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
如果问她,三年半的岁月是漫长还是短暂,她大概还是会回答:很长。
她的生活本身,和雷奥特并没有太大差别。
在一个几乎与日历日期无关的世界里,日子就这么模糊地一天天流逝。
雷奥特好歹算是个有工作的人,至少对星期、月份还保有明确意识;
但卡佩尔蒂塔过着与世俗时间流动不太一样的生活,自然而然地,活得有些远离尘世。
可是——
对正值成长期的少女来说,无论时间是长是短、是忙碌还是空闲,都无法不去切身感受那份变化。
身高在长,从指尖——到渐渐变得有女人味的胸部、腰肢,身体的每一处都随着时间改变。
进入出现第二性征的思春期,迎来初潮——就算不愿意,也必须意识到自己的肉体正在发生变化。
哪怕只看身高,三年半里,数字也已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就算现在的卡佩尔蒂塔依旧身材娇小,也和三年半前差了足足三英寸。
第一次来雷奥特家时穿的衣服,她还没舍得扔;
偶尔整理衣柜拿出来看,都会觉得难以置信——自己曾经被这么小的布包裹着。
……
浇完庭院的花回到客厅,雷奥特已经睡着了。
和往常一样,脸上盖着书——通常是文库本,今天则是杂志。
太阳镜推在额头上,一副散漫的样子熟睡着。
只看这副模样,就算说他是实力顶尖的战术魔法士,恐怕也只会招来怀疑的目光。
至少,看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是个几度跨越生死线的男人。
那件事之后,她独自走在雪中,反复思考所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这个。
……
或许,直到雷奥特或是自己死去,都不会有答案。
为了那个目的,她待在雷奥特身边。
「……雷奥特。」
「打字机。」
听到这话,雷奥特皱了一会儿眉,像是在回想什么——
目的究竟何时才能达成?
睡相也毫无防备。
「……什么东西?」
望着雷奥特的背影,卡佩尔蒂塔在想。
「这话你对一个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说?」
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卡佩尔蒂塔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这样的雷奥特。
但是——
脸颊一阵温热。
但是,除非出现明显损伤,雷奥特几乎从来没有履行过这项义务。
而今后,也会不厌其烦地继续注视下去吧。
他捏起盖在脸上的杂志,用困得湿润的眼睛望着卡佩尔蒂塔。
卡佩尔蒂塔有自己的目的。
认真也好,玩笑也罢,雷奥特也曾问过她好几次。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给出答案?
她不知道。
正规的魔法士,一旦使用过铸型铠,就有义务定期送检。
「啊——知道了。卡佩尔,你呢?」
虽然被动得无可救药——
因为那是她自己决定的立场。
雷奥特睡眼惺忪地动了动身子。
守在他身边,持续注视着这名不断战斗的战术魔法士。
为了那个目的,三年半来,她一直注视着他。
「……嗯?」
应该是去卧室拿外套了吧。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境变化,他这次居然说要像正规战术魔法士一样,把〈斯福尔泰德〉送去检查。
「那样会违反劳动基准法。还有儿童福利法和CSA保护法也一样。」
「啊。对了,要把铸型铠送到杰克那里检查。」
但就算只是一把小刀,只要有,应该都能在他醒过来拔枪之前,刺穿他的喉咙。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你是打算去当秘书吗。」
每一次,她都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出回答。
雷奥特边说边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走出客厅。
说不定对外宣称是秘书,还能避免被人说些情人之类的无聊闲话。」
这是一种不负责任、将一切托付给他人的立场,
「再不准备出门的话,会赶不上约定的时间。」
这是前天,兰帕尔真教会事件之后,雷奥特自己提出来的事……
「我也一起去。我有东西拜托杰克了。」
「算了,随你吧。有门手艺也不是坏事。
她也不知道。
因为对她而言,那依旧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所以——
当然,卡佩尔蒂塔也知道,他垫着头的靠垫下,就藏着〈烈焰〉。
「怎么了……?」
即使如此,卡佩尔蒂塔依然待在雷奥特身边。
也想不明白。
他却好像完全忘了。
可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别的选择。
但正因为如此,才有意义。
她并不是在虚度每一天。
● ● ●
雷奥特苦笑着说。
她忽然睁开眼回头望去——视野瞬间被染成一片雪白。
刺眼的光线让瞳孔深处隐隐作痛。
那是正落在自己的脸上,穿过通风窗铁栅栏照进来的阳光。
是早晨。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清晨才能直接晒到太阳。
卡佩尔蒂塔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
「……母亲。」
她轻声低语,伸手触碰到那圈束缚着自己的柔软手臂。
柯妮莉娅就这么抱着她,沉睡着。
不知情的人看见,只会觉得这是一幕单纯而温馨的光景——
看上去就像一位母亲慈爱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入睡。
可事实恰恰相反。
昨天见到马克西米利安后,柯妮莉娅的情绪变得极度激动、陷入恐惧,
虽然一度平静下来,却始终无法安心……
最后,她紧紧抓着卡佩尔蒂塔,才终于安稳地睡去。
「母亲……天亮了。」
卡佩尔蒂塔轻声说着,轻轻松开了抱着自己的手臂。
从卡佩尔蒂塔记事起——柯妮莉娅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她就像一头野兽。
说不出像样的话,只会表现极其简单的情绪。
却绝不会违抗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卡佩尔蒂塔这边。
那片小小的天地,就是被规定好的、整个世界的一切。
就像野兽不会想着翱翔天空。
变成不懂常识、连人话都不会说的野兽。
卡佩尔蒂塔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恨马克西米利安。
平常艾伦看到这里就会离开地下室——
卡佩尔蒂塔一直以为,自己是不能——准确的说,是无法去到外面世界的生物。
就像鱼不会梦想水之外的世界,
卡佩尔蒂塔从还一脸睡意的母亲身边离开,站起身。
但她并不为此哀叹。
母亲、祖父母、艾伦——在她懂事时,他们就已经是被称为「大人」的另一种生物。
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男人是自己的血亲。
连幼儿都比她更有理性。
只能靠模糊的印象去了解,却无法真正理解它的含义。
就算活下来,也一定会和母亲一样,
就像一个从未听过的外语单词,
却只对卡佩尔蒂塔无条件地依赖。
所以卡佩尔蒂塔对「母亲」这个词毫无实感。
可是,三个月前,祖母去世了。
虽然主动搭话并不常见,但这副样子,和平时的她没什么两样。
祖母心疼这个陪着精神失常的母亲生活的孙女,为了排解她的寂寞,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养成阅读的习惯。
如果没有祖母,卡佩尔蒂塔恐怕根本活不到这个年纪。
但映在卡佩尔蒂塔的眼中时,她既没有羡慕,也没有憧憬。
却无法自然地把这个词和柯妮莉娅联系在一起。
只是像昆虫、像植物一样,单纯地存在于此——
对从未见过同龄孩子的她来说,
她被禁止走出宅邸,不能和同龄的孩子玩耍……
自己死去的那一刻,就是被赋予的寿命自然迎来终结而已。
广阔的世界。
艾伦带着犹豫,叫住了她。
就算如今边界变得更狭窄,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不知不觉就醒了。」
听到声音回头,艾伦端着早餐托盘,站在地下室的入口。
对卡佩尔蒂塔来说,真正扮演母亲角色的,是祖母。
这意味着,卡佩尔蒂塔唯一的依靠消失了。
那也许是一种洗脑。
「母亲……」
如果不是祖父、祖母告诉她,
