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把咲良和有季招进房间之后,过了几天,迎来了周末。
这几天一直是安稳的日子,今天,绫毫不勉强地坐在倒扣过来的啤酒箱上,将钓线垂入堀中。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啪沙」,旁边两个位置传来了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
这是一个用混凝土加固的脚手架像泳池一样被挖空而做成的养鱼池,周围杂乱地摆放着倒扣过来的啤酒箱作为座位。
虽然客人里以老年男性居多,但即便这是在晴朗的周日早晨的钓鳟鱼场,人也少到即便稍微大声说话也不会打扰到谁的程度。
「听说这里钓到的虹鳟鱼,一百日元就能帮忙处理。待会儿去拜托他们吧。」
绫的旁边,是一脸傻笑、正垂着钓线的真昼。绫头也不回地回应道。
「真昼前辈。恕我冒昧,您知道什么叫『八字还没一撇』吗?」
「哈哈哈…………我还以为这种地方会噼里啪啦地狂上鱼呢。哎呀,没想到意外地难钓啊。嘛,不过也没事,享受这种时光也不错嘛。」
两人虽然都觉得自己运动神经应该不错,但似乎都不太适合钓鱼。
「话说回来?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打听你的近况可是我最大的爱好啊。」
「能不能请你不要把别人的人生当成娱乐?」
绫毫不客气地回嘴,一边搜寻着记忆,一边打完哈欠后慢悠悠地说道。
「嘛,发生了不少事哦。比如——和那个医生世家的女儿去看了场电影,结果不知不觉全校都传开了我们在交往的谣言,或者是听到这传闻的后辈跑来跟我告白之类的。」
「喂喂喂!什么情况啊这是!快给我详细讲讲!」
——向身体前倾、兴致勃勃的真昼解释这一切,大概花了不到几分钟吧。
「好想回学校啊~……!早知道就不染头发了啊~……!」
听完这番话,真昼把鱼竿插在啤酒箱上,双手抱头,压低声音说道。
沐浴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的金发和耳钉。耳钉倒是摘了就好,但头发要是想染回来可就太费功夫了。话虽这么说,
「嘛,我的头发是深银色,也没人说什么,应该没事吧?」
「难道说……你在生气?」
绫被真昼的话打断了思考,转过头去。
「嘛,反正我会按我自己的方式行动,你别在意啦。放心吧,我不会做得太夸张的。」
「只要自己手里握着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那就够了。」
真昼像是在接纳她一样微笑着,轻轻张开双臂,绫见状耸了耸肩。
听着绫这些多少带着点掩饰的话,真昼笑着调侃道。
「学年主任的脸我还是记得的。毕竟他偶尔会来我家面谈,顺便让我考试嘛。」
真昼像是要确认那湛蓝天空的颜色一般,轻轻摘下了墨镜。
「话说回来」
说实话,真昼应该不会做让我困扰的事,她也不是那种会搞私刑的人。就算放着不管应该也没问题吧。
「前辈的画布,看起来涂得乱七八糟的呢。就像书店文具区那种供人试写的便签本一样。不过,那全都是你自己写上去的。」
真昼重新戴上墨镜,看着绫。
真昼像是放松了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神迷离地望着天空。
现在,这具心脏正在跳动的躯体,无论是谁生下的,所有者都是自己。因此,唯独决定这具躯体前进道路的权利,应该珍视地抱在怀里活下去吧。
「你升到三年级之后,是不是一天都没去学校啊?你还记得班主任长什么样吗?」
看着真昼露出一脸坏笑,绫表情复杂地陷入了沉思。
关于她,绫决定不再担心了。
确实,自己对前途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在有季和咲良的事情上想破了头,真昼这话或许也有道理。绫闭上嘴,拼命搜寻反驳的话语,真昼却像是要盖过她似的说道。
绫无视了像是认输般嘟囔着的真昼,忍住一个小小的哈欠,眺望着美丽的蓝天。最近这段时间,自从认识了有季和咲良,日子过得一直不得安宁,但此刻,她终于感觉能稍微喘口气了。
「嗯,因为我稍微有点想珍惜她。因为感觉再追究下去,会演变成私刑。」
她能否鼓起勇气是另一回事,她母亲是否点头也是另一回事。也就是说,就算自己帮她选择了服装这条路,也没能帮她实现梦想。所以,回答是
绫握着鱼竿,眯起眼睛,将一口深沉、深沉的气息远远地吐了出去。云彩在流动。
本以为是在给台阶下,结果却像是追加了一击,面对这样的绫,真昼叹了口气。
「什么啊,才没有那回事。被女孩子围着转,看起来很开心吗?」
「这就是为了目的而进行的合理取舍啊。你希望她怎么样?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希望那孩子走上服装这条路,那你再多插手一点也没关系啊。」
面对绫冷淡的回应,真昼看起来多少有点失落。绫也觉得她挺可怜的,便用手托着腮帮子,给了个轻飘飘的台阶下。
