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可真是张令人怀念的面孔啊。好久不见,水城」
「——野间新部长」
「差不多也到了下一届换届的时候了。希望你把那个『新』字去掉啊」
放学后,就在绫准备踏上归途,走到楼梯口前时。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穿着运动服做着社团活动的准备。那是三年级的田径部男生,名叫野间。
自从去年秋天隐约听到社团换届的消息后,绫就再也没有主动去打听社团的任何消息,所以她脑子里关于新任部长是他的信息,一直都没有更新过。
「社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绫像是在怀念什么似的眯起眼睛,手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停下了脚步。
野间抱臂而立,一脸开心地说「哟,你会在意这种事啊?」
「嘛,新入部的一年级生还嫩着呢。不过他们很老实,上进心也超强!对明年、后年很有期待。二年级生基本都在按部就班地成长。高田那家伙,你还记得吗?」
「我们是同班同学啊」
「啊,对哦。高田今年参加了锦标赛的七项全能。虽然听他本人说成绩不太理想就是了。但他真的很努力了!明年肯定能刷新更好的记录——啊,这话你就当没听过。那家伙把你当成英雄一样崇拜,被你知道了他会害羞的。」
面对做了个「嘘」手势的野间,绫嘴上说着「我可受不起」但心里其实并不反感。
「话说回来,你呢?膝盖已经好了吗?」
「只是做做恢复性训练的话没问题。日常生活也不受影响」
「……这样啊」
野间脸上露出了一丝落寞,垂下眼帘,随即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以前是跟八重畑在交往来着吧。怎么样,那家伙还好吗?」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绫多少有些惊讶。经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她,好歹也是这所学校的三年级生。名字被人提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虽然分手了,但现在偶尔还会见面。嘛,回答就是她还是老样子」
绫哑然地盯着咲良的脸,似乎对她那副呆愣的表情不太满意,咲良又瞪了过来。
听到这话,正在上楼梯的咲良的脚步声似乎轻快了一些。她用同样轻快的语气说。
「是吗。我也没打算勉强你。只要你能积极地朝着下一条路前进,那就够了——那么,我就尽情享受我这所剩无几的田径人生了」
绫带着戏谑的表情跟她开着玩笑,就像是在弹奏一把音色清脆的乐器,而咲良则是一脸愤愤不平地瞪了回来。
绫意有所指地暗示了午休时的那场对话。咲良虽然露出了一副想反驳的样子,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可能是觉得绫的话确实有道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陷入了沉默。
「没事的话谁会在这种地方干站着啊!」
「我已经不再是田径部的人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沉重的沉默消散了,她的表情也明朗了起来。绫对她的这番话报以苦笑,但心情却明显轻松了不少。果然,还是这样的相处方式要容易得多。
看到绫温和地笑了,咲良的嘴唇撇成了「へ」字形。
两人随着电车的摇晃来到的地方,是一座人声鼎沸、充满活力的大型综合商业设施。沐浴在晚霞中泛着淡淡朱红色的建筑物高耸入云,外观厚重沉稳。
然而,就在刚走过她身边的瞬间,咲良瞪大了眼睛,粗声粗气地一把抓住了绫的胳膊。
绫以为她还有话要说,便闭口等待,可咲良却只是一味地低着头。那双游离不定的眼睛里透着焦躁。但是——即便她心存愧疚,道歉也已经被接受了。绫也已经表明了「不需要道歉」的立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绫一脸决绝地说道,野间也没有再强行挽留。
「脑海里都能浮现出那家伙那副欠揍的德行。毕业典礼她总会露个面吧?」
终于,两人在无言中走到了最近的车站。
「诶——?怎么感觉透着一股想随便打发我的寒酸劲儿啊?」
终于,话题聊尽了,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就在绫准备结束对话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咲良那带着烦恼、变得细微的呼吸声。
绫感觉到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才开始回应她的道歉。
「哈……哈啊!? 太失礼了!我只是敌人多,不代表朋友少!」
「记得隔壁车站好像有个购物中心,去那里吧?」
是咲良。她把书包放在鞋子上,正一脸茫然地望着天空。绫有些惊讶她在做什么,没过多久,咲良也注意到了这边,随即瞪了过来。
「……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纠结。倒不如说,也是我多嘴了,对不起」
没想到,竟然意外地看到了她这一面。
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很不擅长应对这种表情的绫,一边嘟囔着「啊——」一边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同班同学都挺想念她的呢」
所以,或许由绫直接把话题挑明会更简单快捷。但是,咲良刚才之所以会紧紧揪住绫校服的下摆,就是因为她有想要自己传达出来的意志。
绫眯起眼睛,眺望着在操场上做准备活动的那些熟悉的面孔,然后松了一口气。
她那副仿佛只要稍微放松警惕就会哭出来的脆弱笑容一闪而过,思考了片刻后,她用力闭上眼睛,重新换回了那副桀骜不驯的笑容,开始调侃起来。
绫不想无视这份意志,所以明确地摆出了等待的姿态。
不过嘛,这样的时光似乎也不坏。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觉得你在等的人会是我啊。毕竟我们刚聊过那样的话题」