因为她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比较的对象。
她极度害怕亲生父亲马克西米利安,
马克西米利安便把卡佩尔蒂塔和她母亲一起,关进了地下的牢笼。
从懂事开始,卡佩尔蒂塔的世界就有边界。
她所居住的祖父家的建筑,以及后院,
因为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禁止她外出。
那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没有感情,没有目的,没有意义。
卡佩尔蒂塔一直觉得,自己的未来不会长久。
长短这个概念,本就是建立在比较之上的。
她赤红的双眼,望向通风窗外延伸的世界。
说得更具体一点——
「那、那个……卡佩尔蒂塔。」
趁着祖母去世,再也没人反对,
她本来就总是一副迷茫不安、害怕着什么的样子。
但在她内心的某处,似乎还模糊残留着些许过去的记忆,
艾伦虽然还算细心地照顾她们,
「……醒了吗?」
她不恨任何人,也不怨任何人。
虫子不会因为生命比人类短暂而叹息。
她从栅栏上小小的送餐口接过早餐,往后退开。
卡佩尔蒂塔说着,走向隔开地下室的铁栅栏。
她明白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
她甚至不明白「广阔」是什么意思。
「……是。」
卡佩尔蒂塔把托盘放在柯妮莉娅身边,走回铁栅栏前。
「怎么了?」
「那、那个是……丹尼尔吗?」
「……」
一瞬间,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那个人——是你的父亲吗?」
艾伦焦急地重新问道。
最可怕的罪,是看不见的罪。
是人们无法自行衡量其大小的罪。
那份重压,会随着罪恶感无限膨胀。
越是恐惧,就越是巨大。
「是真的吗?那就是……丹尼尔!?」
「丹尼尔,是父亲大人的名字吗?」
「……!」
艾伦倒吸一口气,僵在原地。
她大概终于意识到——
卡佩尔蒂塔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不知道他还身为人类时的名字。
「如果您说的是昨天来到宅邸附近的人——是的。那就是父亲大人。」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明明被关在这里,连外面都看不清楚……偏偏还……!」
她拥有能够分辨这一切的感觉。
她的表情扭曲得前所未有的剧烈。
她真的、完全不明白。
最后,她像是力气耗尽了一般,
父亲大概也能感受到她。
她甚至没余力去想开门这件事
明明是她自己先问的「那是你父亲吗」,
却能真切地告诉她,两人彼此相连。
可是——
话虽如此,因为没能好好确认魔族的形态,战场位置也无法确定,咒文格式板的选择只能优先考虑通用性。
可为什么,她要如此后悔?
到底在害怕什么?
和所谓「父女」该有的样子完全格格不入——就像她和母亲一样。
那感觉很接近听觉或触觉,
明明一切、一切都可以忘掉,全部干干净净地彻底消失,
和卡佩尔蒂塔不一样。
硬要说这次有特别考虑的地方,就是周围树木很多,所以把最顺手的爆破系魔法给去掉了。
想让自己相信,那不是直到现在才重新出现的、自己罪孽的影子。
她一边歇斯底里地说着,一边不停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地下室的门。
她忽然这么想。
就像共鸣的音叉,她能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从这里——应该是看不见的吧。」
想让自己相信,那不是卡佩尔蒂塔的父亲,
马克西米利安、艾伦、柯妮莉娅,还有卡佩尔蒂塔。
雷奥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话是这么说……」
「我知道。」
虽然这份「羁绊」异常而扭曲,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害怕自己做过的事、害怕带来的结果?
这样一来,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啊……!!」
这个女人,到底在哭什么?
仿佛在她眼里,卡佩尔蒂塔是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
但艾伦大概只是想听到一句否定而已。
远距离则完全交给步枪,不靠魔法。
就这么背靠着门,顺着门板缓缓滑下,瘫坐在地上。
雷奥特忍住哈欠,走出了偏屋。
人明明可以自己决定意志,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卡佩尔蒂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 ● ●
基本配置的是:两种防御系魔法,两种中距离攻击魔法,两种近距离、肉搏战用魔法。
艾伦从喉咙发出梗塞般的声音,不断后退。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事到、事到如今才……!
只是一味地想远离卡佩尔蒂塔,双腿徒劳地在地下室的地面上乱蹬
也就是说——
他蹲在昨晚和卡佩尔蒂塔说话的那扇通风窗旁,像摄影师一样伸出双手比出方框。
昨晚他就已经做好了大致准备。
按理说根本不可能看见。
此刻的话却显得自相矛盾。
「呜……」
反正远距离魔法几乎不可能打倒魔族,而且能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战斗的可能性也很小。
要是引发森林火灾,那就没法收场了。
夫人不在了,老爷也决定要『处理掉』你……
大致确认了从这扇窗户能看到的景色,可地下室里的卡佩尔蒂塔,果然不可能看见昨晚的魔族。
虽然他并不清楚每个人的内情,但一旦这些事影响到战斗,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是曾经名叫丹尼尔的人。
艾伦低声呢喃,开始啜泣。
那个叫卡佩尔蒂塔的少女,
要么是注意到了雷奥特都没发现的某种征兆,
要么就是拥有能感知那位「父亲」接近的特殊知觉能力。
关于CSA的研究一直没什么进展,但雷奥特以前读过一篇报告论文,上面提过「拥有特殊知觉能力的CSA」。
论文里说,若只是外形异常也就罢了,可当异常出现在神经系统时,极少数情况下,CSA会获得与常人不同的知觉能力。
不过,一般人里也存在天生拥有特殊知觉的人——比如能听见正常人根本听不到的、所谓可听领域外声波的人。
这么一想,也不能断言这是CSA独有的现象。
只是理论上,这种可能性更高而已。
那篇论文推测:
人类的知觉本来带有某种限制,而CSA的限制更容易被解除。
这些暂且不提——
「早上好。」
「早。」
雷奥特回过头,对铁栅栏另一边的少女回了问候。
他无意间注意到,在她身旁,母亲柯妮莉娅也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自己。
那过于天真无邪的神情和卡佩尔蒂塔很像,与其说是小孩,更像小狗小猫。
「有件事想问你。」
「是什么?」
「你——能感觉到那个魔族,也就是你父亲的存在吗?
比如他在靠近,或是从远处也能知道他在哪个方向……」
和魔力计一样,是魔法本身的波动的话。
就像在问「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魔法在发动时会释放出某种特殊的波动。
魔法士使用的魔力计就是将其数值化的工具。不管使用者是魔族还是战术魔法士,魔力计都会对魔法本身产生反应。
「……能。」
那种感觉,有时候还会同时从别的方向传来。」
「搞错?」
「……突然问这么深奥的问题啊。」
「谁知道呢……我也想知道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
如果两只都在同一现场,或许还能一起处理……
「是……这样吗?」
「等一下,难道——」
「求之不得。这案子正合我意。」
「原来如此。」
「……真是一针见血。」
更何况还有另一只魔族单独行动,
「有时会,有时不会。」
雷奥特皱起脸。
「为什么呢?」
说完,他自嘲地补了一句:
「可是?」
「那为什么……人还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呢?」
语气非常纯粹——
「那是当然。」
「我以为是父亲大人,结果却不是。
如果卡佩尔蒂塔感觉到的——
没有半分嘲讽谁的意思,她是真的对此感到疑惑。
不管能力强弱,单凭个人根本应付不来。
「经常有啊。」
(两只魔族……而且其中一只恐怕是中级,还各自单独行动……?)
