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法务省的记录——
如今在阿尔玛迪奥斯申请并登记在册的宗教法人,包含分派、分宗在内,约有十万之多。
这个数字,究竟是多是少。
放眼世界——尤其与所谓的发达国家相比,绝不能算多。
登记宗教法人数量超过阿尔玛迪奥斯一倍以上的国家也是存在的,即便按人口比例、国土面积计算其存在密度,也远未达到过剩的程度。
可一旦将比较对象换成过去的阿尔玛迪奥斯,观感便截然不同。
三十余年前——也就是「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查阅记录便会发现,当时登记的宗教团体仅仅三万出头。
据说这是因为,阿尔玛迪奥斯帝国原本以国教「霍尔斯特教」深入社会根基,导致其他宗教几乎没有诞生、发展的空间。
尽管臭名昭著的弹压异教、异端审判早已成为过去,可正因如此,霍尔斯特教没有遭遇激烈的排斥与抵抗,在近代阿尔玛迪奥斯社会中,依旧独占性地扩张着影响力。
无论如何——
仅仅三十多年,局势便彻底改变。
阿尔玛迪奥斯境内的宗教组织数量已经膨胀至三倍以上。
称其为乱立丛生,也毫不为过。
这组数字,如实地反映了世态变迁。
曾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相信,明天一定会到来。
人们普遍认为,人类会无止境地向着更好的方向前进——今天比昨天更好,明天比今天更好。
可是。
那些天真地相信未来与繁荣同向而行的日子——
那些还能够去相信的日子,随着「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一同终结了。
「希望」一词,早已沦为最彻底的欺骗。
从她口中,如今只能挤出断断续续、喘息般的声音……可她本人,或许仍在拼命想要继续悲鸣。
若是以魔族而论,甚至可以说体型偏小。
原因很简单——
虽是平房,规模也不算大——
那是过度使用魔法,超越极限之人的末路。
而支撑他那些「奇迹」的力量,如今已然调转方向,挡在了她的面前。
「呜……呜……罗莎蒙德大人……罗莎蒙德大人……请、请您……保护我……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
它咆哮着,用四肢,用魔法,首先杀死了身旁的教祖,接着屠戮了侍立在旁的上级信徒。
「呃……啊……呜……」
如今信徒仅有四千人左右,规模相对较小,但凭借通俗易懂的教义与教祖的领袖魅力,虔诚信徒众多,人数仍呈增长趋势。
少女瘫坐在散落的尸体中央,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可悲的是,教祖平日向信徒宣扬的奇迹,连自保都做不到。
专家甚至认为,由于其形态差异过于剧烈,以至于从根本上讲——
多数情况下,它们的精神早已踏入人类常识无法理解的领域。
然而——
如果约阿希斯真的在使用魔法,那便违反了《魔法士法》与《市内魔法行使条例》。
不——对魔族而言,或许真的是在唱歌。
这一点,确凿无疑。
体表泛着湿润光泽,呈苍蓝色。
名义上,是为了鼓励最近饱受魔族事件与恶性犯罪困扰的特里斯坦市信徒……
但只要遵循教祖的教诲,不断修行,身心便会得到净化,即便使用魔法,也绝不会变成魔族……
魔族,是心灵污秽之人会变成的存在。
根据他们的教义——
而且全身各处,都长着瘤状的突起。
它——没有脸。
虽绝非友好,但既然魔法已作为社会一部分融入生活,也不便正面批判——大致便是如此。
出现在少女面前的这只——
祈求庇护与救赎,奇迹也不会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巨大的花瓣。
目睹了过于冲击性的景象,让她的精神与肉体彻底脱节。
刻薄一点说,约阿希斯所做的根本不是讲道,而是某种宗教仪式,不过是用来招揽信徒的「表演」罢了。
兰帕尔真教,是霍尔斯特教的一支——兰帕尔派进一步分裂出来的团体。
事到如今,她还相信只要虔诚祈祷,教祖的奇迹就会拯救自己吗?
一般提及这种存在时,人们会图方便地使用
然而——
长有长尾,以及不自然的前倾姿势,证明了它拥有与人类截然不同的骨骼结构。
可兰帕尔真教,却积极地对魔法发表言论。
兰帕尔真教,便是这些新兴宗教之一。
身高只到成年男性的胸口附近,就算和少女相比,也大不了多少。
「花花花花花花……花啊花啊……是花啊啊啊……」
自「圣舒曼实验」以来,他们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始终采取无视的态度。
但从他连非信徒也一并号召参加这点来看,不难想象,这场讲道的真正目的,实际上是为了扩充信徒。
虽长着类似爪子的器官,但除了当作凶器以外,别无他用。
突然冲破祭坛,现身于此。
花心之中,数根酷似雄蕊与雌蕊的突起向外伸展,如同昆虫的触角,正以极细微的幅度不停颤动。
「呜……」
规模虽小,却是能在魔力计上产生反应的真正魔法。
这便是教祖约阿希斯·罗莎蒙德的主张。
魔族的形态个体差异极大,从未被确认过有完全相同的两只个体。
渴求能填补曾经深信的希望崩塌后留下空洞的东西。
整体轮廓,让人联想到某种蜥蜴。
自那场事变以来——
作为其根基的霍尔斯特教,对魔法这一技术本身从未发表过任何官方声明。
但无论如何——
因此,官方机构——尤其是魔法管理局,与兰帕尔真教,常常围绕教祖所引发的「奇迹」之是非真伪持续对立。
他被撕裂成十几块,又被怪物引发的魔法火焰,轻易地燃烧殆尽。
但要完整表达其姿态带来的冲击,这些词汇都实在太过无力、太过幼稚。
少女本该依赖的教祖,早已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在祭坛旁。
「花儿母女~咯咯咯~滴水转悠悠~花儿啪嗒啪~」
不知从何处发出声音,魔族一边轻轻摇晃花瓣,一边歌唱般说道。
教祖约阿希斯·罗莎蒙德,亲自莅临了这座教会进行讲道。
少女的周围,横躺着无数尸体。
兰帕尔真教的教义,在某种意义上极为特殊。
可它的形态,却荒诞至极。
于是,许多人开始渴求能够驱散不安的东西。
那是一朵散发着剧毒般诡异气息的紫色巨花。仿佛荒诞的玩笑一般,直接开在脖颈之上。
这早已不是双腿发软的程度。
然而,它外形上最异常的地方,并不在躯干与四肢,而在头部。
「呜……呜……呜……」
为了抚平人们的不安,各式各样的价值观四处丛生、彼此分裂、又在多样化中不断扩散。
少女唯一能动的只有嘴,她从不断溢出的无意义悲鸣中,拼命挤出有意义的词句。
在这片土地上,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和胡言乱语没什么两样。
一小时前还挤满百余人的教会,如今尚存的生命,只剩下两个。
若是还有冷静思考的余地,任谁都会产生同一个疑问。
为了宣扬这一教义的真实性,约阿希斯经常在讲道途中,在不穿铸型铠、不吟唱咒文的情况下,随手施展简单的魔法。
能否将它们归为同一种存在、统一将其称作「魔族」这一点,都尚存疑问。
她发出仿佛要将肺中空气尽数榨干的悲鸣,一声接一声,喉咙早已嘶哑。
只是——
百名参与者中,还混杂着不少并非信徒、只是出于好奇而来的人。
如此一来——
人类社会,不过是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轻易崩塌的沙上楼阁——人们终于认清了这一事实。
手臂细小,只有两根手指。
这个数字,不仅远超平日礼拜的出席率,甚至超过了兰帕尔真教在特里斯坦市的信徒总数。
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存在本身便是对人性的亵渎,是一幅极端而诡异的讽刺画。
少女——
是「人类」这一形态的终焉。
魔族毫无预兆地——
可是。
人们心中始终横亘着对未来的茫然不安。
少女的声音,如同老妇一般嘶哑破碎。
与伫立在她眼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魔族」或 「魔法中毒患者」 这类词汇。
之后的发展,不过是供需关系的使然。
又或者,这只是身处绝境之人,为了逃避恐怖,向信仰盲目依赖的本能行为?
