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将位于特里斯坦市南部的这条繁华街道称作「利戈莱托大道」。它并非地图上会标注的正式名称,其命名由来众说纷纭,至今尚无定论。
约三十年前那场惨剧过后,厌倦了在绝望中相互迁就的人们纷纷流落至此。有人开起小店,吸引了顾客;接着,更多瞄准这些客源的商人聚集而来——不知不觉间,这里便形成了一条街。
如今,这条商业街既是商家激烈竞争的「战场」,也是违章建筑的集合体。它如同新陈代谢一般,不断重复着创造与毁灭,一点点改变着模样。人流如血液般涌动,噪音如心跳般回荡。街上既有招牌和经营者每月一换的餐饮店,也有三十年如一日持续营业的枪械店;同一排建筑里,既有酒店、银行,也有托儿所、宠物店,甚至到最后还有妓院。
一切都杂乱无章。或许没人能完全弄清谁在何处开了店、街道又通向何方,就连绘制正式地图的尝试也早已被搁置。唯一明确的是,当特里斯坦市重新恢复正常职能——尤其是行政执行力后,这条街已创造出了市政府无法忽视的经济规模。
「……」
「所以啊,我早就跟那蠢货说过了」
「欢迎光临~那位小哥,里面马上能入座哦」
「啊,畜生!这什么鬼东西!」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悔改吧,上天在看着你呢」
「诶诶!那也太离谱了吧」
「就是这个,挖出来的好东西哦,超划算~」
「嘿嘿嘿」
「我明白了,那接下来……」
「……」
车辆、路边摊、垃圾、招牌……这些形形色色的物件,把本应笔直的街道挤压得弯弯曲曲。店铺像墙壁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各自用仿佛在比拼「怪异趣味」的风格,争夺着行人的目光。而在这些店铺的头顶,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与电话线交织成了一张奇特的「天棚」。
三十年前的惨剧之后,阿尔玛迪奥斯制定了城市复兴计划,特里斯坦市也适用该计划——但显然,这里是计划之外的世界。道路的宽度、建筑间的间距,全都混乱无序。
但市政府早已放弃依据法律将这片区域「规范化」。早在很久以前,最高法院就已裁定:对已建成的建筑下令强制拆除,属于权力滥用。此外,就算特意把这片区域整治得整洁美观,也只会让市政府的税收减少。无论直接还是间接,从这里征收的税款数额绝不菲薄。当然,偷税漏税的店铺层出不穷,但即便如此,这条街的热闹景象仍是别处无法替代的。
正因为混乱,这里才有着无法标准化的活力。不仅是特里斯坦市,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后,最先从废墟中完成复兴的,正是这样的繁华街区。
生命并非诞生于清水中,能孕育生命的,永远是泥泞。
「是半魔族!」
人数有四个——此外,脚下还有三具。
「——被看见了啊。」
「别装哑巴!把脸露出来!」
那两颗如同副眼般的红色球体透着诡异,再加上她没有眉毛,导致面部表情显得模糊不清,让少女身上带着一种非现实的感觉。仿佛是未醒梦境中的居民——身上几乎没有活人的烟火气。
「这小鬼!」
只是……
戴面具的少年下令道。
或许是因为他在这群人里地位最高,其中一个少年立刻听从命令,朝人影走去,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对方大衣的肩膀。
少年们用看待珍奇昆虫般无礼又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少女,而少女只是坦然承受,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模样,就像被丢弃的破损玩偶。这种偏离常理的死状,甚至带着几分荒诞感。这些尸体早已脱离了人类应有的基本形态,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连一丝「鲜活」的气息都没有。若非口鼻与眼角渗出体液,它们看起来或许就像和人体等高的玩偶。
「……」
少年先放话威胁,语气倒是挺嚣张,想必是用惯了这套。就像弱小的狗反而喜欢乱叫一样。
「看什么看啊?找死吗!」
突然——
「反正已经被看见了,总不能放她走吧。」
少年们的笑声里满是嘲讽。
衣着打扮也透着这股气质:廉价徽章胡乱贴在身上,要么满是涂鸦,要么刻意撕破——少年们就穿着这样的衣服。
「要发牢骚就去别的地方」
「不要啊,别这样!」
「……把她衣服扒了看看。」
「要是警察被叫来就麻烦了——把他抓起来。」
「泡成药制品卖掉,也能赚不少钱。况且这种独自乱跑的半魔族,就算杀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小巷深处,已有「先到者」。
戴面具的少年低声说道。
「蠢货。」
他们多半就是这类货色,会毫无缘由、仅凭一时冲动便夺走他人性命。
「给我说点什么啊——喂?你哑了不成?」
但人影始终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故作凶狠的模样。
CSA——即「先天性魔法中毒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但相比这个官方称谓,「残次品」或「半魔族」这类叫法在民间更为通用。只要提出反对的人数没达到一定规模,绰号越是带有歧视性,反而越容易固定下来。
少年一把打掉人影抱在胸前的纸包,又粗暴地掀开了对方的兜帽。兜帽下笼罩的淡淡阴影被驱散,隐藏的面容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我也是。」
其他少年顿时收住笑,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对戴面具的少年说: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
或许这种夸张打扮是他们表达自我的方式,却毫无新意可言,不过是借「潮流」之名批量生产的「个性」,像随处可见的仿制品。但穿着这些的少年们,反倒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第四个少年,也就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人,与其他人不同。
少年们故意拖着长腔,语气里满是恶意与威胁。普通人光是听到这声音恐怕都会吓得往后缩。只有那些认定「蛮横就是人的本性、就是勇气的体现」的人,才会对使用暴力毫无抵触;
或许并非刻意为之,但人影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面具下传来轻蔑的笑声。
但是——
「看着也挺普通的嘛,就只有头发和眼睛是红的?」
少年中的一人转过身,开口喊道。
「你这家伙——」
「非常抱歉,关于这件事,嗯……我会想办法在明天之内……」
恐怕大衣底下,也和头部一样穿着类似盔甲的物件。即便隔着大衣,也能看出他的身形有些扭曲,与常人的体态微微偏离。
「我是天才,我可是天才啊」
「知道了。」
他用大衣兜帽将脑袋完全罩住,看不清面容,但从身高与步态来看,应是个少年或少女。不知是刚买完东西,还是在赶路,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子。脚步轻快流畅,兜帽下的脑袋也没有四处张望,既不厌恶、也不贪恋这条街的混乱,只是像行走在无人荒野般,淡然地向前走着。
他们是典型的街头混混。
一步,又一步——每向前走一步,寂静的帷幕便落下一分。仅仅走进小巷一小段距离,街道的喧嚣就像被厚布遮挡般,变得模糊不清,渐渐远去。越是人潮拥挤、脚步嘈杂的地方,反而越会像维持平衡般,在其内部或周边,如虫蛀的孔洞般,零散分布着荒芜寂寥的角落。这样的繁华街区,往往到处都存在着这种反差。
人影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模样,在原地伫立了片刻——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迈步向前。他走向的,是店铺与店铺之间那条狭窄的小巷,与之前前进的方向截然不同。但那毫不犹豫的脚步,却和之前毫无二致。
他们竟当着少女的面,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喂,让开!别挡道!」
单从色彩来看,他的打扮比另外三人朴素得多:一件廉价的黑色长款大衣,从领口到下摆紧紧闭合,一直盖到脚踝附近;双腿裹着看似结实的靴子,连头部都被一个类似黑色头盔的东西完全罩住。
「——哈?」
「这、这家伙……!」
可无论少女是否明白眼下的处境,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身体也一动不动,只是用淡漠的眼神看着少年。
终于——人影停下了脚步。
少女那仿佛用刀刃修剪过的、如血般鲜红的头发,以及同样鲜红的眼眸,映在了少年因震惊而瞪大的瞳孔里。
「……」
「哇……真的假的?」
「格雷格,检查『商品』。你们几个去前后把风,别让她跑了。」
突然,这道身影晃了晃大衣下摆,停下了脚步。
「妈妈,那个叔叔好奇怪」
少年将这沉默当成了对自己的嘲讽。对方若害怕,他们便越发得意;对方若不怕,他们就会变得暴躁。在这种情况下,这群人的选择向来只有两种。
「好。」
想必是因为他们毫不认可他人的人格与感情,缺乏同情与共情的能力。当自我意识过度膨胀时,往往就会造就这类人。
相比说话的少年,他的同伴们对这句话反应更激烈。
她的年龄恐怕在十几岁出头——大概十三四岁吧。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陶瓷般光滑白皙的肌肤格外引人注目。眉眼间带着孩童的柔和,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端正容貌特有的,如利刃般的锐利——像是一种不可侵犯的优雅气质,淡淡地萦绕在她周身。她无疑是个美丽的少女,且这份美丽纯粹干净,不含半分谄媚。
当然,单是这两点就足以让少女显得与众不同——她的红发绝非普通的红色,人类的色素绝无法染出如此鲜红的色泽。但比头发更醒目的是……她眉毛的位置,嵌着两颗球形物体,正是这东西让少女的模样变得格外特别。
「钱我有的是,钱的话我有啊!」
「以前啊,这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以前多好啊」
或许称之为「三个」更为恰当,但眼前的场景,早已谈不上什么感伤或意义。尸体终究不过是由肉、骨、皮构成的物体罢了。至少在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对这样的计数方式提出异议。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至少透过钢铁面具传来的音色与语调,和其他少年差别不大。但他那如同立体感十足的影子般的身影,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浓重的压迫感。
「是个『残次品』啊!」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三具尸体的四肢与脖颈,都被拧成了怪异的角度。
这种东西能卖个好价钱哦。最近一般的都没人要了,就好这口猎奇的。尤其是老师、警察……还有政客这些人,表面越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越喜欢这种玩意。
少年们向少女围拢过来。他们的身高都比少女高出一个头还多,从少女的视角看,本该像一堵堵挡在眼前的墙……但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淡漠的神情丝毫未变。
少年将刀刃抵在少女的大衣上,猛地向下一划。大衣和里面的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刀刃划到小腹附近才停下。
「那也太离谱了,哈哈哈!」
「哇……你该不会对『残次品』有兴趣吧?」
少年发出了如同呻吟般的声音。
那是人类不该有的器官,是外形上的异常特征。这是「CSA」——即魔族与人类混血的证明,也就是俗称中被轻蔑地称为「半魔族」的存在标识。
若说「有个性」,他的模样确实算惹眼——前提是「怪异」也能被称作个性。
「别弄出奇怪的伤口。」
但人影依旧坦然地在其中行走,没有丝毫畏惧或胆怯,只是保持着不变的步调向前。那身影淡然得仿佛在深邃的梦境中滑行,连脚步声都微弱得近乎消失。
「找不到工作,完全没头绪」
「但她有一半是魔族吧?里面会不会不一样?比如有两颗心脏什么的。」
小巷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阴冷。
「说得也是。」
戴面具的少年回头看了看路上躺着的三具尸体。
被称作格雷格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熟练地打开刀刃。
他们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人影的存在。尽管双方距离不过几步之遥,这群少年此前却未能发现人影,与其说是注意力被脚边的尸体吸引,倒不如说是因为人影的气息太过微弱——他的身影轻易便能融入周围景致,毫无存在感可言。
「喂喂……真的假的?」
「……」
不知是因兴奋,还是沾染了酒或药物……那群少年的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模样,他们全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就在这片嘈杂喧闹之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穿梭在往来行人的缝隙间。
不仅是在场的这些少年……如今,具备异常冷酷、残忍、狡猾或是凶暴特质的孩子正越来越多。有识之士称,这是因为三十年前惨剧的阴影仍未消散,社会的扭曲对年轻一代精神层面产生了恶劣影响,但真正原因尚不明晰,甚至连是否存在明确原因都无法确定。
他收回折叠刀塞回口袋,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扯衣服的裂口。
即便听到少年的这句话,少女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喂——你谁啊?」
「喂,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看着少女毫无反应,一个少年说道。
「这样才省事。」
戴面具的少年说着,抬了抬下巴。
扯着裂口的手向两侧一拉,少女白皙光滑的肌肤大片暴露出来。少年们先是被这超乎想象的细腻肌肤惊得屏住呼吸——但当目光滑到锁骨下方时,却皱起了眉头。
在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与锁骨之间,嵌着一颗和额头上同样的、红色半透明球体,宛如用外科手术植入的红色玻璃珠,与少女的身体完美贴合。
「果然……还是有点怪。」
「但应该能搞吧?能卖钱吧?」
少年们嘴上说着,原本就泛红的脸上,又浮现出另一层潮红。他们正值性欲旺盛的年纪,看到少女比预想中「正常」的身体,显然兴奋了起来。
「格雷格,你先上。说不定感觉还不错呢?」
戴面具的少年说道。其他同伴也跟着起哄,脸上挂着猥琐的笑。
「多好啊,和半魔族搞过,够你吹一辈子了。」
「说不定比你女人发臭的下面还舒服呢?」
「就算是男人的屁眼,格雷格你也能上吧?这不是小菜一碟。」
「闭嘴。」
格雷格咧嘴骂道——但看他的样子,显然对这个提议动了心。
「总之先全扒光确认下,下面可是关键部位。」
在戴面具的少年催促下,格雷格双手用力。
少女的衣服再次发出撕裂声——
