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在这种地方吗?」
藤堂瑞树带着他的辅佐官御门玲,来到了他所不熟悉的欢乐街。
傍晚的欢乐街,挤满了下班回家的女性。
「是的。按地图来看,就是这里没错。」
一听到『安乐死设施』这个社会贡献单位的名字,瑞树就下意识地想象出一片宁静的郊区,因此现在他不禁难掩困惑。
而路过的女性们,也都好奇地向瑞树投来目光。
「就是这里。」
玲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一栋综合商业楼。
那是一栋俗称『铅笔楼』的细长建筑,饱经风霜的外墙上有着醒目的裂痕。
「……总之,先进去吧。」
玲在意着周围的人群,像要保护瑞树似的走了起来。
楼里只有一排信箱、一部电梯,和一扇通往紧急逃生楼梯的门。
「没错。就是这里的三楼。」
玲在信箱处确认了设施的名字后说道。
他们乘着发出异响的电梯上到三楼,一出门就是接待处。
设施内部统一为白色,与陈旧的建筑外观相反,显得非常整洁。
「请问是预约了慰问的藤堂大人吗?」
「是的。」
「今天在这里等候的只有一位客人。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得到这样的机会,想必她会非常高兴的。我来为您带路。」
接待处的女性微笑着,开始引导瑞树往前走。
「哎呀呀。是高中生吧?真年轻啊。」
面对依旧在咳嗽的中村,瑞树只能不知所措地摩挲着她的手臂。
「这种事啊,对我们女人来说,可是非常宝贵的体验。肯定比你想象的还要宝贵哦。」
她的额头上薄薄地渗出了汗珠。
「一年级。」
「真的?没有勉强吗?」
「你能多和我说说话我就很高兴了。聊天的时候,就不会怎么感到疼痛了。」
话虽如此,中村却像放弃了一般笑了。
「我觉得没关系。在白雪学园。」
「说起来,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呢。没事吧?」
「现在……已经没事了。那个,已经好了。」
「哎呀,真高兴。没想到最后还能有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孩子来看我。」
他拼命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继续和老妇人搭话。
嘴上说着没事,声音里却混杂着微弱的颤抖。
「我得了癌症。治疗又花钱,又特别痛。所以就来这里了。」
说到这里,中村咳了起来。是干咳。
说到这里,老妇人又弯下身子咳了起来。
床上躺着一位年迈的女性,手臂上插着点滴的管子。
「嗯,是啊。就算药效在,全身还是很难受。」
「……我没事。」
在模糊的视线前方,老妇人的身影与记忆深处的某个人重叠了。
「您进到过白雪学园里面吗?」
「……那个……是什么时候?」
「您现在身体还痛吗?」
瑞树的视线变得模糊。
「对不起。只是有点贫血。」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出现了异常。
「哦。那才刚入学啊。交到朋友了吗?」
「……我……没有那么……」
「你几年级了?」
中村高兴地拍着手,瑞树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说话间,接待处的女性拿来了椅子。瑞树道了声谢,在中村女士面前放下椅子坐了下来。
听着瑞树的话,中村高兴地笑了起来。
「男孩子也参加比赛吗?」
「啊!是那个红砖建筑的地方吧?我年轻的时候去看过他们的文化节呢。」
「是的,我预定参加两人三足。」
「学校是哪里的?啊,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
「明天执行。今天是准备。会给我吃好吃的饭。」
「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食欲了……所以啊,你可要趁年轻多吃点喜欢的东西哦。」
「是的。交到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今天……为了体育节,大家一起决定了比赛项目。」
死亡的边界。
忽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
跨越了那不该跨越的边界后所看到的某种东西。
脑海中模糊的某个景象,与眼前的风景重叠了。
呼吸变得浅促,心跳也变得不正常。
那窥见一角的、本不该被带到今生的记忆。
「您、您没事吧?」
「嗯。今天药效很好,算是比较轻松的了。严重的时候,全身都痛呢。」
「所以,要对那孩子好一点哦。对不起,我知道这话不该由我来说。」
「中村女士,来慰问的男孩子到了哦。」
「你已经去过很多社会贡献单位了吗?」
走廊上并列着五个单间,她敲了敲最前面那间的门。
「是啊,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里面摆着很多气派的摊位,还有一个男孩子在炒面。男生做的料理可没什么机会能吃到吧?我记得当时高兴得不得了。」
高亢的耳鸣贯穿了大脑,尖锐的头痛袭来。视线天旋地转。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在死亡的深处,他看到了另一个死亡。
「对了,我想听听学校的事。你们都在做些什么呢?」
「哦……可你看起来不像啊……我现在是不是也让你勉强了?」
「哎呀呀!和你搭档的孩子可真幸福啊。这一定会成为她一生的回忆吧。」
「初次见面。我叫藤堂瑞树。」
说着,她打开了门。瑞树和玲也跟了进去。
那是一个连脸都想不起来的、仿佛笼罩在迷雾中的人。
「不……其实我几乎没去过……那个,因为我怕人。」
「……这样的话,会好点吗?」
他用自己的双手包住她的手。
这么做,让瑞树自己的头痛也缓和了一些。
「会不会稍微安心一点?」
「嗯。嗯。感觉心里舒服多了……不过,让你摸我这双皱巴巴的手,真不好意思。」
「……我觉得,这是双刻满了努力的手。」
「哎呀,这孩子真会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玲平淡的声音。
「瑞树大人,时间到了。」
「哎呀,哎呀。已经这么晚了?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好意思,我们该告辞了。」
「嗯,嗯。多亏了你,我心情好多了。路上小心哦。」
他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和玲一起走出了房间。
中村到最后都在挥手。
「非常感谢您。」
接待处的女性低下头,瑞树也回了一礼,然后乘上了电梯。
「瑞树大人……您没事吧?」
玲关切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瑞树疲惫不堪,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里像被什么重物挂住了一样,情绪低落。
一瞬间,欢乐街的喧嚣便扑面而来,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瑞树像要拨开人群一般,在夜色中前行着。
「……………………」
他虽然努力想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声音却变得奇怪的明朗。
电梯抵达一楼,两人就那样走出了大楼。
走在大街上的女性们,都好奇地打量着瑞树。
「玲,我们稍微走走好吗?」
呼吸也很困难,像是自己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他感到身体有些轻飘飘的,很不稳定。
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心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感觉,不知该如何是好。
「瑞树大人,如果您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回车里比较好……」
「我只是想,吹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