借此,他收获了信徒的敬畏,让宗教团体的凝聚力愈发牢固。
因为——
许多尸体因染血、烧焦而难以辨认,但他们都身着与少女相同的、兰帕尔真教的青色教服,大半脖子上都挂着同心双圆的圣印——那是霍尔斯特教系宗教常用的徽记。
与其尝试和它们沟通,还不如和重度药物成瘾者对话来得更有意义。
宗教,不过是这些价值观的其中一种形态。
但就在不久前,这里还挤满了百余人。
恐怕连少女自己也不清楚。
这里是特里斯坦市内,兰帕尔真教的教会。
每一只都独一无二,同时又极端怪异。
为什么魔族会从那种地方出现?
「花开呀~开呀~快开呀~爱的花儿~哔哔哔~」
一边歌唱着,魔族一边走到瘫软在地的少女面前。
触角如同锁定目标一般齐齐转动,尖端对准少女的脸。
「呜……呜……呜啊啊……」
少女发出近乎抽搐的声音。
她心中,没有丝毫抵抗的意志。
无论有无信仰,对怪物而言都毫无意义。
在它的面前,任何人都只能平等地沦为牺牲品。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信仰也好、道理也罢,全都是无力的。
在这压倒性的存在面前,一概行不通。
伫立在她眼前的,是栖身于人类常识之外、疯狂的具现化。
「和平和平和平~爱的证明~花儿~最棒最棒最棒~」
唱到这里。
「幸福吗?」
魔族向少女问道。
「……呜……呜啊啊……」
少女当然不可能回答。
甚至连理解这是在提问的余力都没有。
她只能「呵、呵」地吐着破碎的气息,失神地凝视着逼近自己的巨大花瓣。
唯独这件事。
只要能因此得救。
即便对象并非所愿,那也是人类的行为,总有一天会与某人经历。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血腥味——
战斗用的战术铸型铠,与急救魔法士、部分产业魔法士所用的不同,大多比起气密性与耐热性,更优先注重机动性。
藏在瘤中的眼珠咕噜咕噜地转动,环视四周,然后一齐停下。
而此刻包裹着雷奥特的,是他爱用的机体——
那是情欲。
她拼命压制的恐惧,彻底爆发。
肉色的触手缓缓爬了出来。
若称之为爱抚,实在是太过污秽。
痉挛、失禁、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毁,少女仍在不断尖叫。
尽管角度不同——
如果命令她舔便器,她会舔。
他摘下了常戴的小墨镜,头发也全都向后梳拢扎起,免得碍事。
它是一种安全装置,是维持人类形态的铸模。
「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正因如此——
被无数道视线同时锁定,少女几乎要陷入崩溃。
双腿之间。
然后——
它反而发出欢喜的声音,向少女压了上去。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少女心中有什么东西应声断裂。
所以身着它的战术魔法士,常被比作身披铠甲的骑士。
被人类侵犯倒也罢了。
更重要的功能,是压制从自身内部狂涌而出的魔性。
胸部。
外皮翻卷掀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仿佛在玩弄、又仿佛在品尝一般——
「不……不要……住手……别……」
它在笑。
克服过来的女性不在少数。
那是无数颗、大大小小的——眼球。
她榨干肺中所有空气,喉咙喷着血,放声尖叫。
腹部。
一声,魔族身上的瘤状物破裂。
少女的嘴裂至极限般张开——
尽管雷奥特平时就是个表情夸张到做作、故意摆出各种浮夸神态的青年,但唯独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厌烦,脸上甚至透出一丝疲惫的阴影。
头发。
触手以缓慢而执拗的动作,
取而代之的是——由黑色树脂与钢打造的面具,覆盖了他整张脸。
「看来不止一两人啊……」
依旧是眼球。
隔着教服,触碰、抚摸少女的身体。
心中某处明明明白这毫无意义,却仍忍不住乞求饶恕。
在尸横遍野的教会中,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拘束衣(Strait Jacket)」
只不过,现在旁人根本看不到他这副模样。
她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幸福吗?」
雷奥特·斯坦博格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门。
没错——严格来说,这根本不是铠甲。
如果命令她切断手指,她会切。
即便戴着面具,他的五感几乎仍能直接触碰到现场的空气。
可是——
他低声自语,那张五官端正、却总带着几分斜眼看人般的轻佻神情的脸,露出了厌烦到扭曲的表情。
那便是被称作——战术铸型铠(Tactical Mold)的装备。
但是——
从花瓣深处——
全都一样。
脸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其说这是在回答,不如说是恐惧带来的本能反应。
「这……还真够夸张的。」
唯独这件事,她不愿意。
少女的绝叫,与怪物的欢声。
但是——
魔族的声音,微妙地变调。
尤其是为战斗而生的战术铸型铠,或许正因其功能性质,能给人极强的威慑感。
集魔法工学精华于一身的特殊作业服——铸型铠(Mold)。
并非不能忍受。
「花儿让你幸福~是花儿哦~」
少女哀求着。
● ● ●
「咿——……!」
「……!!」
应该什么都愿意走。
下一个瞬间,
是对逼近而来的恐怖,做出的拒绝行为。
少女摇了摇头。
但魔族,不可能因此退缩。
在瑟瑟发抖的少女眼前,花瓣轻轻颤动。
从里面挤出来的——
它的作用,远不止对外抵御敌人攻击。
肉色触手的前端裂开,像嘴唇——不,像眼睑一样张开。
名为〈斯福尔泰德〉的黑色战术铸型铠。
连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少女,也不知为何清晰地明白。
再次被询问——
所有眼睛,都死死盯着少女。
或许会留下深刻的心灵创伤,但仍能克服。
并非毫无希望。
「花儿让你幸福~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它的造型远比铠甲更锐利、更洗练,同时又展现出毫无美感、彻底追求实用的构造。
只要能不被这东西杀死,她什么都愿意做。
因此,普通人甚至带着轻蔑,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
雷奥特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浓郁的气味。
他的身躯,也同样被树脂、钢与皮革构成的铠甲状装备严密包裹。
「叽哩——」
这怪物,这怪物——