而且,她确信这绝不是自己的自恋,对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绫静静地闭上眼睛,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
轻声道出这个推导出的结论,真昼忽然笑了。
「虽然打着守望的旗号,看着苦恼的画家却不伸手帮忙转身离开,可能显得有点冷淡无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夺过画笔、替她把颜料泼上去才叫温柔。」
但是,在听了她关于社团活动的事,在逐渐了解她的过程中,在她的身影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真昼瞥了一眼满脸惊愕的绫,故作寂寞地耸了耸肩。
重要的不是凡事都要自己决定,而是做最终决定的认可者是自己。并且,负责人是自己,而不是被谁牵着鼻子走。
虽然理智上明白,因为外部因素而被迫放弃梦想的人的挫折感是一种傲慢,但内心却无法抑制地产生了共鸣——
但那终究只是「对选择的肯定」,而不是「愿望的达成」。面对一个想成为什么人的少女,自己只是歌颂了梦想的可贵。
真昼一边捻着自己的刘海一边说「要不还是去一趟吧?毕竟都九个月没去了」。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松开那束头发,绫苦笑着说。
「话说回来」
——实际上,该对咲良说的话都说了,也确实推了她一把。
确实,那两人长相都很端正,虽然性格取向不同,但也都有各自的魅力。说实话,自己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目的其实单纯且显而易见。起初,只是在意常磐咲良这个奇妙又狂妄的后辈的真意。
「嘛,毕竟前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二信任的人嘛。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交给你了。」
「那我再跟你交往也没关系哦?我这里随时都有空位哦。」
「怎么了?」
「我毕竟只是推了她一把而已。就像是把车的——引擎修好了一样。司机什么时候踩油门、往哪边打方向盘,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因为我感觉不到强烈的恶意,所以判断没有问题。」
说完,真昼并没有像安慰人那样说「你这样就好」,而只是单纯地陈述了这个事实。
即便如此,咲良今后会怎样还不得而知,有季的烦恼也没有得到根本性的解决。但是,嘛——
虽然和有季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即便如此,两人也能理解彼此内心深处的部分,绫认为将这种关系表述为「亲密」是毋庸置疑的。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轻松自在多好。」
但是,也不一定就无法用语言解决,而且我也不觉得这是个需要慌忙处理的问题。并不是绫在盲目乐观,这是从现状推导出的合理答案。再说了,如果是平时的真昼,应该会得出差不多的乐天结论才对,所以绫这样问道。
「什么嘛,结果你还是单身啊。」
「……不过,绫你也迎来桃花期了啊。」
最后像是在找借口似的补充了一句,真昼却不假思索、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觉得那样也挺好的啊?」
确实。在前几天那个谣言的延长线上,说不定正等着那样悲惨的结果。
但是——说实话,她觉得维持这种关系的主要因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季把她当成了「放松的地方」。
「常磐她,肯定没问题的。」
真昼瞥了一眼一脸认真的绫,眯起墨镜后的眼睛说道「但你其实不是这么想的吧?」
「为什么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就那么泰然自若,换成别人的事情就突然这么认真了啊?」
绫稍微烦恼了一会儿,陷入沉思,不久后决定毫不隐瞒地和盘托出。
「她们确实都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啦。但很不巧,我和她们并不是那种关系哦。其中一个只是把我当成发泄压力的垃圾桶罢了,另一个虽然是我主动接近的,但对方似乎完全没那个意思。不如说,她应该挺讨厌我的吧。毕竟我总是多管闲事。」
说到底,自己只是在她迷茫的时候,违背她的意愿推了她一把而已。自己做的并不是什么能讨人喜欢的事。
「不过嘛,是否不干涉后续才是正确的,我也很难判断。虽然我觉得这和强行把轻松的路(拉着她走)强加给她是一样的,应该避免,但我又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应该再多做点什么呢。比如帮她去说服她妈妈之类的。」