「啊……真抱歉,扫了你的兴。」
「按世俗说法——」
「现在的小鬼下手真没轻没重。不过……」
可持枪青年的姿态却很随意:既不伸臂瞄准,仅将手腕抵在腰侧,站姿也散漫得很。当然,考虑到眼下的距离和小巷宽度,精准瞄准本就是无必要的。
金属转动声响起,手枪的转轮弹仓开始旋转。只需轻轻扣动扳机,子弹便会射出。
「妈的……」
尸体的额头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正是青年刚才用指尖按出的痕迹——像黏土人偶般陷进去,再也无法复原。
显然,这些尸体并非只是手脚和脖颈被折断那么简单——它们体内的骨骼,从颅骨到脚趾骨,全都被粉碎的一干二净,恐怕内脏也早已不成形,与装满泥浆的皮囊无异。
「我要把你这张饿鬼脸剁烂!」
但他的姿态中,又透着一种「并非毫无胜算」的诡异底气,只是那底气带着几分不祥与卑劣。
「我懒得问你想干什么——但你觉得,你能比子弹快吗?」
听到这话,少女才像是刚注意到自己的模样,低头看向身体。她的衣服破损严重,虽然裂口因布料重量微微合拢,没有大面积暴露肌肤,但从缝隙中隐约可见的白皙腰腹,却透着一种莫名的魅惑。
「知道了知道了,不闹了还不行吗?」
即便他们视他人的未来如粪土,可事关自己的性命,就另当别论了。他们知道,要是青年来真的,子弹定会穿透某人的身体;就算一拥而上,也难免会有人丧命。
「你以为亮把破枪,我们就会怕吗?傻逼——」
他到底是谁——
「法医要头疼了,就算解剖,估计也查不出什么。」
青年留着半长不短的黑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飞行员款墨镜,穿着一件破旧发白的蓝色大衣,浑身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散漫感。他既没拔枪,也没亮证件,只是把胳膊肘撑在墙上,用一副懒洋洋的姿态打量着少年们,完全没有警察撞见犯罪现场时的样子。
说着,他向前踏出一步。
「喂,你谁啊——」
他的语气毫无威胁感,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却偏偏透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他用厌烦的语气说着,看向CSA少女。
少年们僵在原地,猜不透青年的真实意图。他们很清楚:在这里射杀他们,青年完全能主张正当防卫——毕竟他们人多,脚边还躺着尸体,无论法律还是道义上,青年都有充足的理由开枪。
「大口径马格南弹打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没打中要害,顺着血管传导的冲击力,都可能引发心脏麻痹。」
面具上的眼窝如刀割般深邃,深处那双因傲慢而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青年。
少女的红瞳平静地注视着青年。
青年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她。
少年们脸上先是闪过困惑,随即被怒火取代。他们简单的头脑,显然把青年的言行当成了对自己的蔑视。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都不信这话能吓住青年——毕竟是他先说出「半魔族死了也无人在意」这种话的。
「……『残次品』会死的。」
原地只剩下青年、少女,以及三具尸体。
「……该怎么说呢,我?」
「……嗯。」
青年叹着气,像是脱力般微微垂首。
青年的眼神微微眯起,像是在估量什么。
三个少年恶狠狠地瞪着青年,一步步后退,最后骂骂咧咧地朝着与青年相反的方向跑出了小巷。
确认少年们彻底消失后,青年轻叹一声,将手枪插回后腰的枪套。
「到此为止吧。」
然而少女并未因羞耻而脸红,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波动。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不知这是因为她并不擅长表露情绪,还是本就缺乏感情。
「所以啊,要是你们怕这枪的威力,现在就从这儿滚蛋,我也省事。对了,这枪能装五发子弹——刚好够你们每人一发。」
「……是魔法。」
「这把叫『赛卡姆T12〈烈焰〉定制款』,用的是.45马格南子弹。」
青年苦笑着点头,缓缓举起双手。而当双手无力的缓缓垂下时,他的上半身带着大衣轻轻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即便是正对面的少年们,也没对这自然又细微的动作产生任何警惕……那是种无比自然的、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
少年们发出无声的呻吟,慌忙戒备。青年手里握的是一把大口径转轮手枪,厚重钢材制成的枪身格外醒目,透着慑人的压迫感。
戴面具的少年压低声音,几乎是在低吼,
显然是在硬撑。那刻意压低的声音,与其说是在威胁青年,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走了。再磨磨蹭蹭的,警察就要来了。」
原本盯着少女的少年们惊愕地回头望去。视线尽头,站着一个青年。
「你怎么总爱……掺合这种麻烦事?明明只是让你买个午饭回车上,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敢让你跑腿买东西了。」
「果然是「铸型铠」吗?确实,要是在对方体内设定发力点,再释放小规模『冲击〈Impact〉』,或许能造成这种效果。但——那群小混混会用?」
不过近年来,普通市民为防身而持有枪支的情况确实越来越多。如果只是单纯追求「能射出子弹」就行,制造手枪其实并不困难。廉价便捷的自制手枪,正以远超警方收缴的速度被制造出来,悄然渗透到人们的生活中。
他蹲到尸体旁,毫无惧色地用手掌和指尖摸索了几处,随后站起身,再次叹气。
不知为何,青年用随意的语气介绍起自己的枪,
「对了,卡佩尔蒂塔小姐。」
「——似乎会被称作『情人』。」
少女微微侧头,望向路上的两具尸体。
他不算特别高,但还是比少年们高出一些。
戴面具的少年身体微颤,却还是推开同伴走上前——不知是下定了决心,还是骑虎难下。
但……
「或许吧。」
「——你他妈!?」
「懂了,是我要求太高。下次送你本诗集赔罪。」
「怎么?要打就快点,我还约了人的。」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另外三个少年面面相觑,却见戴面具的少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顺着青年的要求,少女沉默思索了几秒,随后答道:
少女第一次开口,声音清冷,却和她的表情一样,毫无情绪起伏,语调平淡得没有丝毫抑扬顿挫,听不出喜怒哀乐。
一个少年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
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戴面具的少年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
「说出来你也不懂。姑且算是……这孩子的……」
「……这些尸体怎么办?」
青年似乎也没有追击的打算。
戴面具的少年僵住了。
死寂的对峙。沉重的寂静与紧张感充斥着小巷,一句无心之言、一个轻率的动作,都可能瞬间打破这份平衡。
他们的第一反应以为是警察——但显然不是。
从长相判断,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还算周正。但和衣着一样,整个人透着一种莫名的疲惫感——甚至带着几分老气。看起来不像是个靠谱的人,却也没有少年们身上的蛮横。
「你——耍我们玩是吧!」
「别太嚣张啊——大叔。」
「不是枪伤,也不是刀伤,更不是徒手造成的。果然……」
格雷格嘶吼着举起刀,
「……是吗?」
「——卡佩尔。」
「喂,你——」
「对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青年又看向少年们逃走的方向,
青年果然不为所动,只是用惺忪的睡眼扫过少年们,语气不耐烦的说:
戴面具的少年盯着青年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啐了一口,转身说道:
少年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戴面具的少年,燃起微弱的期待。
青年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说道。
「同行者。」
「……切。」
青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袋,用力拍打了几下,破损的包装里,三明治露了出来。
「得了吧,这会儿就别管世俗评价了。就没更有哲理、更抒情点的说法吗?比如适合现在场景的——」
「是。」
说到这儿,青年抬手摸了摸下巴,
「好了——走吧。杰克对时间要求很严的。衣服先将就一下,回车里应该就能找个别针之类的东西固定。」
下一秒,少年们突然发现自己正对着枪口。
少女轻声说道。
少年的手在口袋里摸索,显然藏着刀或枪之类的武器。但青年毫无紧张之意,反而用一种慵懒到像要打哈欠的语气回应:
……
说到这儿,青年突然有些为难地看向少女,
「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能不能表现得稍微害羞点?比如现在这种情况——总该有点女孩子该有的反应吧。」
从尸体的衣着打扮不难推测,他们跟逃走的少年们是一伙的——其中一人的外套下摆处还露出了手枪握把,从粗糙的表面来看,应该是自制枪,绝不会是普通少年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切!」
青年只是像随意指人般,漫不经心地拔出枪对准了他们。
「又不是我杀的。」
青年耸耸肩,这么说道。
没人知道这些死者,究竟是与逃走的少年们本就敌对,还是单纯的同伙反目,亦或是路过的无辜者。
如今不良少年间的冲突,早已不是「打架」二字能概括的——组织化与武装化不断加剧,情况一年比一年复杂。冲突、内部分裂、背叛、肃清……无所不有。他们的凶残程度甚至让职业黑帮自愧不如,这些行事随性、毫无自制力的少年,下手之凶狠、品性之恶劣,甚至远超成年犯罪组织。
「录口供什么的太麻烦了,还得被反复盘问。再怎么急着报警,尸体也不会复活。到了杰克那儿再借电话报就行。」
青年一边说,一边把脱下的大衣搭在少女肩上,让她裹住自己。
「……」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红色的瞳孔转向青年,像是在询问什么。
「我说啊,你要是这副模样走在路上,最先被人用异样眼光打量的是我好吧。」
「……是这样吗?」
少女此刻显然并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但她也没反驳青年的话。青年见状,便径直快步往前走了。
「……」
少女轻轻掐住披在身上的青年大衣,反复打量着。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这个动作里,却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是困惑?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少女试着往前走了三步,随即停下脚步。尽管只是一点点,但大衣的下摆还是垂到了路面,拖在了地上。
「喂——再不快点,我就不等你了。」
青年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回头说道。
「……好。」
CSA少女轻轻将大衣下摆向上提了提,把那部分拢在胸前紧紧按住,随后快步跟上了青年的脚步。
● ● ●
利戈莱托大道的背面。与繁华的主干道仅隔一条小巷的位置,坐落着一家名为「狂犬之家」的店铺。
若硬要给这家店的经营形态分类,勉强可将其归为酒馆。但它既无招牌,普通人也绝不会轻易靠近。虽非会员制高级会所,却奉行「只接待熟客,外人免入」的规矩,与会员制店并无二致。
「嘎吱……嘎吱嘎吱——」
半地下的店内,仅有少量光线从兼做通风口的小窗渗入,整体被昏暗笼罩。若是在充足光线下看到这场景,除非是麻木到极致的人,否则定会当场呕吐。
皮肉炸开了。全身上下,数不清的地方,无一幸免。
裂痕开始扩散,铠甲的破损处持续扩大。内部膨胀的压力撕裂了树脂与皮革,甚至将金属外壳也撑得变形。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愈发激烈——最终,包裹着他的怪异铠甲轰然崩裂。
在半空中,火花骤然绽放。
「哈哈哈哈!」
但——
他说着,再次狂笑。
少年的拇指颤抖着扳起击铁,金属转动声响起,转轮弹仓将最后一发子弹转到击发位置。
子弹并未命中目标,而是在抵达目标前——在本应空无一物的空间里猛地撞上了什么,被硬生生地弹开了。被迫改变方向的子弹嵌入了沾满血污的天花板,停了下来。
「呃噜噜噜噜噜噜哦哦哦——」
店内已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戴面具的男人低声念叨着什么——不,是在吟唱。
戴面具的男人说着,面具下传出刺耳的笑声。
从他之前毫无察觉来看,这颗子弹并未穿透铠甲伤及内部肉体——这身铠甲的防护功能,倒也算发挥到位了。
利戈莱托大道一带本就有不少混混聚集地,「狂犬之家」便是其中之一。
然后——
然而——
少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面具男的吟唱与枪声同时响彻在昏暗的店内。
若硬要形容这副模样,倒与中世纪骑士的全身甲有些相似,但细看便会发现,钢铁覆盖的部分其实并不多,更注重灵活性。此外,铠甲表面毫无装饰,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简陋金属配件,而钢铁裸露的冷硬色泽,更凸显出他非人的、宛如人形机器的怪异感。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咯咯咯咯咯咯咯呃咯呃咯呃——!!」
究竟是何等力量袭击了「狂犬之家」?要造成如此彻底的破坏,得具备何等强大的威力?即便投掷手榴弹,恐怕也难以达到这般毁灭性的效果。
显然,发生了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变故。他慌乱地后退,像是要逃离什么,动作狼狈不堪。
面具男大笑起来,胸口处,一枚弯曲的金属卡扣掉落在地。
「难……难……难道……我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栽了啊啊啊啊啊!」
墙角堆叠的桌椅残骸微微动弹了一下。
「护盾〈Shield〉……」
但少年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瞄准,即便听到了吟唱,也无力理解其含义。
「呃呃……呃噜噜噜噜噜噜哦哦!?」
更何况——
「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啦——呃!?」
食指扣动扳机。
「给……我……死……」
「你……你……」
「显!〈exist〉」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枪口火焰撕裂黑暗,子弹呼啸而出,冲破凝滞的空气,直直射向目标。
「哈哈,随便你怎么骂,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哈!」