绫虽然一脸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确实很了不起,但这跟请客吃饭有什么关系啊」
「话说回来,你那招牌的『毒舌』去哪儿了?你突然变得这么一本正经,我都要错乱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咲良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我不是答应过不再主动跟你说话了嘛……难道说,你找我有事?」
「……虽然我答应过不主动跟你说话。但这另当别论,如果你有事想跟我说,就轻松地说出来吧。我会认真听的」
咲良眼神游移,陷入了沉默,似乎正在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回应。
透过环绕挑空区的玻璃围栏,可以看到上下楼层的景象,来往人群的笑容尽收眼底。
再次确认了那个家伙不管怎样都很受欢迎的事实,绫不禁露出了苦笑。
「关于田径部的事,我听同班同学说了……觉得应该向你道歉」
绫微微睁大眼睛确认了这一点,随即挠了挠头,决定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十几秒的沉默。学生们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从两人身边经过。
「其实,你没必要道歉的。你的发言并没有错,也不需要收回。无论我有过什么样的经历,站在什么样的立场说话,归根结底,那都只是基于表面的『外人』的解读罢了。所以,我确实只是个自以为理解了你、多管闲事的学姐,你会对这种装作很懂的家伙感到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绫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覆在她攥着衣摆的手上,想把她的手拨开,可她反而加了一把劲,攥得更紧了。
野间轻笑一声,比了个「赞」的手势,然后换上了运动鞋。听到绫说了声「再见」他也回了句「噢!」便一脸灿烂地朝着操场跑去。
「……明明我都特意这样低下头来道歉了」
「随时都可以回来哦」
言下之意,那个曾经为了练习拼命努力的水城绫,已经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了。
「一开口就是这副德行啊。」
之后,两人就像勇者斗恶龙里的队伍一样,排成一列纵队,朝着车站走去。绫问了一句「坐电车上学吗?」得到了一声小小的「嗯」作为回答。她的语气比刚才稍微轻松了一些。
「我在路上捡到东西一定会交到附近的派出所的哦」
咲良在身后双手抱胸,从旁边探过头来。
不该看的。绫在心中不由得这样想着,苦涩地移开了视线。
绫把那句「你以为我是为了谁特意跑到这儿来的」咽了回去,苦笑着挠了挠头,说了声「也是啊」,便姑且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不知咲良是如何理解这声嘟囔的,只见她肩膀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窥探着绫的脸色。
「没事的,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根本没生气哦」
不知不觉间已经并肩而行的两人,下意识地穿过了自动门。
店内被喧嚣所包围。从一楼到七楼,像螺旋阶梯一样层层堆叠的自动扶梯,中央是一条直通到底的挑空天井。
「要不要……去哪里转转?」
明明那些带刺的话可以脱口而出,可一旦要示弱,就从心底里感到厌恶。或者说,是害怕吧。
如果她是那种会全盘接受这种说法、坦率承认自己没错的人,她也就不会特意跑来道歉了。不过,即便如此,绫也不认为咲良做错了什么。
咲良像是愣住了一样张着嘴,思考着这个提议的含义。一瞬间,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弱的安心与感激。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竟然有会跟你聊这种话题的同班同学」
结果,咲良终究没能吐露心中的那份「郁结」
走在从楼梯口通往校门的柏油路上,绫眺望着那片青色中交织着淡淡橙黄的天空。秋天也差不多要正式进入尾声了,转眼间就会迎来冬天吧。
真是个老样子的好人啊。绫闭上眼睛,回以一笑。
「难道说,你是在打我的主意吗?」
「一起回去?」
听到这里,绫终于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背后的真相。
确实是在道谢。虽然不知道该说她是讨厌还是可爱,总之感觉很微妙。
说实话,绫心里很清楚咲良想说什么,也明白她为什么说不出口。
然而,这一次,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绫校服外套的下摆。回过头,只见咲良正低着头。
「对对对。就是要这副表情才好说话嘛」
正这么想着,咲良像是稍微有点紧张,眼神游移不定地慌乱了一阵。
不管是哪种,这孩子其实意外地是个认真的人。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露出那种不得不放弃梦想的落寞神情吧。
那么,到底是有什么事呢。绫不急不躁地等待着咲良开口。注意到这一点的咲良,咬着嘴唇别过头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犹豫后,终于勉强挤出了一句道歉。
「喂、为什么无视我啊!」
说完全没有留恋那是骗人的。但是,留恋终究只是感情的一部分,她的理智已经彻底想通并接受了现实。所以,绫没有丝毫的犹豫,换上鞋子朝着校门走去。
「……我对你不太了解,却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
「退部之后,我的体脂率可是上升了不少哦」
事到如今就算回去了,作为三年级生能参加社团活动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吧。即便如此,野间还是发出了这样的邀请,究竟是为了留下来的部员们,还是为了绫自己呢?
