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鸢尾——
花火大会前一晚,就是现在。
早乙女阿姨也来了。
她讲起自己的事。不想和孩子分开,但为了挣钱,只能这样。她说,那孩子大概跟我一般大。
是男是女,她没往下说。
我也没问。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只是听她讲这些的时候,有一点羡慕。
至于我这个家。
算了,不想改善什么。眼前这些已经够我焦头烂额了。
我望着辣妹美咲发来的教程:「要想有好好的底妆,前一天晚上一定要做深度清洁……」
化妆真的好难。
以前仗着长得不错,没怎么上心过,到了这种时候,只能对着镜子干瞪眼。
我暂停视频,放下手机,向后翘起椅子,不再看镜子里那张敷着面膜的脸。
头偏向衣帽间,里面早就备好了浴衣。
那道身影在脑中慢慢显现。
人们总说,浴衣最适合花火大会了。
我能挑出一万个不穿的理由。
比如:不方便运动。会显得脖子更长。一体的款式,根本修饰不了身形。
好像也就这些了。
「喂……哪位……」那头的声音从枕头底下闷出来。
「还有……」她欲言又止。
说来说去,理由凑不满一只手。
「哎哟!我当是谁呢!」
做好妆前护肤,上好底妆,简单遮了瑕,最后定妆。能自己搞定的,也就这些了。眼妆和修容那些更复杂的步骤,昨晚对着视频学了半宿,今早对着镜子,手还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瞄一眼手机。
我早就过了大惊小怪的年纪。
听说妈妈找上了花火大会的活儿,说不定能遇上。
进展?什么进展?
懒得再照镜子。
现在求助美咲应该还来得及。
我把书往床头柜一扣,手机上让阿姨明天叫我早点起床,关灯,睡觉。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做,又匆匆折回家里。对着镜子,将香水轻轻喷在膝盖后面、手腕内侧,最后在耳后也点了一点。
「我来了。」
「帮啥?」
从小就不喜欢。
「可我……」
「文慧。」
隔着客厅老远,玉子烧的香气就温吞吞地铺满了整条过道。
「我……我……」镜子里的自己,耳尖已经红透了。
眼皮开始打架了。
「想他觉得你比平时更好看嘛!多大的事儿,非得憋到现在才说。」美咲这一句,把我最后一点底气都戳没了。
「我知道了。」手机贴着耳朵,安静了几秒,「那你和他呢?」
那魔女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只是不喜欢。
客厅里,我最爱的disco舞曲正欢快地响着。
门关着,早间新闻的调子从中漏出来。播音员的声音平平,我听不清在讲什么。奶奶难得有精神,电视一直开着就是好的。
我只在门外站了站,又退回走廊。
我攥着手机,嘴唇抿了好几回,才把话说全:「……过来帮帮我。」
可今天,香气里缠着另一缕什么。
我随手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小丸子,跟进去,「没头没尾的,把话说清楚……」
吃完早餐。
女主咔咔为了追另一个女主天音,把拦路的两个倒霉蛋做成人马。
「那有什么办法?」我望向窗外。
花火大会前夜,我睡得竟格外安稳。清晨睁眼,窗外一轮圆滚滚的太阳,像个熟透了的大橙子,稳稳当当挂在枝头。
拐个弯儿,路过奶奶的房间。
明天穿别的。
跟合不合适没关系,跟好不好看也没关系。
——橡树视角——
「诶?」我愣了一下,「你故意的。」
出发!