那毫无疑问,仅仅是好奇心而已。
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像真昼这样自由奔放地活下去的意志和能力。肯定也有人会因为从别人的道路上漏出的光芒而感到安心,也有人想借着别人铺好的轨道来轻松度日。但是——那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血缘这堵墙果然还是太高了啊。」
「不行哦。恶意这种东西,跟强弱没关系。如果造成了实际损害却不处理的话,对方会得寸进尺的。」
「你的那份傲慢,说到底是希望那孩子能直面自己的梦想,而不是希望她实现梦想成为时装设计师。也就是说,就算她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别的道路,你也不会介意。既然如此,你的选择就没有错。推一把就够了。从那之后,就是那孩子自己的人生了。」
「也就是说,她不用受罚了?」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挺单纯的,但绫此刻,确实被这番话稍微拯救了一下。
「话题回到之前,散布交往谣言的犯人找到了吗?」
绫心想,就算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估计得出的结论也和她差不多,所以现在就这样吧。她茫然地眺望着钓鳟鱼池的浮标,脸上露出了一丝傻笑。
「人们常把孩子比作一张纯白的画布。如果效仿这个比喻——直接介入他人的生活方式,就等同于从侧面在画布上挥笔。如果那样的话,那幅画就不再是那个人的作品了。但是,就算是给想画出美丽天空的孩子看漂亮的天空,就算教她调色的方法,只要握着画笔的依然是那个孩子,那幅画就是那个孩子的作品。」
她不禁佩服、无奈又感激,真昼果然还是那个擅长读懂人心的家伙。
「大概能拿个九十五分左右吧。毕竟我偶尔也会学习的嘛。」
真昼微笑着,咀嚼着绫这意味深长的回答。见状,绫继续说道。
绫茫然地盯着浮标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个做衣服的孩子,看起来能向前迈出一步了吗?」
「前辈还是去找个新的恋人比较好哦。」
绫一脸困惑地问道,真昼哼了一声。
感觉就算让她住手她也不会听,绫叹了口气,默许了她的做法。
「别说这么让人寂寞的话嘛~」
「嗯?」
那想必已经超出了机械师(Mechanic)的职责范围了吧。
面对这个轻轻松松就说出这种话的家伙,绫真想代表全国的高中生大喊一声「这不科学」。绫也自认成绩不错,但这家伙可是没听课就能考成这样。她的领悟力简直异常地高。
我们学校虽然偏差值还算高,但在头发检查这方面倒是挺宽松的。
听到真昼这么寂寞地嘟囔,绫皱起眉头,发出了一声「哈?」。
「看到重要的后辈被人找茬,我可没法装作若无其事啊。」
「我希望她不要放弃梦想。」
「世界八十亿人口,哪怕有一个人是这样的也没什么不好吧。我不否定你们这些想成为什么大人物的人,但我觉得,其实成不了什么大人物也没关系啊。」
「说到实际损害,也就只是交往的谣言而已吧?只要说句澄清的话就能解决了。」
真昼的这句话虽然像往常一样是轻飘飘的玩笑话,但绫感觉语气里似乎透着一丝揶揄的情绪。察觉到这一点的绫,视线在虚空中游移了一下,发出了「啊——」的声音,然后说道。
「虽然推了她一把,但结果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啊,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你这方面还挺正经的啊……考试成绩怎么样?」
「是父亲吧。第三是我自己。」
看着绫一脸茫然的样子,真昼的嘴里继续蹦出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
「那第一是谁?」
「是吗?说不定会演变成不正当异性交往的谣言哦。那样也能用语言解决吗?也许吧。但是万一,比如说,那个医生世家的女儿的升学受到了影响呢?你能把这种可能性也当成是没有恶意的过度推断而一笔勾销吗?」
两人沐浴着秋日清晨的风,眺望着天空中飘过的云彩,这时,真昼静静地开了口。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说清楚,我是喜欢前辈的哦。只是不会成为恋人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眺望着水面。但这沉默并没有那么尴尬。刚才的拌嘴也是两人之间习以为常的日常交流,真昼并不是真的在逼婚,绫也不是真的在拒绝。
同时,绫觉得自己和咲良也算是建立了相当亲密的关系,但如果问是否构筑了足以让对方主动靠近的羁绊,她又觉得很可疑。
「那是因为你也一样吧,彼此彼此。」
东京都内某处,一栋公寓的六楼,是常磐咲良的家。
这是一个宽敞的3LDK户型,对于一家三口来说,是个必要且充足的规模。
