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目老师!我!我要去上厕所!」
话音未落,我就冲向游泳池外。
脑中不断翻滚着破碎的情节。
禁果的红在乐园中备受注目,亚当和夏娃甘愿为之冒险。
金苹果在三位女神交替的掌心闪耀,特洛伊的命运由此改变。
毒苹果被女巫诉说甘甜,白雪公主因此安眠。
它们旋转着,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一边奔跑,一边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回忆刚才的事。
你为什么默默关注文慧的事情?
你在事态激化时为何坐立难安?
你为何期待八目老师掌控全局?
你又为什么出声后落荒而逃?
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好难受!
我只觉得我不再是我,存在被简化成一串感官信号。
身体已经失控,变得陌生。
我的灵魂被困在其中,不得摆脱。
口中不断冒出铁锈味,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好!」她用力地点点头。
左手轻扬,四叶草的虚影在指尖飘转。
一缕挟着鸢尾清香的微风,应召而来,轻轻萦绕在男孩身侧。
「又出现了吧!很难受吧!」熟悉的气息迅速将我拉去回忆。
意识一点点清晰,其余碎片里的言语渐渐模糊。
我高坐于凌空摇摆的秋千,垂眸俯瞰着男孩独自上演的这出戏。
我在飘离,大地在下沉,天空在逼近。
我懊恼——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我简单摇摇头。
心跳好快,呼吸也好快,一切都变得好快——世界加速扭曲成失真的老电影。
「你觉得黄色的鸢尾花好看,还是蓝色的鸢尾花好看?」另一块碎片又传来少女的声音。
保育老师嘱咐我好好睡一觉。
那些碎片里的对话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句清晰的叮嘱:「你要常备糖果,下次难受,若我不在,你就吃一颗,强行拉回意识。可别忘了喽!」
妹妹小心搀着我,慢慢走进保育室。
玻璃破碎,全部扎入混乱的感官洪流。
等了片刻,终是等不及了。
我啃着苹果,听妹妹叽叽喳喳。
天地渐渐归位,呼吸也慢慢追上心跳。
忽然心念微动,我抬眼望向远方。
「白色的鸢尾花才好看嘛,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它的花语是单纯嘛!」她推翻了自己所有提问。
毛玻璃一般的环境被打破。
「还真是人美心善呀!」我拿起苹果,手感冰凉光滑。「应该是老师安排的人员吧?」
人们离不开呼吸,生活总在呼吸中打转儿。
肉眼难查的异样感萦绕不散。
「你终于回应我了!」她凑上前来,小手悬在半空,想扶又不敢贸然触碰,满脸都是担忧与无措:「现在,我……我该怎么帮你才好?」
手中的苹果泛着明灭的暗光,像正在脉动的心脏。
原来如此,小姨,你就这样沾染诅咒吗?
「我有!」妹妹欢快应下,摸出一颗糖,「给!」
身体的疼痛让我无暇他顾,只得提出最实际的需求:「先扶我去医务室吧!」
「哥哥,你怎么了?」妹妹关切道。
「愿你这一次,直至终局,不会再重蹈覆辙。」
————橡树视角————
猩红的暗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丰满的果实立刻变得干瘪萎缩。
可有些东西能够豁免。
金发?苹果?我脑海里瞬间闪过禁果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自己荒谬,只是巧合吧。
「鸢尾花,彩虹,信使,猫咪……」我如同鹦鹉学舌一般。
保育室的床单有消毒水的味道。
伸手取过一旁的苹果,不经意地咬下,「呸呸呸!」
我诧异地看向其他果实。
「央央真好,你有糖吗?」
秋千无声,我轻声自语:「小姨,再不来,就轮不到你了。就等着秋后算账吧!」
指尖划过秋千扶手上精致的纹路,我不由皱眉:「爸爸竟把这样的好东西给了小姨,真让人嫉妒。」
那些在心底翻涌的疑问,也随着时间沉了下去,不再有人提起。
谁能救救我?