没有任何装饰性零件,全身各处装配的金属部件与卡扣,营造出一种近乎人偶机械的氛围。
那些眼睛里,全都染上了某种期待。
突起前端的「眼睛」眯了起来。
以及,某种东西被烧焦的臭味。
应该是门内的空气漏了出来。
站在建筑外都已经是这副味道,里面的状况可想而知。
「希望至少能活下来一个。」
低声说完,雷奥特举起了他那柄巨大的武器。
乍看像机关枪或反坦克步枪,但细看之下造型更为复杂怪异。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步枪加上电锯与火焰喷射器的混合体。
它被称为法杖(Staff),是一种魔法装置,
负责辅助魔法发动,同时进行收束、增幅。
尽管看上去像独立的机械,但这实际上是铸型铠的一部分。
虽然也有直接内置在铸型铠本体的类型,但战术魔法士的铸型铠以机动性为重,设计上优先考虑了轻量化与活动范围的确保,因此大多采用分离式。
「——喝啊。」
他低语一声,拉动拉杆。
模拟吟唱端子在咒文格式板上划过,无声吟唱完毕,激活了一份基础级战术魔法。
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小动作,但与此同时,
通过铸型铠与法杖连接的魔法士脑内,会构筑出用于显现魔法的假想回路——事象诱导机关的一部分,并与在虚数界面构筑的机关本体开始同步。
之后,只要吟唱触发音,
以魔法士的大脑为路径、注入法杖的事象诱导机关演算结果,便会在现实世界——事象界面,将「魔法」化为现实。
这就是整套系统的原理。
「那么——」
「太过分啦~人家可是花啊~还活着呢哦哦~」
「嗯——!?」
虽然是没什么根据的想象,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是人影……吧。
爆破〈Blast〉
既然本人根本没在用魔法,自然和修行无关,也不会魔族化。
可为什么,这种花会出现在这里?
那名战术魔法士迅速将钢索从铸型铠上卸下,身姿轻盈地落地,同时飞快操作法杖,完成了下一发魔法的无声吟唱。
无论魔族拥有多强的恢复力,都不可能扛得住这招。
「花啊!」
「——嗯?」
想必都是聚集在这里的信徒。
雷奥特却毫不停顿地操作法杖,选择下一个魔法,完成无声吟唱。
「搞什么啊。是教祖来访时,谁带来贺礼吗?」
无论是教祖还是魔法士,都是自作自受。
「显——!!」
它就这样一跃,贴在了天花板的彩绘玻璃上,将脸——大概是脸——对准雷奥特。
在极近距离吃下一发〈爆破〉——正确来说,是让魔法发动点被设在自己体内的魔族,
「噢噢噢——花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彩绘玻璃的另一侧,出现了一道影子。
雷奥特说着,正要发动下一次攻击——
然后——
他低声说着,向花靠近。
兰帕尔真教教祖所使用的「奇迹」——也就是魔法,在一般社会上真伪不明、充满谜团。
伴随着高亢的处刑宣告,爆炸性的力量从魔族体内炸裂开来。
真正穿着正规铸型铠、负责演出「奇迹」的——多半和雷奥特一样,是无资质的魔法士——他一直都藏在祭坛下面。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仅此一朵,却大到需要用双手才能抱住。
有效射程比散弹枪、手枪更短,破坏力也不及〈冲击〉和二段式加热的〈爆破〉,但因为不会创造火焰,在室内使用不易引发火灾,也更容易精细控制。
「花!?」
从碎片飞溅的痕迹判断,显然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了出来。
雷奥特把左手握着的爱用转轮手枪〈烈焰定制款〉插回腰上枪套,将法杖对准了正在疯狂挣扎——或者说,可能正因为被耍而满地打滚撒泼——的魔族。
从洞口向内看的话,能看出其下方是中空结构的。
但是——
用口头吟唱追加了辅助咒文。
「真是自作自受。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就像体内有一颗燃烧榴弹炸开了一样。
在尸横遍野的凄惨现场,这疯狂绽放的花朵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祭坛的正中央破了一个大洞。
「……不是,我说你啊。」
是魔族干的,还是人影干的,亦或是其他原因……
就在祭坛旁边,一朵异常巨大的花,正绽放着毒紫色的花瓣。
只不过,对那些被骗到这里、白白送命的信徒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
「花啊、花啊,是花花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吐息,那道人影——毫无疑问是身着铸型铠的战术魔法士——停止了坠落。
伪装成花朵的魔族,开始疯狂挣扎。
那异常的跳跃力,显然是使用了魔法的结果。
轰鸣声响彻教会内部。
但是——
可以说胜负已分。
全身迸出无数裂痕,火焰从裂缝中狂喷而出,痛苦挣扎。
「你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朵花的这份执念,我倒是真心佩服。」
雷奥特架起法杖,用前端顶开了门。
一朵巨大的花,正开在那里。
低级到连魔术师看了都会生气的假货。
它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识破,还突然吃了一枪,彻底慌了。
还不止如此——
对付下级魔族,这一击便足以使其沉默。
同一瞬间,啪嚓一声,彩绘玻璃裂开。
〈突袭〉命中。
下一秒,彩绘玻璃被彻底粉碎,魔族与那道人影一同被抛向空中。
结果,铸型铠的关键部位发生破损,不知情下继续使用魔法的魔法士,最终魔族化了——
「——呼。」
雷奥特歪了歪头,走近祭坛。
「花儿的~生命~很短暂的哟~很短很短~」
满目疮痍,凄惨地被破坏殆尽的尸体散落各处。
魔族察觉到背后的气息,猛地回头。
「开也开够了吧。花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凋零了。」
至少能辨认出四肢与头部,但隔着魔族的身体,再加上玻璃的颜色与扭曲,导致无法看清细节。
「知道了知道了。」
看来她事先把钢索固定在了某处。
是触发音。
这招名为〈突袭〉,是〈冲击〉的上位魔法,说白了就是「看不见的炮弹」。
「——显(Exist)!」
「切——」
「——会上当才有鬼了。」
魔族高高跃起,躲开了〈突袭〉。
简单来说——魔法根本不是约阿希斯本人施展的。
花瓣中央喷溅出血液,那朵诡异的花——
因为是教祖的最高机密,铸型铠的维护不能委托给正规技师,也无法确保高品质零件,那名魔法士只能在这种状态下被迫持续使用魔法。
有被烧死的,有被撕裂的,甚至还有异常干净的、崭新的骸骨。