「放宽心。」我把手搭在央央肩上,语气稳如老僧,「她不按常理出牌,才是常理。」
反正很久以前就开始护肤了。虽说不会化妆,但以前是什么样,明天还是什么样。
我把手机搁在化妆桌上,拿起粉扑,又放下。
出门前,我把包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遮阳伞、防晒喷雾、防蚊喷雾、充电宝、棉签、吸油纸、便携散粉,小型风扇,还有波蒂蕾尔给的面具和钥匙……嗯,都齐全了。
好看是给别人看的。不舒服是自己穿的。
妈妈和往常一样,早在四五点钟,把早餐摆出来,就出门工作了。
好了,这次是真的好了。
「嗯。」
「怕啥!」她直接打断,「再磨叽,你人就老了。」
「哎嘿嘿嘿……我还有事。」她没等我继续说,笑着挂掉了电话。
那种被布料束得端端正正、走路只能迈半步的感觉,像妈妈一样被塞进一个不是自己的壳子里。
「哎?哎!」不料央央反而吓得一蹦,「进展这么快!」说完,一溜烟冲进客厅。
捞起枕头边的《吸血鬼食杀实录》翻几页。
花火大会这天,我醒得比阿姨的敲门声还早。
我莫名觉得解压。
「还有什么?」
「长得好看就算了,还开始学化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沉下去,「差不多得了,你又不是去选美。」
我下了楼,便是走廊。
一扯到她的感情,就支支吾吾不说话了。
我睡得有多沉啊!睡过头了。也罢,不管多一点儿时间,还是少一点儿时间,她等我这结果都改变不了。
电话拨过去,响了十几秒。
不管了。
可我就是不想穿。
想必是波蒂蕾尔。
鸢尾花的香味时有时无,往鼻子里钻一下,又缩回去,再要追时已经散了。大概是文慧在我脑子里住了太久,连气味都能凭空捏造。我没深究。
他在家里会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又像上次在五金店那样,紧张得不知道该看哪里?或者呆站在门口,连话都忘了说?真是的,光是想想就让人按捺不住。
我把视线从衣帽间收回来。
「是我。」
再想也想不出别的。
「不过——我没时间,我也要花时间打扮。」
我等着被压得发麻的胳膊缓过劲儿来,擦去嘴角的口水,才看见小臂上那道新鲜的红印子。
「哪里的话。」美咲咯咯咯笑起来。那笑声算不上好听,只是她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想。
「你这人真变捏。不想为别人而活,又为了他打扮。」
还早。
时间差不多了,我揭下面膜丢进垃圾桶。走进洗手间,拧开温水洗掉脸上残留的粘稠剂,拍爽肤水补水,涂精华美白,最后上面霜保湿。
「那就这样去,我总觉得不妥。」
「咋了?」
应该吧?
央央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直直堵在我面前,双手攥在胸口,话都说不利索:「为什么……她一大早就……?」
不出所料,沙发里果然坐着一个人。
我速写一般扫过一眼。
那裙子不常见:剪裁干脆的高腰A字版型描出身形,几道缝线便收束出腰身的弧度,没有图饰,腰前的深蓝色蝴蝶结让素净本身成了装饰。
漏出的胳膊蓄着力量,有常年运动的紧致。
面具遮住了脸。狰狞的尖角与利齿,本该可怖,反添几分神秘。
路易往她怀里拱了拱,毛绒绒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她的手臂,她便顺势托高了猫咪。
可那头发,不是意料之中的银白。
反而外层是黑色,内侧是深蓝色的挑染。
身形也远不如记忆中娇小,反而更像另一个女孩。
文慧?!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
不可能。
她俩根本没有交集。
那是波蒂蕾尔的恶作剧。
故意染了头发,专程来看我出丑。
就在我大脑疯狂报错的当口,央央已经凑过去,挨着那人坐下,眼睛亮晶晶的,话里全是雀跃:「真的吗?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现在算不算。」
听见声音,我心跳加速,惊呼:「真是你!」
我不该这个样子去见她:「我!我去换件衣服!」
她本人就在这里,事实已经不容反驳,我赶忙跑回自己房间。
我把手又往前递,「包。」
「真的是。」我往前迈了半步,和他并肩,「那一起去吧。」
央央又说:「妈妈买的耳饰,哥哥也可以用!」
「能。」他挺了挺腰板。
央央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轻轻推了我一把:「难得见得哥哥话这么密。快去吧!」
他停下脚步,扭头看我:「咋了?」
我看看推车,看看他。
她没穿浴衣,穿的是便装。
心底也有东西被吹起来。
「我看见了,所以咋了?」
下了坡就是海边会场,凭高远眺。
——蓝色鸢尾——
「央央,为什么她会在这里?」我的声音又干又扁。
「这个是灯笼。」纸糊的,还没撑开,扁扁地叠在一起。
我弯下腰,「央央,家里有发胶吗?」
央央拖着鞋上来,「笨蛋!快开门呀!」
「走。」
我理所当然伸出手。
我把推车掉了个头,把东西一股脑儿搬上摊位。
「哦!」带子在他虎口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给你!」
——橡木视角——
我有点意外,挑起眉毛:「那肯定就不去。」
海风暂时收走了周身的暑气。
「这个又是什么?」她翻过来看背面,空的。然后抬头看我,「居然还有绘马。」
心跳得太快了。
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穿各种各样浴衣的女孩们和玩伴走过,脚下的木屐哒哒作响,腰带上的金鱼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两个路痴,从水泥地这头儿走到那头儿,绕了一大圈儿,可算找到摊位。