「可是……」
「可能吧。」
「……雷奥特。」
忽然,卡佩尔蒂塔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叫他。
「自己思考、自己选择、自己做过的事,事后会觉得害怕,有这种时候吗?」
「你也……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害怕吗?」
「不这么想的人反而更多。别问我为什么,老实说我也搞不懂。」
卡佩尔蒂塔依旧干脆地,肯定了这个可怕的可能性。
换成普通的战术魔法士,到这一步早就放弃单独解决事件了。
但——雷奥特浅浅一笑。
对这个在狭小世界里长大的少女来说,
明明当时觉得没问题,当时觉得只能这么做……」
「真的,经常有。」
卡佩尔蒂塔安静地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卡佩尔蒂塔干脆地点了点头。
「难道说……魔族不只有一只?」
「可是就算想法变了,做过的事也改变不了啊。」
「那种想法,会变吗?」
本来打倒中级魔族就已经相当困难,
「是吗。」
被这么评价,卡佩尔蒂塔眨了眨眼。
「我有时候会搞错。」
「怎么?」
人类活着时缠身的纠葛、迎面而来的种种压力,她大概是无法理解的。
虽说这状态很异常,但想到她的成长环境,也是没办法的事。
反倒如果被问起:这样算不算不幸——现在的雷奥特也无法回答。
至少,她的世界非常单纯。
没有纠结、没有罪孽、也没有业障。
就像昆虫或植物的世界一样。
不会像自己这样,被偿还不清的罪孽所折磨。
「对了,卡佩尔蒂塔。」
「怎么了?」
「不想……出去看看吗?」
雷奥特笑着,望向牢笼里的少女。
● ● ●
「你要用那个残次品?」
听到雷奥特的提议,就连马克西米利安也惊得表情扭曲。
地点还是初次见面时那间会客室。
雷奥特把正让艾伦陪着自己去村公所的马克西米利安叫了回来,趁着对方以午休为由返回的时机,雷奥特开口提出——
为了狩猎那只神秘魔族,希望能让卡佩尔蒂塔协助自己。
「她可以说是活的魔力计。用来锁定魔族位置,再合适不过。」
「……那用魔力计不就够了?」
马克西米利安勉强维持着一贯沉稳的表情,开口说道。
「魔力计终究只能用来检测魔力强度。
「如果能借此彻底排除魔族,那个残次品也算有点用处。但是,我不允许你太招摇地带着她到处走。别让人知道她是残次品,给她套上袋子也好,戴面具也罢,随便你想办法。」
一声凌厉的呵斥骤然响起。
「艾伦!」
马克西米利安故作爽快地点了点头。
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眼神却像在看敌人。
但艾伦没有回答回应。
说着,雷奥特忽然注意到,侍立在马克西米利安身后的艾伦模样反常。
会因为一句话就动摇的人,根本不会决定「处分」自己的孙女。
雷奥特从艾伦以前穿过的衣服里,借来了一件带兜帽的外套。
注意到门开了,柯妮莉娅靠了过来。
她本来就性格懦弱,此刻却恐惧到脸色扭曲,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先移开视线的——是马克西米利安。
看着雷奥特从铁栅栏缝隙递过来的外套,卡佩尔蒂塔歪了歪头。
这位女仆吓得猛地一颤,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这才抬起头。
「她的感觉,能大致掌握魔族的方向和位置。」
「不可以,不可以的,柯妮莉娅小姐——」
总不可能让我24小时来回盯着三台仪器吧。」
「毕竟你这张脸一看就知道是CSA,直接出去太惹眼了,很麻烦。」
就算打倒一只,一旦大意解除铸型铠,被另一只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雷奥特皱着眉,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发誓一般答到。
想用它定位魔族,至少需要三台,
雷奥特有一瞬间想反唇相讥,但还是忍住了。
「刚才我也说过,有可能存在两只魔族。
但只要有她在,至少能避免被奇袭。」
一周、一个月、一年……想到本该在阳光下尽情奔跑的年纪,却被关在这个牢笼里度过的漫长时光,就连雷奥特也感到一阵沉闷。
「是、是……!那个、我……」
「是……」
「……把门打开。」
卡佩尔蒂塔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这句听不懂的话一样,轻声低语。
「我会尽全力,不损害身为村长的费尔南德斯家的体面。」
不用说,他心里满是厌恶。
她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真是个蠢货。没听见吗?去为斯坦博格先生打开地下室。」
「啊?啊啊……」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地注视着雷奥特。
雷奥特毫不在意,径直回视着他的目光。
● ● ●
「……知道了。」
但马克西米利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反倒满意地点头站起身。
他暂住的偏屋家具中,还留着不少艾伦当年和父母一起住在这里时的东西。
艾伦无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用那个残次品就能锁定位置?」
还必须摆在彼此间隔一定距离的位置才行。
「……」
「出去……外面。」
「……这是?」
「好吧。」
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门伴随着刺耳的锈涩声缓缓打开。
雷奥特说完,站在后面的艾伦怯生生地上前,解开了铁笼的门锁。
马克西米利安始终坚持用「残次品」来称呼卡佩尔蒂塔。
「我回去工作了。艾伦,去给他打开地下室的门。」
「卡佩尔蒂塔,过来。」
艾伦拦住柯妮莉娅的空隙,雷奥特拉起卡佩尔蒂塔的手,把她带了出来。
「啊啊——……」
「没事的,母亲。」
卡佩尔蒂塔回头说。
她握住从艾伦身旁伸来的母亲的手,继续轻声道:
「我只是出去一下下。对不起。」
「…………」
柯妮莉娅笨拙地回握了卡佩尔蒂塔的手,
这次却没有反抗艾伦,乖乖地被推回了铁栅栏深处。
「真有你的。」
「我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
雷奥特苦笑着迈步向前。
卡佩尔蒂塔很自然地跟在他稍后方。
他本以为她会更困惑,或是更开心一些——
可卡佩尔蒂塔只是极其平常地走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了宅邸外。
「挺镇定啊。」
「是吗?」
一边这样闲聊,雷奥特把卡佩尔蒂塔带到铸型铠运输车旁,伸手扶她坐上副驾驶座。
这个村长果然不正常。疯了。
雷奥特用余光瞥向卡佩尔蒂塔,只见这名CSA少女依旧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
「那么,小姐。我们去兜个风吧。」
卡佩尔蒂塔像是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从未憎恨过谁,也从未爱过谁。
但与此同时,疑问也随之而来。
「我……不太明白。」
「被打,就一定会变成憎恨吗?」
「不懂?」
他好像连我存在这件事本身都无法原谅。」
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采用了有点复杂的操控方式:先用带瞬间沸腾器的辅助引擎暖车,等主引擎正式运转后再切换挡位。
和最近流行的汽油引擎不同,蒸汽引擎结实耐用、燃料便宜,但启动需要时间。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坐车,却好像对此没什么兴趣。
「村长老爷……好几次。」
我觉得这是非常正当的理由。所以我接受了。
恐怕,这个少女一直在极度封闭的世界里长大,所以不懂由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摩擦产生的复杂情感。
铸型铠运输车缓缓开动,穿过庭院朝正门方向前进。
「……你要杀了父亲大人,对吗?」
「有人对你施暴过吗?」
说着,雷奥特自己也滑进驾驶座,拉下点火杆。
把车开上马路时,雷奥特开口。
那是近乎本能的东西,并非后天习得。
「是。」
尤其是冬天,锅炉变暖要花不少时间。
「……有件事要拜托你。」
「如果感觉到魔族——你父亲的存在,就告诉我。」
「……是。生气了?」
卡佩尔蒂塔淡淡地回答。
「不知道。我不懂。」
「就是开车在外面转转。你很久没出来了吧?」
就连雷奥特都也不禁想扶额。
「我不知道什么是愤怒。什么是喜悦。
「这样你都不恨他?」
痛了就会产生不快,有不快便自然会对源头产生厌恶与憎恨。
很奇怪吗?」
不——或许有过,但我无法切实感受到那是感情。」
少女一脸认真地——雷奥特当然从没见过她除此以外的表情——注视着他。
「这是我的工作。」
「我好像,不懂所谓的感情。」
但雷奥特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渐渐看懂了这个少女的精神结构。
「大部分人都会吧。至少会生气,尤其是无缘无故被打的时候。」
「不懂?」
「……一般来说,这绝对是奇怪的。」
「兜风……?」
「……」
「……他亲口这么说的?」
「他是有理由的。马克西米利安老爷讨厌我。
「你想让我……帮你。」
「马克西米利安因为讨厌我,所以打我。
就算他有理由把憎恨发泄在这个可怜的少女身上——
伴随着粗糙的声响,瞬间沸腾器点火,辅助引擎的锅炉开始供应蒸汽。
「……原来如此。」
这个少女的理性和情感,完全脱了节。
理性过于强势,将情感彻底覆盖、隐藏。
情感被理性的屏障阻隔,无法与外界相连。
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状态,他不清楚。
也许是过于残酷的环境,在她内部催生了这种怪异的结构。
据说,多重人格这类状态,常常是因为来自至亲之人施加的、难以忍受的暴力而产生的。
在无法逃离的绝望中,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以另一个人格的视角,像旁观者一样俯瞰现实,从而将痛苦从自身剥离。
而卡佩尔蒂塔的情况,并没有诞生另一个人格,而是促成了纯粹的知识与操控知识的理性极度肥大化。
也许她是靠切断情感,才从包围自己的绝望中逃了出来。
坏掉的母亲。
宣泄憎恨的祖父。
被幽禁的生活。
身为魔族的父亲——
「我……是残缺的吗?
