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云雁弥已经决定将自己的秘密带入坟墓。
村云是一名魔法使。
而这件事,至今无人知晓。
即便是直属上司的东北狩猎组合也对此一无所知。
最初他并不想隐瞒此事。
村云原本在一家餐饮店工作,采摘野菜是他的爱好。格雷姆林灾害爆发时,他正身处深山的小屋里数着收集的蘑菇留宿。本应第二天就返回,但伴随着变异导致的沉睡,使他足足昏迷了三天。
当他从昏睡中醒来时,立刻便意识到自己身体能力的飞跃,从全身涌出的魔力以及刻在脑海里的魔法咒文。
在山间小屋逗留了数日,调整好心态并接受了自身变化的村云,准备下山去医院好好检查一番。
然而映入眼帘的仙台市,已是宛如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
怪物们肆意横行,自卫队与警察在避难所筑起防线,鲜血、烈焰、悲鸣、喧嚣与死亡,在整座城市不断蔓延。
虽然村云觉醒了惊人的力量,但毕竟是没有做好任何思想准备的普通人。眼前这副惨状让人完全想象不到这是现代的日本,村云胆怯了,他连滚带爬地逃进了避难所。
可就连那处避难所也没坚持几日便毁灭了。取而代之,出现了四位超越者,将魔物驱逐出仙台市,安顿了市民。
这四人便是东北狩猎组合。
东北狩猎组合原本是一个家族。
并不是比喻。除去后加入的一位魔女,其余全员都有血缘关系。
这一家族似乎都身体强壮,并且具备成为魔法使,魔女条件的静电体质。在加上其中还有三人是持有狩猎执照的菁英猎人,且展现出了彼此间默契的配合,因此备受仙台幸存市民们的拥戴。
但是。即便如此。仍远远不够。
村云的安心也只是恍惚之间。
被誉为仙台的英雄的东北狩猎组合,很快便显露了他们能力的极限。认清粮食的匮乏,能够守护的地域也十分有限的东北狩猎组合决意削减人口。他们不顾反对之声,断然定下了方针。
他们将老弱病残赶向了游荡着食人魔物的守护区域外。
察觉到猎手们正在逼近的大太法师,从腰部喷发出仿佛带有剧毒的紫色气体。可刚刚喷发出的气体一瞬间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大龙卷风带入到高空吹散了。
猎手们已经毫无胜算了。
现在回头看,确实是正确的决定。
村云一瞬间察觉到,战场的紧绷气氛骤然松弛了下来。
正因为她性格活泼,直率,会理所应当地为无辜市民贡献自己的力量。倘若让她知道自己身怀本领却一直雪藏,一定会对自己心生厌恶。
村云觉醒后的超强视力瞬间就捕捉到了那是四名魔法使和一名魔女。
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然登上监视塔,呆呆伫立在望远镜前发着呆。
管你是什么。
村云没有那份舍弃安逸的监视员生活,而舍命投身战场的勇气。
村云并不想死。
兔注意到凝视着戒指哑口无言的村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趁着大太法师行动迟缓的间隙,五道身影从五处监视据点一跃而起,以五路合围之势,朝着巨人脚下极速逼近。
为什么,没能坦白自己的秘密?