他缓步走入兰帕尔真教的教会,环视着这座建筑。
就在那一瞬间。
但——这次,这一手却反噬了自身。
「花呐啊!!」
触发音。
但是——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歼灭意志之怀抱者!」
实际施展魔法的,是藏起来的魔法士。
「嚯……这还真是够惨烈啊。」
但在雷奥特这种半只脚踏进地下社会的战术魔法士眼中,那根本称不上秘密,不过是个愚蠢的把戏。
瞬间显现的魔法——突袭〈Assault〉,朝着魔族袭去。
被封入力场的冲击波,在命中的瞬间解放,将目标粉碎。
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被杀的。
通称——「第一业火」。
「花啊啊啊啊啊!?」
事实也正是如此,猛撞在教会地板上弹起的魔族,全身喷着火焰与浓烟,彻底停止了动作。
那人,才是教祖展示给信徒的「奇迹」的真相与机关。
与坠落中拖长声音惨叫的魔族相反,一道锐利如切入般的声音响起。
他低声说着,望向高出一截的祭坛。
只要调整效果显现的位置,就能伪装成是教祖亲自施法。
坠落中的魔族发出惨叫。
教祖只需要摆出一本正经的动作就行。
冲击波解放,教会内响起远比刚才的枪声更震撼的轰鸣。
对大多数低位魔族,一发〈爆破〉便能将其打倒,但偶尔也有能扛住的个体。
归根结底,能否打倒魔族,关键在于——无论是子弹还是魔法——是否能使掌管魔力的大脑被破坏至无法恢复的程度——具体来说,破坏程度需要达到五成以上。
其他部位破坏得再彻底,也不会要了魔族的命。
因为那异常的恢复力,导致就算失去八成肉体,只要大脑没事,魔族就能完全恢复。
因此,老练的战术魔法士,在确认魔族完全断气之前,绝不会放下战斗的手。
「——Glokun·Glokun·Aite·Im·Shince! 涡流(Vortex) ——」
架起的法杖前方,旋转的红色魔法阵出现。
那是高效运转的事象诱导机关的影子。
它本应存在于虚数界面,是不可视的存在。
但因为被追加了辅助咒文,强制增幅的魔法回路,等不及解放的时刻,便将魔力溢散到了事象界面。
那名战术魔法士架起法杖——
「——显——!!」
仿佛斩断存在本身般锐利的触发音。
以此为契机,魔法发动。
空间中骤然出现了漩涡——
由高输出力场构成的强力涡流,瞬间捕捉了目标并收束。
在被无限压缩的漩涡之中,
魔族与包裹它的火焰一同被撕扯、碾压、持续遭到极限破坏。
别说大脑五成——就连一个细胞都不剩地被彻底碾碎。
下一瞬间,漩涡完成使命,消失无踪。
身为战术魔法士,她早已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
其二:迅速铲除已经魔族化的人类。
白与紫——某种意义上相当鲜艳配色的铸型铠,雷奥特有印象。
「嘛……还算过得去吧。」
魔法被投入一切可想象的用途,并在所有领域掀起了一场革命。
任由狂风打在面具上,突然闯入的战术魔法士心情愉快地笑了。
他们便是——
以这一天为界,世界的样貌发生了巨大改变。
幸运的是,早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就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咒素的存在,并不断警示世人其危险性。
「那次设施损坏很严重,但死者只有四十人左右——比这次轻多了。
菲莉希丝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这种情况……我的报酬会怎么算啊?」
他们之所以没有完全解除战斗态势,是因为无法确定现场是否只有一只魔族。
过去,就有魔法士以为只有一只魔族而大意,结果惨遭杀害的事情发生。
但是——
魔族化抑制技术因此发展到了相对成熟的阶段。
那,就是魔法。
就这样——
这次就是这种情况。
事到如今,人类根本不可能舍弃这项技术所带来的、无可替代的恩惠。
人类终于注意到,这项便利技术的背后,潜藏着的致命陷阱。
而在那片空地正中央的地板上,一名少女正仰面躺着。
「——谁知道?」
只要转到她背后,应该就能看见那枚融入了被无数锁链捆绑的少女图案的徽章。
社会结构也以魔法存在为前提发生改变,如今早已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可无论多么小心,事故依旧会发生。
雷奥特叹了口气说道。
雷奥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尽管被铸型铠的面具遮挡,那声音明显属于年轻少女。
话虽如此——
那名战术魔法士回过头来。
只要接受特定处理,几乎人人都能驾驭的超物理力量。
但偶尔也会因为处理过于仓促,导致战术魔法士之间、魔法管理局监督官之间联络不充分。
而且这次全是平民,肯定会闹大的。」
因此,人类针对这一局面,研发出了两种对策。
● ● ●
身披铠甲的、现代的魔法使。
它是从肉体、精神、魔法三个层面,将人类维系在人形的铸模。
「差不多吧。」
一旦咒素累积过临界值,人作为「人类」的存在形式便会遭到侵蚀。
「——雷。你看那边。」
魔法。
SA事件——俗称魔族事件——最好在魔族成长升级前处理完毕。
北历1899年。
身着白紫配色铸型铠的女战术魔法士,轻松地耸了耸肩。
「拘束衣(Strait Jacket)」
是用于镇压体内即将暴走的魔性的装置。
那是堪称人类天敌的、极度危险的存在。
被强力立场扭曲的空间恢复原状,大气发出近乎爆炸声的轰鸣。
因此,魔族事件原则上必须尽可能迅速处理。
雷奥特与她并肩前行,开口说道。
只要魔法没有从世界上消失,魔族就永远不会被根除。
菲莉希丝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墙边。
人类的魔族化。
「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事呢?」
战术魔法士(Tactical Sorcerer)
一群继承了军方魔法士的血脉,专精战斗魔法为武器,以狩猎魔族与违法魔法士为生的人们出现了。
「……原来如此。是搞错了啊。」
菲莉希丝·穆古。
虽然不是所有魔族都会进化成终极形态「魔王路西法」,但等级越高,能力就会成倍增长。
其一:研发抑制魔族化的手段。
对魔族的战斗,本质上就是彻底的歼灭战。
因轻率使用魔法而魔族化的人,始终维持着一定的数量。
工业、经济、医疗、军事——
由于这套装置看上去如像在紧紧束缚着魔法士的肉体,人们渐渐将身披铸型铠的魔法士,称作——
无污染,却又能应用于所有领域的划时代技术。
但是——
眼前的惨状,若是普通人,别说直视,恐怕早就忍不住,当场呕吐了。可菲莉希丝的语气却异常平静。
「这次的数量还真不少呢。」
