出几分精巧。
或许只因打发时间,尤里安从不收集这些制品。每当艾奇换岗时拨开树桩旁的杂草,总能看到散落各处的小木雕。
艾奇值守时,不是与魔剑低语,便是把玩那些被遗弃的木雕。
第七日破晓时分,她在木屑堆里发现了熟悉的剑形。那掌心大小的剑坯,分明是朗基奥萨的微缩模型。
艾奇把那小玩意儿在掌心拨弄了许久。每当看见圣剑朗基奥萨,她总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尤里安。他与那柄剑简直如出一辙。
这木雕丢了实在可惜。她最终用手帕将它仔细包好收进怀里。目睹全程的魔剑突然气鼓鼓地开口道。
[喂主人,你为什么唯独对尤里安另眼相待?偏袒那小子,连他给的剑也当宝贝供着,我真搞不懂]
「因为他是特别的人。」
[他哪特别了?你又不止杀过他一个,他也不是你家人啊]
艾奇托着下巴望向深谷陷入沉思。该坦白吗?魔剑能理解吗?见她沉默,瓦尔德的圣物急得嗡嗡震颤。
尽管与瓦尔德的圣物相伴九载,她始终无法对那柄魔剑生出喜爱。倘若能摆脱,她早将这邪物弃如敝屣。
尤里安闻言一震,晃动间银发掀起惊澜。月光泼洒下,那双天青色瞳孔在颤动的银睫后猛然扩张。他屏住呼吸,薄唇微启——
「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这邀请半是心血来潮,半是蓄谋已久。白日里不便打断他用餐,深夜又难扰护卫休憩,整整七日她都未寻得良机。
银发随风轻晃代替应答。暗夜从不妨碍她视物——纵使月光也能令她双目如炬,可垂落的发丝却模糊了他的表情。她听见自己冲动发问:
「这个嘛……很难解释清楚。」
艾奇仰头望向夜空。星子散落如碎玻璃,满月正圆。春末的风裹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掠过颈侧,正是个美好的夜晚。
「因为我喜欢他。喜欢的人就算不是家人,也会变得特别。」
声线因紧绷而断裂。几声清嗓后,终于挤出完整句子:
「也许吧?」
「……当真?」
艾奇耸了耸肩,魔剑兀自嗡嗡震颤了半晌,仿佛试图理解什么。最后它像是彻底放弃般发出一声叹息。
「依然平静。」
「由我——」
[呜啊,什么嘛,好复杂!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由我来主攻」
她避开对方视线起身,从树桩旁退开几步。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中,身影已移至林间空地。
他倏然垂落右手。金光从掌心纹路迸溅,流转间凝成雪白圣剑。正要握住的刹那,剑柄竟从颤抖的指间滑脱。
艾奇的脸颊泛起红晕。她托着下巴望向休息区方向,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轻声答道。
[这个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自然明白吗?]
凝成雕像的侧脸浸在月华里,连睫毛都未颤动。
她将目光从星河移至身侧。背后摇曳的火光来自峡谷视野盲点处的篝火,在岩石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喜欢?不太懂。是类似于开心的感觉吗?]
[切,净说些摸不着边的话。上任主人也这样……]
如此说来,算上她这次,统共只觉醒过两次的瓦尔德圣物,本质不过是个懵懂幼童罢。
尤里安没有立即跟上。银发在月光中凝固片刻,才摇晃着站起身。走近时的步伐略显凌乱,踢飞的碎石滚落崖边。
[喂,那至少告诉我这个——为什么你对非亲非故的人那么特别?]
[搞什么啊,奇怪!为什么要特别对待让自己痛苦的人?]
「他难道没有特别重视的人?」
但她必须知道答案。渴望知晓他对自己另眼相待的理由。否则将永远困在原地打转,只能反复经历悸动、猜疑、自作多情又强行否认的死循环。
「现在,要过招吗?」
「啊。」
据说基奥萨的剑灵常年沉眠。除非被唤醒,否则既不会苏醒,亦无法感知外界。
偏又做不到全然憎恶。即便当魔剑蛊惑她杀人时,那絮絮低语也彷如稚童的任性吵闹。
「好的。若主人不介意的话」
「今夜格外清醒。怕是白天睡过头了。」
她轻声笑着回答时,背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不必回头也知道,本该在营帐里熟睡的尤里安正朝她走来。
「那就好。」
[嗯…前任主人曾教导我…人类既然诞生于人类,自然会把生育自己的父母或同胎而生的兄弟姐妹视若珍宝。可世上不也存在想杀死家人的疯子吗?我感受过的杀意里,这种执念可不少。所以实在搞不懂呢——人类当真珍惜家人吗?莫非一边爱着家人,一边又渴望着杀戮?]
艾奇静候对方在对面站定。虽然徒手而来,但圣剑使者本就不需额外佩剑。她指尖搭上紫水晶剑柄,喉结滚动:
半晌,沙哑的质疑划破寂静:
[到底为什么?快说呀!我前任主人可从没这样过]
「驻地情况?」
朗基奥萨斜插进石板,铮然无声。尤里安无意识漏出半声呜咽,左手重重抹过脸庞。反复开合右掌数次后,终于朝地上圣剑伸出手——那指尖分明在战栗。
[家人倒是护得紧。除家人外再没别人了]
「别这样。」
对话戛然而止,却不觉尴尬。
「为什么……?」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紫水晶挂坠,突然开口。
「您唤出圣剑时,我会开始」
魔剑用带着烦躁的语气嘟囔着。艾奇轻轻笑了笑。
「……可知道人为何珍视家人?」
「……明白了」
她蜷起五指,缓缓开口解释。
这是个难以轻率作答的提问。艾奇恍惚地盯着自己右掌心。即便闭着眼睛,她也熟悉那副被手套遮住的纹章——熟悉得能用指尖临摹出每一处凹痕。
「不,很不一样。喜欢有时反而让人痛苦。」
男子淡然回应着,在她坐着的树墩旁找了块岩石坐下。艾奇对他靠近的身影早已习以为常。这一周来频繁的夜谈消弭了生疏——比起当初连对视都会紧张得失神的模样,堪称长足的进步。
那轻柔的反问在艾奇听来,却像刺入心窝的冰冷刀刃。她本无心切磋,对方却动摇至此。这或许比谎言更残忍,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只要说出'不'字。
「大人。」
堂堂苍天骑士团长,竟连剑都握不稳。究竟在颤抖什么?恐惧?狂喜?何种情绪能令他失态至此?她无从揣测,却清醒认知一件事:
午夜微凉,相隔数步的艾奇却将他的面容看得分明。青年呆怔的神色凝固在月光里,仿佛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
尤里安半隐在阴影中俯视下方,身影如夜色般沉静。
「大人怎么不休息?」
「有些事情很难用言语说明。必须亲身经历才能明白。」
「人类本就不简单。性格因人而异,成长环境不同也会造就差异,信念的差异也会导致变化,甚至同一个人也并非一成不变。经历不同可能彻底改变一个人,也可能历经万变仍保持本真……」
「不论怀着何等期待——此战过后,他注定会失望。」
就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一定会失望的。因为她即将用剑编织谎言。或许还会伤害到他。想到这里,她的眼眶火辣辣地发烫。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涌。艾奇拼命压抑着这股冲动。
「不行,如果认真交手……会被他看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