他们清楚自身能力的极限。也明白保护不了所有人。更深知牺牲在所难免。
村云确信胜利在望。
就这样,战斗从开始大概持续了30分钟。
然而,大太法师也在不断再生。
可每当话到嘴边,只要看到她脖子上的围巾,就会硬生生又把话咽回去。那条围巾和围巾下的伤痕会让他想起那次差点使兔身首异处的充满血腥的狩猎意外。
兔每个月带来一次物资,以及回收大太法师的观察日志,再与村云闲聊一些家长里短便返回。
随即展开了一波齐射的封印弹炮火。
在被五发封印弹击中的那一刻,大太法师的岩石铠甲已彻底剥落。巨人毫无遮掩地裸露着赤铜色的毛皮,宛若猴子一样的丑陋且狰狞的脸也暴露无遗。
其他魔物都惧怕大太法师,因此大多不敢靠近它的领地。所以坐落在领地边缘的这座监视塔,大体上也比较安全。只要留意它每七个月会扩张一次领地就不会发生意外。
大肆发动魔法,早已涣散的集中力和所剩无几的魔力。
而那将房子都卷上天捣碎的巨大龙卷,却没能伤到大太法师分毫。
时间延缓确实奏效了。大太法师肆意踩踏的双脚,拼命挥动的双臂,动作都慢得离谱,碰不到猎手们一丝一毫。
但反过来想,一旦有必要,就会被要求赴死。
封印弹还剩两发。
大太法师有两种能力。致命的大范围粘着毒气和再生能力。
据说东京魔女集会的「杖」的性能远比传闻还要厉害得多。
况且本身魔法使并没有保护群众的义务。假如就算有义务,在如今这个崩坏世界里,也不可能谋求与保护数万人性命这样的重任相符的报酬。
只希望自己强挤出的一句“恭喜”能够装得若无其事。
村云身为魔法使,故而明白魔法的极限所在。可不管是猎手们施展的哪一种魔法都远远超过了本应无法跨越的极限。
那跃起的姿态透着一股不祥之感。
然而,在生死关头,大太法师发动了第三个魔法。
毕竟他们在削减人口时,连家人也毫不例外地割舍了。
这座监视塔修建在距离大太法师领地非常近的地方。
但随着那致死的毒雾从地面上消失,猎手们已然抵达了巨人的脚下。
即便已经减少了人口,仍不断出现因营养不足而倒下的人,所以即使想要保护所有人,最终也会演变成因饥饿导致全灭的局面吧。
宰了你!!!
觉醒了超乎常人的力量并不代表自己就是不死之身。该死还是会死的。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枪响升起的东北狩猎组合与大太法师开战的狼烟,便成了村云怒火的宣泄口。
比起听自己说笑时的侧脸,比起收下赠礼道谢时的笑颜,此时望着这份爱恋的信物的兔,耀眼得如日生辉。
这次的讨伐作战,村云还没有见过从东京魔女集会那边引进的魔法道具的实物。
为了进一步接近她,他已经不止一次两次想向她坦白自己是魔法使的事了。
正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着负伤的部位。
原本直到破坏掉铠甲之前都还算顺利的战局变得有些蹊跷。
兔是东北狩猎组合的唯一女性,也是唯一一位非血缘关系成员,凭借自身与生俱来的可爱气质很顺利地融入了组织。
并非像是在水中动作迟缓的模样。而是仿佛刚刚被打上岸的新鲜鱼类不停地扑腾一般,充满生机的跃动。
绝不会进行不必要的虐待以及无意义的赴死。
接下来只要处决没有了四肢,只剩下身体和头颅的大太法师就大功告成了。
从上个月的作战演习后兔兴奋的样子也可以猜得到。如果是比佐贯野打造的名器更高一档的话,那几乎就已经脱离了常理。
原本处在魔法难以企及的高处的大太法师头颅,终于坠落到了地面。
最糟糕的底牌。
所以让她认为自己只是魔力比较高的普通人反而更安心。
被夺去四肢的大太法师跃向了空中。
村云全身冒着冷汗。
现在,老子憋屈的要死。
将戒指举过头顶,发自内心微笑着的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
呼啸的龙卷风,从天而降的巨大光柱,四面八方汇聚到一处迸发出的耀眼的紫电,半透明的巨狼死死地咬住了巨人的双脚。宛如天灾附有自我意识般袭击着巨人。
兔是人如其名,长着一对兔耳的魔女。
「啊,这个?大狼说如果打倒了大太法师就和我结婚吧。虽然还没有举办婚礼,但先把戒指戴上了。」
当然,她所擅长的便利的赋予强化魔法也起到了很大作用,但归根结底,就连以顽固老爷子远近闻名的头领「大熊」都对她格外青睐的原因,还是她自身那份美好的本心的品性。
从跃向空中的巨大身体上,正极速地生长着新的四肢。