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魔族。」
「谁知道呢。」
雷奥特苦笑着回应。
他反而有点羡慕卡佩尔蒂塔。
像昆虫、像机械一样,没有情感介入的余地,只是纯粹地存在、活动——
如果能变成那样,该有多轻松。
似乎早就从店深处注意到他们——雷奥特还没开口,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就走到了店门口。
但是,由本人亲口点明身份后,再去针对排挤,和表面上装作不知情、却同样恶意相向——这两者之间,有着明确的区别。
雷奥特说完,把卡佩尔蒂塔外套的兜帽拉起,罩在她头上,
然后走向路边一家很显眼的杂货店。
不会为无聊的事情生气。
下车后,卡佩尔蒂塔也跟了过来。
「……说起来,还没吃午饭吧。」
「一句五多克。」
「谁知道得都差不多。」
「我可是村长家的客人,你确定?」
但就在雷奥特伸手去接时,对方却把东西往回一收,开口:
「什——!?」
不过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开门,特地从车内挪到了驾驶座这边才下来。
「外地人加价五成。」
「十八多克。」
而下一瞬间——
「来点吃的。面包,还有——火腿或香肠,两人份。」
「客人」二字里,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讽刺。
「戴好。」
「除此之外呢?」
「村长啊。」
「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大概就不会有纷争了吧。」
店主不快地哼了一声。
这个小村子不可能没人知道雷奥特是村长的客人。甚至可能都知道他是战术魔法士。
雷奥特说完,接过了装着东西的纸袋。
雷奥特把铸型铠运输车停在路边。
招牌上还写着「食品杂货」的字样。
「想问……什么?」
雷奥特点完单,店主微微点头,走进里面,很快就把东西拿了出来。
「十年前的事件。一个叫丹尼尔的男人魔族化的事。最清楚内情的人是谁?」
嘴上客气,视线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充满怀疑。
不会被罪恶感折磨、苦恼、最后耗尽所有力气,呆坐在房间角落茫然仰望天空。
不知道这是他平常的样子,还是只针对他们。
店主语气冷淡地说。
「连商业道德都没有啊。」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
「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店员愕然失声。
「……欢迎光临。」
在这种小村子里,光是外地人就足以成为警戒对象。
「……是不是有点贵?」
也正因如此,才散发出一种轻松随意、仿佛下一秒就会扣下扳机的压迫感。
「那我就问你吧。」
店员嗤笑一声。
动作自然至极,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喜悦,也就没有悲伤。
对做买卖的人来说,他的表情实在太过不逊,
「你这就不太对了。」
「我在做生意。买完就赶紧离开,客人?」
再加上他还带着一个把脑袋全包在兜帽里的陌生小孩,店主会是这种态度也算情有可原——
雷奥特左手依旧提着纸袋,右手将〈烈焰〉手枪对准了他的脸。
一把.45口径的枪口,顶在了他的脸上。
只不过……那样的社会,会变得无比枯燥吧。
「不关你事。」
「一发两多克。这可是特制马格南弹,有点贵哦。五多克的话,正好三发。啊,不用找零,你尽管收下。」
雷奥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爽朗。
「你、你是——」
「啊,对了,我想问的是两件事?那就是五发。一整个弹夹全部奉上。不过从第二发开始,你大概就没法数了——毕竟脑浆都溅一地了。」
店员表情扭曲,死死盯着枪口。
仿佛只要认真盯着,就能躲开即将飞来的子弹一样。
「我记性不太好,麻烦你再好好回答我一次,内容不变。」
「别……别……」
「丹尼尔魔族化事件,除了村长,谁最清楚内情?」
「别……别开枪……」
「除了村长之外谁最清楚?」
咔锵——金属声响起,〈烈焰〉的回转弹仓转动了一圈。
雷奥特扳起了击铁。
接下来只需短短不到一英寸的距离,扣下扳机,子弹就会射出。
哪怕手指只是痉挛一下,都有可能走火。
「我、我没说谎!」
店主近乎悲鸣地喊道。
「那件事死了二十个人以上!
活下来的只有村长的女儿和孙女!
这么小的村子,二十多个人,谁都会有认识的人卷进去,大家多少都知道点!
他想不通这句话和整件事有什么关联。
「啊,你说艾伦……那家伙才不是什么女佣。」
可基本上,当时现场的人全都死了!
「再问一件事。关于魔族目击骚动。」
对他们而言,比起眼前的枪口,连样貌、真身都不明的魔族或许才是更大的威胁。
「莱尔?」
雷奥特语气厌烦地说。
边走边将〈烈焰〉的击铁归位,把枪收回枪套。
你果然是村长叫来的魔法使。」
艾伦是村长的女儿——也就是说,她和柯妮莉娅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也是卡佩尔蒂塔的阿姨。
「女佣?」
外界似乎都以为卡佩尔蒂塔一出生就被处死了。至于为什么特意留到现在,如今却要杀她,雷奥特也搞不懂。
他像是终于认命了一般,语气不屑地说道。
雷奥特说完,咧嘴一笑。
据说魔族会被身为人类时的嗜好与执着束缚。
「那、那是——莱尔家的太太看到的!」
店员一瞬间露出听不懂的表情,随即皱起眉——
贝辛那个废物——就是那个女佣的丈夫——
「也是。我问完了。」
所以不管问谁,知道的都差不多啊!」
「不是女佣?」
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转,走一会儿就能看到他们家——喂,行了吧!赶紧把这东西拿开!」
可是——
「那,村长家的女佣,那个同样是女佣的女儿,她和那起事件有什么特别关系吗?
他圆脸上那副轻蔑又猎奇、极其下流的表情,被雷奥特尽收眼底。
「她是村长的私生女。」
「真够脏的。」
「喂、喂!?」
他以为自己要被射了——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
孙女是『残次品』,听说早就被杀了!