皮肤之下,仿佛有某种巨型寄生虫在蠕动,肉块四处隆起、蠕动。没过多久,这些肿块似是找到了固定位置,骤然停止蠕动,随即在瞬间膨胀到了极致。
当然,有什么样的客人,就有什么样的店——这里绝非正经酒馆。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只是家常便饭,虽因忌惮警察不直接交易,但只要跟老板打声招呼,他便能联系到贩卖毒品、武器等违禁品的贩子。只不过卖给这些混混的,无非是些粗制滥造的二流货。
「混……混账……怪……怪物……」
这模样怪异到令人发指。
「混……混蛋……」
可那具躯体,早已不再是人类的模样,正朝着怪异的方向扭曲变形。
「Inge · Grammar · Mackan · Eve · Eve……」
要造成这般景象,究竟需要夺走多少人的性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仔细看去,血痕边缘还粘连着肉沫与骨渣;地板上则散落着各种人体残肢,小到指尖,大到整具上半身,形态各异,触目惊心。
那姿态,仿佛正享受着极致的愉悦——尽管它的动作、声音、神态都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可濒死的少年却莫名读懂了它此刻的心情。那道横贯脸颊的裂口咧开着,它正在笑。唯有嘴里的牙齿与舌头,还维持着人类的模样……可这般器官长在这副尊容之上,反倒更添了几分狰狞可怖。
但这一次,霰弹枪似乎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男人的声音早已分不清是悲鸣还是苦嚎,逐渐扭曲变调,仿佛在昭示着他内心的异化——从对自身变化的恐惧,慢慢转向对新生躯体的病态狂喜。
一个少年挣扎着从残骸中爬出,声音被怨愤与痛苦浸染得浑浊不堪,他竟是唯一的幸存者。只不过,他的额头裂开了一道大口,满脸是血,左肘以下已不复存在,即便放任不管,恐怕也会因失血过多在一小时内死亡。
突然,面具男的声音扭曲了。
极致的恐惧仿佛唤醒了少年濒死身体里最后一丝活力。他颤抖着再次举起手枪,扣下扳机。双动式扳机带动转轮弹仓转动,击铁被拉到极致后——轰然落下。
「咕……呜……!」
从裂口里涌出来的——是眼球。每颗都有成人拳头大小,在裂口里咕噜噜地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齐齐定格。
这家店采用半地下结构,进店需走下一段狭窄昏暗的楼梯。楼梯间的墙壁满是涂鸦,内容不是污言秽语就是低俗玩笑——光是这景象,稍有良知的人见状都会立刻折返。可若有人毫不退缩地推开那扇用油漆胡乱画出咧嘴狂犬的门,映入眼帘的,多半是一群正扎堆聚集在店内,在街头巷尾都算得上臭名昭著的混混。
面具男惊愕地看向包裹住自己的铠甲。
这时——
地板、墙壁、天花板——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裂痕与凹陷,而覆盖其上的,是一片片暗红色的斑驳痕迹。既有飞溅的血沫,更有某种东西拖拽而过的印记,仿佛有人用巨大的画笔肆意涂抹,墙壁与地板上,干涸的血迹拖曳出长长的尾巴。
店内所有物品都或多或少遭到了毁灭性破坏,建筑结构恐怕也受损严重。照这情况,与其清理后重新营业,不如干脆拆了重建来的省事。
「蠢货!还没明白吗?现在早就不是玩弹弓的时代了!」
少年本已毫无血色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发出痛苦的呜咽。
「呃噜呃噜咯咯咯——」
他的右侧腰腹处,一道裂痕横贯其上;而在那放射状裂痕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弹孔——那绝非少年刚才射出的子弹造成的。不知是谁开的枪,但显然,死者中有人在最后一刻进行了反击。
得意的狂笑声在残破的店内回荡。
「怎……怎……怎会……呃呃噜噜啵啵!?」
正因客群特殊,店内经常发生敌对帮派上门斗殴的事件,身材魁梧的店主便总在柜台下藏着一把双管霰弹枪。在室内这种限定空间里,能瞬间喷射大量铅弹的霰弹枪,威力甚至能凌驾于机关枪之上,威慑力更是远超其他枪械。
「呼哈……呼哈……哈哈哈哈……」
「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特地来帮你们『大扫除』了。哈哈哈哈,真没劲,明明之前那么嚣张,结果一下就垮了,跟被车碾过的青蛙似的!哈哈哈哈!」
「——!?」
「呃呃——呃呃……呃呃咧咧咧呃咧呃噜噜咧咧咧咧呃呃呃呃呃!——」
就在这时——
面具上也裂开了缝隙。
面具男胸前仅剩的两枚金属卡扣同时扭曲、脱落。
眼前这在狂笑的怪物——
从铠甲里掉出来的,自然是面具男的赤裸的身体。
与此同时,所有眼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无法控制,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乱音节。
他勉强挤出几句破碎的话,惊恐地左右转动面具,似乎在寻找变故的根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恐吓、施暴、奸淫、盗窃、伤人……如今想来,这些竟都是「合乎常理」的「可爱」行为——至少它们遵循着某种逻辑:有判断行为是非的价值标准,即便处于敌对立场,作为共存于同一世界的生命,仍有最低限度的共识。被打会愤怒,被刺会疼痛,奔跑会疲惫,开心会欢笑——无论谁,都遵循着这样的规律。
「瞧你们这样!这帮垃圾!现在知道小瞧我们的下场了吧!」
几乎所有玻璃都被打碎,陶器全被砸烂,无数碎片散落一地;桌椅大多被烧的焦黑,侥幸未被烧毁的也已支离破碎,化作木片堆在墙角。其他破坏痕迹更是不胜枚举:变形的柜台、塌陷成半球状的酒架、弯折的各类厨具……即便常客,也很难从这堆废墟中回想出店铺原本的模样。
金属部件哗啦啦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至于老板,他手握霰弹枪,一半身体被嵌在了厨房深处的墙壁里,宛如一幅立体壁画。而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一颗圆睁着恐惧双眼的头颅,像个恶劣的玩笑般静静安放着。
它在笑。
若真有创造万物的神明,见此景象恐怕也会掩面而去。这俨然是唯有癫狂的噩梦中才能孕育出的怪物——虽还残留着身为人类时的四肢轮廓,却早已舍弃了手臂与腿脚的功能,朝着丑陋邪恶的样子畸变。那些垂到地面、带着吸盘的细长凸起,绝不能再称之为「手臂」。
眼前这东西,是一头遵循着与他所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法则生存的怪物。
少年用微弱的声音低语着,缓缓伸出右手。
面具被纵向撕裂,应声脱落,露出一张歪斜咧开的嘴——从右额延伸到左脸颊,宛如一道裂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曾是鼻子和眼窝的地方,只剩模糊的痕迹,且这些痕迹也在瞬间被肌肉吞噬、消失。
「哈哈哈哈……一帮白痴……」
他从头到脚被某种材质完全包裹,不露一丝肌肤。树脂、皮革与钢铁交织而成的「铠甲」,将他的身体严密覆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照明设备已经全部损毁。
怪物扭动着身体,狂笑一阵后,径直朝着濒死的少年走去。
「别……别过来……别过来啊——」
「——!!」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手枪。
枪声响起。
这一次,子弹没有被半途出现的无形墙壁阻拦,径直命中了怪物的「胸口」——尽管那部位是否还能称作「胸口」,早已存疑。
大口径子弹撕开了大块血肉,鲜血喷涌而出。若是人类,这一枪定然能导致当场毙命,即便不死也绝对是致命重伤。对一个濒死少年而言,这已是精准到惊人的一击。
但——
「呃呃呃呃呃呃——!!」
怪物放声狂笑。
伤口仅存在了一瞬。鲜血在眨眼间边止住了流淌,周围的皮肉像蜡油般融化流动,瞬间填补了弹孔。眨眼间,伤口便已近乎完全愈合。
怪物若无其事地,一步一步朝着少年逼近。
「呜……呜……」
少年发出虚弱的悲鸣,身体却再也动弹不得。
「呃咯呃——咯呃——呃呃呃呃呃呃——!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道近似野兽咆哮,却又比咆哮更怪异的声音,从那道歪斜的裂口里溢出。这道带着诡异穿透力的声波,瞬间填满了这片满是破坏痕迹的店内空间。
● ● ●
从这份仓促写成的报告来看,当前状况完全符合SA事件的判定标准。
——伤亡人数不明,事故原因不明。
按常规流程,特里斯坦市警特殊执行部队(SES)需在掌握更详细的情况后,才会奉命出动,但SA事件却是例外。
目击者证词中那句「异形怪物」,促使市警察局长下定决心,立刻调遣SES介入。
因为在SA事件中,时间拖得越久,事态的严重性就会越高。
「现场封锁完毕。」
听到部下的汇报,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皱着眉,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布莱恩出于社交礼节,与他轻轻握了握手,随即用拇指指向身后的建筑。
任谁都能看出,如今的局势早已如同走钢丝一般岌岌可危。
但他也绝不可能躲在安全的后方,只让部下们奔赴沙场。
更引人注目的是,拖车牵引的集装箱侧面,用紫色的字体赫然印着「STRAIT JACKET」的字样,旁边还绘着一枚纹章——图案是一个被数道锁链紧紧束缚的少女。
听到布莱恩的回答,男人点了点头,把手帕换到左手,同时伸出了右手。
虽说他出身于骑士世家,好歹也算贵族阶层的一份子……可他的性格却和外表如出一辙——死板、无趣,又固执易怒,与优雅二字相去甚远。
哪怕手中引以为傲的佩剑,早已换成了毫无浪漫可言的枪械;身上坚固的铠甲,也早已更替为防弹衣……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让布莱恩猛地回过了头。
原本围在封锁线外围,远远观望的围观群众纷纷向两侧退开——两辆汽车径直驶入了封锁区域。
「原来如此,明白了。」
布莱恩强压下牙根发痒的烦躁感,伸手拿起靠在装甲指挥车上的自动步枪。
年轻警官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布莱恩的身边。
但紧随其后缓缓驶来的那辆车,却有着极为醒目的外形。
骑士之所以能在「杀戮者」与「守护者」之间划清界限,正是因为无论何时,只要灾祸降临,他们都会拿起武器,为了守护黎民百姓而战。
诚然,它整体的轮廓,确实与昔日骑士所穿的全身钢板甲有些相似。但它的轮廓更显锐利干练,完美贴合人体曲线;同时,点缀在各处的金属扣件与零件,又为它平添了几分复杂诡谲的气息。
一个略带沙哑,却依旧清亮悦耳的声音,从面具的缝隙间飘了出来。
人们总爱用「身披铠甲的骑士」来形容这种形象……可在布莱恩看来,这是一种极不恰当的说法。他自幼看着祖父珍藏的骑士铠甲长大,眼前这副装束,和那些真正的铠甲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也正因如此,他虽是指挥官,却始终冲锋在战斗的最前线。
听着眼前这位向来宁折不弯的上司口中,竟说出如此消沉的话,年轻警官不由得愣了一下。
身旁那位刚分配到他手下不久的年轻警官,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没错,这和骑士们的铠甲完全不同。
「嗯?」
「SA目标应该就在那栋楼的二楼。具体等级还无法确定,但从现场状况和残留的魔力来推测,大概是「男爵」级,最多不会超过「子爵」级。可能还有几名市民被困在现场……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恐怕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虽然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布莱恩却隐隐觉得,这绝非偶然。
骑士的铠甲,既是上阵杀敌的防具,也是彰显他们高洁品格与勇猛气魄的载体。所以骑士们会满怀自豪地身披铠甲奔赴战场,平日里也会将其郑重陈列,引以为荣。
「这位是菲莉希丝·穆古,战术魔法士。」
正因为生在这样的时代,他才更要坚守这份信念。
前方引路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倒也算不得稀罕。
那是一辆白色的拖车。
「魔族就在那栋楼里。它在半地下的酒馆里完成了魔族化,刚跑到地面就引发了大骚乱,之后便转移到了二楼,从此就没再动弹过。目前有三名目击者,都是没有犯罪前科的普通市民,他们的证词可信度很高。」
无需查看车牌号,也不必确认保险杠上魔法管理局的特许通行证,布莱恩一眼便认出,这是一辆名为「铸型铠运输车」的特殊车辆。
铸型铠运输车并没有统一的制式规定,只要符合魔法管理局制定的标准,魔法士们便可以任意选用各类车辆。
「二楼应该还困着两三个没来得及逃走的人……」
而此刻摆在布莱恩眼前的这套装束,不过是件实用的工作服。它既无荣耀可承载,也无信念可寄托,只是一件由纯粹的合理性堆砌而成的、冰冷无情的人类「模具」。
「现场还有普通市民吗?」
不投身战场的骑士,不配称为骑士。
布莱恩检查了一下弹匣,随即将步枪挂在肩上的背带里。
布莱恩当然也清楚,这番说辞或许只是后世为了粉饰骑士身份而牵强附会的借口,但他始终坚信,这份理念本身,是值得被尊崇的。
正如之前所说,他出身于骑士世家。
莫里斯出声介绍道。
当然,对他们而言,这些车辆不过是工作的工具而已,仅此而已。
莫里斯点了点头,转头朝拖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剑的地位早已被枪所取代,「骑士」这个名号也早已褪去了往昔的敬畏光环,沦为无人在意的历史名词。
虽说同属「汽车」的范畴,可它那庞大的身躯所散发出来的压倒性重量感,无一不在彰显着,它与前车截然不同的特殊身份。
布莱恩天生就长着一副严肃得有些怪异的长相。
经历过数次SA事件的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手持多么强大的枪械,在面对那些未知的存在时,终究不过是聊以慰藉的替代品罢了。
不过那些和他共事多年的老部下,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布莱恩忽然恍惚觉得,自己仿佛透过了那张白色面具,看到了一张正绽放着狰狞笑容的少女脸庞。
「是——遵命!」
倘若连这份高洁的精神都已沦丧,那么骑士便彻底沦为了被时代抛弃的跳梁小丑。
「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种事,照这个势头下去,迟早要撑不住的。」
布莱恩倚靠着装甲指挥车的车身,低声喃喃自语。
布莱恩侧眼狠狠瞪了莫里斯一眼。可这位矮胖的监督官却像是毫无察觉,又或是厚着脸皮无视了他的目光,依旧用手帕擦着额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他沉默不语时,周身会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胆小的幼童光是站在他面前,恐怕都忍不住要哭出来。
可在布莱恩看来,这武器的分量却轻得令人难以信赖。
可在这个时代——
可在布莱恩看来,这辆将战术魔法士的蔑称「拘束衣」,如此堂而皇之地印在车身上的铸型铠运输车,无疑将车主的性格展露无遗。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对比以往的发生率,这个数量已经严重超标。