事实上,被称作「封印弹」的特殊弹击中的大太法师,像乌龟一样缓缓起身,并发出了怪异的咆哮。
大太法师的第三个魔法,是它一直隐藏着的可以将封印弹的时间延缓解除的时间加速魔法。
即使拥有强大的力量,但若能隐藏起来不动用这份力量就再好不过了,抱有这种想法的人绝对存在。但也有因变异改变了外观而身不由己的人吧。
即使这样会很难再和兔有进展。
村云心中充斥着无处发泄的怒火,暗想若不是你的话,我现在还能和兔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可这股怒火却慢慢转变成了不安。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早点将爱慕之意传达出去……
村云谨慎地观察着周围是否有和自己一样将力量隐藏起来混入普通人群中的魔女和魔法使。
碍事的铠甲已经被破坏掉了。接下来只要再将它暴揍一顿就可以了。
能慰籍村云安逸却孤独的监视员生活的只有每月一次运送过来的物资,以及那位携带物资定期前来巡视的东北狩猎组合的唯一女性成员——兔。
在被第十三发封印弹击中的同时,大太法师的四肢已经全部被破坏掉了。
正因为如此公正,才令人恐惧。
什么都无所谓了,想要将心中这股无处宣泄的怒火发泄出去。
然而,这次连大熊都撤回了「不许贸然对大太法师出手」的话,一定是很厉害的东西。
虽是正确的抉择,但却令人心中不安。
在寒冬的某日,为参加大太法师讨伐作战而全副武装的兔造访了监视塔,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枚银色的戒指正泛着微光。那是一枚婚戒。
村云认清「东北狩猎组合也会做出这种事」,便决心将自己这份力量作为秘密保守。
明明一直在承受着巨大的伤害,伤口也在不断增加,可尽管承受了甚至足以杀死它两次的魔法轰击,却依旧活着。算得上重伤的也就只有快要断掉的一只脚而已。
那是东北狩猎组合成员之一——毡鹿。
不要说最后一搏,现在就连想要逃走都成了无稽之谈。
而这之后,村云终将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
被大幅强化的魔法炮火毫不留情地集中贯穿了大太法师。
动作,不对,时间变得缓慢了。封印弹的原理构造和魔物捕兽夹似乎非常相似。
在那之后是怎么送奔赴战场的兔的,村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可大太法师恰好瞄准了这个时机。
虽说如果大太法师狂爆起来的话自己便会是第一名受害者,但只要大太法师老老实实的,就没有比这更轻松的工作了。况且如果村云发挥魔法使的实力,就算万一大太法师狂暴起来,想要逃走还是不难的。
纵使是身经百战的猎手,毕竟也是一场长达30分钟的战斗。如今已没有办法维持高度的集中力。而且全程都是单方面轮番猛攻,对方根本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村云也觉得就这样一鼓作气拿下了。
就像自己爱慕着兔一样,为什么没有想到同样兔也会有其他追求者呢?
实在是超乎想象的韧性。众人都知道大太法师拥有再生能力。却未料到它的恢复能力竟强大到如此地步。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灼烧一般悔恨着自己的愚蠢。
村云在坐落于吾妻山西侧的大太法师监视塔,谋得了监视员一职,顺利地做了数年。
村云以「以人类来说还算不错」的程度抑制着魔力,隐藏着魔法使独有的特征,巧妙地融入了东北狩猎组合。
当然,东北狩猎组合尽管严格,但也公正。
即便是在魔法使之中,村云控制魔力的手段也是数一数二的。所以伪装成泛泛的普通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最初配置在吾妻山西侧监视员有三名,但由于大太法师比较安分,便逐步减少人员,如今只剩村云一人。
村云害怕摊牌后被借以强者之名而被迫无休止的劳作后,落得被抛弃的下场。
她是一位一头粉色的秀发,身手轻盈,身材纤细的女子,一张可爱的脸庞再加上平易近人的开朗性格,不知不觉间已经俘获了村云的心。
村云流下了眼泪,就连自己这懦弱的眼泪都愈发勾起了内心的自我厌恶。
为什么,没有多拿出一些勇气?