(对不起……)
店员脸上僵硬地挤出讨好的笑容。
店员发出悲鸣。
「莱尔·科普兰。他老婆叫……阿里亚好像。
从这个角度看,只要查清丹尼尔魔族化事件的详细经过,或许就能找到狩猎那只魔族的方法。
毕竟,对魔族来说,赔笑也好、交涉也罢,显然都是行不通的。
「那是表面说法。但谁都知道真相。
经常抱怨,说自己老婆被老爷抢了。
「啊、啊啊,那件事啊。
雷奥特本来就不喜欢复杂的人情世故和人际关系。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也不想揭露什么真相。那种事交给记者和私家侦探就好。
「你、你这家伙,搞什么啊!混蛋!」
但雷奥特只是把一张五十多克的纸币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随即转身离开。
「真是既复杂又单纯,麻烦死了。」
村长的女儿也疯了——
「我听说她是佣人的女儿。」
这一点清楚了。
背后传来店员的怒吼,但雷奥特毫不在意,回到了车上。
贝辛在埃内费尔特事件时受了伤,身体废了,碰不了女人……」
雷奥特本身并无私人兴趣,可一旦牵扯到工作,就另当别论。
艾伦本人大概不愿多说,但还是问清楚比较好。眼下实在搞不清楚状况。
「……原来如此。」
「我是战术魔法士。我想知道目击者的名字,尤其是最近一次的。」
「一只也好两只也罢,快点出来就省事了。」
他低声嘀咕完,才发现卡佩尔蒂塔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侧脸。
「……怎么?」
「很奇怪。」
「什么奇怪?」
「大家。都在做没有道理的事。
雷奥特你也是。明明觉得麻烦,却不放弃。」
「大人是不能这么任性的。
这个世界,可不是只靠道理就能转得动的啊。」
「那道理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所以说——」
雷奥特话说到一半,语塞了。
事实上——自己就是在做不合道理的事。
也知道道理终究只是道理。
那道理到底为何存在?
如果根本靠不住,人为什么还要创造它,还要大声主张它?
「你还真是会说深奥的话。」
「是吗?」
说着,卡佩尔蒂塔像小狗一样,歪了歪头。
● ● ●
雷奥特把车停在村子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两人开始吃午饭。
说到底,第二只魔族到底存不存在?
而在那时候,他对在场的柯妮莉娅施暴——卡佩尔蒂塔因此出生。
柯妮莉娅和他关系亲密——说得更直白一点,两人是恋人。
可这么一来,从卡佩尔蒂塔的话推测出的「第二只魔族」又该怎么解释?
他也四处打听过魔族的目击情报,所有人的描述里,共同点只有「红色眼睛」。
看来关于卡佩尔蒂塔,村里统一的口径是「出生后不久就被处置了」。
「烦死了,回村长家。」
无论如何,事件在那过程中爆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原本就会魔法的丹尼尔在没有铸型铠的情况下强行发动魔法,最终魔族化。
雷奥特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
卡佩尔蒂塔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让开。」
放在城市里,这明明是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杀人案,可在村长一手遮天的这个村子,就连犯罪都算不上吧。
在那之后的十多年间,都没有人目击过那只魔族。
总之,不先摸清那只魔族的行动模式,就根本没法进行搜索。
雷奥特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柯妮莉娅和她生下的婴儿,但婴儿立刻就被处理掉了,柯妮莉娅也被关在了宅邸里。
卡佩尔蒂塔的话,又有多少可以相信?
「所以说——」
通常,战术魔法士几乎都被当作一种「兵器」投入现场,几乎不会被要求做超出本分的工作。
「无法理解。」
「为什么人类这种存在——总是能把不负责任的谣言说得跟真的一样。」
在抵达这里之前,雷奥特已经问了卡佩尔蒂塔五次有没有感觉到魔族的反应,向村民打听了六次关于丹尼尔的事。顺带一提,枪也拔了四次。
然后,当时村里的青年团去追「掳走」柯妮莉娅的丹尼尔,结果没有一个人回来。
现实是卡佩尔蒂塔明明还活着,可见村民的说法里掺杂了太多臆测。
又或者,确实存在两只魔族,却因为都有「红眼」这个共同点,而被村民们愚蠢地当成了同一只?这种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
(算了,就算是私奔,在法律上也可能被当成「诱拐」。不过也有可能是中途感情破裂,丹尼尔急了眼,才硬来……也不是没可能。)
说到底——
(也就是说——「掳走」这种说法,是马克西米利安的视角吧。)
「不过……搞不懂啊。」
也正因如此,雷奥特很不擅长这种情报收集工作。再加上他性格上本来就不适合查东西。
问题是——
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出现?
应该就是雷奥特之前见到的那一只。
「…………」
雷奥特看向铸型铠运输车,开口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雷奥特把香肠夹进面包咬了一口。大概是为了方便保存,香肠咸得要命。
马克西米利安肯定没有说出全部真相,甚至连实话都没讲几句。
这些都暂且不论。
「……不、不行。」
「没什么,只是再次确信了,我根本不适合当侦探这类角色。头都快想炸了。」
「……您怎么了?」
卡佩尔蒂塔五次都只是摇头,但从村民那边,他多少还是得到了一些信息。
这个凯尔比尼村的村民对外地人实在顽固得要命——想让他们松口,似乎就得把枪亮在显眼的地方才行。
「同感。」
不管对手是魔族还是重罪犯,情报都会事先准备好,在出发前就被告知——或是直接拿到打印好的资料——这是常态。
说完,雷奥特站了起来。
也正因如此,雷奥特才会选择先去找村民打听——
明明回去就会再次被关进那个地下室,卡佩尔蒂塔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也跟着站了起来。
「……是。」
丹尼尔·雷吉耶洛是个相当古怪的人。
出现的到底是不是当年的丹尼尔?
回答他的——是刚才那家杂货店的店主。
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还有其他十多名村民,挡在了铸型铠运输车和雷奥特他们面前。
一半是陌生面孔,另一半则是刚才还「配合」过他们的人。
所有人都是男人,个个脸色惨白。
看起来不只是单纯害怕雷奥特刚才粗暴的问话那么简单——
「看你们这样子,可不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告诉我们的。」
村民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以狩猎、驱赶害兽用的来福枪和散弹枪为主,还有人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拿着柴刀。
看样子是把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全都搜罗过来了。
「喂,魔法使——你带着的那个小鬼,是什么东西?」
「……这孩子怎么了?」
「那、那个小鬼……该不会是当年事件里出生的魔族之子吧!?」
店主把枪口对准卡佩尔蒂塔,大叫道。
雷奥特故意露出格外惊讶的表情回应:
「我听说她出生后立刻就被处理掉了。」
「那只是谣言!把兜帽拿下来!让我们看清楚她的脸!」
明明是他们自己把谣言传给雷奥特的——现在却又自相矛盾地大喊大叫,挥舞着枪。
其他人也像是要甩开恐惧一样,胡乱挥动着武器。
雷奥特在心里暗暗苦笑。
真是群外行到了极点的家伙。
「把、把那个小鬼——处理掉。」
男人们挥舞着武器怒吼。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说啥是啥。
其他村民也跟着附和。
毕竟,甚至有魔族会吃掉刚出生的CSA。
明明挤成一团站着,却完全不管枪口指向——甚至有人没发现自己的枪正对着同伴。
那——你们想怎么样?」
「你他妈傻吗!」
魔族确实会被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影响……但为同族报仇、互相帮助这类行为,至今从未有过记录。
魔族出现,你才有工作!