他挠了挠后脑勺。从丸子头里逃出来的碎发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我扬起嘴角,叫住他:「𠱞子。」
直接上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多看了两眼。
包在他手里提了一路,我接过居然觉得不重了。
耳饰随着脚步晃啊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央央整个人还没站稳,仰起脸看我,像一只被突然闯进陌生笼子的仓鼠,「央央也不知道哦!央央起床没多久,文慧姐姐就来敲门了。」
「这个挂饰,我好喜欢这个铃铛。」她挑了一串铃铛挂在风扇下面。
鸢尾花的味道又来了,这次不是错觉。
「面具。」她翻过来看了看内侧,没有字,又放回去,「已经有了。」
文慧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
「榆木脑袋,前后构成因果关系呀!」我笑得更欢,推着他向前走,「快走!人们都要进场了!」
他提着我的包走在前面,走得有些急,嚼着玉子烧,腮帮子一动一动,大概也在嚼着刚才那一连串的慌乱。
我们之间的那些对话,忽然就显得多余了。
上坡路并不长。
深蓝色连衣的裙裙摆刚到膝盖。
我靠在推车上,「嗯。我听波蒂蕾尔讲。在这里给人们画了,靠后点儿,运到附近的神社挂上。」
「我在笑。」
央央踮起脚尖,凑近了看,「干净了!」
事儿到了这个关口,我默默打开大门。
我从内袋摸出钥匙,抛给他,「接着。」
「真有意思。」她拿起一片绘马到我面前,「你想画什么?」
钥匙在空中划了道银亮的弧线。
我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被什么念头卡住了,半途噎在嗓子眼里,「还差什么?快想想!」
不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
我跟着笑,没说话。
「如果我说不能呢?」他把钥匙从左手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回左手,眼睛倒一直看着我。
现在不该纠结这些。
我不假思索回应:「画一个深蓝色的鸢尾花。」
答应波蒂蕾尔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告诉他,也没定什么时间地点。
高处的水泥地上,花花绿绿的遮阳伞下藏着章鱼烧的酱香;黑压压的人群按捺不住,挤满了低处沙滩。
他双手一合,接住了,低头看看手心里的东西,又抬头看我,恍然大悟:「我可算明白了,怪不得。」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拇指蹭了下鼻尖。
「你一个人能搬完吗?」我歪头看他。
不对。
他拉着我避免走散。
我深吸一口气,手掌按上门把。
我把面具推到头上遮挡阳光,不紧不慢地跟着。阳光又把他的影子送到我脚边,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后脑勺上。
𠱞子家在山半坡上,会场在山的另一边。
角落里,一辆推车搁在那儿,轮子上的橡胶还新着。
他甩了甩手,或许刚觉得发酸。
沿路的摊位一个挨一个,香味和声音被海风吹散又聚拢。
他收起笑,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认真问一件大事:「去不去?」
路旁的幡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过他一路都没说话,刚才那一下会不会做太过了?
到了地儿,他推开仓库的锈铁门。
我……该做点什么。
「团扇。」她拿起来扇了两下,刘海被风掀起一小撮,又丢进纸箱,「我不需要。」
文慧手持风扇,从背后凑过来,发梢扫过我的肩膀。
「去!」我应得干脆。
她被我突如其来的正经吓了一跳,「哥哥,你那半扎丸子头不需要吧?」
想来也好,他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光看着那榆木脑袋,今天这场花火大会也许真的不一样。
房门在身后锁上,我后背直接贴了上去。后脑勺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离第一簇烟火升空还有些时间。
他也看看推车,对上我的视线。
远处,电车发车的鸣响传来,转瞬就被人群的嘈杂与海浪的节拍淹没。
他稍微迟疑,仰头看了眼仓库的方向,「货在仓库里,可我没钥匙……」
我顾不了更多,让央央帮我带上耳坠,「谢谢央央。」
「那那那——」我又把脸往她那边一伸,「我胡子剃干净了吗?」
更远些,一道道明黄色的警示牌标出了一道潮汐能到达的最远距离。
原来,人可以如此具体可感『期待』。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抛钥匙了,攥进掌心,「我确实拿不完。」
她蹲在纸箱前,拆一个,看一个。
风扇在嗡嗡转,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哦。」她把绘马往我手里一塞,「那你自己画。」
站起身拍拍裙子,走向人堆,「我出去透透气。」
「文慧。」
「干嘛。」她停在太阳下,没回头。即使没有太阳也足够耀眼。
「谢谢你来。」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抬手把面具拉下来,遮住整张脸,闷闷地说:「快搬货,笨蛋。马上中午了,我去买午餐。」
她没等我说话,投身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