人们沉醉于新时代的到来,技术在不断改良中飞速进步。
然而。
在尤弗尼亚大陆大陆上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举行了一场后来被称为「圣舒曼实验」的公开实验。
世界早已将魔法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并融入自身的根基之中。
一道可以说是爽朗的声音回应道。
实验邀请了众多知名人士出席,而发起人乔治·格列科教授与其率领的研究团队,借此向世人证明了这项远超常识范畴的「技术」,是真实存在且可被使用的。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我听说现在能用的正规魔法士都没空,才被派过来的。」
「——哇哦。」
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也就是如今被称为「铸型铠(Mold)」的魔法装置的起源。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 ●
也就是俗称的「魔族」。
雷奥特和菲莉希丝都依旧保持着法杖架起的姿势,无声吟唱的蓄力也早已完成。
他们的肉体与精神会同时发生剧烈异变,成为魔法中毒患者——
「我听说了哦,你一个人对付了两只中级魔族,很拼命嘛。」
只有那一块区域,仿佛用了扫帚特意清扫过一样,地上的尸体全都被挪开。
被粉碎的魔族,化为尘埃,四散纷飞。
「哎呀。好久不见——雷。你过得还好吗?」
实验过去的二十五年后,某个冬天。
过度使用魔法的人,体内会积蓄一种名为「咒素」的无形污染物。
轰鸣不止,狂风在教会内肆虐。
事到如今,会为此悲鸣的脆弱感性,早已与她无缘。
这是潜藏在迷信之壁的另一侧、于历史暗处绵延传承至今的秘术——而这场实验,正是为了验证它的存在。
况且魔法战斗刚结束时,现场残留的魔力偏差极为剧烈,导致魔力计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的。
那是她的名字。
菲莉希丝再次环视散落在教会内的尸体,开口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雷奥特语气有些困扰地说。
「这或许是特里斯坦市内发生的SA事件,受害规模最大的一次了。」
和雷奥特同样拥有一流实力的年轻战术魔法士,但她是女性,而且是持有正规执照、正经的魔法使。
即便如此,人类依旧没有放弃魔法。
两人看见她的胸口仍在缓慢起伏,便立刻快步走上前去。
她恐怕是这起惨案里,唯一的幸存者。
看上去年纪还不满二十岁。
身上的信徒服被撕得破烂不堪,几乎不成衣形,和全裸相差无几。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痕,全身沾满了血与尘土。
但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少女的——下腹部。
最大的悲剧,就在那里。
只有下腹部,如同突然发胖一般,异常地高高隆起。
「——被侵犯了啊。」
雷奥特用阴郁的语调说道。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
此前一直用死人般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的少女,身体微微一动。
「呜——」
少女发出一声类似咳嗽的气音,接着……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少女开始发出痉挛般的笑声。
尽管双眼依旧在望着天花板,却已经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崩坏。
她像人偶一般不停抽搐,凝视着虚空,笑个不停。
菲莉希丝点点头,操作起法杖的解放杆。
「之后交给警察就行了。魔族看样子就那一只,给人治脑子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专长。」
雷奥特也和她一样,操作解放杆,释放回路。
「对了……雷?」
因为与魔族相比,战术魔法士在魔法使用次数、体型、战斗时间等方面会有更多限制,因此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劣势。
妮琳耳朵都红透了,点点头,在雷奥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记录中,甚至有从受孕到分娩只花了短短几分钟的案例。
雷奥特本来就不是会在意陌生人眼光的性格,可被人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也没豁达到会觉得愉快。
甚至有传闻,有些母子会主动敲开收容设施的大门,恳求再让她们进去。
雷奥特耸了耸肩,如此答道。
正如名字所示,是重视便携性的防身用枪,
菲莉希丝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一头长长的栗色头发顺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沉默片刻,才像是窥探对方反应一般,缓缓抬起头。
因此,当魔族被打倒、受害者得到保护时,大多已经错过了堕胎的时机。
「——嗯。」
「今后我一定会更加专心履职,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对他这种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而言,魔法管理局本该是最该敬而远之的地方。
她那张一贯的娃娃脸,今天显得格外年幼。
对她而言,这次的失误在精神上的打击相当大。
不过……或许,那样死去反而是种幸福。
扳起击铁的细微金属声,与少女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脸颊涨得通红,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那副模样像极了被训斥的孩子。
「嘛……或许吧。」
虽然下午两点并不算客流高峰,但也有将近十名穿着制服的男女。
因此,像这样完成无声吟唱却没有使用的魔法,
即便如此——对雷奥特来说,这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舒服的地方。
只是一边发出痉挛般的喘息,一边继续笑着。
CSA胎儿会在受孕后一定时间内,便以爆发式的速度疯狂成长。