就算是三流小说,也会编个更像样的剧情吧。
会成群结队、互相保护的生物,基本上都是因为个体力量弱小,才会彼此弥补来提高生存率。
「她是残次品!就算突然变成魔族,也一点都不奇怪!」
「傻是你们。凭什么这么——」
店主像是要把刚才的恐惧全都吼出去一样,拔高音量:
算是射击的近距离,但还没到可以肉搏的程度。也就是说,就算拼命,最多也只能放倒五个人,剩下至少三把枪可以开火。
来福枪三把。散弹枪五把。
就连亲子之情,从动物行为学的角度来看,也只是基于种族延续的本能。
魔族和战术魔法士联手抬高价码?
雷奥特的反驳,被店主近乎惨叫的叫喊盖了过去。
距离大约八米。
对方还是武装人员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语言会固定想法。
「这小鬼一定是变成魔族,来为父母报仇的!」
「也没有魔法使!不可能有别人变成魔族!」
「啊?你说什么?」
「最近的魔族骚动,肯定就是这个小鬼引来的!」
「这十年间,村里根本没有出现过魔族!」
就算认真解释也讲不通。雷奥特轻轻举起双手,摆出顺从的态度,同时细致地观察状况。
那是非常自然、基础的本能,可就连这点,用在魔族身上都要打个问号。
雷奥特简直想抱头。
「连魔族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别在那边瞎起哄。」
说到底——想威胁恐吓对手,就一刻都不能让枪口从目标身上移开。
虽然这要求在预料之中,但雷奥特还是故意反问。
「你这家伙,肯定也跟那只魔族串通好了!
剩下三人拿着柴刀、菜刀之类的刃具。
如果真有沟通的余地,魔法管理局就不会把魔族事件定性为「灾害」了。
但是——
店员往前踏出一步,把散弹枪重新对准雷奥特。
雷奥特叹了口气。
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用自己的嘴说清楚——让他们明白,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无耻。
「吵死了!」
「哇……真是一群蠢蛋。」
在这种距离被三把枪瞄准,基本不可能逃掉。
反观雷奥特,手里只有一把〈烈焰〉,子弹五发。备用弹药在铸型铠运输车上。
你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被叫来的吧,魔法使!? 」
要是走火,搞不好会先引发自相残杀。
「我说啊——」
店主说。
虽然这群人战斗经验完全是外行,但如果蠢到正面硬碰,就算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也会被瞬间射杀。
魔族是单一个体生存率就已经足够高的生物,据说根本没有「协作」「同情」乃至「恐惧」这种概念。
「我、我们叫你杀了这个魔族小鬼!
会把暧昧不清的恶意,固定成明确的形式。
「就算这孩子是CSA,那跟你们像义勇军一样拿着武器围过来,有什么关系?」
故意把事件拖长,就能提高委托费,对吧!」
与其说是威吓,更像是为了压住自己内心的动摇与恐惧。
实际上,散弹枪的枪口正微微不停颤抖。
不过——不管是这个店主,还是他身后的村民,可能连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都不清楚。
如果能理性地看待事物,就不会做出这种举动了。
「原来如此——」
雷奥特露出苦笑,用力点了点头。
「就算拿了枪,凑了这么多人,你们还是怕啊。」
「你、你说什么?」
「她是魔族的话,别废话,直接开枪不就完了。
还是说,你们枪里装的是空包弹?
这个距离一齐射击,我俩都活不了。
那你们还犹豫什么?
为什么非要让我动手?
你们自己开枪不就完事了,既简单又快捷。
你们不敢,是因为——怕了,对吧。」
「胡、胡说八道——」
「怕这孩子动用魔族的力量反击?
那更应该早点开枪。
魔族一旦认真反击,你们拿不拿枪都一样,一瞬间就完了。
对进入了战斗状态的魔族,枪根本没用。」
看起来,有一发散弹擦到了她的腿。
面对枪口毫无惧色的模样,反而让店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唔。」
「…………」
「雷奥特。」
伤口虽浅,被撕裂的皮肉间却不断渗出点点血珠,很快便顺着她的小腿滑落。
刚才的一击,仿佛让某种枷锁断裂了。
「也罢——跟这种人枪战到死,倒也挺像我的风格。」
原本被雷奥特气势压住的其他村民,也纷纷露出杀气,重新举枪。
但是——
雷奥特放下双手,向前踏出一步。
「你、你敢瞧不起——」
觉得杀了CSA会被诅咒?
雷奥特无奈地把手伸向〈烈焰〉。
「来了。」
「……父亲大人。」
剥夺他人的未来。
「又或者——」
轰鸣声响彻冬日的天空。
也许他应该更卑微一点,想办法平息对方的亢奋。但雷奥特反而选择了挑衅。
语言有时能促使人冷静思考,但也有人会因为自己说出口的话受到刺激,变得更加亢奋。
连杀人的意义与重量都不懂的小鬼,别拿着枪装模作样地指着别人!
少开玩笑了。
她明明应该正承受着伤口的疼痛,语气里却听不出恐惧或愤怒。
看来在这种把魔法士叫『魔法使』的乡下,还真有人信这套。」
「单纯是……害怕杀死长得像人的东西?
若问为何,就像他挺身护住卡佩尔蒂塔一样,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明确的理由。
如果店主开枪用的是来福枪,或是散弹枪里填的是猎鹿用的独头弹,这种毫无准头的射击,根本不可能擦到两人分毫。
只是……或许,他生气了。
店主怒吼着,扣下了散弹枪的扳机。
没有直接参与对话,他们或许比店主稍微冷静一点。
「干嘛,我正忙呢。想告白的话等一下。」
只见大衣下摆露出的白皙小腿上,多出了一道像是被什么刮到的伤口。
夺走别人的生命。
「一群笨蛋……算了,我也一样。」
店主对着趴在地上的两人怒吼。
卡佩尔蒂塔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你、你、你这家伙——!」
雷奥特瞬间扭身向后跃出,同时抓住卡佩尔蒂塔外套的肩膀,把她按倒在地。
雷奥特的身体下,卡佩尔蒂塔轻轻呻吟了一声。
但村民们还没认清落下之物的真面目,它便已经开始了行动。
雷奥特低声自语,拔出了〈烈焰〉。
连这份沉重与痛苦都不懂的家伙,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要求他杀掉卡佩尔蒂塔。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遥远的上空落下……
店员依旧狠狠瞪着雷奥特,但他身后的村民已经开始面面相觑。
想杀人的话,在把子弹装进枪之前,先在自己的脑袋里把杀意装好再说!」
身体下方的卡佩尔蒂塔,轻轻叫了他一声。
就在这时——
结果他反而用自己的身体覆在她身上,形成了保护她的姿势。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什么来了?」
「还是说,你们怕的是『诅咒』?
