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您随时叫住我都能给的」
「但妳…」
「或者在授勋仪式上?机会明明很多呀」
看着对方手足无措的模样,艾奇心尖像被羽毛挠过般发痒,忍不住逗弄着追问。尤里安急急补上半句辩白:
「那时妳总对我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嫌弃领主大人?」
艾奇的声调不受控地拔高。天知道是谁在偷偷喜欢谁想到快发疯。见她反问,尤里安慌乱地别开视线。
「现在知道不是了…毕竟上次妳夸我俊…」
「停停停!后半句请务必咽回去!不,求您千万别说!」
艾奇涨红着脸急急打断。尤里安睁圆眼睛,忽然从喉间漏出低低的笑声。
她涨红着脸抓起桌上的紫水晶。正试着将腰带往腰间系时,幽幽低语突然震颤她的灵魂。
[主人啊。主人啊。主人啊。]
明知我现在无法回应还叫个不停,这该死的魔剑。艾奇在心底抱怨着。皮革束带怎么也系不好,她胡乱拉扯着白色缎带,却被魔剑骤然拔高的嗓音惊得脱了手。
[现在竟敢握别的剑?嗯?还夸它漂亮?太过分了!从没这么夸过我!连基奥萨都不是的破烂玩意儿!明明我更漂亮更结实!快丢掉那货色!!灰不溜秋丑死了!]
较之平日的嘟囔要吵闹百倍。活像七岁孩童跺着脚哭闹。艾奇条件反射捂住耳朵。
[我这么乖连抛弃的话都老实听着,身为主人居然当着我的面收别的剑!讨厌主人!委屈死了!我要闹别扭!要钻牛角尖了!]
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那直达灵魂的声音依旧清晰。瓦尔德圣物发出刺耳的嗡鸣,震得脑袋嗡嗡作响。艾奇毫不犹豫地往右手灌注魔力。
[痛!啊啊!该死的,主人就只讨厌我……]
魔剑气鼓鼓地抱怨了一通后终于安静下来。看来得单独找时间跟它谈谈。艾奇正叹气时,阴影突然笼罩了她。
[凭什么!凭什么!哇都直呼名字了!你平时最讨厌剑的!干嘛只偏心它!像从前那样随便用用就丢掉不行吗!]
[他怎么突然走了?既然不在…现在总能说吧?]
「没什么,只是被噩梦魇着了。」
「敢叫我把紫水晶扔了,就先把你折断。」
染血的苍白男尸。那双未被察觉的蓝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她,仿佛在怨恨将她变成这副模样的始作俑者。
[胡扯!为什么例外?因为贵重?]
「……记不清了。」
崩溃的光芒聚成猩红结晶,在泥沼堆积成新尸骸。粘稠血泡从七窍中咕嘟涌出。
她敷衍着魔剑,眯起眼睛穿透雾障。前方尤里安的马车轮廓之后,隐约浮现出逐渐接近的村落剪影。
话音未落,尤里安已闪身消失在门外。独留原地的艾奇茫然摩挲着腰间缎带,突然把滚烫的脸埋进掌心。耳根烧得像要融化。
她凝视尸体,脑补着对方未说出口的谴责。殷红液体从尸骸湛蓝的眼窝溢出,死去的唇瓣突然勾起弧度发出耳语:
这束光是为我降临的吗?我这双染血的手也配触碰吗?它真能拯救沉沦的我吗?
【早该放弃等你。】【当初在战场上就该杀了你】
「喂!突然嚷什么?睡得正香呢!」
「许久未见你被梦魇所困了?回溯时间后这可是头一遭。梦见了什么?」
比起噩梦般的记忆,尤里安的身影总会先浮现在脑海。一道闪电般的顿悟击中了她。或许在短期内,甚至永远,只要凝视着那柄紫水晶长剑,就无需再重温那些可怕的回忆。温暖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如同浸泡在温水中般蔓延全身。
艾奇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扬起嘴角,对车夫答道。
「这样的你——也配说爱我?」
这般梦幻的时光终究不会长久。现实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她。然而方才顿悟带来的醉人欢愉,却迟迟不肯散去。艾奇只是闭紧双眼,假装视而不见。
「领、领主大人?」
血与碎肉淤积的泥沼。她蜷缩着陷在污浊里。铁锈味的腥气刺入鼻腔。半截浸在血泊中的骷髅睁开空洞眼窝凝视她。白骨森森的嘴缓缓开合。
每一片坠落的光之碎片都映照着地狱绘卷——断首残肢,脏器横流,扭曲面孔的诅咒,血泊中翻腾的怨灵。圣光化作血雨倾盆而下。
他握住皮带绕她腰身一周,在侧腰处系紧珠扣。修长手臂如拥抱般环过腰际又离开。
