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位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儒雅的年轻男人,他推了推镜框,目光扫过身边众人。
「我是梁文峰,如果想活着离开这个『诡异世界』,或者说,这个噩梦,就请集中精神。」
「我们现在是作为『诡客』,被拖入此地完成试炼的。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没有副本的经历,简单来说,失败意味着精神的永久损伤甚至死亡;成功,则有机会窥见超凡,甚至获得『奖励』或『馈赠』。」
他指向雾气深处那扇隐约可见的、缠绕荆棘的铁艺大门。
「那里应该就是这次的任务地点,『奥古斯特幽宅』,任务目标是『遗失的童谣』。」
「记住,提示说了『童谣』未必是歌谣本身,理解其含义或许是关键。生存规则是避开『宅邸的注视』,一旦被彻底锁定,后果不堪设想。」
「所谓『待客之道』则是警告,说明这里自有一套需要我们『遵循』或『破解』的规则。」
他的解释条理清晰,带着学者式的冷静,迅速稳定了部分新人的情绪。
几位老手,包括一个面容冷硬的疤脸男和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眼神锐利的女子,都默认了他的临时领导。
*
宋清舟站在人群中,通过观察,估算出这十四人中大概有五六个老手。
随后,他的目光便穿透了那扇大门,落在更遥远的地方。
奥古斯特……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缓慢地拧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大门……
华丽的厅堂,无处不在的荆棘与鸦影,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香水与压抑的沉默。
老埃德蒙·奥古斯特伯爵坐在高背椅上,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却暗藏决绝的眼睛。
当时交易的内容是……
记忆有些模糊,但那份沉重与交易背后隐晦的托付感,却清晰如昨。
宋清舟完成了委托,带着东西离开,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界外」任务。
难道后来……
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以下为晚宴守则的内容:
这次的卷入,恐怕不仅仅是身边这位怯生生抓着自己衣角的姑娘的牵引。
*
【场内悬挂黑纱画像,请勿直视其面部,目光勿作停留,途经时请低头快步走过。】
【若听到身后有呼唤声,确认其为同行者后方可回应,勿回头回应陌生呼唤。】
梁文峰伸手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音乐响起时,需保持微笑并轻拍手,直至音乐完全停止,不可中途停拍。】
「制造干扰!」
疤脸男脸色难看地说。
【餐盘下藏有专属「惊喜」,查看时请务必谨慎,若遇超出认知的事物,切勿惊呼、触碰,即刻恢复餐盘原状。】
【请客人严格按照次序入座,切勿随意调换位置,晚宴期间不可擅自离席。】
【真正的故事,藏在镜子反复映照的角落里,若需探寻,切记不可长时间停留。】
女孩瞬间僵直,面色惨白如纸,无形的束缚扼紧了她的喉咙。
埃德蒙提起她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隐含着深沉的忧虑与一丝……微弱的光亮?
门后,是奢华却死气沉沉的巨大宴客厅,蛛网尘封的水晶吊灯,霉变的暗红天鹅绒长桌,干枯腐败的银器与花饰,向窗外看去是浓稠的黑暗,看不到任何景象。
「注视」微散,女孩拼死扑倒,原地地毯「滋啦」一声焦黑碳化,随后画像的眼睛缓缓复位。
一个老手迅速掷出物品落地发声。
这无声的警告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
【童谣始于宴客厅,真相藏于镜中影。
宋清舟心中一动,那是老伯爵膝下一位体弱多病、很少露面的孙女。
家族之秘锁高塔,钥匙藏于血谎下。】
长廊尽头,是雕刻着巨大荆棘鸦徽的胡桃木双开门,门侧一行潦草刻字映入眼帘:
客厅中央的壁炉冰冷,正上方悬挂着一幅被黑纱严密覆盖的巨幅画像。
雾气退散,荆棘铁门訇然中开,露出其后幽深华丽的迎宾长廊,暗红鎏金壁纸斑驳,两侧祖先肖像目光冰冷,烛火无声燃烧,空气中飘荡着陈旧与衰败的气息。
十分钟转瞬即逝。
梁文峰用一支钢笔谨慎地拨开纸片,上面用娟秀而略显慌乱的笔迹写着晚宴守则,落款是:伊丽莎白·奥古斯特。
而在长桌中央,一个打开的银质音乐盒格外醒目,盒中芭蕾舞女伶静立镜面之上,旁边是一张边缘烧焦的羊皮纸。
【当厅内灯光忽明忽暗时,立即停止一切动作,保持静坐直至灯光恢复正常。】
*
梁文峰低喝。
【晚宴结束的信号为三次钟声,钟声未响前,切勿提前离场,钟声响起后,请立即有序离开,勿回头张望宴会厅。】
画像中伯爵的眼神似乎正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众人。
「伊丽莎白……」
「违背晚宴规则,恐怕会比先前的触发『注视』更糟。」
行至中途,一个新人不慎碰响了壁灯。
梁文峰审视着刻字,又看了看旁边悬挂着的,标签写着【埃德蒙·奥古斯特伯爵,第13代家主】的阴鸷老者画像。
「看来是副本给予的提示。」
众人踏入,压抑的死寂几乎令人窒息。
*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他与这座宅邸,与那个绝望的伯爵之间,未曾结算的「因果」。
刹那间,所有画像的眼睛齐刷刷转动,冰冷的「注视」如实质般钉在那新人身上!
