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每次与尤里安交谈都让她头脑僵化的缘故,竟始终只想着真刀真枪的较量。
「结束对练后……她说会告诉我选我当见习骑士的理由,还有在诞辰晚宴上对我流露个人兴趣的缘由。」
我好奇极了,简直要发疯。他究竟在想什么?如何看待她?为什么对'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如此关注——到底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若只是怀疑她是回归前不存在的学生,或为验证她是否是魔剑恶魔,为何要对她露出那种表情?那些表情难道全是试探与伪装?
「想和他比剑。不,更准确说,是想通过比剑,听见他真实的想法。」
艾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紫水晶。这把雪白漂亮的长剑是他专为她准备的礼物,剑鞘镶嵌着与她瞳色相同的紫水晶。
'但愿有朝一日能与阁下以剑对话'
列车上的话语突然浮现。想起与爱丽丝那场比试——首次体会到战斗的酣畅。若与尤里安全力较量,快乐恐怕会胜过那时百倍。
可这终究是妄想。有太多秘密必须隐藏。她暗下决心接受对决,再佯装惨败。手指几度收紧又松开,剑柄上沁出薄汗。
途中简单用过午餐,临近黄昏时分,他们已抵达两山相夹的浅谷地带。山势平缓,谷地也不显幽深。
站在山脊俯视,只见临近夏季而愈发葱郁的树林间,隐约露出座歪斜的棚屋轮廓。
「就是那里。」
尤里安停下脚步指向木棚。艾奇仰头投来疑问的目光,他便补充道:
「猎户和采药人共用的歇脚处。我们得盯着那棚子——静待变化发生。」
「难道那里就是……」
险些脱口问出「圣女遇害之地」,艾奇咬住舌尖硬生生咽回话语。
「究竟会发生什么?」
尤里安转脸看她。那双冰蓝眼眸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灵魂。静默对视片刻,他扯出个苦笑:
「动静会很大。快则三两天,慢不过十日,你自会知晓。」
「大人怎知时机?」
「大人?」
「大人,做饭该由我来……」
白乌鸦峡谷讨伐魔物时,迪特里希在巴拉哈搭建的营帐里对她喋喋不休的往事忽然浮现。他说过和尤里安曾是室友,还说天才都是疯子。
「大人究竟如何叨扰迪特里希阁下?」
「……先吃吧。要凉了。」
尤里安注视她的目光温柔得快要融化。艾奇手足无措地接过餐碟,对着热气连吹几下。汤汁入口的瞬间,她突然瞪圆眼睛。
简直荒谬。我无法想象。尤里安实在捉摸不透她的心思,继续说着。
刚炖好的浓汤与清晨从村里买来的面包,在这荒山野岭堪称奢侈美餐。替代饮用水的低度葡萄酒也算酒,微醺时心防便松动了。
「总觉得大人您……生来就该是完美的骑士。」
艾奇惊得差点打翻餐碟。这位大人竟曾在他人的麾下担任侍从?她实在难以想象那样的景象。尤里安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
他如预言般开口,若不提出疑问反倒显得奇怪,艾奇刻意发问。尤里安并未看她,而是将视线转向带来的行李包裹答道。
「信不过我的手艺?」
「大人,那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起吧。」
「实在难以想象大人也会有迷茫的时候。」
从阿珍卡出发时,他们早已备好营帐用具。
艾奇偷瞄着对座的尤里安。连用餐都端正优雅的他,与那个自称迷茫困扰过室友的过去,实在难以联系。
「都怪你总与我搭话……叫人平白雀跃。」
她涨红着脸小声抗辩。明明带着侍从,却让骑士下厨做饭。尤里安抿嘴轻笑。
「您是说迪特里希…见、见习骑士大人吗?红发红眼的那位?」
他一边娓娓道来,一边将炖菜盛入碗中。艾奇取出从村里买来的面包切片装盘,又倒上随身携带的葡萄酒,简陋的折叠桌上便摆好了晚餐。
艾奇正解开行李,忽然被刺鼻的食物香气吸引,探出头时惊得瞪圆了眼睛。
先一步搭完营帐的尤里安燃起篝火,开始准备晚餐。
「…谈不上好,勉强能吃罢了。毕竟我也曾当过侍从。」