和也后来问起,我只用「不舒服」搪塞过去。
身体各处都在反馈意外情况,大脑疯狂处理着目前的消息。
「哥哥!!!」这次的声音无比清晰。
所以,呼吸是生活的赋税。
「还有呐!」她撅起小嘴,重现了当时委屈的模样。
央央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后怕:「就是心里突然慌得厉害。但我感觉不是妈妈那边……所以我就跑到你班上,同学说你在游泳池这边……」
我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床头柜上那个红得发亮的苹果。
我起身拿起那个苹果——依旧完整。
——没有人能救你。
我调整身体坐起来。
天是绿色,雨倒流回天空,树冠向地生长。
……
身体的疼痛让我最终错过了游泳池边那场争执的结局。
风带来了另一个人的讯息。
我的目光扫过那片腐败,一处鲜红格格不入。
我摔倒了。我只知道我摔倒了。
我略做探究,回忆之前种种,片刻明了缘由,眯眼看着一切的源头——那个男生。
真是狼狈,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动。
「没事了,都结束了。」我宽慰她道。
————四叶草视角————
事了,在梅雨来临之前,我决定好好享受这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后来呢?」我被央央旺盛的分享欲逗笑了。
原来刚才不是幻觉,身体又有了更多实感。
我闭目凝神,调动魔力流动,再次睁眼探查。
我想要回答蓝色——
「糟了,花色不对。」我感知到风里那一丝不应有的决绝,微微一怔,随即又舒展了眉头,「不过……这次倒也无妨。下次还是吹动槲寄生吧——但愿不会太晚。」
「唉?这苹果……竟坏了。明明早上才备好。」
沉溺不存在的感知,只会徒增烦恼,索性将其搁置。
在路上,我问起她出现的原因。
「可她只给了一个!我也想吃来着……然后她就笑了,像变魔术一样又掏出一个给我!原来她早就准备好啦,故意逗我玩呢。」
「感受自己的呼吸……跟着我说:鸢尾花,彩虹,信使,猫咪……」一块碎片中传出声音。
央央发现我醒来,眼睛亮晶晶地分享:「刚才有位金发姐姐经过,我们聊了几句。她好像先前就知道你不舒服,就特意留了个苹果给你。」
是央央——或许来自现实,或许也是幻想吧?
一遍,两遍,十遍……直到喉咙干涩,直到手中渐渐有了实感。
意识彻底回笼。
一想到这里,我明白又把幻想当真了。
比如:同桌的打搅——波蒂蕾尔本人已经多日没有出现。
再比如:飞沫流星和粉末弹幕——我坐在最后一排,远在射程之外。
尽职的记忆无法豁免她的一切。
我不敢去关注文慧的消息。
她的一切,却像无声的烟,在不经意间渗入思绪的缝隙,挥之不去。
思绪疯狂蔓延着,一下子碰见一堵高墙——「保育老师培训去了……班上有人会基本医疗处理吗……」八目老师在讲台上任由口沫横飞。
都说专注能抚平焦虑,所以我默默举手。
老师铿锵写下我的名字。
笔下粉末弥漫,导致我的眼前白茫茫一片。
老师带着我又来到了游泳池。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起初我的出现确实引来了不少好奇的视线。
比赛在即,他们每天都在训练。
为了让训练全无后顾之忧,我甚至被特准停课,终日守在池边。
其实,连我自己都无法信服,老师竟会将负责安全这样重要的责任托付给我。
转念便也释然:尽到我的本分,其余的,就听从命运的安排。
时光是最好的溶解剂。
日复一日,大家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帮他们买饮料,督促他们做好热身,抱着医疗箱安静地守在池边。
这个小镇,从我踏足的那一刻起,就不断听闻各种不可思议:
无人电车站里求助的少女、某天清晨醒来发现亲友已非本人的诡异、永无止境的轮回传说、深巷中只为「被选中者」开放的咖啡厅,活了几十年的仓鼠妖怪、以及倒悬空中的城市。
「慢点慢点,和也,你别走那么快,我脚受伤了,我走不快呀!」
水中的文慧恍若未闻,执拗地向前猛扎。
「先别管谁配合谁了,你究竟伤在哪里了?」和也的语气焦灼。
「你有什么想说呢?」和也歪斜脑袋,清澈的眼眸中盛满疑惑。
唯独之前和文慧争吵的女生,也对指令置若罔闻,反而加速向文慧追去。
「我的眼神能让人变成石头吗?」
恍惚间,我看见眼前的泳池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裁剪下天空最美的一角。
目光追随着掠过头顶的飞鸟,不经意与阳光撞个满怀。
「和也让他去吧!我刚好有话对你说。」
「唉。」和也暗叹,然后急着扶着文慧前往干燥的地方。
一片的红色在水中迅速晕染开来。
也是可笑,我把情感放在天平上衡量。
但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吧。
「是左脚底。」我接过话头,并示意他去看文慧那不敢沾地的脚。
他抬眼看着我,似乎思索继续说下去。
我不能被动等待下去了。
训练如常进行,队员们在水中有节奏地划动。
回忆起和你相遇的场景。
是吗?他那些时候也无法明白吧?
我立刻抓住脱离沉闷的借口。「我才想起血迹还没有清除,水也没有超氯处理。我去处理,和也你就好好陪着文慧吧!」
「是呀!不需要理由。」
「那你为什么不说𠱞子呢?他也走得很快呀!」和也转移话题到我身上。
我要一个答复。
他稍加思考后回答,「长得好看,聪明,擅长社交,总是喜欢扣细节……」
和也发觉文慧想要上来了,急着把文慧拉出游泳池。「真的是,为什么这么鲁莽?美咲,你怎么老是这样?」
明明和也的情感更加炽热。
她为什么不上来呢?
队员们迅速上岸。
太乱来了!