雷奥特很清楚,菲莉希丝会在对魔族战场携带这样一把枪,唯一的用途,便是在绝境中用以自决。
「——住手吧。」
面具之下,雷奥特苦涩地笑了笑。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尽管个体之间存在差异,但多数情况下,只需要数小时,孕妇就会进入相当于妊娠八个月的状态。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说着,深深低下了头。
她的眼中,大概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或许是身为父亲的魔族施加了某种魔法,
数小时后。
「这次的失误,完全是我方……是我的失误所导致的……」
少女似乎连枪口对准自己都没有察觉,
无论精度还是威力,都绝非适用于对魔族战斗的武器。
「……不是,你这样,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本就是那种脚踏实地、不懈努力的类型,笔试次次满分,年纪轻轻就被委以相应职位——是典型的优等生精英。
「怎么?」
「……」
「……多管闲事。」
说到底,她本来就更适合穿女学生的衣服,而不是魔法管理局发的制服,这也没办法。
而且,店内似乎有认识雷奥特的职员,明显能看到有人在皱着眉窃窃私语。
妮琳用指尖推了推微微下滑的眼镜,继续说道。
「——非常抱歉。」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即便穿着监督官的衣服,身上残留的稚气,也只会让人觉得她是被硬套上了大人的服装。
只是味道和价格一样廉价,别说是外人,就连职员们,只要时间和钱包允许,也很少特意来这里。
菲莉希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拇指按下击铁,将其复位到安全状态,随后将手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也正因为自知这一点,所以因实务经验不足造成的失误,才让她格外羞愧。
这无疑证明,大脑此前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
因为这等同于被人说,缺乏身为职业人员的信赖感。
「先坐下吧,西蒙斯监督官。你太显眼了。
虽然不知道魔族是如何分辨女性是否处于可受孕周期的——
这是卡普斯公司制的「袖珍之盒〈Compact Box〉」——
一旦怀上并生下魔族的孩子,母子都会被送进专门的收容设施。
菲莉希丝将〈袖珍之盒〉的枪口,对准了少女的额头。
最终查明,战术魔法士——雷奥特·斯坦博格与菲莉希丝·穆古的重复出动,是魔法管理局方面的失误。
少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难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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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会有人觉得她这副样子很可爱,但对妮琳本人来说,这只意味着屈辱,绝无半分可喜。
魔力回路若长期保持激活状态,会对脑细胞造成巨大负担。
进一步说,就像那种平时乖巧、却犯下了极其无聊失误的优等生。
「也是。」
这名少女也一样,也会生下CSA——俗称「半魔族」的孩子。
正如雷奥特所说,店里各处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们这张桌子上。
除非你喜欢被人围观,那我就不拦妳了。」
也必须进行操作,将魔力回路平稳地释放。
「你是不是——有点变了?」
就在这时,雷奥特以一种随口想起什么的语气,开口阻止道。
这个女人向来不拘小节,但这并不代表她迟钝。相反,她对他人的观察力,远比常人更加敏锐,对于身边亲近的人,更是如此。
强行手术的话,极高概率会导致受害者死亡。
「或许吧。」
造型非常简单,只是将四根短枪管捆在一起,并在下方连接着一个握把。
即便精神能够恢复到原状,她的人生也已经等同于结束。
菲莉希丝叹了口气。
「那个……关于这件事……」
菲莉希丝用左手从腰上的小包里取出一把小型手枪。
从面具深处投来了探询的视线。
不知为何,椅子和桌子却意外地高档,所以这里常被职员当作非正式的会客室使用。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菲莉希丝微微歪过头,看向雷奥特,
「啊——是。对不起。」
就算好不容易能够离开设施,表层社会也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真可怜啊。」
伴随着胎儿异常的急速成长,母体往往已经极度衰弱,
感受着在虚数界面运转的魔力回路缓缓还原、最终消失殆尽,
和往常一样,视野一下子变得明亮——
但一旦魔族与人类女性发生性行为,女方极大概率会怀上魔族的孩子。
这里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设在地下的食堂。
菲莉希丝低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他们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立场上绝对不会欢迎自己。
通常,战术魔法士大多两人一组或多人组队行动。
雷奥特低声说着,环视了一圈四周。
虽说有时也会对受害者进行堕胎手术,但成功的案例却极其罕见。
「嗯——」
原本只是给职员简单吃饭、喝茶的地方,不过也对一般民众开放。
在名为检查、实为屈辱而漫长的人体实验中受尽折磨,
「……」
但也有极少数的战术魔法士,以单独行动为原则。
菲莉希丝·穆古就是其中之一,而无资质的雷奥特,也属于独行派的一员。
不过菲莉希丝身边会带一名负责狙击等后方支援的人员,算不上完全独行。
总而言之——这次的失误,根源就出在这里。
听说只有菲莉希丝一人出动,魔法管理局的办事员误以为缺少必要人员,慌忙以补充人员的名义,发出了派遣另一名战术魔法士的请求。
按理说,就算出现这种误会,负责各魔法士的监督官之间也会互相联络确认,几乎不可能出错。
可这次运气太差,负责菲莉希丝的莫里斯·罗兰监督官,和妮琳本人,都因为其他事务不在管理局。
结果,只有残缺的信息在现场电话里传来传去,没有经过正确确认,就向雷奥特和菲莉希丝同时发出了出动指令……
最终演变成两人在毫无协同的情况下被重复派遣到现场的事态。
幸好雷奥特和菲莉希丝都是经验丰富的一流战术魔法士,才没有酿成大祸。