「为何不吩咐我做这些……」
「哎?」
碍于尤里安在旁不便摘下手套,艾奇只得戴着革具将餐具浸入水中。水珠溅上铁护指时发出细碎的叮响。
「你先回去。今夜由我值夜看守,你好好休息。明晚轮到你。」
「尝尝看。」
「无妨,不过是闲来无事。」
尤里安的精干源于军校与侍从生涯的锤炼,而艾奇流浪九载收集基奥萨的岁月,早将风餐露宿刻进骨髓。
「整理完再出来,还没好。」
「不是这个意思…这种事情本该由侍从来做。」
「麻烦?具体是指?」
「至于这么惊讶吗?」
「等等,照这个说法…尤里安也属于他口中的疯子范畴?」
「没想到大人厨艺这么好。」
「……遵命,大人。」
「明明是您先提起的。好奇心被勾起怎能怪我?」
「回营帐。太阳开始西沉,该去守瞭望台了。」
刚放下餐勺,艾奇就抢过尤里安要收拾的碗碟。
「刚进军官学校那阵子,我心思很乱。没少给迪特里希添麻烦。」
「若是指见习骑士迪特里希·萨鲁阿,正是。从军校生时代起我们就是旧识。」
「……就这么在意?」
「啊、唔…好的。」
艾奇喃喃低语时,眼里闪着藏不住的惊叹。尤里安别过脸,耳尖泛红地轻声回应:
「怎么可能。我也犯过错,经历过失败,曾经迷失过方向。」
尤里安条件反射般应声,却突然收住话尾。兴、兴奋?因为和我说话就兴奋?她猛然听懂他话中之意,整张脸顿时僵住。尤里安瞥见她呆愣的表情,慌忙别开视线,腾地站起身来。
他敏捷地抄起她漏拿的托盘反将一军。看来争辩也是徒劳。艾奇认命地跟着他行动起来。
「至少洗碗该让我来。」
尤里安与艾奇选了处从谷底仰望时不易发现的隐蔽处,各自支起营帐。
「很抱歉,现在不便回答这个问题。先搭好营帐吧。」
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全然不似皇族出身。他轻巧地舀起一勺炖菜盛在小碟中,神色自若地递给她。
两人静默地清洗器皿。蜷着裙摆的她与白衣胜雪的他在炊具间来回穿梭,虽与身份格格不入,动作却出奇利落。银匙掠过陶碗的刮擦声惊走了潭边饮水的山雀。
离扎营处稍远的山坳里,一湾溪水汇成清冽的小潭。
她已备好说辞等他发问——这般怪异举止总该招惹贵族诘难。或许会嫌弃湿气锈蚀钢甲?可尤里安只是沉默地望着水面晃动的光斑。
他将木勺递给她。虽觉得他讲的故事比饭菜有意思得多,她还是乖巧地接过勺子。
艾奇险些脱口说出「基奥萨之主」,连忙咬住舌尖。尤里安递过属于她的炖碗答道:
「这话要是让迪特里希听见,怕是要笑出声。」
艾奇匆忙凑近想帮忙,却发现所有食材早已处理完毕投入锅中,只剩取面包或搅拌的活计——而长柄勺正握在尤里安手里。
甩落碗沿水珠时艾奇突然发问。尤里安指尖微顿。垂眸抿唇间一声轻叹揉碎在晨风里。
他头也不回地搅动着汤锅答道。锅中炖菜沸腾着,腾起阵阵咸香。
尤里安抄起洗好的碗碟,转眼便消失在溪畔。艾奇怔怔望着那抹仓皇逃离的白色背影。
[那家伙真奇怪。干嘛这样?是想跟你聊天吗?]
「…大概吧。」
[为啥?图什么?想套话找把柄?还是等着你说漏嘴?]
「说漏嘴?」
[就指望你无意间暴露是她主人,才拼命搭话呀!哇我刚推理超厉害对吧?肯定是这样没错!]
若摒弃情感单凭理智思考,魔剑所言或许不无道理。但那咄咄逼人的口吻、阴鸷的表情、僵硬的肢体动作,以及那些脱口而出的字句,却不断昭示着截然相反的事实。
〈不,只是私人兴趣罢了。〉
马厩里他那句话如同铜钟般在我脑海里嗡嗡作响。
这不合常理。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和尤里安明明只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连话都未曾交谈过半句。既无法理解更难以接受,简直毫无缘由。
她捧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喃喃自语。
「必须找他比剑。」
[咦?突然比剑?和他?]
「嗯,非比不可。」
要在剑刃相击时当面问个明白。否则那些荒谬念头定会像毒藤般疯长。艾奇攥紧剑柄暗下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