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灰色西装、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啊……那个,长官,您没事吧?」
「你好你好,我是一级监督官莫里斯·罗兰。」
魔族造成的灾害,其危害性是人类罪犯远远无法比拟的。因此在SA事件中,诛杀魔族的优先级永远高于营救平民。毕竟,若是为了救人而松懈了驱逐魔族的行动,导致其逃脱,届时牺牲的就不会是区区数人,而是成百上千的性命。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啊……」
为适应复杂地形而设计的粗大轮胎缓缓转动,光是看着它滚动的模样,便让人觉得仿佛一切挡路之物都会被其无情吞噬、碾压殆尽,透着一股毁灭性的气息。
换作任何一位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都会说出同样的话。只不过——布莱恩认识一位监督官,那人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说出这般冷酷的话。
「不必在意那些市民。处理SA目标才是首要任务。」
「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
因此,有的魔法士会选择只装载最低限度装备的小型卡车;也有的魔法士,会乘坐装饰得极尽奢华的房车,满载着备用装备与助手,浩浩荡荡地赶赴现场。
他用手中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环顾了一圈四周——当目光落在布莱恩身上时,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修剪得极短的头发,配上络腮胡与八字胡的方正脸庞,简直是「凶神恶煞」这个词的完美写照。
他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下属看了自然会心里发慌。
面对与日俱增的SA事件,总有一天,他们会彻底陷入无力应对的境地。
就在这时——
男人明明没出什么汗,却还是神经质般地用手帕擦拭额头,开口问道——这或许只是他的习惯。
「必须做点什么……得想出新的对策才行。」
那道身影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布莱恩一行人,脚步间丝毫不见铠甲带来的滞重感,微微欠身,像是在行一个简短的礼,大概是在打招呼。
布莱恩的话语含糊起来。以他的经验判断,那些人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嗯,嗯,说得也是。」
很难分辨这身影的性别与年龄。所有细节都被一身与拖车同色的白紫相间铠甲——或者说铠甲般的拘束装束,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它的右手上握着的,自然也不会是骑枪或长剑之类的武器。那物件确实像长枪一样修长,却是个构造远比长枪复杂的机械装置。它看着有点像机关枪与手持电锯的结合体,却又和这两者都不尽相同。
引路的黑色轿车在布莱恩身旁的装甲指挥车旁停下,后方的拖车也随之不紧不慢地停在了轿车的另一侧。
「你就是负责现场的警官?」
自动步枪固然威力强劲、射速可观——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接连发生了五起SA事件。
「没事……只是有点提不起劲罢了。」
这似乎是个信号——拖车的货厢后门应声开启。一道身影从车厢里轻盈跃下,稳稳落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他的话语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躁。
「…………」
听声音很年轻——而且是个女人。
「救人、杀魔、寻乐——这三件事,我可一样都不会落下哦。」
他们失去了特权,失去了需要守护的领土与子民,「骑士」这一身份,已然在方方面面都沦为了徒有其表的空壳。
「——情况如何?」
但布莱恩并未缓和脸色,依旧用一贯的语气接着吩咐:
倘若背后真有什么诱因,不将其彻底根除,这种局面便永远不会改变,甚至……还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辛苦了。继续维持现场秩序,盯紧媒体那边,别出乱子。」
当然——这正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一贯的作风。
莫里斯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脾性,苦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忘记祖父教导给他的骑士「崇高使命」。
话音刚落——这名身着白紫铠甲的战术魔法士,便径直朝着魔族盘踞的那栋建筑走去。
● ● ●
北历1899年。
在尤弗尼亚大陆上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一场日后被称作「圣舒曼实验」的公开实验正式启动。
这场实验,旨在验证那潜藏于「迷信」壁垒之后、于历史暗面代代相传的秘术——魔法。
实验召集了众多知名人士到场见证,而发起人乔治·格列科教授及其率领的研究团队,也借此向世人证明:这项远超常识范畴的「技术」,完全具备现实应用的可行性。
以这一天为界,世界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要接受特定处理,几乎人人都能驾驭的超物理力量;既无污染,又能应用于各行各业的划时代技术——这便是魔法。
工业、经济、医疗、军事……魔法的应用场景被不断挖掘,为各个领域带来颠覆性的变革。人们沉醉于新时代的降临,相关技术也在反复改良中飞速发展。
然而——距离那场实验过去二十五年后的隆冬。
人类终于察觉到,这项便捷技术背后,潜藏已久的致命陷阱。
那便是人类的魔族化。
过度使用魔法的人,体内会不断积聚一种名为咒素的无形污染物。当咒素累积到临界值,人类的存在形态便会遭到侵蚀。他们的肉体与精神会同时产生剧烈异变,最终彻底堕落为魔法中毒患者——也就是俗称的「魔族」。
而这,是人类自掌握「文明」这一武器以来,首次遭遇的天敌。
即便如此。
人类依旧没有停止使用魔法——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人类不得不继续使用它。
世界早已将魔法视为固有之物,将其深度融入自身的运行体系。社会结构也基于魔法的存在彻底重塑,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更何况,要重建因「埃尔内费尔特事件」而化为焦土的社会,除了借助魔法的力量,人类别无选择。事到如今,人类早已无法割舍这项技术带来的无尽福祉,让一切从头来过。
因此,人类针对这一局面,摸索出了两种应对方案。
其一,研发抑制魔族化的方法。
其二,迅速铲除已经魔族化的人类。
菲莉希丝爽朗地说着,举起了右手握着的法杖。伴随着这个动作,她同时拨动了法杖上的操控杆,发动了无声吟唱。一道初级攻击魔法的咒文格式,在虚数界面构筑出魔力回路,开始填充假想的能量。
「等等……这怎么可能……它竟然已经变异到了「子爵」级——而且从魔力波动的频率来看,等级还在继续攀升!?」
和魔族不同,魔法士能施展的魔法次数是有限的。为了弥补这个弱点,战术魔法士有时会配备携带狙击步枪的助手,负责中远距离的支援——
无论是魔族还是魔法士,施展魔法时都需要发出声音,以此作为将假想能量转化为现实威力的媒介。
与繁华街道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如同墓地般的死寂。这片被划入了二次再开发计划范畴的区域,大部分居民早已搬迁离去。偶尔路过的,只有迷路的野狗和流浪汉,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唯有那些被原主人遗弃的建筑群,静静等候着拆迁时刻的到来。
但无论防范的多么严密,意外终究无法避免。因滥用魔法而堕落为魔族的人,始终维持着一定的数量。
魔族的躯体重重摔落在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 ● ●
那身影怪异至极,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被它污染了一般。
然而——
一旦失去对魔力圈的掌控,魔族便不过是一只面目可憎的野兽罢了。
布莱恩的怒吼无人回应,枪声依旧在持续。
它就像是「不适感」的具象化产物,换做普通人,光是直视它恐怕都会感到痛苦不堪。
没过多久,一阵压抑的骚动开始在四周蔓延开来。
莫里斯一边对照着手中的简易魔力计,一边看着那只魔族,发出了呻吟般的惊呼。显然,这只魔族的危险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她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街头偶遇了友人——可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只用「异形」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怪物。
片刻之间——沉重而凝滞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封锁区域。
布莱恩通过无线电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枪械也好,刀剑也罢——寻常武器根本无法与魔族抗衡。这一点布莱恩心知肚明。
「她至今从未搞砸过任何任务,交给她绝对没问题的。」
只需念出一句触发音,魔法便能转化为现实中的力量,将强大的破坏力倾泻到魔族身上。
布莱恩怔怔地喃喃自语。
菲莉希丝走上前,像是要确认布莱恩的话一般,用法杖的顶端碰了碰魔族的尸体。但这具躯体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只是在不断渗出体液,慢慢变冷。
呃啊啊啊啊啊——嗷呜嗷嗷嗷——
「警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只应存在于噩梦中的怪物——魔族。
除非它正在发动特定的魔法,否则常态下展开的魔力圈,会自动保护魔族本体免受一切威胁。无论是高速的冲击还是高温的灼烧,只要破坏力超过一定阈值,魔力圈就会近乎自动地做出反应,将其抵消。子弹会被夺走动能而停滞,火焰会被抽走热量而熄灭。而且距离魔族越近,这种反应就越迅速。寻常枪械对魔族无效,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尤其是对于能够展开恒常魔力圈的中级以上魔族,更是毫无死角可言,就算从背后发动突袭,普通武器也无法伤它分毫。
菲莉希丝朝那只魔族打了声招呼。
「——!?」
「您不必担心。」
「接下来,我要杀了你哦。」
「怎么……」
六发子弹精准无比地沿着魔族身体的中心线,从头部贯穿至胯下。子弹撕裂了魔族的血肉,将大量污血溅落在石板路面上,硬生生将魔族的身体纵向剖开。
「魔族……被枪杀了?」
「所有人,准备射击!」
「——警部!」
这是一种从肉体、精神、魔法三个层面,将人类牢牢禁锢在「人类」形态的「模具」;是一种用以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魔性的装置。
一声不成腔调的嘶吼,从它那张怪异的嘴里迸发出来。
「呃呃——咯咯啊啊啊……」
它大概还在拼命尝试自愈,但大脑组织已经被破坏了五成以上,它早已无法维持自身的魔力圈。据说魔族的等级越高,肉体结构中生物性的部分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由魔力支撑的构造——这固然让它们变得更加趋近不死之身,却也意味着它们生命的维系,变得完全依赖于魔力。
魔族依旧纹丝不动,任谁来看,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们,就是战术魔法士,一群身披铠甲的现代魔法战士。
然而——派遣战术魔法士去猎杀魔族,简直就是以毒攻毒的行为。战术魔法士在战斗中很容易损坏身上的铸型铠,历史上因铸型铠破损而堕入魔族的战术魔法士案例比比皆是。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不得不派遣更多的战术魔法士去处理,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战术魔法士消耗殆尽,等待人类的便只有崩溃一途。而战术魔法士的数量本就稀少——这绝非遥远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刚才,魔族明明在菲莉希丝这个强敌面前,展开了魔力圈才对。
若它的形态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或许还不至于如此丑陋可怖。偏偏它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轮廓,这反而让它的模样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光是女性这一点就够引人注目了——而更让她显得与众不同的是,尽管战术魔法士这类人普遍遭人忌惮,可她却格外受年轻女性的追捧。
「那——」
布莱恩低声应道。
只要魔法未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魔族就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根除。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埋伏在各处的警员们立刻举起步枪和霰弹枪严阵以待。菲莉希丝的助手,想必也正潜伏在某个角落,端着步枪随时准备支援。不过面对已经变异到中上级别的魔族,这些支援手段恐怕也只是聊胜于无。
唯有战术魔法士们所使用的攻击魔法,才能正面对抗并斩杀魔族。
就在那一瞬间。
「到底……是谁?」
开口回答的是折返回来的菲莉希丝。
魔族的头颅骤然膨胀——仿佛再也无法承受体内的压力,轰然炸裂开来。
所幸,早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就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咒素的存在,并一直呼吁世人警惕其危险性。也正因他们的研究,抑制魔族化的技术已发展到相对成熟的阶段。而这项技术,正是如今被称为铸型铠的魔法装置的雏形。
布莱恩的疑问,终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身为女性,她却并非虚有其表,而是凭借实力与男性战术魔法士们并驾齐驱,甚至技高一筹。如此耀眼的菲莉希丝,俨然成了年轻女孩们憧憬的偶像。布莱恩记得,她的照片应该也曾登上过杂志封面。
菲莉希丝·穆古,即便是在本就为数不多的战术魔法士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这位战术魔法士的步伐里丝毫不见紧张,反倒像是出门散步般轻松自在。更令人惊叹的是,她身上除穿着战术铸型铠,还配备了全套辅助装备,总重量四足足有十公斤,可她的动作却轻盈得让人完全无法想象这身负重。
魔族似乎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身体微微紧绷起来。
「那不是我的助手法戈的枪声,方向也不对。」