绫觉得如果就这样坦率地接受她的谢意似乎也不太对,于是只是轻轻耸了耸肩,便朝着车站走去。咲良紧紧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走在绫身旁的咲良,脚步轻快,心情显然非常好。
绫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对着那副像是被叹气声吓到的咲良说。
野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绫挑了挑眉,闭上了嘴。
「不能参加练习也没关系。我会去搞定的。就算不搞定,大家肯定也都会欢迎你的。现在的二年级生,只要有你在,肯定会更有干劲的。而且一年级里也有不少崇拜你的孩子。你那股拼搏的劲头会给大家带来好影响的,你的经验肯定也能派上用场」
看来,能坚持到这一步都不肯开口,说明现在还不是时候。绫这样理解着,为了向咲良道别而回过头去。
「话说回来,我们要去哪里?既然是学姐邀请我,地点应该已经定好了吧?」
原本的目的是让咲良把心里的郁结吐出来,或者至少为她争取一些心理准备的时间——但看这架势,她好像已经把那事儿给忘了。
终于,感到有些为难的绫,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回家的路。
正想着这些,绫发现在校门的围墙边,靠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然后——映入眼帘的,是她那被极度的自我厌恶与纠葛所折磨的表情。
不过,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讨人厌的话,而是再次避开视线,重复了一遍道歉。
不过,也许是因为平日下午的缘故,进出的人流量相对于建筑的规模来说并不算多。
「诶?哈?不是,因为——」
绫只留下这一句话,便向她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显然是在表达「别跟我说话」的意思。绫于是只轻轻举了下手示意,便打算默默从她身边走过去。
然而,即便如此,特意在这里埋伏只为了道歉,这性格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于是,两人走进了位于二楼的一家大型书店。
明年的这个时候,是在备考还是在找工作呢?真不知道到时候自己会在做什么。
「谁知道呢,她可是自由人。我看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比较好」
「谢谢」
「我说啊。这种时候能让人愿意花大钱请客的,通常都是那些平时就很温柔、有魅力又认真,让人觉得值得投资的人哦」
店里还附带了咖啡馆,似乎可以在那里阅读买好的书。
两人一边时不时眺望那个由木制框架和玻璃墙隔出来的咖啡馆,一边穿梭在书架之间,沉浸在书海之中。
漫画、小说、参考书、绘本还有图鉴。在这让人眼花缭乱的智慧海洋里游了一圈后,两人最终漂流到了大众文学文库本的区域。虽然也算不上特别喜欢小说,但论打发时间的性价比,小说确实比漫画要高得多。
「学姐平时看书吗?」
周围没有其他客人,两人一边随手拿起感兴趣的书,一边小声地窃窃私语。
「不怎么看,不过有时候会翻翻畅销书。为了能和别人有共同话题——」
「啊,你是在凹『知性人设』吗?这也太勉强了吧?说实话」
咲良脸上挂着傲慢的假笑,凑过来窥探绫的表情。
强忍着想要吐槽「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的冲动,绫的脸颊微微抽搐,回以一笑。
「我以前成绩排名可是进过年级前十的哦。你呢?」
「………………………………啊,这是那本上新闻的小说」
咲良像是被噎住了一样,一脸不爽地移开视线,没有回答问题,而是伸手去拿书。
她哗啦哗啦地翻到开头读了几句,随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皱起眉头,默默地把书放了回去。绫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嗤笑一声转过头去,用余光瞟着她。
「你不读小说的吗?」
「我不读。看字太累了」
「所以说脑子才会不好使?」
话音刚落,一记无声的膝撞就狠狠地顶在了绫的大腿上。
「呃!」绫为了不打扰周围的客人,硬是压低了声音闷哼了一声,弓着背捂住了大腿。
咲良用冷漠的眼神俯视着她,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书架。
「啊!……这本,不过这本我知道哦。是晨间剧的原著小说对吧」
继续前行的两人,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家服装店上。
梦想虽然美好而珍贵,但绫和咲良所生活的此处,是现实。
「而且,服装之类的也很有参考价值啊」
看到这一幕的咲良似乎回过了神,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仿佛在收拾起自己的梦想一般,向前走了几步,将自己的幻象从人体模型上剥离。