但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发生战术魔法士自相残杀的情况。
雷奥特特意来魔法管理局,不是为了处理这次纰漏的善后,更像是为了对口供。
老实说,他根本不在乎管理局会怎么操作文件。
八成会直接当成他没有出动过吧,那样一来,他也没有义务配合善后。
随便他们发表官方公告、篡改记录都行——
「嘛——反正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我也没打算追究。」
雷奥特往端来的红茶里加了牛奶,淡淡说道。
如果不是妮琳坚持要道歉,他早就回家了。
这位年轻监督官的性格就是这样,无论什么事——就算是误会——,也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否则就无法安心。
「谢谢您。」
「也可以这么说啦。」
雷奥特听得有点无力吐槽。
「故事是挺感人的,但你再这样下去会被榨干的。」
突然,一道清爽的声音插了进来。
妮琳低头致意思。
但菲莉希丝,在这群人里是个例外。
顺带一提,封咒素筒与拘束子都是完全的消耗品。
也正因危险,才会有更高的报酬,但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性格粗暴、放荡不羁。
「说说看。」
随便问十个人,十个人都会眼睛一亮,立刻回答「美人」。
监督官属于资格职位,薪水本就不低。
从妮琳那一本正经、死板耿直的样子来看,实在不像是会谈恋爱、包养情人的类型。
妮琳困惑地问道。
光是基础级战术魔法一次使用消耗的零件费用,再加上铸型铠的简易维护费——
现在,该轮到我了……」
妮琳再次询问。
妮琳微笑着说。
这种举动换做别人会显得厚脸皮,可由这姑娘做出来,却一点都不突兀,只能说不可思议。
她出身富裕商人家庭,有教养、容貌出众、作为战术魔法士的实力更是超一流级别。
「那个……斯坦博格先生。」
「你在养家?」
反而是雷奥特被这意外的反应吓了一跳。
「啊?你还在这么娘里娘气地喝茶?」
讲真,无论什么表情,放在这少女身上都不会违和。
妮琳先是一惊,随即立刻恍然大悟地点头。
「每个月不一样,大概一千五到两千多克……」
「嗯。好像是……在《age》杂志的封面。」
「我、我在养家里人,不行吗!?」
即便如此也算不上充分增额,特里斯坦支局已经被逼到不得不削减经费的地步。
更何况妮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乱花钱的人。
但说不定,越是这种认真的女孩,越对异性没有免疫力,母性本能与莫名的责任感又强,反而容易被没用的男人骗到。
不是靠化妆和刻意举止营造出的美,而是仿佛从骨子里渗出的光彩。
雷奥特也听说公务员的公寓租金很便宜,但即便如此,城里的物价本就高昂。
最糟糕的情况下,妮琳甚至可能会以减薪的名义,被迫自掏腰包赔偿。
「那个……请问您是?」
「……喂?」
这半年本来SA事件就异常多发,管理局的预算今年刚进行过第二次修正。
那种不受表情与个人喜好影响、骨子里自带的素净美感,支撑着她整个人的气质。
少女愉快地回应皱起眉的雷奥特。
结果——
正常生活的话,多少该有点积蓄才对。
少女一瞬间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紫色的眼睛,说道:
加上洒脱的言行举止,在普通人——尤其年轻女性之间的人气极高。
妮琳惊讶地抬起头。
「你该不会是在养谁吧?」
雷奥特漫不经心地想着。
因为加了大量牛奶,茶水一片浑浊。
毕竟是一群一不小心就会魔族化的魔法士,而他们又以战斗为职业,危险性更高。
「请问……您是哪位?」
实际上,她身上穿着衬衫配牛仔裤,打扮上几乎看不出女性特质。虽说是美人,却不会到处散发妖艳气息惹同性反感,反而带着一种无论男女都会被轻松吸引的洁净感。
妮琳再次低下头。
对享受茶叶本身香气的红茶爱好者来说,这简直是离经叛道的喝法。
「我就觉得您这张脸有点眼熟,还在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呢。」
「……等等,这不就是寄钱回家吗?」
「莫里斯已经跟我说过了。你就是负责雷的妮琳·西蒙斯对吧?」
「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
「刚才在现场见过吧。她是菲莉希丝·穆古,战术魔法士。」
妮琳漏出一声苦闷的声音。
看着妮琳难得露出近乎恳求的表情,雷奥特反而有些傻眼地问道。
妮琳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举起了手。
雷奥特随口试探了一句。
白金色的头发剪得像少年一样短,带着一丝中性感。
「——不过,必要的经费我还是会申请的。」
「我就喜欢娘的。」
「每个月寄多少?」
少女看见雷奥特面前的红茶杯,苦笑起来。
不过这么一说,倒确实很像妮琳会做的事。他记得之前听过她说老家有母亲和妹妹,却不知道她还在寄钱补贴家里。
「——有可能。」
「咦?啊——这么说来。」
雷欧特替她说明。
比雷奥特想象的还要多一位数。
她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少女。
总而言之……人不可貌相。
容貌和姿态自然相融,毫无做作,像孩子一样纯粹的笑容,在她脸上格外合适。
就算是上级职位,对一介公务员的薪水来说,也是一笔相当肉痛的临时支出。
我自己的助学贷款要还,妹妹的学费也不是小数目。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工作,我上大学的时候,都是妹妹打工支撑家用。
「可以是可以——你薪水就这么少?」
「呜……」
也正因为如此,监督官才被赋予了相当大的独立裁量权。
少女却自顾自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说起来很丢人,但如果真的要我自掏腰包,我实在一次付不清……」
「……咦?」
「啊,是吗?」
「这次雷的经费,我来出。」
甚至有人直白地把战术魔法士称作「只会用魔法的混混」。
「我有一个请求。」
原则上,一旦发生任何问题,责任必须由各自管事的监督官承担。
保守估算,也要两千多克。
就算她到手薪水有两千五多克,生活水准也会被逼得和贫困学生差不多。
「不用你管。总之,我真的没什么余裕——」
「该不会……要你自掏腰包?」
之前菲莉希丝一直穿着铸型铠,妮琳只见过她戴着面具的样子。
「我家是单亲家庭,还有负债。
战术魔法士这个职业,在社会上的评价并不算好。
「是。请多指教,我也久仰您的大名。」
「啊——抱歉。」
妮琳皱着脸回答。
「……至少,能不能让我分期付款?