菲莉希丝的语气里,也透着一丝淡淡的困惑。她应该没有说谎,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撒谎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是狙击!? 是谁开的枪!?」
为了抢占先机发动魔法,菲莉希丝向前踏出一步——
反应神速的菲莉希丝立刻向侧方纵身闪避。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也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由于这套装备看起来仿佛将魔法士的身体层层束缚,久而久之,身着铸型铠的魔法士们,便被人们称作「拘束衣」。
于是,一群传承了军方魔法士的血脉、专精战斗魔法的人应运而生。他们以猎杀魔族与非法魔法士为天职。
更何况……
它浑身上下长着数颗拳头大小的眼睛,扁平的面部上,只歪歪扭扭地裂着一道像是伤疤的嘴。它的四肢长得离谱,末端还长着章鱼般的吸盘。黏腻的体液覆盖着全身,纵横交错的网状纹路爬满了它的躯体。
莫里斯出声呼唤。菲莉希丝微微耸了耸肩,抬脚踢了踢魔族的尸体。
「我实在没法像你这么乐观。」
「她的模样是有些张扬过头了——但别看她这样,其实是位实打实的实力派。」
它浑身上下的眼珠疯狂转动,怨毒地扫视着四周……随即,魔族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停止了抽搐,眼珠变得黯然无光,唯有不断滴落的体液,缓缓濡湿着脚下的路面。
魔族的身躯被打得血肉横飞,踉跄着向后退去。
莫里斯用手帕用力擦着额头的汗,连声追问。布莱恩反问道。
「穆古小姐!」
随后才响起了枪声。
布莱恩的话还没说完,又一轮攻击接踵而至。
「哟。」
如此一来,开枪的狙击手既不是SES的成员,也不是菲莉希丝的助手,而是某个第三方势力。事实上,只要能潜入附近某栋建筑的屋顶,就算是在封锁区域之外,也完全有可能实施狙击——
话虽如此——
布莱恩依旧皱着眉头,目送着身着铸型铠的身影径直走向那栋三层建筑——那座外墙由砖石砌成、入驻了数家餐饮店的楼房,正是SA事件的案发现场。
「怎么可能……」
她那特立独行的言行举止自不必说,华丽的战斗方式、出身上流家庭的优雅气质,尤其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无一不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当然,她那堪比女明星的出众容貌,对外而言或许算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形象——但毋庸置疑,她一流的实力,将自己与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花架子彻底区分开来。
「我还想问你呢。会不会是穆古魔法士的助手开的枪?」
SES的警员也好,围观的群众也罢,全都因为眼前这超出预料的变故陷入了混乱。毕竟就连身为现场指挥官的布莱恩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这实属正常。
从未失手这件事,根本不值得特意强调。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战术魔法士一旦任务失败,等待他们的结局不是死亡,就是堕落成魔族。
莫里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到底是谁……?」
大概是看出了布莱恩的不安,莫里斯用力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莫里斯说这话时,语气就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女儿一样,可布莱恩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
「……我知道。」
「不,不是他。」
在距离利戈莱托大道不远处的街区一角。
● ● ●
紧接着,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枪,又一枪,再一枪。
就在菲莉希丝距离那栋建筑仅剩十米左右时,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建筑的玄关处走了出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其中一栋建筑里缓步走出。
男人的右手提着一个格外修长的黑色箱子,长度几乎与他的身高相当,甚至还要更长一些。箱子里的东西想必分量不轻,他的肩膀线条明显向左侧倾斜,与挺直的脊背形成了不自然的对比。
「辛苦你了,金特警视。」
听到声音,男人抬起了头。
声音是从停在建筑前的卡车驾驶座上传来的。
这辆车身涂着黑白灰三色城市迷彩的车辆,是罗瓦尔公司生产的「守护者」——曾被阿尔玛迪奥斯陆军采用为野战多用途高机动车。如今它虽作为运输车辆使用,但只要更换货厢的装甲板与部分车架,搭载上机枪和火箭炮,短短三十分钟内,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战斗用车。
相较于车身的长度与宽度,它的高度设计得异常低矮,这是为了降低在战场上的中弹概率——而这种与普通车辆截然不同的扁平外形,酷似一头匍匐着悄悄逼近猎物的野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慑感。
车身侧面——货厢与驾驶座的车门上,各贴着一块六边形的金属标牌。想必是考虑到可以根据任务内容拆下这块标牌,隐藏所属与真实身份。标牌上刻着一个手持投枪的男子图案,下方用红色字体标注着一行文字:
C.P.A.T.A.S.A 4th E.U.〈Javelin〉
C.P.是帝都警察的缩写。
然而——从车型到可拆式装甲板来看,其装备显然更接近军用规格,而非警用。更何况,原本以护卫皇室成员、维护帝都隆巴格治安为职责的帝都警察,此刻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座特里斯坦市。
「搞定了吗?」
驾驶座上的男人开口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忌惮,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击毙了。」
回话的男人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等级大概是「子爵」级,当时似乎正处于向更高等级变异的临界点——而且那边已经派出了『拘束衣』,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耗下去。」
「真是可惜啊。」
驾驶座的男人说道,语气里透着几分发自心底的惋惜。
「不必在意,往后这样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提着箱子的男人绕到卡车的后货厢,一边说着一边准备装卸。
当然,杰克没有正规资质,按理说是没资格开这个价的——但雷奥特自己也是无资质的魔法士,根本没立场说三道四。更何况,想找一个手艺和杰克相当的正规铸型铠工程师,简直比登天还难。更别说,要是想让正规工程师帮忙维修和调校非法魔法士的铸型铠,就算付双倍工钱,人家也未必肯接。
罗兰工坊是在本就为数不多的能够加工铸型铠与法杖的商家中,以顶尖技术享誉业界的存在。别说特里斯坦市的魔法士们,就连外地的魔法士,也有不少会特意带着铸型铠找上门来。
杰克说着,立刻打开铸型铠的胸部拘束装甲,俯身查看内部结构,语气里却透着几分难掩的兴奋。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心里却对亲手摆弄机械这件事乐在其中。
雷奥特还是老样子,一举一动都漫不经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淡的慵懒。
「知道了,我会准备好的,一周后是吧。」
「守护者」凭借宽大的防爆轮胎稳稳抓牢路面,朝着特里斯坦市的中央区疾驰而去。
● ● ●
「喂喂,一级拘束术式的基础图版都裂开了啊。咒素没发生逆流,你命可真大。下次用的时候悠着点吧,你看这支架都变形了。」
「雷,求你了,下次能不能对它温柔点?就算它原本是别人的作品,老是看着它被你折腾得遍体鳞伤,我都替它心疼。」
「没办法啊,上次可是一场恶战。」
其实——把这里称作「工作室」,或许并不够贴切。
罗兰工坊是由杰克的祖母路易泽·罗兰一手创立的。工坊如今的赫赫声名,全都归功于祖母和她的亲弟弟、以及后辈们打拼出来的功绩,杰克在这方面没有一点贡献。说白了,论身份地位,他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仅凭这一点,大多数人就会对他面露反感。更何况他一个月才接一次任务——有时频率甚至更低。按理说,这对社会而言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但看着他整日不是躺着睡觉就是看书打发时间的闲散模样,那些踏实工作的人,难免会心生怨气,这倒也是情理之中。
「辛苦你了啊。」
对他而言,摆弄包含铸型铠工学在内的各类机械,从来都不是什么谋生的工作,而是一项能兼顾实用价值的爱好。无论是铸型铠还是别的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地在自己喜欢的时间里尽情捣鼓——这是他十五岁时就笃定的理想、信念,也是他所追求的奢侈生活。此后的九年里,他一直恪守着这一人生信条,活得分外自在。
这片街区早已被划入依据都市复兴计划制定的二次再开发区域,如今已是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可杰克似乎对这里情有独钟,怎么也不肯搬走。
雷奥特一边吐槽,一边也朝那台机械走了过去。
雷奥特他们所在的这座建筑,本是罗兰工坊搬迁前使用的大型仓库,后来被杰克直接接手了下来。
「到时候啊,日程表肯定排得满满当当!钱是赚得多了,可一点空闲都没了!每天都得埋在堆积如山的委托里捣鼓铸型铠。然后我就会发现——与其自己亲手打磨零件、拧紧螺栓、焊接骨架,还不如花钱雇个手下代劳来得轻松。天啊!真要是那样,可就彻底完了。十年后的我,说不定连炒股技巧都门儿清,却连螺丝该往哪边拧都记不起来了。」
许多战术魔法士和急救魔法士都会听到这样的话——「真是份体面的好差事啊」。哪怕旁人明知他们的处境,仍有不少人会满怀嫉妒地吐出诸如此类的言语。
男人将箱子搬进货厢,转身坐进了副驾驶座。
仓库的面积相当大,内部却没有任何隔断墙,是一个完全开放式的空间。里面架设着三台起重机和悬空走道,足以容纳大型机械的作业需求。一侧的墙边堆积着如山的废弃零件,另一侧则布满了如同血管般纵横交错的管道,负责为起重机及其他作业器械提供动力。
若要用一句话概括他给人的印象,那便是——裹在脏抹布里的宝石。
「你当时直接买下来送给卡佩酱不就好了。」
杰克·罗兰,二十四岁。
眼下,除了雷奥特的那套〈斯福尔泰德〉,仓库里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汽车、打字机、摆钟、步枪,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神秘机械。单看这副光景,与其说杰克的业务涉猎广泛,倒不如说他纯粹是不擅整理收纳。
「嗯,确实闲不下来。」
铸型铠工程师的人数,比魔法士还要稀少,整个行业长期处于人手短缺的状态。而且相关法律明文规定,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他们无权拒绝任何工作委托。毕竟要是铸型铠工程师都挑肥拣瘦地接活儿,整个魔法相关行业都将受到直接或间接的影响。
雷奥特·斯坦博格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下子要对付两只中级魔族,还被埋在一堆瓦砾下面,还有个烦人的监督官追到家门口,我容易吗我。」
正因如此——杰克也经常会把自己开发的新机械交给雷奥特当试验品,两人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一种相互依存的平衡。至少在金钱方面,他们之间还从未闹过任何矛盾。
他尚且年轻,容貌也算得上俊朗。要是好好拾掇一番,就算比不上杰克,也称得上是一位清秀的美少年。底子确实不差,从他的动作就能看出,他在体能锻炼上从未松懈。
然而……雷奥特待人接物总是带着几分阴郁和疏离,言行举止间全然没有与年龄相符的锐气与朝气。他那满是嘲讽的言行举止,反倒像个对对世间万物都心生厌倦的偏执老头。
「你小子,永远都有忙不完的活儿。」
「我可从没见过你有闲得发慌的时候。」
「不过啊,我手头正好有个赶工的活儿要忙。抱歉啦,得等我把那玩意儿搞定,才能轮到你的铸型铠。嘛,大概下周就能开工了。」
——这就是杰克的心里话。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技术宅。
一旦成了持证上岗的正规铸型铠工程师,这种随心所欲的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但负责维修和调校雷奥特那套〈斯福尔泰德〉的人,偏偏就是他。
杰克苦笑一声,从雷奥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并排摆放的一台机械,伸出右手掌轻轻敲了敲它的外壳。
「话说——修好它要多久?」
虽说空间的大半都被各类作业器械和堆积如山的零件所占据,但墙边却摆着手工打造的料理台、床铺,甚至还装了一套露营用的简易淋浴设备。门口还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
据说路易泽一直想让他去参加国家铸型铠工程师考试,好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杰克却始终婉拒着祖母的这份心意。
「监督官的事可跟它无关。」
「麻烦开快点,要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
如丝线般柔细的金发,少女般澄澈的鸢色眼眸,勾勒脸庞的线条纤细而优美。那精致中性的面容,足以让同性都为之恍惚,宛如童话里走出的公主。
魔法士这个行当原本就收入不菲,而战术魔法士(T.S)与急救魔法士(R.S)的报酬,更是远超工业系、医疗系的其他魔法士。所有魔法士都与魔族化的风险相伴相生,而长期置身于极端危险现场的战术魔法士与急救魔法士,无疑是其中高危中的高危。
卡佩尔蒂塔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淡然神情,开口问道,像是在询问雷奥特回头的意图。她的声音不算洪亮,既不显得热情,也算不上冷淡,却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他是一名没有资质,却因强大的实力而被默许存在的战术魔法士。
身为大名鼎鼎的路易泽·罗兰的孙子,再加上与祖母不相上下的手艺,可想而知,他一旦拿到资质,来自各行各业魔法士的委托定会踏破门槛。
他们一次性到手的巨额收入,实际上会被累进税制无情地抽走将近一半的税款。
若是以为战术魔法士能随心所欲地支配自己的报酬,那就大错特错了。
雷奥特说着,回头望了望工坊的入口。
驾驶座的男人应了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因为他的长相,实在和大家的想象相去甚远。