「我可不是在吓唬你!下次就打中了!」
黑与红的旋风,轰然爆发。
「什……!?」
站在最后列的一名村民,发出茫然的声音,身体被横着硬生生切开。
准确地说——只有上半身。
「……?」
上半身「咚」地一声滚落在地,被切断的下半身,像是忘了要跟上半身一起移动一样,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
过于非现实的光景,让村民们一瞬间茫然地呆立原地。
能准确把握状况并做出反应的,大概只有雷奥特。
他立刻敏捷地起身,抱起了卡佩尔蒂塔。
(……就算是灰熊,这会儿也得吓得脸色铁青吧。)
那个村民是被一拳打飞的——用无法形容的怪力。
顶尖的武术家手刀,可以一击只打断放在桌上且没有被固定的啤酒瓶瓶口——眼前的景象,原理与之相同。
出拳速度太快、太锐利,以至于下半身根本来不及跟上上半身遭受的冲击——因此整个人不是被打飞,而是直接被拦腰斩断。
「啊……?」
滚落在地的村民上半身,发出了声音。
被打飞的村民本人,肯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速度快到连神经都来不及传递痛觉。
他一脸茫然地望着还直立在地面上的下半身,在地上微微扭动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呀——咿、咿咿咿咿!?」
叫声自然没有持续多久——
远比手枪威力巨大的枪口射出数十颗细小铅丸,径直杀向魔族——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子弹尽数嵌入了魔族的身体。
「——魔族!?」
只剩下上半身的村民翻了白眼,彻底没了声息。
更狂暴的咆哮叠加而至。
「哇啊啊啊啊!?」
试图逃跑的村民动作戛然而止。
「——噜呜呜呜呜吼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但这种行为,只会让魔族更加兴奋。
魔法发动的征兆。
魔族压低身体,甩开红色的头发,猛冲而来。
站在它背后的存在,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扑通——」
红色的头发。漆黑的甲胄。螺旋状的角。
化为无数闪耀碎片的人体散落地面,发出不像尸体该有的、清脆的声响。
但是——
中级魔族的恒常魔力圈拥有极具延伸性,有时甚至能延伸到百米以上,施展魔法。
那是——
那是支撑魔族恒常魔力圈的、永不间断的咒文吟唱,
骨头到骨髓,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不过是一瞬间,人类就像劣质人偶般四分五裂——这般光景就发生在眼前,即便理智上能够理解,也完全无法相信这是现实。
没错。
碎裂四散。
「去、去死吧!」
被留下的下半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倒了下去。
四肢的位置与形状接近人类——却以明显异于人类的均衡感构成了身躯。
就是雷奥特两次目击到的那只魔族。
然后。
「啊啊啊!?」
「哇啊啊啊!」
他们的神情里,困惑远比恐惧更为浓重。
一名村民吓得表情扭曲,回头开枪射击。
那是猎手在猎物面前,宣告其命运终结的咆哮。
「咿——」
他们拼命蹬地的身躯,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浑浊。下一秒,便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像铜像一样倒下——
「它死……了?」
村民们发出惨叫,四处逃窜。
魔族的「歌声」高亢地响彻四周。
中级魔族甚至会为此专门存在一张副脸。
魔族的触发音。
数发散弹从奔跑的身躯里,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弹了起来。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村民们惨叫着,争先恐后地想远离魔族。
魔族毫不在意地继续冲向村民。
其他村民被这超乎常理的景象吓得失声。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单纯看姿势与动作接近猿猴——可氛围却更像扑向猎物的猛兽。
汽笛般高亢的「歌声」再次响彻。
虽然不知道这只魔族的副脸藏在何处——但只要这「歌声」还在回响,魔族就是不灭的怪物。
那名村民露出狂喜的表情大叫。
「成,成功了——」
然后。
但已经太迟了。
散弹只不过是微微陷进去而已,连皮肤都没打破、肌肉都没撕裂,甚至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村民这时才意识到——在触碰到魔族表皮的瞬间,子弹就几乎被夺走了全部的动能。
不仅如此——
下一瞬间,依旧嵌在脸上的剩余散弹,在速度不变的情况下,方向几乎完全逆转,
射向了逃窜的村民后背。
两名村民惨叫着倒下。
看样子是打中了腿。
本就是细小的散弹,只要没命中要害,中一两发根本不足以致命……
但如果来不及从这里逃走,照样是死路一条。
「可恶——」
另一边,雷奥特已经抱着卡佩尔蒂塔,迅速绕到铸型铠运输车旁。
枪对中级魔族没用。
如果雷奥特的判断没错,那只魔族应该是「伯爵」级。因为拥有恒常魔力圈,它的肉体大半由魔法支撑,能将一切来自外部的物理干涉——也就是攻击尽数反弹,并维持自身存在。
就算是偷袭,也不可能用枪杀死它。
但只要能穿上铸型铠,雷奥特有把握能打倒它。
恒常魔力圈,唯独挡不住编入魔法的攻击。
因为魔法对魔力圈的亲和性极高,魔力圈无法自动将其判定为应当排除的威胁。
但是。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被什么吸引,魔族突然转向雷奥特的方向。
虽然不清楚隆的意图——
「有效了?那——」
雷奥特的视线和枪口依旧对准魔族,皱起眉头。
这个声音——他有印象。
「啧——」
但是——
〈烈焰〉充其量只能进行牵制和壮胆。
轰鸣响起。
雷奥特咂了下舌。
〈烈焰〉的.45马格南弹,命中了那张脸的下唇。
离心力的作用下,赤红的头发四散飞扬。
「呜哦哦哦哦——、呜哦哦哦哦——……」
「我给信号,你就开枪。」
「就是现在!瞄准那张脸!」
一直被头发遮住、无从窥见的魔族背部,暴露在了雷奥特眼前。
魔族再次溅出血液,踉跄了一下,
那把剑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力量——
魔族在地面弹了一下,滚到了空地边缘。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啧……」
碎片四处飞溅,却没有流血。
就连把卡佩尔蒂塔放下的时间都没有。
几乎同时,雷奥特追加的两发子弹命中了魔族装甲的缝隙——右肘。
魔族从枪伤处喷溅出大量肉片与鲜血。
魔族却像毫不在意一般站起身,拔出插在喉咙里的剑扔在一旁。
正面相对的话,就连给中级魔族造成一点擦伤都做不到。
是那个身份不明的老人,隆·科尔格。
雷奥特紧接着又补了两枪,
仅仅一击,就连枪弹都无法伤其分毫的魔族,便喷溅着鲜血被狠狠击飞,势头之猛令其在半空中旋转起来。
但子弹只深深嵌进覆盖魔族大部分表皮的甲壳状装甲里。
而且——
没有时间穿铸型铠。
裂帛般的呐喊响彻空地。
话音落下的同时,雷奥特扣下了〈烈焰〉的扳机。
瞄准的是长在背部正中央的脸——也就是吟唱咒文用的副脸。
为了把撞击冲击力最大化转化为破坏力而设计的软尖弹头,狠狠挖开了那张脸。
它像一块肉一样贴在魔族背上,模样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魔族发出比副脸的「歌声」更加低沉的声音。
同时,一把剑不知从何处掷出,刺中了魔族的脖颈。
「————!?」
「——!」
其他部位无论破坏多少次,都会立刻再生。
他本来瞄准的是副脸的额头,
那装甲有着超乎想象的硬度与厚度。
果然,要杀死魔族,只能彻底破坏它的大脑。
雷奥特举起〈烈焰〉。
「——疾闪!」
雷奥特正要继续射击——
但魔族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跳跃,让他目测失误了。
雷奥特不禁愕然睁大双眼。
下一瞬间,它的肘部立刻复原。
手肘以下的部位无力地垂了下去。
可刚才的散弹已经证明了,枪根本没用。
那是一张看起来颇为和善、却又极其平凡的青年脸庞。
「可恶——」
雷奥特后退一步,打开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的车门。
车门内侧的口袋里装着备用的.45马格南弹。
就在他拿出用快速装弹器束在一起的五发子弹,正要换弹时——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魔族咆哮一声,高高跃起。
「——!?」
它越过雷奥特等人的头顶,纵身跃入环绕村庄的林木之海。
雷奥特迅速将转轮弹仓横甩、抛壳,重新填入新子弹。
但是——
等他再次举起〈烈焰〉瞄准时,魔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连绵的彼端。
「……逃了?」
雷奥特皱眉低语。
确实……刚才那一击对魔族来说应该是相当痛的吧。
咒文吟唱用的副脸是神经相对集中的部位,
也是魔族少数真正能感受到「疼痛」的弱点。
副脸一旦被破坏,恒常魔力圈就会中断,
魔族就必须用另一张脸进行自我修复的吟唱。虽然攻击力确实会下降——但,那依旧算不上致命伤。
「为什么……?」
它根本没必要逃。
同时——也是被雷奥特亲手杀死的第一人。
原本就不可能承受魔法以外的任何攻击。
是笃定雷奥特不会开枪,还是就算被打中也无所谓?
