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兰帕特宅邸约两个街区的阴暗街道上。两名男子正穿过狭窄的小巷。那是背着赛拉迪的巴洛斯,以及卡纳克。躲进巷道的黑暗处后,巴洛斯望向街道另一端。
「总算争取到逃跑时间了。幸好那家伙天真得可笑。」
「我确实说了那些话激怒他,但不止是因为他天真。」
卡纳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投向兰帕特宅邸方向。
「呵,谁让他只会依赖远程操控呢?」
若对方亲自现身,就连他也无法长时间维持幻象。但舒特拉夫始终躲在宅邸某处,仅通过死灵术间接施法。
「要欺骗施法者本人很难,但制造幻象糊弄透视法术倒不算难事。」
「连这种基础都不懂,不正是天真的表现吗?」
「天真和无知是两回事。不过嘛,毕竟当过神官?连最基础的常识都没有,啧啧。」
巴洛斯问正在咂舌的卡纳克。
「现在怎么办?」
「先找地方藏身。」
眼下虽风平浪静,但这平静持续不了多久。失去卡纳克一行人踪迹的舒特拉夫绝不会坐以待毙。恐怕马上就会派出兰帕特家的爪牙全城搜捕。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藏身处。
「还得制定后续计划…」
卡纳克指向巴洛斯的肩膀。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仍昏迷在他肩上的赛拉迪。
「而且我们还得处理这位小姐。」
* * *
正如卡纳克所料,暴怒的舒特拉夫立即命令兰帕特家族彻底搜查特里斯城的每个角落。整座城市的灯光陆续亮起,人们开始骚动。
「喂,开门!」
「里面有可疑的外来者吗?」
深更半夜众人熟睡的事实毫无意义。兰帕特的暴徒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洗劫旅馆小巷,过程中许多无辜者遭受池鱼之殃。
「死灵术和魔法不是互斥的吗?」
「这个嘛,我们对此类事务颇有经验。」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赛拉迪小姐自己也该有过类似经历吧?」
「啊!」
「哼,就你,一个死灵术士?」
「呜!」
「放屁!谁整天被人消除记忆啊!」
「当我们没带家伙?」
赛拉迪再次语塞。说实话怎么可能没有?不仅有过,还相当频繁。她确实贪杯。
兰帕特家族必然已严密封锁特里斯市。即便是强大的冒险者或法师也难以突破那层防御网。但死灵术士不同。死灵术专精于精神控制、记忆扭曲与欺诈。法师做不到的事,死灵术士可以。
距离特里斯市原本宁静的夜晚被搅得天翻地覆,已过去约莫一小时。
思索间,赛拉迪首先评估起自身处境。
其中有相当多激烈反抗者。这些自愿来到这座恶名昭彰犯罪之城的外来者,普通市民根本不会踏足此地。
「外来者在这城里不可能不显眼。」
「……你要杀了我吗?」
「用『处理』这个词是不是太严厉了?但既然您知道我的秘密,我也不能就这样放过您吧?」
作为战斗光环使用者,赛拉迪能相当准确地感知他人能量的属性。此刻卡纳克展现的魔力确确实实是法力,而非死灵之力。
「现在回弗兰德家族会很危险吧,少爷?」
她瞬间完全清醒。她看得清清楚楚——从卡纳克全身涌出的黑暗能量。必须尽快逃离这里。她试图起身。
立刻遭到反驳。
「您修炼的武道权能,能抛弃那份力量吗?」
但无论怎么搜查,搜捕队始终找不到目标。
「看来这就是我们的命吧?」
* * *
「我没这个打算。信不信由您,我正努力过着不犯罪的生活。」
「难道没喝断片过吗?」
卡纳克轻笑了一声。
「啊?」
战斗发生时总会留下痕迹。无论是骚动还是尸体。驻守在城市边界的人都安然无恙地维持着岗位。
赛拉迪叹了口气问道。
他语气轻描淡写,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怎么突破防御网的?他们不会轻易放行。」
但若全盘接受这个说法,又有件事让她耿耿于怀。
她困惑了。这条件相当宽容,完全不像是邪恶死灵术士的作风。
「确实。这种情况下他们首先会搜查敌对势力。现在肯定已经派了大量人手过去。」
「难道他没说谎?」
「始终勤勤恳恳走着法师的道路。」
「我们没收到任何相关报告。」
「天哪,你们到底在找谁?」
「那你为什么不彻底放弃死灵术?」
「没错,这就是我无法舍弃死灵之力的原因。」
她脸色瞬间煞白。卡纳克略显尴尬地继续说道。
「『处理』?」
有人提出疑问。
「通常确实如此。这是我独创的方式。我本就想尽量避免学习死灵术。」
「呃…」
「但这帮人胆敢直接袭击宅邸,说不定已经强行突围了…」
「是那两个家伙!」
是卡纳克和巴洛斯的声音。赛拉迪猛然惊醒。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想拉拢我吗?」
血腥斗殴与骚乱四处爆发。
「啊,我们的行李都落在那边了。之后得去取回来。」
即便被拖出被窝的旅行商人激烈抗议,也没人理会他们。鲜血四溅,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面对冰冷的回应,卡纳克尴尬地挠了挠头。
「闭嘴跟我们走!上头命令所有可疑分子都要带走!」
「不会有问题的。反正战斗中您也昏过去了对吧?就当提前几分钟晕厥而已。」