曾经一度被逼到破产的边缘,却不知怎地让家人重新过上了如此富裕的生活,这全靠身为大企业管理职的咲良母亲——常磐里穗。
这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没把工作带回家的晴朗假日早晨。走出卧室的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径直走向客厅餐厅。丈夫弘道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随意地打了声招呼「早啊」,丈夫回以温和的笑容「早上好」。
「要帮你热一下吗?」他指着盖着保鲜膜的早餐问道。「不用了,谢谢」,她一边重复着哈欠,一边想着今天的日程安排。
这是许久未见的、既没有疲惫也没有工作残留的假日。虽然可以和家人享受团圆的时光,但该做些什么好呢?里穗抚摸着即便年过四十依然紧致的肌肤,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从咲良的私人房间里传来了翻找东西的声音。
大清早的倒是挺有精神啊。里穗眺望了那边一会儿,但那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一直没停,她不由得有些在意,终于,迈步走了过去。
然而,等她走到咲良的房门前时,那声音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里穗还是决定不管了,敲响了房门。不久后传来了「来了!」的元气回应,于是她慢条斯理地打开门,窥探里面的样子。
「早安。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在找什么——」
话说到一半,里穗看到房间里的景象,不由得闭上了嘴。
女儿的私人房间里,窗帘拉开,被苍白的光线笼罩着。这是看惯了的景象,但那张桌子上,却放着一台虽然眼熟但许久未见的气派缝纫机。她记得很清楚,这是咲良十二岁生日时买的,当时还花了不少钱。
看来刚才的响动,就是把缝纫机从壁橱里搬出来的声音。
注意到里穗来访的咲良,脸上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神色,但很快就用淡淡的笑容掩饰过去,打招呼道「早上好」。里穗姑且「嗯」了一声点点头。
「抱歉吵到你了。把你吵醒了吗?」
「这个倒是没事——不过,这可是好久不见了呢。你又要开始做了吗?」
看到里穗抱臂微笑着询问,咲良苦笑着回答「算是吧。」
几秒钟内,两人之间流淌着尴尬的沉默。
记得咲良刚说想从事服装行业的时候,里穗曾对此提出过几个问题。因为她知道,至少与其他行业相比,这是一条窄门,如果选择了专科学校,其他几条稳定的道路就会被堵死。
绫一边坦率地询问来意,一边把她迎进成人专区。咲良的目光在这桃色空间里游移,虽然用那种见怪不怪的眼神看着在这里泰然自若看店的未成年人,但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正因为如此,看到她像这样重新沉浸在爱好中,里穗其实是很高兴的。
弘道其实也察觉到了咲良和里穗之间发生过什么冲突——但是,曾经的弘道因为不顾身家性命地盲目扩张事业,把家庭推向了崩溃的危机边缘。因此,虽然抚养咲良是理所当然的共同责任,但在教育方针上,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本打算全面遵从里穗的做法。
她的眼神仿佛在这样补充道。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成长为能这样表达自己想法的孩子了,里穗的眼角变得滚烫。
「我想了很多。因为我知道,妈妈你不可能是想故意刁难我。大概,妈妈你是……担心我在半途而废的时候,会无法走上别的道路,或者是担心我在没能挤过那道窄门时会后悔吧。」
大概是因为场合的关系,她的表情显得很老实,带着几分紧张。身上穿的自然是充满新鲜感的便服,完全感觉不到平时那种毒舌,是一副楚楚可怜的装扮。
直到现在,里穗才意识到,那本质上等同于剥夺女儿自我的行为。
在一件袖口卷到七分处的白色立领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看起来很暖和的米色V领针织背心。下身则是一条长度到脚踝附近的灰色长裙。灰度色调的格纹沿着褶皱整齐地铺开。
咲良迎向母亲的视线,屏住呼吸,用略显僵硬的嘴,竭尽全力地说道。
弘道一边往滴滤壶里准备磨好的咖啡豆,一边感慨地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打扮得这么用心——里面有椅子,要坐吗?」
绫想着是不是该出去迎接一下,回复了『收到』后走出了自动门。不久,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少女一脸紧张地掀开暖帘走了进来。
绫稍微想了一下,才意识到,难道她真的只是打算打个招呼就回去?