虽说在资质上只是个外行,但杰克的手艺却堪比其祖母路易泽。自幼年起,他便时常出入祖母的工坊,耳濡目染间学会了铸型铠的制造、加工与调校技术,更凭借一己钻研将这份技艺打磨得炉火纯青——他就是这样一位天赋异禀的民间高手。
雷奥特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铸型铠,开口问道。
「话说——这堆破烂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着连着装支架一起从铸型铠搬运架上卸下来的〈斯福尔泰德〉,杰克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杰克右手握着扳手,挠了挠脸颊,随口答道。
驾驶座的男人默然点头,随即发动了卡车。这辆涂满城市迷彩的扁平车身微微震颤,低沉的引擎声开始在寂静的街区里回荡。
雷奥特听后,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当然,她既没有闹别扭,也不是在紧张。对她而言,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似乎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话虽如此……
然而。
杰克说着,无奈地笑了笑。
不得不说,这少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杰克口中的「卡佩酱」——也就是和雷奥特同居的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其实对铸型铠的维修费来说,三万多克已经算是相当划算了。铸型铠本身就是由魔导合金、贤者石这类高价材料制成,再加上铸型铠工程师的人工费高得离谱,因此铸型铠一旦送修,做好至少花掉一辆车钱的心理准备,早已是行业常态。
单看他这副模样,最不适合他的词,恐怕就是「热情」二字了。
「毕竟到处都有变形的地方,不仔细检查一遍,没法给你准确的工期。」
「明白。」
战术魔法士是一份高收入的职业。
只不过。
若是给他换上一身与其华贵气质相称的礼服,单凭外表,他完全能堂而皇之地冒充名门千金。只不过他本人对女装毫无兴趣,平日里最爱穿的,永远是沾满油污与灰尘、毫不起眼的工装服。
「大概三万多克吧。」
执掌罗兰工坊的人并非杰克。他不仅没有铸型铠工程师的资质,甚至算不上罗兰工坊的正式机械技师。
「雷,这玩意儿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哦?」
雷奥特说着,目光扫过杰克那间乱糟糟的工作室。
「没什么。」
这里,同时也是杰克的家。
雷奥特随手捡起脚边的一个零件,开口说道。
「不好说,全力抢修的话,大概要一周的时间吧。」
「费用呢?」
这就是杰克。不过凡是先听过他名声的人,再见到他本人时,都会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怎么了?」
「哇哦,这可真是搞得一团糟啊。」
这就像是在变卖自己未来的可能性。因此,这份高额报酬作为危险津贴,完全合情合理,任谁都无从指摘。
「杰克·罗兰/JR综合机械研究所」。
不仅如此,魔法士这份工作,本身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所需开支堪称天文数字。这一点,无论你是正规魔法士,还是无资质的非法魔法士,都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这一点,往往被世人忽略了。
「怎么,你想让我送她?像个礼物那样,用漂亮的包装纸和丝带好好包起来,再附一句『说不定能帮到你』?——饶了我吧。」
半是好奇,半是陪着凑热闹。雷奥特很清楚,杰克这种语气,八成是又想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了。
顺带一提,她身上那件在小巷里被划破的衣服,此刻正用四个夹子勉强固定着,权当是应急处理。
「哎呀——我干这个,纯粹是因为兴趣罢了。」
「之前也有个上门推销的家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结果是想卖给我卫生棉条。」
诚然,若是一天就能赚到与阿尔玛迪奥斯帝国成年男性年均收入相当的钱,招来普通人的嫉妒也实属正常。事实上,有些救助魔法士半年才接一次活儿,其余时间都在游手好闲;还有些战术魔法士甚至养着好几个情人,过着奢靡的生活。
在魔法士及其相关行业里,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姓氏。
而对于非正规战术魔法士的雷奥特·斯坦博格来说,他所承受的非议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从她跟着雷奥特走进工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像一尊人偶般纹丝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放任不管的话,她恐怕能像铜铸的雕像一样,在那里站到世界的终结。
雷奥特耸耸肩答道。看来他和杰克的对话并没有传到她的耳中。不过就算听到了这种低俗至极的玩笑,这位少女大概也会面不改色吧。
杰克说得轻描淡写,可三万多克绝非一笔小数目——只要不挥霍,这笔钱足够一家三口(夫妻二人加一个孩子)在特里斯坦市安稳生活一整年。
每当被问及理由,他总是笑着这样回答。
雷奥特凑近机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开口问道。
这台机械,粗略一看,就像是把婴儿学步车放大数倍,再进行了一番军事化改造后的产物。
蹄铁形状的主框架上,安装着数个固定用的金属扣件,下方则是疑似发动机的机械结构,还并排装着六个铁制车轮。从蹄铁状框架的底部,延伸出前后两组舒展着的悬挂结构,支撑着车轮——从侧面望去,整体造型酷似一只前爪撑地、匍匐向前的猎犬。想必是为了提升行进时的稳定性才做了这样的设计。
没错,这是一台可以移动、能够行驶的机械。
蹄铁状框架的左右两侧,各设有一根类似操纵杆的装置;六只车轮两两一组分列两侧,中间则并排安装着两块踏板,看起来是用来固定脚尖和脚跟的。这踏板似乎不仅能踩踏,还与两侧的三轮组联动,整体结构的灵活度看起来相当高。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因为这台机械,缺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部件,也正因如此,它的用途才变得扑朔迷离。
它没有座位。而且,这绝非是疏忽遗漏。从踏板和操纵杆的位置不难推断,驾驶者显然应该被固定在框架的中央部位——
「…………」
看着面露困惑的雷奥特,杰克得意地点点头,开始介绍起来。
「这叫〈轮驱狂械〉。内置两台两百排量的发动机,还配备了三次氮气加速装置——」
「等等——性能参数什么的,我压根没兴趣。」
雷奥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杰克的话。
「说白了,这玩意儿到底是干啥用的?」
「是配件。」
杰克的回答简洁得过分。
他非但没有因为话被打断而生气,反而像个故意吊人胃口的小孩,笑眯眯地看着雷奥特。雷奥特无奈地皱起眉头,沉思了几秒——随即一脸嫌弃地开口:
「你说能派上用场……该不会是……」
「正是!」
杰克脸上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妮琳在心里哀叹一声,脚步沉重地跟上了卡特的背影。
● ● ●
数台运转中的机床,将钢屑与油雾混着轰鸣声一同散播开来。这景象并不稀奇,任何一家机械工厂的内部,大抵都是这般模样,无非是加工的物件各有不同罢了。
啊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哦呀哦呀。」
「——原来如此,真是件精妙绝伦的造物啊。」
凑近了看,才发现他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虽然看起来性格刚毅,但端正的五官并非只有严肃,还透着几分别样的韵味。略显暗沉的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却不像卡特那样刻板。
妮琳莫名地想起了同为警察的熟人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眼前的男人,和那个堪称单身汉反面教材的布莱恩,简直是两个极端。
这么一想——毫无疑问,又是一桩棘手麻烦、让人心情郁闷的差事。
「您看上去很累啊。」
(怪物……)
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丝毫没有笨拙的肌肉感。身上的西装剪裁考究,是上等货,领口还隐隐飘来一股男士香水的淡香。外表看起来不算张扬……但想必是个相当讲究的人。
但他的魅力远不止于此。这些特质往往脆弱而缥缈,被动地依附于环境,极易被周遭同化侵蚀。若想守住这份特质,还需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
「啊啊烦死了……头发也该打理了……可根本没时间啊……呜呜呜。」
银发梳着一丝不苟的三七分,没有一丝凌乱;粗框眼镜的镜片洁净透亮,衬衫的衣领更是挺括得离谱,仿佛嵌了块铁板。这副活脱脱从「官僚」画册里走出来的模样,今天依旧精神抖擞。
坦白说,她总算把所有工作都处理得告一段落了。
局长不找其他监督官,偏偏叫来了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自己——肯定又是和雷奥特有关的事。目前而言,妮琳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那个无资质战术魔法士的专属监督官身份。
眼下隐隐透出一圈青黑。
「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方便。金特警视,西蒙斯,我们进去谈吧。」
「您好,我是帝都警察的马克斯·金特警视。」
妮琳先是愣神地应了一声,随即慌忙握住马克斯的手。
如果说卡特是「教科书式的官僚典范」,那这个男人就是「教科书式的军人典范」,而且浑身透着士官学校精英的气质。
「……先好好睡一觉吧。」
罗米利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过去三天,妮琳一直泡在单位——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里,连下榻的公寓都没回过。原因是两周前发生的一起事件,两名战术魔法士和一名工业魔法士堕落成魔族,导致郊外一座大型化工厂半数损毁。
「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只是……有什么东西让妮琳觉得不太舒服。
(啊啊——再见了,温暖的被窝。)
虽说每位监督官都有各自的独立办公室,但忙起来的时候,大家都会聚到大办公室里。独自一人加班不仅空虚,还容易犯困。
先不管这个——
「啊,是——」
「其实,有件事想拜托你。」
事故造成六十八人死亡,四十三人受伤,三人失踪。受灾总额以及给遗属的抚恤金、慰问金的核算工作,至今仍未结束。光是和警方联手处理后续事宜,就已经是海量的工作——雪上加霜的是,这次事件里,一级监督官阿什肯纳奇不幸殉职,他负责的魔法士调配工作以及各类交接事务,让特里斯坦支局的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说实话,她完全猜不透这个男人的来意。要是随便应答,指不定又会平白多出一堆工作,她可不想这样。
妮琳下意识地点头,这才注意到卡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听到声音回头望去,她的直属上司——特里斯坦支局局长卡特·拉贝尔正站在那里。
她穿过走廊,朝着监督官们聚集的大办公室走去。
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想必是现役的警官或军人。站姿沉稳挺拔,没有一丝松懈,是那种半辈子都在重复「立正」「稍息」的人才会有的姿态。他挺直脊背的模样,本应让人产生好感……可有些把「军人」刻进骨子里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散发出一种莫名的紧绷感。
他身形颀长瘦削,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沉冷冽的气息。从面容来看,他还不到三十岁,那头过长的头发,却已是如老者般的花白。右眼是苍蓝色的,而左眼本该在的位置,却被一条黑色的眼罩完全遮盖。
男人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啊,没有,还好……也不算特别累。」
那是一种哪怕身处污浊之中,也能保持一尘不染、断然拒绝被同化的洁癖;是一种不愿顺应环境,反倒要以自身意志浸染环境的超然傲气。他的骨子里,藏着这样一种极具贵族风范的特质——自然,也会有人会将其称作偏执与病态。
「呜……糟透了。」
马克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
然而——
妮琳和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其他监督官、职员打招呼。所有人都像是被连日的工作榨干了力气,声音和表情都蔫蔫的。她忍住哈欠,伸手推开大办公室的门。
优雅、俊朗、纤细又高贵。这般评价,用在他的容貌与举止上,再恰当不过。
妮琳在心里暗自腹诽上司一如既往的模样。明明卡特的工作量不亚于甚至超过其他职员,他身上却丝毫看不出疲惫的痕迹。
更气人的是,明明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她还得每三天跑一趟雷奥特家,时间就这么被额外挤占。不过话说回来,这项「雷奥特·斯坦博格社会融入计划」——说白了就是拿着资质申请文件跟在他屁股后面碎碎念——其实是妮琳半主动启动的,所以也怨不得那家伙,顶多暗自腹诽几句罢了。
对向来一丝不苟的妮琳而言,这实在是份令人不快的差事……可魔法管理局自诩为魔法的公正管理者,绝不能留下「主动请求无资质人员出动」的记录——既然局长都亲口这么吩咐了,作为下属,她也只能奉命照办。
那是一把体型相当硕大的枪械,扳机前的弹匣与修长的枪管,勾勒出极具辨识度的轮廓。从分类上看,它应该属于自动手枪的范畴,但若是装上枪托,看起来又与步枪或短冲锋枪无异。事实上——枪身侧面确实设有切换钮,可在半自动射击与全自动射击之间自由切换,一旦切换到后者扣下扳机,每秒十三发的子弹便会瞬间将罗米利奥的头颅轰得粉碎。
一头浅棕色长发,略显下垂的碧色眼眸上架着一副眼镜,脸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圆润,小巧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这些特征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张以「娃娃脸」为基调的面容。
「太出色了,简直无可挑剔。」
「早上好——」
果然——
开口发问的,并非那个独眼男人。
还有枪口后方,那个单手握着冲锋手枪的独目男人。
罗米利奥一边低语,一边在各式机床间穿梭打量。正在操作机器的工人们,手上不停,却都忍不住用诧异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的身影。
「这是铸型铠专用的追加配件哦。」
(非我不可?)