虽然礼貌询问而非直接动手,但被男性突然靠近的事实已让艾奇半边脑子陷入混乱。她恍惚着点了点头。
「是尤里安送的……」
* * *
「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尤里安神色淡然地抛下一句,转身便向客房门口走去。仍沉浸在恍惚中的艾奇下意识脱口问道。
尤里安说着雇了两架马车。她们分乘两车向目的地进发。疲惫不堪的艾奇上车不久便沉入梦乡。
「怎么办……好像越来越喜欢了。」
「毕竟得在马车上过夜。」
「系带似乎有些困难。不知可否容我代劳?」
尤里安不知何时已绕过桌子走近。他手臂搭着沙发靠背,低头打量她腰间歪斜的白皮带扣。
「啊…」
话刚出口艾奇就慌乱咬住嘴唇。她无视魔剑在脑中的连珠炮埋怨,指尖轻抚腰间紫水晶。那柄他特地为她锻造的纯白佩剑。
魔剑的嗡鸣与车夫掀开厢帘的询问同时传来。艾奇浑身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着。
「啊,我就不用了。」
艾奇尼西亚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艾奇尼西亚颤抖着伸手探向光源。猩红血珠顺着她隆起的手臂经脉蜿蜒成网,当赤红指尖触及光柱的瞬间,圣洁光芒轰然碎裂。
她的喉咙如同被扼住般发不出声。艾奇无声地嘶喊着试图爬起,但腥臭的泥沼缠住四肢,将她重重拽回。
「是我…毁掉了救赎?」
「这是你家人的血。是你最珍视之人的血。是无辜者的鲜血与泪水。全都属于你。」
这是座蕞尔小镇。三人在村口卸下行装,目送马车轧着碎石路远去。
停下…快停下… 正当泪珠夺眶而出的刹那,雪白圣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仰起头,看见光芒中闪烁的星辰。
「每次看着它,总觉得…」
「就快到了。推开窗就能望见镇子。」
「……口渴。你呢?」
「失礼。」
【你说过会赢的。】【说过会守护我的。】【我相信了你。】【这就是…我信任的代价吗?】【给你机会的下场就是如此?】
「您要去哪儿?」
是梦吧。什么样的梦来着?又是…那个噩梦。反正早就习惯了。她机械地自我安慰,喘息声渐渐平复。
「现在到哪儿了?」
艾奇掀开牢牢钉死的木格窗,浓雾立刻翻涌而入。浸透冷汗的脊背触到湿冷雾气,竟觉几分舒爽。
「这次例外。」
「哈啊…哈啊…」
「这样系便可。」
「很快回来。」
尤里安采买少许干粮后毫不迟疑地离开。她熟稔地穿越蜿蜒小巷,直奔村落后方的丘陵地带。
列车日夜不息地疾驰。抵达帝国东部大都会克里奥拉车站时已是深夜。站外停着不少马车,夜阑人静仍等着接载到站旅客。
「可把老朽吓一跳哇,呵呵。想必是铺盖不够软和吧?不过也到该起身的时辰了。」
「呃啊……」
「谢…谢谢您。」
「当真无碍?」
他在走上坡路前扭头问艾奇,目光停留在她那双高跟缎带鞋上。艾奇条件反射地点头。
「没问题的。」
她半点都不愿在那个男人面前显露『罗亚兹伯爵千金艾奇尼西亚』的疲态。察觉到自己这份执念后滋生的恐惧,几乎成了强迫症。
尤里安没再追问,率先迈步登山。艾奇隔着两三步距离尾随其后。
穿着衬裙和缎带鞋爬山比想象中难受得多。虽说是座低矮平缓的丘陵,但蓬松裙摆不断剐蹭灌木的触感仍令人烦躁。
若非身为魔导师,她早该累倒了。艾奇暗自催动魔力支撑身躯。
纵使尤里安走在前面,只要不产生肢体接触,旁人断然察觉不到在她体内流动的魔力。
当然,若让魔力外溢或做出凡人绝不可能完成的动作,那就另当别论。
比如比武过招时——若对手是能分辨魔力流动的行家,使用魔力就极易暴露魔导师身份。
她之所以极力回避与尤里安对练,正是这个缘故。面对尤里安若不运用魔力根本无从招架,但像现在这样尾随其后悄悄运转魔力支撑身体,与持剑相抗时公然催动魔力,简直天差地别。
若是尤里安这等人物,恐怕对练中只要她稍用魔力调整身形,立刻就会被识破。
「等等……」
艾奇边在心底咒骂着衬裙与缎带鞋边苦思冥想,忽然惊觉自己漏掉了关键的一点。
「和尤里安对练时,何必认真周旋?」
即便她剑招凌乱败下阵来也毫不奇怪。毕竟她不过是个军官学校的一年级生,区区见习骑士。若能与身为苍天骑士团长兼基奥萨之主的尤里安打得有来有回,反倒令人起疑。
「怎么早没想到这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