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众人回到旅店,塔勒曼召集所有人说道:
「那么,开始交换情报吧。」
卡尔德率先开口。
「关于布勒兰特家族的情报。」
布勒兰特伯爵是46岁正值壮年的男性,夫人早年因难产去世,如今亲属只剩独子。
深爱亡妻的伯爵未曾续弦,对独子极尽呵护。但那个儿子天生体弱,据说活不过二十岁。
「连七女神教会的神圣术都治不好他的绝症。」
七大女神教会的治愈神术固然惊人,但存在明确局限。
肢体再生、死者苏生、先天绝症等即便神术也无法治愈——这是女神制定的世间常理。
「能活到现在,恐怕已是仰仗七女神教会的力量吧。」
塔勒曼点头。
「简直是死灵术士趁虚而入的完美缺口。」
畏惧死亡之人更容易被死灵术士蛊惑。
死灵术能实现七女神教会神术做不到的事。若不惜使用牺牲他人的邪法,连女神的法则亦可违逆。
当然,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审问官爱丽丝也分享了她收集到的情报。
「我听说领地的治安最近大幅好转了。」
这要归功于布勒兰特家族坚决逮捕并驱逐领地内强盗、窃贼和流浪汉的努力。
「表面看来,他像是位优秀的领主大人,但…」
卡尔德对爱丽丝的话摇了摇头。
「很可疑。」
少年放下酒杯微笑。伯爵看着杯中残血再次发问:
七女神教的教义没有错。她们的教诲确实顺应世界法则。
少年笑得真挚。
如今他的儿子已变成渴求他人鲜血、终生蛰居黑暗的怪物。他真能接受这种命运?看起来确实如此。
赛拉迪点点头,又问:
「在那之前,我们应当暂缓定论。谨慎行事也是康斯沃德的职责之一。」
「所以我们继续这样找证据?」
[我其实没感知到吸血鬼的气息本身。他们彻底隐藏了那个。]
即便是卡纳克,作为人类有时也会遗漏过于微弱的痕迹。
「明显到这种程度应该没关系吧?」
只要涉及死灵术,就骗不过卡纳克的眼睛。若留下痕迹,他会立刻察觉;若抹去痕迹,他会立即识破手法。
调查尚未结束。在掌握确凿证据前,必须保持所有可能性。
他如痴如醉地诵念着黑暗之神的教义。
直到现在。
伯爵注视着少年问道:
「总感觉似曾相识。」
[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爱丽丝露出苦笑。
「吃饱了吗?」
* * *
这并不违背道德。至于无法见阳光这件事——
抱歉,但从卡纳克的角度来看,所有这些调查和询问都毫无意义。赛拉迪困惑地发出魔法通信:
但她说可能意外地很快结束。
「虽然我们刻意没提,但…」
终日折磨的剧烈头痛、四肢不听使唤的无力感都消失了。他再也不会半夜因剧痛尖叫着惊醒。少年恍如初见般打量着自己。
[我们真的这么迟钝吗?]
僵尸和食尸鬼只是会动的尸体,不需要日常生活;幽灵怨灵光挂窗帘可对付不了;靠生命吸取延寿的死灵术士顶多被阳光削弱,又不会死。
「反正以前也看不见」
「看来伯爵显然在搞什么鬼。」
「有时候我们走运。或者说倒霉才对。」
但世界已经改变。世间万物在时间面前皆非永恒,一切总在变化,就连女神的教谕也不例外。黑暗之神的信仰并非异端。它只是新时代的新真理。伯爵对着爱子低语:
两人似乎都有所察觉。塔勒曼摆了摆手。
「我儿子是尸体?当他能正常活动、说笑的时候?」
「在伯爵城堡里探查时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在不死生物中,会给家里挂厚窗帘的通常都是吸血鬼。」
「被自己街区驱逐的罪犯们,有多大可能乖乖在其他村庄定居?」
他们确实用死灵术完全抹去了所有痕迹。就算埃利乌斯亲临,恐怕也找不到线索。卡纳克发现的不是吸血鬼的痕迹,而是隐藏痕迹的手法。
「我第一次发现生活能这么舒适。」
她知道卡纳克已臻死灵术的巅峰。也知道他能轻易察觉最微弱的黑暗痕迹。但仍有难以理解的部分。
「…是吸血鬼对吧?」
「至暗时刻来临之际,黎明终将破晓,新世界必会降临…」
同样奇怪的是塔勒曼一行人与被驱逐者居然连一次偶遇都没有。那么那些被驱逐者去了哪里?
如果继续这样查问,异端者通常有两种反应。第一种是置之不理,不惹多余麻烦。赏金猎人追查通缉犯很常见。
[你什么意思?]