和雷欧特的〈斯福尔泰德〉相比,菲莉希丝的铸型铠〈弗尔提西斯〉外观更加精致,依旧掩盖不住铸型铠本身的机械厚重感。身着铸型铠的模样,和现在这身柔软便服的样子没法立刻联系起来,倒也正常。
「怎么?」
和声音一样,气质清爽利落、毫不做作,人也美的惊人。
「您和斯坦博格先生认识?」
「在这特里斯坦市,包括我在内的战术魔法士也不到十人。
只要不是新人,不认识才奇怪吧。」
难得雷奥特从旁插嘴。
他本就不太喜欢插入别人的对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
「而且,我们是搭档,认识是很正常的吧?」
「是这样没错——」
妮琳刚要同意,忽然皱起眉。
「……搭档?」
她像是把某个不明所以的词在舌尖滚了一圈,低声呢喃,随即重新看向菲莉希丝。
这位超一流女战术魔法士,对着一脸疑惑的妮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回答:
「前任搭档啦。」
「谁和谁?」
「我,和那边那个无资质魔法士。」
「…………」
妮琳用像是看到了不讲理现象的眼神,死死盯着雷奥特。
雷奥特刚才插嘴,就是为了避免话题走到这里,结果显然白费功夫。
他皱起脸,像赶虫子一样挥了挥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讲了。都过去了,已经四年了。」
她依旧毫无隔阂地笑着。
卡佩尔蒂塔也站起身。
甚至说她惹人怜爱,也不为过。
「三年半……吗。」
大概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用余光确认了卡佩尔蒂塔跟在身后,他背对着菲莉希丝饶有兴致的视线、妮琳疑惑的视线,径直走向出口。
菲莉希丝的视线投向的不是雷欧特,而是他的旁边。
「好久不见?」
从她那张柔和,却没有表情的紧绷侧脸,完全无法推测内心。
想想也明白,十岁出头的孩子的三年半,和二十多岁成年人的三年半,意义完全不同。
雷奥特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自己准确的年龄。」
「三年半前。」
菲莉希丝一脸惊讶地说。
雷奥特忽然看向走在身旁的卡佩尔蒂塔。
齐肩剪齐的发丝,为她的身影增添了一种不似活人的奇异氛围。
包裹她头部的,是鲜红的头发。
虽然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氛围,但因为身形娇小,或是气息本身就淡薄,并没有压迫感。
话说回来,别随口胡说八道。」
正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才极少在外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啊——可是,经费的事该怎么办?」
「就没有别的说法了吗?」
但是,一旦脱下帽子,情况就不一样了。
雷奥特叹了口气。
有的连人形都不是,也有的异常集中在内脏,外表几乎与常人无异。
正式来说,像她这样的「半魔族」被称为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SA)。
除非刻意染色,否则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鲜血一般的颜色。
人影轻声说道,摘下了帽子。
但是——
既不影响周围,也不受周围影响,像路边的石头一样,只是单纯存在于那里——给人这样的感觉。
可是。
相反,她的五官十分端正,肌肤白皙光滑,四肢纤细优雅,用「楚楚可怜」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重新戴上的帽子,再次遮住了她的脸。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我已经无所谓了。
「……怎么了?」
「……是。」
说话的是菲莉希丝。
总不能拿竞争对手的钱。」
可即便如此,亲眼在近处看到这身影,任谁都会感到一种紧绷的压迫感——
「我没让你干脆承认啊。
在生命形成阶段受到魔法影响的孩子,身体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异常,但个体差异极大。
「我明白的,跟差了十几岁的孩子当情人,确实很丢人。」
而比这更标志性的,是那双血色的眼眸,
那是硬币大小的球面结构。
走了,卡佩尔。」
卡佩尔蒂塔面无表情地点头。
「是三年八个月哦。」
妮琳也慌忙跟着站起来,急忙问道。
但菲莉希丝认不出来,是理所当然的。
是那种见过一次,就绝对忘不掉的、极具冲击力的容貌。
像是终于察觉到投向自己的视线,卡佩尔蒂塔在帽子里回过头,轻声问道。
菲莉希丝立刻回想起来。
正因此,卡佩尔蒂塔的表情总显得有些难以捉摸、暧昧不清。
「不过——确实啊。」
雷欧特放下一张十多克的纸币,当作他和卡佩尔蒂塔的茶钱,便迈步离开。
也是外界传闻、被无资质战术魔法士雷欧特·斯坦博格「包养」的半魔族少女。
「…………」
卡佩尔蒂塔并不是那种会让人皱眉的长相。
「真任性。」
「我还没不自量力到去跟正规战术魔法士抢生意。」
「不用了。这次算我请客。
雷奥特苦笑着,像是在提醒她似的开口:
雷奥特站起身。
菲莉希丝在嘴里重复一遍,微微歪头。
从刚才开始就一丝存在感都不流露、默默坐着的瘦小身影。
「原来……你就是雷的情人啊。」
成长期的孩子,别说三年半,就算只过了一年,印象大变也不足为奇。
「三年半——难道是……凯尔比尼村的那个孩子?」
「别用这种暧昧的否定,求你了。」
以及代替了眉毛、嵌在眼上的一对红玉般的球体。
「……确实是情人。」
「好久不见。」
至少,没有一个人为她的成长高兴,也不会为她庆祝生日。
这就是那个一直戴着帽子的少女的名字,
雷奥特耸了耸肩。
「雷选择单干了嘛。从那以后,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
「没有啊。」
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
回应微微有些迟滞——或许,她自己也有些感慨。
旁边的妮琳则完全跟不上状况,只能来回看着他们。
「世间似乎是这么流传的。」
这个少女,在自己身边度过的这段岁月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没什么。」
菲莉希丝的语气像是觉得两人的反应很有趣——不,她明显就是觉得很有趣。
然而——
「啊——对。那时候她才十岁左右,头发还很长。」
「原来是你啊,都长这么大了。」
「谁知道呢。算了,先不说这个——那孩子是雷现在的搭档?」
对周围人,对她自己,都是如此。
再加上角度与光线的不同,看上去甚至像长了四只眼睛。
从懂事起——不,或许从出生开始,她就没有被当作人对待过。
雷奥特能感觉到,周围投向这里的视线,温度一瞬间冷了下来。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像才十岁左右。」
明明在室内,却连外套的帽子也不肯脱,像人偶一样一动不动。
不管她本人愿不愿意,都是如此。
雷奥特每天都看着卡佩尔蒂塔的脸,所以没什么实感。
只要是知道雷奥特的长相与相关传闻的人,他身边这人是谁……本该不难想象。
雷奥特呻吟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