近一年来,魔族相关事件和非法魔法士事件频发。不止妮琳,所有监督官面对与日俱增的工作,脸上都难掩疲惫。就在几小时前,刚收到SA事件的通报,一位监督官就立刻赶了过去——好在那起事件似乎很快就解决了。
这个名字简直就是魔咒!为了在文书上将他本属违法的行动洗白,妮琳的工作量比其他监督官足足多了两成。因为在非正式场合,她早已被默认为雷奥特的专属监督官。
「这一切都怪那个男人……」
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硬要说的话,就是这个男人身上毫无破绽。站姿、语调、伸手的角度、到表情神态,所有细节都无懈可击,甚至完美的过头了。哪怕只是这样寒暄着,妮琳都感觉像是被一把出鞘的利刃抵住,浑身紧绷。
「这可真是——相当强硬的见面礼啊。」
这是玛瑟尔M72R——应军方要求,专供特种部队使用的冲锋手枪。它使用的30卡宾枪弹,口径虽算不上大,却有着能轻易击穿防弹衣的穿透力。这绝非普通人能轻易入手,甚至能用的上的武器。从设计理念来看,它早已不是单纯的「武器」,而是一件纯粹的战术兵器。
妮琳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雷奥特的脸。
妮琳嘴上含糊地应付着,挤出一个笑容。
「这事非你不可。」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盯着盥洗台小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忍不住低声抱怨。
● ● ●
往好了说是可爱——往坏了说,就是寡淡又显得软弱——她的长相给人这样的印象。当然,但凡和她打过交道的人,都很清楚这第一印象有多不靠谱。
妮琳喃喃自语着,叹了口气。
「啊——您好您好。」
满是疑惑的视线纷纷聚焦在他的身上,可罗米利奥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旁若无人地在厂房里踱步,仿佛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殿堂里一般。他那副理所当然、泰然自若的模样,让工人们的疑惑与困惑,都找不到一丝可以渗透的缝隙。
她勉强把头发整理好——对肤色白皙的她来说,靠化妆遮住黑眼圈意外地费劲——随后走出了盥洗室。
罗米利奥低声赞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戏剧感,却又不像是说给谁听的。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性。
厚重的钢铁气息与机油味弥漫在整间厂房里。
他身披一件黑色皮大衣,整个人宛如死神降临。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能让整间厂房的温度都降下几分——这个男人,自带这样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置身于这片铁屑与机油交织的浑浊之中,唯独身着枯叶色西装的他,以及周身的方寸之地,仿佛萦绕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卡特隔着马克斯的肩膀,开口说道。
卡特说着,指了指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门,是他这个局长都很少使用的局长办公室大门。
「您就是西蒙斯监督官吧?」
而对面的独眼男人,始终一言不发。
「不过今天说什么也得回家。回去之后——」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拿起梳子梳理头发。
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用手帕掩着口鼻,轻声说道。
「本来人手就不够……」
黑洞洞的枪口,正精准地抵住他的鼻尖。
「——哎呀。」
罗米利奥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略微下滑的银框眼镜,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就在这时——
工人们似乎也放弃了探究,重新埋头于手头的工作。
不。如果只是这样,倒还能忍受。就算每天加班,至少还能赶上末班巴士回家,其他同事也都是这么做的。
打扫房间、洗衣服、好好吃一顿饭、补买之前错过的杂志和书,对了,还想买双新鞋,写给妹妹的信也才开了个头——各种要做和想做的事在她脑海里盘旋,最后胜出的,却是最朴素的愿望。
妮琳回不了家的最大原因是——这次事件,是由无资质战术魔法士雷奥特·斯坦博格出面平息的。
可不知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满不在乎,罗米利奥脸上毫无惧色,目光平静地落在抵住自己的枪口上。
「……你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话音刚落,卡特便迈步向前走去。
「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叫你呢,西蒙斯。」
而是从他身后缓步走出的一个女人。
或许是因为她那双锐利的眼眸……那头赤铜色的波浪长发,竟像是一簇跃动燃烧的火焰。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称得上是个美人,可这份美貌能否对异性产生吸引力,恐怕要打上一个问号。她的容貌带着过于浓烈的锋芒与棱角,比起女性的柔媚,反倒更像一头野性难驯的猛兽,令人印象深刻。
「哦呀,杰西卡·拉格·斯塔卡特小姐。好久不见了。」
罗米利奥微笑着颔首致意。
那笑容温柔缱绻,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若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恐怕早已心甘情愿地坠入他的怀抱。
可惜,这一招在他眼前的女人——杰西卡身上,显然行不通。她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罗米利奥,语气冷淡疏离地说道:
「我问的是你从哪里闯进来的,普罗菲特男爵。没错,当初设计「简铸胄(shell)」的时候,我们确实有过不少交集,但这不代表我们是同伴。你这样擅自在我的工厂里乱逛,会给我添麻烦的。」
杰西卡说着,迈步绕到了罗米利奥的身侧。
另一边,独眼男人依旧稳稳地端着那把玛瑟尔冲锋手枪。枪口依旧死死地对准罗米利奥的头颅,仿佛被牢牢焊死在了原地。
「要是不想为了保住你那张能品尝心爱的布丁的嘴,而把整张脸都变成马蜂窝的话,还请你以后自重些,不要再做这种冒昧的事情了。
「啊——真是抱歉,斯塔卡特小姐。还请你务必原谅我的冒昧。」
罗米利奥说着,将目光投向独眼男人。
「对了,不知可否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先生?我记性不算太好,印象里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嗯。」
杰西卡似乎早已习惯罗米利奥的做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点了点头便开口道:
「他叫阿尔弗雷德·施坦威,是一名战术魔法士。」
「哦呀,莫非就是那位与康科内兄妹、雷奥特·斯坦博格齐名的高手?我可久仰大名了。」
就在雷奥特的名字被提及的那一瞬——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视线都未偏移分毫,可那对准罗米利奥的玛瑟尔冲锋手枪,却微微晃动了一根发丝的距离。不知罗米利奥与杰西卡是否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动。
「他可比不上你这位『影法师』啊。」
摆完茶杯的卡佩尔蒂塔,拎起水壶往茶壶里注水。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裹挟着茶香,优雅地盖过了工坊里挥之不去的机油与钢铁的气味。
然而……
「——廉价的,铸型铠?」
「对对。卡佩酱真懂啊。」
雷奥特来了兴致,追问道。
罗米利奥语气亲切地打了声招呼,可阿尔弗雷德依旧一言不发。看着这位面露苦笑,故作潇洒的男人,杰西卡接过了话头:
雷奥特低吼着,目光落在自己红肿的手背上。可杰克却浑不在意,反而对着卡佩尔蒂塔露出了笑容。
「……算是吧。」
这么说来,雷奥特一直不太懂这个词的含义。
这早就是老毛病了——明明只要营养达标,杰克对食物的口味向来毫不在意,但他唯独对香茶的风味挑剔得过分。
「明白了。」
其实原本没必要连杰克的份也一起准备……但自从上次随口问过一句「你平时都吃些什么」之后,雷奥特便养成了多带一份的习惯。他至今记得,当时杰克沉默着指了指仓库旁的空地——那里堆积如山的空罐头,大小不一、种类各异,那一幕让他愣了好半晌。
雷奥特忽然回头望去。
面具之下的真容,未必都是美丽的。
对于不爱出门的雷奥特而言,他总是习惯提前算好时间,午饭前就把铸型铠送过来,这样回去时便能顺路去街上大肆采购杂志、文库本、生活必需品之类的东西。他每次都会把铸型铠连同着装用固定架一并寄放在这里,铸型铠运输车的后货厢便会空出来,正好方便大批量采购。
如果说,明知道是白费力气、毫无意义,却还是甘愿反复去做的事——就能被称作讲究的话——
杰西卡脸上漾着恬静的微笑,轻声说道。
在一台台固定的机床之间的空隙里,靠墙堆放着一排排木箱,大小刚好能塞进一个孩童。箱子上没有任何产品标识,只胡乱涂写着用于区分的编号与符号。
杰西卡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雷奥特立刻伸手想去拿茶壶,下一秒,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壶就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雷,你就是对生活太没追求了。」
讲究。执念。
卡佩尔蒂塔却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水壶,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布制的茶壶罩,轻轻盖在了茶壶上。
这台十五年前制造的旧型号铸型铠——当然,在当年可算得上是最新型号——他却执意一直用到现在。若说这就是讲究,好像也说得通。只不过,这份讲究似乎从未给他的人生增添过光彩。
相较于她此前那副大姐头般的蛮横姿态,此刻的笑容竟显得无比纯粹,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烂漫。仿佛之前那副出言不逊的模样,不过是用来掩盖真面目的假面。这般笑容,或许才更配得上「贵族」二字。
讲究。
从斯坦博格宅邸到杰克的工坊兼住所,开车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这个年轻人,是少数几个能像邻居家的主妇埃莱娜·谢林那样,把CSA身份的卡佩尔蒂塔当作普通人平等相待的人。用他的话来说,「普通人和CSA的差距,就像轿车和卡车一样。
「真是个不讲情面的时代啊。」
暂且不提这个——
「可这份讲究,也容易惹出是非啊。」
「……你们俩……」
虽说烹饪和读书都是他平日里常做的消遣——但他对这些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妥协的原则。他偶尔也会琢磨些精致菜式,可那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找的乐子。所以但凡犯懒嫌麻烦,他就会直接买些快餐填饱肚子。
「如果真能做到——那一定……会很有趣吧。」
杰西卡神色坦然地答道。
面对杰西卡毫不客气的评价,罗米利奥面不改色地笑着回应,还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
「还没焖好呢。」
● ● ●
「烫烫烫!」
「人活着,不就靠这份讲究添彩嘛。对吧?」
「讲究啊……」
「哦?我还以为多森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人,难道他已经被解雇了?」
「五十件。下个月之前再赶制三十件。现在还处于量产试作阶段。第一批货已经流到那帮饿鬼手里了,我正看着反响呢。最终的目标,是实现月产一百件。」
雷奥特说着,伸手拿起了三明治。
话音未落,杰西卡的嘴角忽然漾起一抹笑意。
「黑帮里哪来的什么贵妇人,少来这套。」
「前几天谢林夫人送了我一些达尔塞尼亚产的茶叶。」
「真是稀罕事,你居然会替别人操心?」
「之前觉得他身手应该比多森那家伙强,就雇了他——好了,把枪放下吧。」
会谈结束后,正好到了午餐时间。
「话说回来——你们现在生产了多少件了?」
「有些茶叶啊,必须得这样焖上一阵子,才能激发出最醇厚的香气。不过卡佩酱,你今天真是干劲十足啊。
当然,对大部分魔法士来说,这笔钱几年内就能还清。
「是啊。据说市面上已经开始流通了。是听一个老婆婆和几个年轻人聊天时提到的。」
外形再怎么不同,本质都是车;模样再怎么相异,本质也都是人类。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初听到这番话时,雷奥特也曾对着这个男人的歪理,露出过一抹苦笑。
「哎呀呀,看来是我的绰号太过声名远扬了。我不过是个生性腼腆的人罢了。」
「这些廉价铸型铠,并不是正规厂商生产的,全是仿冒品。听说它们还有用来和正版铸型铠区分开的专用称呼,叫〈简铸胄〉。」
「您太谦虚了。」
「关心美丽的女士,本就是我的天性。」
杰西卡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和物价,没有半分波澜,「我让他和阿尔弗雷德比试身手,结果连十秒都没撑到。托他的福,我省下了一笔辞退金。」
突如其来的一下,让雷奥特疼得惨叫着缩回了手。
「廉价铸型铠……」
雷奥特喃喃自语着,眉头紧锁。
「就爱喝没花样的。啊——我要无糖纯茶。」
杰克一脸开心地点着头。
只是,能打从心底里认同这番话的人,实在太少了。少得可怜。
「幸会,施坦威先生。我是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
听到杰西卡的吩咐,阿尔弗雷德这才缓缓放下持枪的手。
「原来如此。」
可这座「杰克·罗兰综合机械研究所」,地处一片半荒废的再开发规划区。周边别说餐馆了,连一家食品杂货店都找不着。就算是雷奥特,也没兴致特意带着食材,用那台改装过的煤气炉和实验水槽拼凑成的简易料理台做饭……久而久之,顺路在利戈莱托大道买好午餐带过来,就成了惯例。
然而……
罗米利奥笑容满面地应了一声,随即转头望向身后。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环视了一圈工厂内部。
这么说来,他或许算得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格调至上主义者。对他而言,吃饭更多只是为了补充营养,而品茶却纯粹是陶冶情操的嗜好。
「哦?达尔塞尼亚产的啊,这可是稀罕货。」
不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是纯属巧合——杰克啃着三明治,突然开口问道。
这么一想,雷奥特身上确实没有这种特质。对他而言,身边的一切都可以随时替换、随时舍弃。要是有人不让他做饭,他大可以不做;他也从没觉得自己下厨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或必要性。他对待烹饪和阅读的态度,纯粹而理性,仅此而已。
这论调虽然极端直白,却也正因如此,显得格外纯粹。