她的目光不再游移,而是笔直、坚定,嘴唇紧抿着。她正面直视着里穗。
想到这里,绫突然再次对咲良的背影产生了既视感。
「怎……怎么了?」
——原来女儿,一直都是认真的。是我看错了。是我一直让女儿感到痛苦。
「啊……」「那个」
「——我会应援你的。这次,会好好地」
说到这里,咲良像是语塞了一般,嘴巴一张一合,最后终于放弃了,闭紧了嘴。她像是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羞耻,耷拉着眉梢,咬着嘴唇,无力地攥紧了拳头。在原地稍微蹭了蹭鞋底。
「咲良她,会不会讨厌走后门啊?」
她从背后茫然地望着咲良那身可爱的秋装,感觉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喉咙。牙齿因焦躁难耐而发痒,她在记忆的海洋中无数次地撒网、收网,在反复尝试的尽头,脑海里终于捕捉到了什么。绫慢条斯理地睁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啊」。
「那个,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我回去了」
里穗手没停,紧盯着屏幕简洁地回答:
「啊——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特意来找我,有点惊讶罢了。欢迎光临,有什么事吗?」
确实也是这么回事。弘道虽然也想尽可能地肯定咲良的选择,但他转念一想,这和直接插手帮她圆梦是两码事。当然,如果对方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也许不该轻易伸手,但对方是孩子。而且还是亲生骨肉。
察觉到咲良似乎也有话要对自己说,里穗也回视着她。
「我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世界闻名的设计师。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能站在台前出名的类型。所以,对于妈妈你问的『我有必要做这份工作吗』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里穗承认,自己已经无法阻止她的意志了,正想为自己的行为深深道歉。就在她准备低下头——的时候,咲良依然为了阻止她,再次打断了她。
大约三十分钟后,收到了她发来的『我到了』的消息。
瞬间理解了这个事实的里穗,面部表情扭曲,正想尽量体面地道个歉。
「但是啊,能帮上忙的还是想帮一把,不是吗?」
「呵呵,谢谢。」
「啊——嘛,算了。完全不用特意想着要来打招呼什么的哦?我们又不是那么拘谨的关系。不过,谢谢你能来」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为了顾虑你什么的……」
里穗咬着嘴唇,装作冷淡的样子说了声「那」,轻轻挥了挥手,说了声「加油」。
下午回到家的绫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按照排班表,从傍晚开始负责成人专区的看店工作。一般来说,这个时间段的休息日店里都会很忙,但不凑巧的是,唯独这家店比平日晚上要空闲得多。
绫虽然完全无法理解她这一连串行为的意义,但本能地对就这样让她回去感到抗拒,于是伸手抓住了她从卷起的袖口处露出的纤细手腕。
但是,以此为契机,看着她从此不再触碰服装,里穗又感到了一丝后悔。
不是道歉,而是应援。
然而,又有哪个母亲愿意在女儿面前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呢。
「下次,我也去问问公司的熟人吧。」
不过,大概是因为最近有季经常陪她聊天吧,今天感觉比平时更无聊,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就在这时,播放着猫咪视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显示的内容是『我现在过去可以吗?』
这大概是一句表达父母为自私的孩子煞费苦心的话吧。但是——如果让现在的里穗来说的话,孩子在理解了父母的苦心后,独自背负着烦恼去思考,那一定、一定更加痛苦。
「我在找时尚界有关系的人。」
绫立刻想起了咲良前几天说过想试试成熟打扮的事,正想绽开笑容夸她很合适——但突然,她对这身衣服产生了一种既视感。
绫试图用眼神告诉她:「有很多话不说出来我是不会懂的」,但她却甩开绫的手想要离开。她的耳朵已经染成了通红,显然是在害羞着什么。
绫开了个玩笑,咲良却露出了一副死鸭子嘴硬的表情。
里穗眺望了一会儿沐浴在光线中的儿童房,以及在逆光中显得格外耀眼的那个背影。她透过蕾丝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湛蓝的天空,然后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那么,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拜访绫的呢?又为什么说不出口呢?