村云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并委婉地接近兔。他打听她的喜好,为她做料理,还用她喜欢的颜色的花做成书签当作礼物。
即便如此,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猎手们,阅历终究不一样。五人察觉到事态危机,迅速一同展开撤离。
五人分别向五个不同的方向逃去。
已将身体完全再生的大太法师,从脚边的山脚搬起一块巨岩,朝着猎手中的一人……大狼的方向用尽全力掷了出去。
而村云变异后的双眼,即便相隔了将近20公里,也清楚地看见了大狼不顾一切逃跑的背影。
一股不安的预感掠过村云的心头。
被盯上的并不是兔。
而是那个在自己一筹莫展的时候,轻易俘获了兔芳心的男人。
村云心中生出了不好的念头。
失去了约定成婚的心上人,以悲伤度日的兔。而站在她身旁的自己,温柔地加以安慰……
……想到这里的村云回过神轻轻一笑,面向虚空摆开架势,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村云喜欢兔。
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也不想看见她哭泣的脸。
「狩猎只需三样东西便足以。武器,觉悟,还有妻子的临别目送。」
倾尽濒临魔力暴走极限的全部力量,虚空之中,一柄萦绕着柔和磷光的黄金弓矢缓缓凝聚成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伴随着咏唱,黄金的弓矢消失在无形之中,仅剩下双手拉满弓弦的触感。
声音与气味亦消散,就连魔力也变得朦胧。
村云丝毫不曾犹豫地念出了这第三句,至今为止从未咏唱过的咒文。
「狩猎亦或是被狩猎。」
为了将威力大幅提升,以一旦偏离目标,箭矢便会转为贯穿自身为代价。
长达20公里的距离仅用了数秒的必杀之矢,在大太法师将巨岩掷出的一瞬间,将它的身体硬生生一分为二。
村云甚至都没有获得与情敌一教高下的机会。
紧张的气氛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结局吗?
飞行的箭矢无视了空气的阻力,就连本应发出的音爆也销声匿迹,与那份超高破坏力截然相反地,无声无息地飞向目标。
很明显已经毫无生气。
战场的气氛再度骤变。
即便如此,能够帮助到自己心仪的女子所倾心的那个男人,村云为此感到骄傲。
想必也会有人嘲笑他是狼狈的败犬吧。
大太法师终于死掉了。
拼尽全力拉弓将注入的魔力提升到魔力匮乏症状的临界点,不可思议的是,村云竟心如止水般地轻轻松开了手指。
鲜血形成的大河也停止了流淌,大太法师因失血过多身体开始逐渐萎缩。
鲜血如河川一般渐渐染红了树木与大地,大太法师已没有了丝毫动静。
兔平安无事。
村云雁弥已做好觉悟将自己的秘密带入到坟墓之中。
大太法师再也不动了。
经过了漫长的耐久战,大太法师终于战死。
作为最后的挣扎而发动时间加速和高速再生,已耗尽了大太法师的所有力量。
然而……
大狼也还活着。
村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原地。
将这份自豪藏于心中,想必村云将会作为一名既非魔法使,亦无任何头衔的无名之辈走完此生吧。
看似无穷无尽的巨人再生能力,显然也存在极限。
虽然看似已经死去,可刚刚就因为这份轻率差点付出惨痛的代价。村云和猎手们都不敢大意地保持着临战状态。
村云任凭虚脱的身体躺倒在监视塔内冰冷的床板上,下定决心即使被东北狩猎组合问道「你看见最后发生了什么吗?」也毅然装作一无所知。
没有标准头部的原因是避免射空过小的目标。
因为唯一想要将秘密坦白的女性,却已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只要将其身体轰飞,逼得它花费时间再生,就能为大狼争取到足以脱身的时间。即便无法脱离大太法师的领地,也能逃出投石的必中范围。
已没有魔力发第二支箭矢的村云拖着虚弱的身体望向战场。
脱弦而出的隐形箭矢径直地划破长空而去。
失去身体的大太法师,上半身与下半身伴随着地鸣倒了下去。
大太法师依然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个小时,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一只小鸟落在了大太法师圆睁的眼睛上。
……然而,这次没有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