赛拉迪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觉得应该不至于。如果他们真想杀她,就不会大费周章把她一路带到这里。果然,卡纳克摇了摇头。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这群混蛋到底躲哪儿去了?」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
「没想到这辈子又要重蹈覆辙。还以为这世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无论这座城市多么无法无天,它原本都是一座国家要塞。只要有足够的人力,就有可能建立起坚不可摧的防御。
赛拉迪哑口无言。同为武道修行者,她立刻明白了。确实,任何力量一旦掌握就难以割舍。
「虽然不想这么说…」
「这是哪里?」
「仔细想想,他好几次使用魔法都没被人察觉」
「仔细想想,他们为何留我活口?」
「我们只是需要找个地方暂时『处理』赛拉迪小姐。」
「以为我们好欺负?」
「那群杂种到底躲哪儿去了?」
同时他直勾勾盯着赛拉迪肩膀以下的部位。
「会不会逃到城外了?」
「赛拉迪小姐,让我反过来问您。您能放弃您的战斗光环吗?」
「就您现在这状态,根本用不着拉拢。反正您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会抹去您部分记忆。仅限于我使用死灵法术的那段。」
不仅她没发现,就连法师立泰茵,甚至神官埃利乌斯都没注意到。这绝不可能是黑暗魔法。
严密防守?只需击晕守卫稍加记忆篡改,就能完美犯罪。甚至从一开始就能实施催眠或洗脑。正因如此,死灵术士尤其难抓捕。死灵术本身就是极利于逃亡与藏匿的手段。
说起来神官舒特拉夫不也使用了死灵术吗?看来并非完全不可能。赛拉迪开始有些动摇。难道卡纳克真是迫不得已才学了死灵术,如今只专心走法师之路?
「啊…」
「啊,您醒了。赛拉迪小姐,感觉怎么样?」
出乎意料。她以为身份暴露后他会现出原形,但他仍保持着那副和善面孔。谁能想到这温柔表情竟属于邪恶的死灵术士?
「既然不杀我,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战斗光环使用者派不上用场?为什么?无意识地,她的视线跟着卡纳克移动。他正盯着她肩膀下方的位置。照理说,手肘应该能看见。但她的手臂并不在那里。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肘部以下那截焦黑碳化的断肢痕迹…
「呃,被这么看待确实无可厚非,不过…」
「怎么可能?我们部署了这么多人。」
卡纳克凝聚起微弱的魔力。
一声仿佛能腐蚀灵魂的呻吟从她唇间漏出。
「没有,我们只是普通商人…」
她表情凝固了。抹除人类记忆?死灵法术能做到这种事?
「特里斯城南郊的森林。城外似乎更安全些。」
「我可能是偶然学会了死灵法术,但并不特别喜欢。实际上我一直在尽量避免学习死灵术,而是……」
「胡说什么呢?已经融入身体的战斗光环怎么可能放弃…」
赛拉迪逐渐恢复了意识。
看着她稍显缓和的表情,卡纳克露出暧昧的神色。
更何况卡纳克和巴洛斯在前世经历过数十次类似局面。他们曾在以大陆最严安保闻名的帝都潜伏数月之久。这种乡下小城对他们而言不值一提。
她听到朦胧意识之外传来的说话声。
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她唇间漏出微弱的呻吟。听到动静的卡纳克走了过来。
「…你还有脸问我的状况,肮脏的死灵术士?」
* * *
因感官麻木而未曾察觉的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对了,我的手臂没了…」
双臂尽失。她再也握不住剑了。没有眼泪。身体只是不住颤抖。当然,通过正规康复训练或许还能使用战斗光环。但穷尽一生磨炼的剑术已然废了。不,不止是剑。没有手臂意味着她什么都抓不住。
连最基本的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甚至连如厕后自我清洁都做不到。正值芳华的美人失去了最基本的尊严。
「啊…」
眼前只剩一片漆黑。当赛拉迪陷入绝望时,卡纳克的安慰之语传入她耳中。
「抱歉,赛拉迪小姐。您曾经确实是个出色的战斗光环使用者。」
此刻对她而言不过是空洞的回响。
「…杀了我吧。」
她颓然低语。
「记忆?没必要消除。直接在这里杀了我…」
巴洛斯忧心忡忡地小心询问。
「真的没办法了吗,少爷?比如找位厉害的神官施展治愈魔法…」
「断肢再生是不可能的。你也清楚吧?即使是最强的魔法或神圣术都无法复原失去的手臂和腿。这违背自然法则。」
「呃,这和死灵术还不一样啊…」
巴洛斯深深叹了口气。
「和死灵术不同?」
绝望中的赛拉迪突然抬起头。
「等等!那用死灵术呢?死灵术能恢复我的手臂吗?」
卡纳克眨了眨眼,轻声回答:
「因为需要让您成为我的眷属。您应该也不想成为邪恶死灵术士的眷属吧?」
「确实可以,不过…」
「为什么?」
白:咕!杀了我吧
然后他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珍惜现在的塞拉迪
「我不太推荐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