众人刚按照方才走进的顺序依次坐下,那音乐盒的发条突然自行转动起来。
空灵扭曲的旋律幽幽响起,长桌两旁的空椅上,浮现出一个个半透明、衣着华美的宾客虚影,他们齐齐转向主位,壁炉上方的黑纱画像微微颤动,一阵低语钻入脑海:
「坐下吧……尊贵的客人们……」
「晚宴……即将开始……」
「第二条!微笑,拍手!」
梁文峰低喝,率先扯出僵硬笑容,模仿虚影动作拍起手。
老手们迅速跟进,新人手忙脚乱地效仿。
宋清舟的目光扫过大厅,他看到了那些镀金边框的镜面之间,光与影的路径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偏折。
「镜子反复映照……」
他瞬间领悟,对紧挨着自己的林清茹低语:
「看左前方墙角那面凸面镜,注意它反射出的重复或异常的片段!」
林清茹强忍恐惧,依言望去。
同时,宋清舟的记忆闪回,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具体的场景:
站在伯爵的书房里,窗外是连绵的阴雨,老埃德蒙伯爵背对着他,声音沙哑。
「宋先生,您来自遥远的东方,想必也见识过不同的『束缚』与『解脱』。」
「如您所见,在这座宅邸,这座名为『奥古斯特』的华丽牢笼,有时候,彻底的崩塌,才是对某些珍贵之物唯一的救赎。」
「我需要的,不是维持平衡的砝码,而是……砸碎天平的那把锤子。」
伯爵转过身,眼神是豁出一切的平静。
「您把那东西带走,便是帮了我,也帮了那些尚未被这荆棘完全缠绕的幼苗……」
他当时并未完全理解这话中的深意与决绝,只当作是委托人对任务重要性的强调。
【各位……用餐愉快……】
如今置身于这怨念滔天的废墟,感受着这衰败的舞台,那【华丽的牢笼】、【彻底的崩塌】、【救赎】,每个词都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认知。
*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规则」笼罩全场。
一个穿着笔挺黑色燕尾服、戴着白手套、面容模糊的「管家」虚影,推着一辆银质餐车,以一种精准而无声的步伐缓缓走入。
管家依次「服务」。
终于,他来到了一个缩在座位里、瑟瑟发抖的新人面前。
每当他停在一个活人面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会骤然增强,仿佛有无形的压力逼迫着众人遵循「用餐」礼仪。
梁文峰面不改色,没有随意翻动餐盘,只是拿起餐具做了几个切割的动作。
主位上,正是那位画中的埃德蒙伯爵,他举杯,嘴角含笑,眼神却沉静如古井。
梁文峰低喝,但已经晚了。
接着,它沿着长桌一侧,依次为那些宾客「上菜」,动作机械重复。
「我看到了过去的宴会场景,好压抑……」
一个穿着繁复蕾丝裙,面色略显苍白,约莫十二三岁的金发女孩坐在他下首,安静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男生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位年轻男士试图讲一个略出格的笑话,声音刚提高半度,整个大厅的笑语瞬间低了八度,无数道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扫过他,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讪讪闭嘴,埋头切割盘中几乎未动的食物。
餐车上盖着锃亮的圆顶餐盖。
就在这时,八音盒扭曲的旋律终于在一个刺耳的高音后戛然而止。
管家揭开他面前的餐盖,餐盘里没有「食物」,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暗影,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翻滚。
她急促地对宋清舟耳语:
宋清舟微微颔首,心中念头急转。
拍手声同步停止。
她看到了。
他揭开一个餐盖,里面是一小碟看起来颇为精致、却散发着若有若无陈旧气息的「食物」。
镜象应该验证了家族的「表演」本质和压抑氛围。
管家开始为每一位「客人」上菜。
接着是疤脸男、马尾女……
林清茹的目光在那面凸面镜上聚焦,随着精神集中,镜中的画面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管家推着餐车,来到坐在靠近主位一侧的梁文峰面前。
他首先走向主位,那里空无一人,但他依旧一丝不苟地放下一个餐盘,揭开餐盖然后又盖上。
这就是他的「惊喜」。
林清茹低呼一声,捂住发胀的太阳穴,从短暂的「共感」中脱离。
在看到那团诡异物体的瞬间,男生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惊叫,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掀翻那令人作呕的东西。
大厅深处,通往厨房的侧门无声滑开。
轮到活人了。
「别动!」
同样的大厅,灯火辉煌,水晶吊盏璀璨夺目,长桌旁坐满了衣着考究、面带笑容的男女。
壁炉上方的黑纱画像不再颤动,但那阴冷的低语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
宾客虚影们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缓缓转回头,面朝前方。
不,是镜面本身在「回放」。
音乐中,宾客虚影的拍手声整齐划一,透着机械的冰冷,黑纱下的低语时断时续,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被遗忘的故事。
周围的谈笑声空洞而刻意,刀叉碰撞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悸,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
男生的手指刚刚碰到餐盘边缘。
那团暗影骤然膨胀,化作一股粘稠的黑烟,顺着他的手指急速蔓延而上!