我慌忙别开视线,不敢承接她的目光。
她刚才举起左手,是想告诉别人,左脚受伤吗?
「男孩喜欢漂亮的女孩子天经地义,需要什么理由吗?」
「抱歉呀!我想让你快点远离。」
我即将辜负少年的赤诚之心。
和也一头撞破沉默。「文慧,我怎么了?你怎么突然甩头发打我?」
紧接着,那个靓丽的女孩也跃出水面。
我害怕一切都会失控——或许,早已失控。
「那我继续说了。你有时莫名发脾气,运气好,我或许知道理由,可更多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和也放松下来,语气坦然。
在询问之前,我需要扫清我自己制造的障碍。
奇怪的氛围在我们之间升腾。
我屏住呼吸,紧紧注视着水中的身影。
经过漫长的挣扎,我终于下定决心把一切都说出来。
话音未落,文慧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沉默却极具分量。
文慧率先触壁,左手高高破开水面,喘息未定:「我赢了!」
明明你……几乎什么都没有。
果然远不如你懂我。
她望着文慧,调整急促的呼吸:「真是……拼到这种程度了啊!赶紧上去吧!」
她受伤了,却仍执拗地向前划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血迹的尽头,一顶游泳帽孤零零漂在水面,而那一头熟悉的黑发让我瞬间确认——是文慧。
我一言不发地扶着文慧左边,配合着和也动作。
我本能直起身体,紧紧盯着水面——难道有人受伤了?
我们三个人沉默着进去无人教室。
直到那天,鲜少出席的八目老师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
如果是你的话,会是怎么的答复呢?
我也不敢说什么,简单给文慧处理好伤口。
如果她依然如此,就必须采取行动。
和也,他只能了解到这些吗?
————蓝色鸢尾花视角————
我的目光仔细扫过文慧全身,最终定格在她微微蜷起的左脚底——那里似乎有一道不易察觉的伤痕。
可血红消散太快,我就只能归结于看错了。
我急忙夺门而出。
直到,湛蓝的水池凭空出现一丝血红。
「你继续……」我打消他的疑虑。
喜欢真的不需要理由吗?
血迹慢慢扩散,我猛然呼唤其他人离开泳池。「请大家迅速离开泳池即周边区域。」
她浮在水面,没有其他动作,眼神若有所思。
我常常独自坐着,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她高举的左手完好无损,并没有预想中的伤口。
我立刻拎起医疗箱,沿着血迹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不想再辜负任何人,也不想继续折磨自己了。
可下一秒,情况骤变。
此时,连一旁休息的和也察觉到了异样。
只记得我最剧烈的情绪——愤怒。
或许会迎来柳暗花明,或许将陷入万劫不复。
水中的美咲闻言,忽然抬手划开一道水花,精准地溅湿了和也的裤脚,随即转身游向远处,在一圈圈涟漪中离开泳池。
那无声的注视让我瞬间清醒。
我在池边刹住脚步,强压下干预的冲动。
他跑过来,大声呼喊:「文慧!文慧!文慧!快上来呀!你已经受伤了。美咲你也跟着胡闹干嘛?」
「唉?𠱞子!你等等……」和也反应过来叫住我。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捂着胸口,感受着掌心下急促的心跳。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呢?」我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眼神。
「真的是!」文慧侧目看向他。
想到这里,胸口更加沉闷。
她的头又转向和也方向,用头发打我一脸。
「他在配合你的步伐呀!」文慧轻声回应。
「唔……」和也品不出她的话中意,彻底懵圈。
泳池中和泳池旁边的血迹还没有处理。
虽没有说过几句话,但彼此几乎明白了对方心意。
有些东西,不言自明。
可你为何克制呢?
所以……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勇气都吸进肺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和也,我们分手吧!」
「这一天还是来了呀!我以为能够挽留你。」他像被戳破的热气球,高速坠落,正在从人间落入地狱——也意外的平静。
「唉?」我怔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喉咙里。
「我再怎么迟钝,也察觉你和𠱞子之间的默契。也明白你最后会离我而去。」他站起身,双手插进裤袋,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我立刻手足无措,「可我平时没有感受到!」
「我老爸说,遇见事情,别叽叽歪歪的……」他回头看我,眼角微微发红,「要学会控制情绪,不是被情绪控制。稳得住,走得远。」
「啊!我以为你就是一个很帅的热血笨蛋,这么简单的外壳,我也没有发现呀!」
「对于你来说,这居然是伪装?」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不是!」我急切地反驳,却被他抬手制止。
「多说无益!我们根本无法交流。」和也撂下这句话,决绝地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上。
和也没有成功解读我的内心,我也没有深入了解过他。
比起无法相爱,错位的爱更让人无处安放。
未来,我们能否共舞同一舞台?
我们能否步伐一致?
「谢——谢谢……」
脚步声的尽头飘来:「我把他给你找回来!顺便当面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