卡佩尔蒂塔一边说着,一边拎起水壶,往茶杯里注入热水。不用说,这是为了在泡茶前,先把茶杯温热。
杰克腾出一张工作台,将上面堆积如山的零件一股脑推到边缘,卡佩尔蒂塔则在清理出的空位上铺好白布,依次摆上三明治与茶杯。三明治是半路在路边摊买的,而整套茶具与这块布,都是卡佩尔蒂塔从斯坦博格宅邸的提篮里带来的。
铸型铠本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就连新晋魔法士,也几乎无一例外要靠贷款才能定制属于自己的铸型铠。当然,铸型铠的价格会因型号和制作工匠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均价基本在三十万多克上下。战术魔法士专用的战术铸型铠价格更高,最低也要四十五万多克。这笔钱,在都市里足够买下一栋独栋住宅了。再加上着装支架、铸型铠运输车、法杖,以及配套的咒文刻印板、消耗品封咒素筒……零零总总加起来,初期投入再怎么压缩,也少不了八十万多克。
「少废话。不过——警察那边你大可放心。那帮家伙才没闲工夫特意跑到这快成废墟的街区来搜查。更何况,外行人根本分不清〈简铸胄〉的零件和普通汽车零件有什么区别。」
「他死了。」
「你那根本不是讲究,是偏执吧。」
杰西卡的表情像是要啐一口唾沫般,语气满是不屑。
「对了——雷,你听说了吗?关于廉价铸型铠的事。」
他那干涩的视线,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固定在着装支架里的惯用铸型铠〈斯福尔泰德〉。那具沉默不语的黑色钢铠,如同一个封存着人形空洞的躯壳。
「实不相瞒,我已经和上头打过招呼了。」
听着这些数字背后暗藏的汹涌,罗米利奥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愉悦。
「……嗯。」
罗米利奥嘴上感慨着,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连连点头。
确实,工厂里虽整齐排列着各式机床,但在外行人眼里,这些设备生产出来的零件,根本无从分辨其真正用途。是汽车的零件?是枪械的零件?还是——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般大摇大摆地在白天开工,就不怕哪天被人查抄吗?就算雇了身手不错的人,单凭一名魔法士,终究敌不过警方的人海战术吧?」
雷奥特将视线转回杰克身上,反问道。
「具体是什么样的货色?」
「不过好像还是达卡尔波产的茶叶更受欢迎一些。」
「哎呀哎呀,这是打算要毁灭世界吗?」
不消说,他的脑海里,正浮现出几小时前在利戈莱托大道偶遇的那群少年的身影。他下意识看向卡佩尔蒂塔,只见这名红瞳少女也似心有灵犀般,轻轻颔首。
「价格?还是性能?」
杰克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开口反问。
「都想知道。」
「……价格据说大概三万多克。嘛,只要豁出命去攒一阵子,普通人也不是买不起。毕竟就连那些街头混混,开的车都差不多这个价呢。」
杰克毫不客气地拿起第二个炸猪排三明治,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答道。
顺带一提,杰克是典型的瘦高个大胃王。谁也想不到,他那副清瘦修长的身材里,竟能装下那么多食物,而且吃得还飞快。雷奥特时常纳闷,这些营养到底都长到哪儿去了……对此杰克总会给出一番似是而非的解释:「你看啊,高档车油耗本来就高嘛。」
不过话说回来——那张俊朗的脸被塞满食物的嘴挤得变了形,反倒透出几分荒诞的前卫艺术感。雷奥特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沾着塔塔酱、还在不停咀嚼的嘴,继续追问。
「三万多克……这种价格真的造得出来?」
还不到正版铸型铠的十分之一——巧的是,刚好和〈斯福尔泰德〉的维修费持平。
「……你该不会觉得我是个黑心技师吧,雷?」
「哪能呢。完全没有,半点都没有。」
雷奥特夸张地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摇头否认。
「听说他们是靠批量生产和降低品质来压缩成本的。拘束值大概只有五左右,还不配法杖,所以魔法的精准度和增幅率都低得离谱。耐用性更是差到几乎和一次性用品没两样。嘛,要说性能的话,也就和铸型铠刚问世那会儿的初代型号差不多吧。不过即便如此,只要能施展魔法,对普通人来说,恐怕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在他看来,能使用魔法这件事,既不值得炫耀,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魔法不过是一项技术而已,并非什么专属的特殊能力。虽说存在水平高低之分,但只要有心,大多数人都能学会。事实上,三十多年前,光是在阿尔玛迪奥斯,魔法士的数量就多达数万人。
如今,魔法士之所以会被视作特殊群体,是因为他们始终背负着魔族化的风险。而这绝不仅仅是「危险」二字就能概括的——在这个社会里,魔族化是一种绝不被饶恕的重罪。它不仅会招致本人的死亡,更会给家人、亲戚、朋友乃至熟人,都带来挥之不去的歧视与迫害。
倘若有人问他:「明知如此,你仍执意要使用魔法吗?」——雷奥特恐怕只能歪头沉默。不管是为了金钱、为了人情羁绊,还是出于病态的执念,大多数魔法士选择这条路,都不过是为了讨生活罢了。无论他们是正规魔法士,还是像雷奥特这样的无资质魔法士,本质上都没有区别。
可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些普通人的心态——仅仅为了一时兴起,就躲在暗处偷偷使用魔法。更何况还是用这种品质堪忧的铸型铠,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魔族化会彻底摧毁普通人安稳的生活。如果真的愿意为了使用魔法而赌上一切,那直接去参加资格考试不就好了?
「原来如此,是女人啊——」
「谁让我最好拿捏呢。嘛——总之,我会好好周旋,不让自己被卷进去就是了。」
(可这样的「执着」——恰恰证明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彻底绝望。确实如她所说,我就是这样一个半途而废、一无是处的家伙)
雷奥特皱着眉移开视线,杰克则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
如果说这也算是一种「执念」,那么或许长久以来,雷奥特所执着的,不过是「让自己陷入绝望」这件事本身。他一直告诉自己,正因为早已绝望,所以才对世间万物都无所牵挂。
「……喂,雷?」
「就是……感觉你好像一下子通透了,或者说豁然开朗了?算是大彻大悟?不对,好像也不是。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你心里有条线,突然一下子捋顺了。」
「……真是辛苦他们了。」
「——哦?」
「你这是先入为主的偏见罢了。」
雷奥特一脸不爽。可杰克完全没理会他的反应,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只是什么?」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杰克一脸疑惑地凑近,打量着他的脸。
在杰克这种专业技师眼里,外行人擅自调试铸型铠,简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铸型铠工程师之所以能收取高额报酬,绝非毫无道理。
「有吗?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啊……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杰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卡佩尔蒂塔的头。少女眨了眨绯红的眼眸,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口说道:
他望着茶杯里升腾起的水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叫什么话。」
他们不曾绝望,也无法绝望,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份觉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盲目地行动,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将周遭的一切都卷入其中。他们因恐惧绝望而一意孤行,斩断所有羁绊,深陷孤独,却从不停下脚步,审视自己的前路——最终,往往会拖着无数人陪葬,走向自我毁灭。
在半途而废的妥协泥沼里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什么意思?」
然而。
杰克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合适的措辞。
雷奥特歪着头表示怀疑,杰克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他们怀揣着各自难以言说的烦恼,开始在特里斯坦市蠢蠢欲动——而此时此刻的雷奥特等人,对此一无所知。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刚才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嗯。」
「是吗?」
「你这是跨过了一道坎,往成年人的台阶上迈了一步啊。要不要开个派对庆祝一下?」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执念吗?
雷奥特说着,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仿佛在向她求证。如果他身上真的有什么变化,第一个察觉到的,应该就是朝夕相处的少女吧。
「听说他们做了些改良,能在一定程度上匹配使用者的体型和魔力特性。嘛,应该是通过降低拘束值,来预留出足够的安全冗余吧。而且听说还会附赠一些基础咒文刻印板和简易调整手册,让使用者能自己动手调试……」
杰克对雷奥特的思绪浑然不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杰克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眼神里透着十足的兴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真正危险的——会招致所有灾祸与纷争的,反而是那些连彻底绝望都做不到的人。
「……喂。」
雷奥特忽然想明白了。
没错。
铸型铠本质上是量身定制的产物。每个人的体型自不必说,魔力的强度、特性、对魔法的反应灵敏度,还有其他诸多因素,都会影响铸型铠的适配性。想要高效施展魔法,量产的标准化产品是绝对无法满足需求的。
可这位CSA少女,只是维持着那副模糊不清的漠然神情,不置可否。
只是……
话刚出口——又觉得这个词似乎不太贴切,他转头看向杰克。果不其然,对方正用一脸困惑的神情打量着他。
雷奥特咽下茶,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杰克顿了顿,像是思索了片刻,才接着开口:
「卡佩尔……我觉得你好歹也该拿出点分寸,去管管这个想象力过剩的机械狂的荒唐幻想。」
……雷奥特的话语顿了顿。
真是荒谬。
「都说了你完全误会了。」
雷奥特忽然想起那位每隔三天就会来家里一趟的魔法管理局女监督官,不由得再次苦笑。
毕竟,哪怕是在暗地里活动的非法魔法士和魔族,对普通人而言也是难以抗衡的威胁。不管是在黑市还是其他渠道,只要廉价铸型铠流通的消息被大肆曝光,就很可能引发社会动荡。届时警方和魔法管理局的公信力会一落千丈,高层也必将被问责。
「可一旦调试失败,使用者会当场魔族化哦。」
雷奥特若有所思地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边。
究竟哪一种,才更为危险?
「真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可是你哦。」
雷奥特说着,还故意缩了缩肩膀。
「或许吧……只是——」
「开什么派对,莫名其妙。」
「话说回来,就算是批量生产,他们要怎么解决使用者的个体差异问题?」
当然,把别人用过的铸型铠调整成适合自己的,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不仅需要铸型铠工程师出手,还要耗费大量时间与金钱。这么算下来,特意去用二手的铸型铠,其实没什么意义。
「……你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啊,这么说不太对……你本来就透着股老气。」
杰克咧嘴一笑。
被人当作棋子利用,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从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对自己的未来,更是毫无兴趣。
「不过雷也太过分了吧,卡佩酱?明明跟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住在一起,居然还在外面拈花惹草?对了,你见过那个大姐头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心底苦笑着。
「还不是被一位可怕的大姐头,狠狠训了一顿呗。」
……
「介绍一下呗。那个女人。事到如今还能让你上心,肯定比菲莉希丝强吧?不过啊,多半是个怪人。」
「……怎么说呢?我或许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连绝望都没能好好体会到」
「这可真是稀奇……你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心境变化?」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突然变得老气横秋了?」
「嘛,大概有些人买回去,也只是图个新鲜感,未必真的会用吧。不过就算这样,小范围的事故其实也没少发生,只是被警方和魔法管理局压下来了而已。」
杰克将双肘撑在桌上,抬眼看向他。
「想得倒挺周全。」
「这就对了嘛——这绝对是你成熟的证明,雷。」
「你说得倒是轻巧,好像事不关己似的,雷。」
雷奥特说着,无奈的叹了口气。
「无资质战术魔法士和监督官。老套归老套,倒真是个有点意思的组合。」
真正绝望的人,会止步不前。真正的绝望,不会摧毁任何东西,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静静葬送自己。深陷绝望,不会将危险散播四方,一切后果,都能由自己承担。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是魔法管理局的二级监督官。」
「唉——真亏他们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啊。」
话音刚落,雷奥特接过卡佩尔蒂塔递来的香茶,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
彻底沉入绝望的深渊。
那些因畏惧绝望而失控暴走的人。
(……原来如此)
雷奥特皱起眉头,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