男生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整个手臂、肩膀、头颅……顷刻间被黑烟吞噬。
黑烟蠕动着,发出细微的仿佛咀嚼的声音。
短短两三秒,黑烟散去,座位上空空如也,只剩下那个光洁的银质餐盘,以及餐盘中央,一颗迅速失去光泽、碎裂成灰的……
眼球状装饰物?
冰冷而残酷的死亡,在规则的框架下,瞬间完成,其他新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有几个几乎要晕厥过去。
老手们也是面色凝重,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规则」的致命性。
管家对此毫无反应,只是默默盖回餐盖,即使下面已经空了,继续推车向前。
*
下一个是宋清舟。
当那冰冷、模糊的管家虚影在他面前停下,揭开餐盖时,宋清舟的心神高度集中。
餐盘里,没有寻常食物,也没有诡异暗影。
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上的是一枚古旧的黄铜钥匙,钥匙长约三寸,柄部并非常见的环形或雕花,而是精巧地塑造了一个微缩的荆棘缠绕的鸦巢形态。
钥匙齿槽复杂,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整体透着一股沉重古老的气息。
这并非真实的钥匙,更像是一个高度凝练的「投影」,一个由宅邸残留意识显化出的「信息」。
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宋清舟就莫名确信这把钥匙与提示中的「家族之秘锁高塔」直接相关。
它是打开那座禁地之门的「可能」。
同时,更清晰的记忆涌入脑海。
依旧是伯爵那间堆满古籍,弥漫着灰尘与陈旧墨水味的书房,窗外雷雨交加。
埃德蒙伯爵背对着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盖着绒布的立柜前,声音低沉,语速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斟酌过千百遍。
破坏令人窒息的「叙事」牢笼,同时又为后继者埋下了探寻真相的种子。
长廊里,烛火摇曳。
梁文峰率先起身,按照守则要求没有去看主位和黑纱画像,径直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期间,灯光如守则所言闪烁过一次,所有人都如雕像般静坐,直到灯光恢复。
大门在最后一人离开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内里奢华的死寂。
「那里锁着奥古斯特的根源,也锁着所有虚伪与痛苦的源头,要打开那扇门,需要特定的『时机』,以及……一把『钥匙』。」
所有宾客虚影齐齐起身,动作划一,如同被擦去的粉笔画,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宋清舟拉着林清茹走在队伍中段,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宴客厅那浓重的「注视」并未完全消失,直到他们彻底踏出双开大门,回到之前的迎宾长廊。
穿着燕尾服的管家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长廊阴影中,微微躬身,做出了无声的引导手势。
「当——当——当——」
宋清舟注视着餐盘中的幻影,心中波澜起伏,他现在明白了,当年带走的不仅仅是那份可能导致「平衡」破坏的契约,还有这枚为他准备的「共鸣之匙」。
管家对宋清舟的凝视停留了稍长一瞬,然后才默然盖上了餐盖,推车继续向前,为其他人分发各自的「惊喜」。
伯爵的计划,是双重的——
「它并非一直存在,也并非谁都能看见,持有它,或许能在正确的『时刻』,叩开通往真相的门扉,但也可能,会直接面对最深邃的黑暗与疯狂。」
晚宴结束的信号!
沉重悠远,仿佛来自宅邸最高处的钟声,穿透了层层建筑,清晰地响了三声,在宴客厅内回荡。
*
「有序离开!别回头!」
也曾有幽幽的呼唤声在个别人耳边响起,不过自然无人敢回头应答。
大部分人都强忍着恐惧,牢记守则不敢妄动,漫长的用餐时间在极度紧张中流逝。
而伊丽莎白,或者还有其他年轻人,大概就是伯爵想要送出去的「幼苗」。
「那把钥匙……很特殊。」
「至于报酬,我会另外安排,绝不会让您白忙一场。」
众人慌忙跟上,努力保持秩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却仿佛几个世纪。
伯爵的手指划过立柜上的绒布。
「在这座宅邸的最高处,有一间屋子,家族称之为『静默之间』,我想你会感兴趣。」
如今这枚钥匙出现在了面前,这是否意味着宅邸本身认可了他与那段往事的深度牵连,并向他提示高塔的重要性,甚至……在邀请他前去?
伯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叹息:「若命运使然……愿它能为您,提供一丝窥见真实,甚至斩断枷锁的可能。」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声都间歇了几次,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补充道:
「宋先生,您要带走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它很重要,是『平衡』的一部分,也是『变数』的开端。」
这时,伯爵才缓缓侧过半边脸,阴影中,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深切的疲惫,有一丝近乎渺茫的希望,还有一种托付秘密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