「没错!就是这样!我也觉得,如果能只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当然是最好的——但现实中,穿衣服这件事,是伴随着他人目光的。所以,衣服就是铠甲。是为了与外界那些刺人的、名为『他人视线』的敌人战斗而存在的」
「该怎么说呢,服装看起来是自由的——但它似乎并不只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
最近虽然经常播放那些需要深入思考、或者能引起对复杂主题共鸣的具有社会意义的作品,但偶尔放空大脑享受一下也是不错的。
听到这个直率的问题,咲良停顿了一瞬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学姐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呀?」
绫表示同意般地点了点头,咲良则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继续说道。
「比如,就算是完全一样的衣服,只要腿的粗细或长度相差几厘米,给人的印象就可能截然不同。如果恕我直言——就是那种『不适合』的感觉。比如有些衣服只适合模特身材的人穿,或者有些衣服只有小个子、年轻、娃娃脸的人才能驾驭。穿着由专业人士精心搭配的服装的专业模特,被专业的摄影师拍摄下来……这样制作出的时尚杂志,和现实中穿这件衣服的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所以我认为,现实中……确实存在『不适合』的衣服」
结完账接过冰淇淋,绫正想去追咲良,在美食广场里四处搜寻时,却看见咲良从附近的咖啡店拿着两个杯子走了过来。绫正一脸困惑,咲良用眼神指了指一张空桌子。
听到绫这番话,咲良合上书,一边盯着封面一边低声说。
仿佛一瞬间就忘了刚才顶过人家膝盖的事,咲良抬头看着书架上层的书,兴奋地叫出声来,随即意识到这里是书店,赶紧捂住嘴,改成了小声说道。
面对绫抛出的问题,咲良露出沉痛的表情,沉默了下来。但她大口吃了一口绫请客的冰淇淋,又极其痛苦地喝了口咖啡,开口说道。
不知咲良是如何解读绫的表情的,她苦笑了一声。
突然被绫的手搭上肩膀,感受到那触感的咲良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吃了一惊,突然闭上了嘴。「啊,是,呃,就是那个」她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如果不算我自作多情的话,我觉得你多少应该对我放下戒心了,所以我想问一下」
绫紧紧抿住嘴,别过头去,生硬地回了一句「吵死了」
那种发自内心、纯粹的愿望,以及她天真无邪的笑容,让绫的视线不由得被吸引了许久。
事实上,选择某个专业领域,必然等同于关闭了其他道路的一部分。作为生下她、并守护她人生的人,产生这种担忧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啊。也许存在什么衣服都能驾驭的人,但我觉得不存在什么人都适合的衣服」
「我要——香草和巧克力的双球,谢谢」
「她本人是不会跟我说这些的,刚才说的全是我偷偷听爸爸说的。她不跟我说这些事,大概是因为对妈妈来说,我是必须要守护的人——所以,我觉得妈妈问我是否有选择服装设计的觉悟,其实是为了给我要走的路铺好基石」
真是过分的话。绫下意识地想反驳,却闭上了嘴,陷入了沉默。
「哪本?这本?」
不管怎么说,这个偶尔能让人窥见其严谨懂礼一面的女孩,一定是被既严厉又温柔的父母抚养长大的吧——继承了父亲不少性格的绫,不禁对她的家庭环境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心中涌起了一丝想要庇护她的念头。
「……虽然也得看时代背景,但像这种有角色的剧,服装都是正经的造型师或设计师经过讨论,为那个特定场景决定的最佳装扮。说白了,这很容易反映出拍摄时期的流行趋势——有时候甚至会带动流行,最重要的是,这能作为参考,研究什么样的衣服适合什么样的人」
「可是她说,『如果是成不了名的时装设计师,那我还有必要去做吗』」
注视了咲良一会儿后,绫也吃了一口冰淇淋,然后轻轻地开了口。
然后,像是得到了一丝救赎般,咲良轻轻地点了点头。
听到绫的话,咲良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开口说道。
「像我这种人,觉得只要穿自己喜欢的就好……但对于当事人来说,肯定没那么简单,不是第三者能不负责任地随口一说的」
正因为咲良也这么想,所以才会把母亲的话当真,最终放弃了梦想吧。
正因如此——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垂下了眼帘。
「这是我请客。是从零花钱里省出来的,请务必品尝」
绫把这段漫不经心的话,做了这样的总结。