「和手枪比起来,这算可爱的了。」
对下级魔族或许还有点用,
就算是最下级的「男爵」级魔族,也不会从人类面前逃走。
「好歹我也算专业人士。」
雷奥特不惊不慌地回头打招呼。
「事到如今就别装傻了。」
「……所以,你是说我这根拐杖?」
隆露出近似苦笑的表情。
「还真是不懂敬老啊。」
「暗器啊……最近的老年人还真喜欢带些不得了的东西。」
从雷奥特面前走过,捡起魔族扔掉的剑。
「这也是必然吧,年轻人。」
他从未忘记这个名字。
多贝恩那家伙,真是捡了个有趣的继承人啊。」
「别装糊涂了,老头。
「哼……脑子转得还挺快。」
轻轻一挥甩干血迹,随机将其收入了左手握着的剑鞘——那把剑立刻变成了外观毫无异样的拐杖。
多贝恩·斯坦博格。
「真巧啊,老头。」
「……」
如今此地只有雷奥特、卡佩尔蒂塔,还有隆。
村民们早已从空地逃散,
「过去与那家伙有交情的人而已
说着,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隆,
隆耸了耸肩说。
「真是的。
枪对中级魔族是没用的。
别跟我说是巧合。你明明知道那办得到,才叫我『开枪』。」
「你什么意思?」
若魔族有必须逃走的理由,那就是——
你的玩具——刻着〈斯福尔泰德〉之名的铸型铠,仔细一看就知道,是改修过多贝恩的〈骸鼠〉(skull rat)。」
除非用某种方法无效化它的恒常魔力圈。」
「——!?」
即使被枪口指着,他也完全不为所动。
并不是为他全新设计的。
即便魔法士是因为魔力拘束值耗尽导致的魔族化,铸型铠未必算是缺陷品……
「是吗?我可不觉得手枪能『斩断』魔族的恒常魔力圈。」
没错——他常用的铸型铠〈斯福尔泰德〉,
但被恒常魔力圈保护的中级魔族,
你用那根拐杖——不,是用剑,打破了魔族的恒常魔力圈。所以我的子弹才能生效。
那是——收留了身为孤儿的他的男人。
雷奥特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原则上,只要使用者魔族化,铸型铠就会被当作缺陷品废弃处理。
毫无理由、毫无必然,只是用压倒性的魔法力量蹂躏人类——那才是魔族的本性。
雷奥特环顾四周,确认村民和魔族都没有返回的迹象,正要把〈烈焰〉收回枪套——却停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养育他、教育他、把他打磨成战术魔法士的男人。
雷奥特把〈烈焰〉的枪口顶到隆的鼻尖前。
而是把多贝恩用过的铸型铠,改装到看不出原貌的外表。
雷奥特咬紧嘴唇。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还能有别的?
但由于魔族化的因果关系等理论,都建立在无数假说之上,
只要被认为和魔族化有一丁点关联,都会被彻底排除。
雷欧特对此十分反感,于是便对〈骸鼠〉的外装进行了改造,使其难以被辨认出来。
事实正如隆所说——
但反过来说,没有相当程度的魔法与魔法工学知识,不可能一眼看穿〈斯福尔泰德〉的来历。
更何况——
「卡佩尔蒂塔。」
「——是。」
卡佩尔蒂塔应声走近。
「你之前说过,好几次把你父亲和别的反应搞错了,对吧?」
「是。有过。」
「你搞错的对象——是不是这个老头?」
雷奥特依旧把枪口对着隆,开口问道。
「原来这孩子是丹尼尔的后代啊……嗯,倒是长成个可爱的姑娘了。」
「闭嘴,老头。卡佩尔蒂塔,怎么样?」
卡佩尔蒂塔用沉静的赤红双眼,交替看向雷奥特和隆——然后点了点头。
「……是。」
「你们在说什么?」
「卡佩尔缇塔有可能和魔力计一样,
能捕捉到魔法发动时产生的想象爆弹波动。
隆露出苦笑。神情仿佛在面对一个不善察言观色的学生。
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魔族都是任凭欲望狂暴肆虐的残忍怪物,
说完,隆笑了。
铸型铠是人类的「模具」。
「也就是说,你要么是魔族,要么是魔法士。」
毫无疑问,这位老人使用了魔法。
而且精度比魔力计更高。
「……」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会使用魔法的存在了。」
缓慢地,却又像滴入水中的一滴血一般——
「这世上存在你不知道的真相。
「不知道吗。
老实说,他不知道。
「哦。那——你觉得我是哪边的?」
都不可能在那一瞬间穿戴完成,
「……你在说什么?」
淡化、扩散,隆的身影渐渐消失。
「太武断了。」
他不可能有那种神速。
但是——
「算了。所以呢?」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构筑于虚数界面的魔力回路,会一口气将演算结果倾泻到现实界面。
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只有声音还在飘荡。
「等你再多靠自己的力量接近真相,能冷静下来谈话的时候,我还有事想拜托你——」
扭曲因果所产生的反噬,会化作咒素这种污染
然后——
「我就是说你这一点太武断了。」
雷奥特沉默。
多贝恩,还有乔治·格列科,都没有说出他们知道的一切。」
然后下一秒出现在雷奥特面前时,又换回平常的衣服——
就像多贝恩那样。
雷奥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例外。
以触发音为窗口,
当然,雷奥特也不会乐观到因为被救过一次,就把他当成同伴。
没有它,人类在使用魔法时,将无法维持人类的姿态。
下一个瞬间,那张笑脸开始变得透明。
多贝恩那家伙……对我们的事,一直彻底保持沉默啊。是明智,还是愚钝,我到现在也搞不懂。」
让人类无论身心都不再是人类。
虽然真面目不明,但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敌人。
他有理性,外表也是人类。
但另一方面,说他是魔法士也很奇怪。
那——是怎么办到的?
隆存在过的痕迹,被彻底抹去。
明明是空旷的空地,却仿佛在各处回荡一般。
「——什么!?」
声音也随之淡去、消失,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魔族,就是正在使用魔法的魔法士。」
很难想象这位老人是魔族——至少不是一般所称的那种怪物。
在这一瞬间的犹豫中,隆的身影变淡,与后方的风景融为一体,彻底消失。
雷奥特反射性地想要开枪,却忍住了。
无论是多么轻便、多么简易的铸型铠
「那么,再见了……」
雷奥特反射性地寻找声音来源,最后还是放弃,把〈烈焰〉收回枪套。
这时——现实界面与虚数界面接触产生的特殊波动,就叫作想象爆弹。
侵蚀人类身为人类的「存在方式」,
是瞬间移动的魔法——不管那是否可能
——还是魔法制造的幻影?
亦或是单纯的催眠、幻术之类的?
雷奥特不记得有被下药或施加催眠暗示的空隙,却也没有自信断言那不是幻影。
无论如何,隆的真面目依旧不明。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雷奥特叹着气,回头看向卡佩尔蒂塔。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回答。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