在咲良的眼中,点亮了微弱、但确实无疑的决心。
有句谚语叫「亲の心子知らず」(父母心,子女不知)。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绫感到有些尴尬,苦笑道。
里穗拼命忍住想要辩解的冲动,决定先听听咲良的话。咲良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
里穗用她特有的方式,似乎带着一丝悔恨地说出这番话。听到这里,咲良的眼神动摇了。
绫虽然感到束手无策,但还是冷静地整理着状况。
「嘛,算了。我确实说过,把爱好当成工作是多么困难且不必要。但是,我也觉得自己是理解咲良你很珍视这个爱好的。」
然而,看到母亲这副反应,确信自己的判断正确的咲良,抢先开口道
绫反射性地抓住咲良的肩膀,不由分说地让她转过身来。
被这么一问,里穗用指尖擦了擦眼角,淡淡答道「没什么」,然后走向了卧室。接着她把笔记本电脑拖了出来,回到客厅坐在弘道对面,打开了电脑。听到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弘道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明明说过难得不带工作回家的人,问道:「工作?」
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她点开消息,用一个熊猫的表情包回复了『OK』的意思。紧接着,似乎也有同款表情包的咲良回了一个正在奔跑的熊猫,上面写着『我来了』。
这是一身很有秋天感觉的可爱装扮,但同时,又带着几分成熟的气息。
「这不是爱好」
就这样打断了母亲。里穗闭上了嘴。
这是一间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儿童房。家具和布局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有那个面对书桌的孩子的背影,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高大。
听到这话,弘道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了声「这样啊」。
绫一瞬间差点脱口而出问『你是谁』。她的样子,和在学校看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大人教过她,打断别人的话是不礼貌的。
咲良脸颊通红,双手挡在胸前,瞪圆了眼睛(翻白眼/惊恐状),但还是顺从了。
听到弘道这种担忧,里穗苦笑着说「可能吧。」
「如果没事的话,就不能来吗?」
栗色的半长发被编成了一个略显宽松的发型,偶尔从缝隙中窥见的那白皙优美的脖颈,散发着艳丽的光泽。
就在绫努力回想在哪里见过时,咲良在她面前有些害羞地背着手,催促道「怎么样?」绫心想,看来她自己也对这身打扮挺有自信的嘛,嘴上却敷衍地说了声「没什么」,暂且转移了视线。
绫靠在手机上看视频,打发着没有客人的无聊工作时间。
虽然很欣赏女儿想要靠自己努力的那份志气,但作为父母,还是想助她一臂之力。
「现在,我想要你的应援」
「哎,等下,等下。到底怎么了啊。搞错什么了——」
听到这句话,咲良露出了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样、天真烂漫的灿烂笑容。
咲良说完,露出了有点害羞的笑容。
「为了让妈妈不再担心,我会想方设法做出成绩来的。到时候,再跟你商量升学的事。为了下次能挺起胸膛跟你商量,我会加油的。所以,」
「我觉得无论我有多么认真,大概也无法消除妈妈你的那份担心吧」
听绫这么一说,咲良猛地睁开眼睛,慌忙否定。
不愧是母女,连忍受不了沉默的时间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地一致。
我本以为自己是在珍视女儿。为了让她走上轻松的道路,必要时我也愿意扮黑脸。哪怕在世人眼中可能是错的,只要能守护她万一陷入无法挽回的人生,里穗就想选择那个选项。但是,
即便如此,咲良依然强有力地打断了母亲。她的脸上写满了拼命和竭尽全力,那是发自内心地尊敬和爱着里穗的神情,同时,又带着一丝快要哭出来的脆弱。即便如此,她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咲良深深地应了一声「嗯」,仿佛用背影在诉说一般转过身,面向书桌,端正姿势开始准备缝纫机。
而能够巧妙打破这沉默的,自然是社会经验丰富的里穗。
所以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母亲,她建议道,如果理由仅仅是『喜欢』,那最好把它停留在爱好的范畴内。毕竟,这不是一个光靠喜欢就能混得下去的世界。
那是紧张?是不安?亦或是感动?还是——里穗正试图揣测那表情背后的意图,却见咲良猛地闭上了眼睛,紧接着又静静地睁开。
弘道早晨的慵懒感一扫而空,心情大好地站起身,去厨房准备两人份的咖啡和一人份的红茶。在那期间,他从厨房那边瞄了一眼里穗的电脑屏幕,嘟囔道
这次如果有必要,他也做好了介入的准备——但现在看来,似乎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发信人是前几天刚交换了联系方式的常磐咲良。绫瞪大了眼睛。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本来就打算来这附近,所以顺便露个脸而已」