稍微有点了解她了,她的傲慢其实是分时间和场合的。而且,虽然在正经场合会流露出叛逆心,但她很少做那种不讲道理的事。
「不吃点什么吗?我现在的心情,很想被谁请客呢」
得出这个结论的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啊啊,是这样啊」听到这话的咲良歪了歪头,于是绫便将那隐约察觉到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绫将一只手搭在咲良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顺着她视线的方向伸了过去。
店门口隔着橱窗摆放着穿着流行搭配的人体模型。发现了它们的咲良,脚步轻盈地走了过去,在橱窗前轻轻晃动着裙摆。
看到意识到这一点而沉默的绫,咲良似乎原本担心会遭到严厉的斥责,此刻反而露出了有些意外和泄气的样子。不久,她露出了一副若无其事、却又无精打采的笑容。
绫顺利走过去汇合,正想问多少钱打算还给她,咲良却把两个杯子举到了脸旁。那张可爱的笑脸看得一清二楚。
咲良似乎觉得这种幼稚的反抗很有趣,她趁着绫的视线移开别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望向了美食广场。
一名看起来正闲着的店员迅速开始准备冰淇淋,绫拿出钱包,正准备和另一名店员结账——就在这时,咲良笑着说了句「付款就麻烦学姐啦」却没拿冰淇淋就转身走了。绫一边脸颊微微抽搐,一边目送她离开。
绫原本想开句玩笑的嘴停住了,转而看向咲良的侧脸。察觉到绫的目光,咲良也回头看了她一眼,虽然流露出一丝犹豫,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开玩笑的!我也有过不知天高地厚、做着这种梦的时候哦」
绫只是稍微踮了踮脚后跟,就从容地取下了书,「诺」了一声递给了咲良。咲良用一种复杂的表情和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了一会儿,仿佛为了掩饰什么似的,点了好几下头,郑重地说了声「谢谢」,接过了书。
「虽然不知道这算是什么评判标准,不过,从不用动脑子就能看这点来说,确实挺轻松的吧」
「这也是……你妈妈说的?」
既然是这样,绫反而更想把钱给她了,但坦率地接受好意,或许也是一种体贴。绫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道了声谢「谢谢」咲良慌忙接过冰淇淋,也坦率地回了句「谢、谢谢款待」
如果是这样的话,咲良母亲的话就更不能轻易否定了。
咲良睁大了眼睛,眼神动摇了。伴随着因情绪波动而变得灼热的呼吸,眼泪夺眶而出。
「她说,成为时装设计师,并没有能以此糊口的保证」
「所以啊——我才一直不太想说这件事。」
但是,这也是残酷得近乎现实、切中要害的质问。
两人从林立的店铺中找到了一家看起来适合吃点心的冰淇淋专卖店,排起了队。展示柜里有无数种口味的冰淇淋,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口味随意组合下单。
她的表情和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心头郁结的听天由命,看起来意志似乎很坚定。
正因为如此,她直到现在都不愿提起这件事;也正因为放弃了梦想,她才开始为了填补心中的空洞,转而向外部寻求自我肯定。
「嘛!这是事实嘛,没错。实际上——能作为时装设计师活跃到名字家喻户晓的人,也就那么一小撮。但是,就算名字卖不出去,如果只是想以此糊口的话,我觉得也不至于悲观到那么难吧」
听到这话,咲良睁大了眼睛看向绫,随即似乎猜到了问题的内容,垂下了眼帘。瞳孔微微颤动,目光茫然地落在桌子上,但不久之后,她微微点了点头。绫也轻轻点了点头回应,为了不让气氛变成逼问,她用柔和的语气切入了正题。
被她这样典型的性格逗了一下,绫心里那种像气球急速泄气般复杂的情绪化作了一声叹息,她露出了一丝无力的微笑,点了点头「知道了」
一直虚张声势笑着说下去的咲良,表情终于微微垮了下来。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难道不会觉得超级开心吗?」
「——是因为,妈妈让我放弃的」
绫无法讨厌她这种全神贯注的样子,反而想多听听她的想法,回过神来时,已经开始追问细节了。
绫有些意外地问道,咲良抬起头看着绫,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算是吧」
绫为了寻找那股涌上心头的、难以排遣的情绪的出口,静静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啊——红茶吧。多少钱?我转给你」
「说不定,有一天会有谁穿上我设计的衣服,实现她的理想呢」
绫一时语塞。对于她母亲的话,随口说一句「真过分啊」来表示同情是很容易的。
绫冷静地分析着,一旁的咲良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开始吃起冰淇淋来。她的脸颊放松得有些没大没小,绫轻轻啜着红茶,微笑着注视着她。