当然,他根本没提异端相关的事。与布勒兰特伯爵的会面毫无收获。重要的是他进入城堡这个事实本身。
* * *
[何必呢?他们大概早就怀疑吸血鬼才是目标吧。]
他原本打算救活儿子就去自首。但现在完全没这种念头了。情况没想象中糟糕。当然儿子今后的人生绝不会顺遂。吸血鬼是卑劣的魔物,若身份暴露,世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他。
当泰斯拉纳降临时,那孩子也能过上正常生活。因为死者与生者和谐共存的乐园将会开启,自由选择生死。布勒兰特伯爵下定了决心。
[我们就在暗处静静观察学习吧。这样以后自己也能用上。]
「确实。我们来这里的路上没听过这种事。」
[我们不该把这个事实也告诉他们吗?]
「别贸然说出口。可能会陷入先入为主的判断。」
「人类为维持生命也要宰杀什么来吃。这样想来,父亲您反而更仁慈呢。」
次日,塔勒曼一行人继续收集情报。他们四处出示通缉令佯装搜捕逃犯,实则探查村庄异状。跟着爱丽丝的赛拉迪随口问道:
[那如果他们再施个咒,连屏蔽咒本身都无法被探测呢?]
[那个咒语,不也是死灵术吗?]
赛拉迪谨慎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儿子原本虚弱到晒会儿太阳就会头晕。现在反而能在日落后正常活动,他其实更满意现状。
巫妖或死亡骑士?那种强者连阳光都伤不到分毫。
就连亡灵探测专家爱丽丝也毫无发现。
[啊,没意义了…]
[我也能感知到些许黑暗的气息好吗?我一直在暗中集中精力感知整个村子。但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不能喝动物的血。不能喝魔兽的血。只能吸食同族血液的诅咒怪物。但他的儿子至今没有杀过任何人。
为儿子提供血液的是黑暗之神教团准备好的信徒。他们定期定量取血,并支付丰厚的报酬。
「…怨恨这个父亲吗?」
与此同时,在布勒兰特伯爵的城堡里。
「再忍耐一小会儿。你不会永远困在那具躯壳里。」
伯爵谨慎地继续追问。
卡尔德和爱丽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原来其他人都是这样没有痛苦地活着啊。」
昏暗的餐厅里,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倾斜着红酒杯。
伯爵突然感到愤怒。
「仿佛要不惜一切代价隔绝阳光似的。」
「我亲自去过伯爵的城堡。」
他们甚至不认为这叫杀戮。吸血鬼不过是不死族,是到处活动的尸体罢了。
「太好了」
「是的,父亲。」
[不只是因为这个。]
各处窗户都挂着异常厚重的窗帘。
「为什么要怨恨您呢?」
「虽然饮食习惯有点变化,要注意的事情也变多了。但总比死了强。」
「大规模失踪事件也常与死灵术士有关。」
* * *
「那是…」
「对。这过程很枯燥。」
[这附近住着什么生物,少爷?]
[吸血鬼。]
作为学徒,卡纳克、巴洛斯和赛拉迪正安静地在一旁聆听。但他们早已知道答案。
知道答案并非全部。证明为何得出该答案的过程及证据同样重要。若你通过捷径获知答案,就需要能解释该答案的成因以避免穿帮,对吧?
儿子根本没有改变。依然是那个继承了他全部优点的端庄贵族。性格与智慧都丝毫未变。此刻他终于明白。
伯爵这才露出笑容。
「随着女神渐熄的微光隐没,当世界被黑暗笼罩时…」
「对成为吸血鬼的生活满意吗?」
他们从首都过来时拜访过不少沿途村庄。但那些地方都没听过这种传闻。乍看可能觉得合理,实际上却难以理解。
[整个领地都布满了吸血鬼探测屏蔽咒,你们不知道吗?]
塔勒曼低声说着,露出冷笑。
他愿将余生奉献给那个孩子。如此,便能开创让那孩子昂首挺胸活着的世界。
谨慎的异端者会躲着等他们离开,毕竟有过提前暴露不幸被捕的先例。
第二种是宁可自损也要拔除肉中刺。意外的是,这类急躁异端者还挺多。
「概率五五开?」
所以从明天起,他们打算专门挑日落之后转悠。
「运气好的话,对方可能先动手。」
「确实算倒霉。危险和机遇同时上门。」
两位女性边走边聊时,事情发生了。
远处走来个年轻人。是伯爵麾下自卫队成员。
「您是赏金猎人梅拉小姐吗?」
顺带一提,梅拉是爱丽丝现在用的假名。
「有事?」
年轻人取出文件递过来。
「我们找到通缉犯了。他们让我通知您。」
「哈?」
年轻人留下满脸困惑的二人离开了。他的态度表明只是奉命行事。赛拉迪和爱丽丝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找到不存在的通缉犯?」
「就是啊。我也是头回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