「……倒不是不能来,只是觉得你应该没有想见我的理由吧」
里穗瞬间咬住嘴唇,借着疼痛掩饰住泪腺的颤抖,然后吐出一口热气,小声地、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两人在同一时间开口,又同样示意对方先说,最后又同样苦笑着。
但是,后来却又说搞错了,突然就要回去。这显然是举止可疑。因此,绫试着假设:这是因为「其实有事想说却又说不出口」而编造的谎言吧。
就这样,当里穗回到客厅时,看到她这副模样的弘道,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
咲良说过,她是因为这附近有事,顺便来看看绫。
绫打开自动门,她却一脸为难地移开视线说:「啊,不用了」。
「——我会加油的」
「但是我,有想自己亲手做出来并推向世界的衣服」
「咲良。对不——」
「我」
咲良挤不出任何话来,最后面部表情扭曲了一下,转过身就要往回走。
找到了既视感真相的绫,松开了抓着的肩膀,用大睁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她。——这身衣服的既视感的真面目,是
「设计图」
绫低语道。仿佛在证明这是正确答案一般,咲良的脸变得更红了,然后垂了下去。
是更衣室。无数张设计图中的一张。贴着写着「制作中」便签的那一页。
她现在穿的衣服,是她自己设计、自己制作的。
——我也想穿成熟的衣服,也想穿着它被夸奖说漂亮。
在购物中心听到的咲良的话,划过脑海。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绫对自己没能立刻察觉到她那拼尽全力鼓起的勇气感到无语,陷入了沉默。而看到绫这副模样,明白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完全看穿的咲良,也不再说什么。她的脸羞得通红,却用那摇曳不定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充满期待地注视着绫。
事到如今,再去确认答案无疑是最不解风情的事。绫默默地思考着。
把自己全心全意制作出来的东西展示给别人看,一定是非常可怕的吧。
尤其是对于有过被家人质疑那份意义的她来说。自己的认真被否定,越是亲近的人,带来的伤害就越是深重。
正因为如此,绫必须理解,曾经受过伤的她,特意带着亲手制作的成品来展示,这背后有着怎样的意义。
——在那条不知通往何方、也不知前路如何的漆黑夜路上。她今天,鼓足勇气,明确地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绝不能让任何人阻挡。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玩笑话,对于刚刚下定决心、依然脆弱的她的脚步,肯定都会产生影响。
现在需要的不是疑问,不是确认,不是玩笑,也不是漠不关心。
想想她特意走到这一步的意义吧。
「——很漂亮哦」
她走过的路,以及今后要走的路。绝对没有错。
绫用坚定的目光断言,咲良的眼眶湿润了。她移开视线,咬住嘴唇。
咲良想拿出手帕,却发现忘在自己缝的衣服口袋里了,只好用袖子去擦眼角。
「在那之后也会是你的同伴哦。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在那之前,请做我的同伴哦」
被擦去眼角泪水的她,轻轻揪着绫的衣摆说道:「不过」
紧接着,就像猫咪在蹭脸一样,她的手紧紧抱住了绫的后背。
咲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后眯起眼睛,有些话想说似地瞪着绫。
咲良在紧张中露出了几分羞涩的笑容,带着一丝微弱的玩笑口吻说道。
她感觉森下在向高木或渡边逼问什么的时候,经常会做这种事。
绫说了声「傻瓜」,慌忙从围裙里掏出手帕,闭上嘴抬起下巴,替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咲良擦去泪水。她像一只借来的猫一样,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乖巧。
绫微微摇了摇头回答道。
绫扭着头困惑不解,而咲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动。纠结了一会儿的绫,突然想起了森下。
寿司三昧
绫苦笑着歪了歪头,心想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只见咲良「哼」了一声,不满地撅起嘴,张开了双臂。
「什么啊,什么啊」绫因为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而发出困惑的声音。最后,咲良格外用力地、紧紧地抱了一下绫,低声说道「谢谢你」。
「嗯」
「以前就想做的东西,今天终、终于完成了。我打算从现在开始一点点磨练手艺,做出成绩来。对妈妈也是这么说的。所以,」
「这件衣服,也结合了一些成衣的部分,只是做得比较像而已……类似的设计多如牛毛,也不能说全部都是我做的……」
想到答案的绫,虽然回想起自己的性取向而有些失去自信,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像是要确认答案一般,把手绕到她背后将她抱了过来,问道「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