「呃,我要巧克力碎、巧克力薄荷,还有草莓的三球!麻烦了」
她用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但那副模样却显得无比凄楚。绫下意识地想反驳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咬住了嘴唇。咲良看到绫这副有些惊讶的样子,眼神微微动摇,随即嘴角浮现出一丝微不足道的喜悦。
「……是的。」
「为什么放弃了服装设计这条路?」
真是个有趣的价值观。绫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嗯」咲良便带着几分自豪的神情继续说道。
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收银台的咲良,把书递给店员,迅速完成了结账。
她说话时的表情无比认真,眼神仿佛穿过了绫,看向了别处。
「谁都想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但是,在那之上,还希望那件衣服能被认可、被夸奖。这可能有点任性,但我觉得这是大多数人选衣服时的理想。大家常说小个子不适合成熟风格——但我也想穿成熟的衣服,也想穿着它被人夸漂亮。我想除了我之外,肯定还有很多这样的人。可是现实却有点残酷……所以我觉得,填补那个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缝隙,或许也是服装设计师的工作之一吧——我是这么想的」
「毕竟跟文字不一样,看画面眼睛不会累嘛」
「原来你看电视剧啊」
但是,虽然这话很残酷,但若问它是否是错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久,她像是为了掩饰那带着感情波澜的呼吸,咬住了嘴唇,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垂下了眼帘,那双眼眸微微湿润了。
它的身高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吧,比咲良要高大得多。面对这样一件成熟、对小个子的她来说并不合适的衣服,她仿佛在上面重叠了自己身体的幻象。
虽然觉得咲良的样子有点奇怪,但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恢复了常态,翻开了书本。
那本书,是不久前刚播完的晨间剧小说版。似乎并不是原著小说,而是将电视剧脚本改编成小说的版本,内容肯定和电视剧一模一样吧。咲良翻页的手,比刚才要轻快了许多。
正以为她家庭环境良好,却听到了这样的话,绫不由得愣住了。
「你是……不想让妈妈被当成坏人,对吧?」
她试图再次开口说话,但溢出的只有带着湿气且颤抖的呼吸。察觉到如果再说什么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闭上了嘴。
「红茶和咖啡,您要哪个?虽然都是热的」
咲良像是鱼儿得到了水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看着绫那副呆愣的表情,咲良用带着烦恼的低垂眼眸盯着勺子,继续说道。
这是一家面向大众的廉价服饰品牌店,主打休闲风格,是一家男女老少都爱光顾的知名店铺。
「说实话,我也想任性地闹别扭,想问问她为什么就是不理解我。但是……因为我知道她是爱我的,所以我不想轻贱妈妈的这份心情。服装设计虽然是我的憧憬,但我觉得——我并没有非要做那份工作不可的理由。」
两人离开书店,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把书收进包里的咲良,绫开口。
幸好打工的工资父亲已经如数转账过来了,绫像个可靠的前辈一样催促道「挑你喜欢的吧」咲良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指着冰淇淋对着店员。
说完,她似乎决定要买这本书了,手里捧着书继续说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那个身穿连衣裙、似乎很适合高个子的人体模型。
认可了这一点的绫,没有丝毫调侃,而是从容地点了点头,给予了肯定。
「果然,衣服还是分人穿的吧?有人适合,有人不适合?」
看样子咲良似乎对书的内容产生了兴趣,只见她踮起脚尖,试图把那本书够下来。然而,对于个子比平均水平稍矮的她来说,还是差了那么几厘米。她在附近找了一圈垫脚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找到。没办法,绫只好决定帮她拿。
「这样啊。」
「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我家很久以前差点就破产了。是爸爸,那个……在我出生后不久,因为事业扩张?之类的原因遭遇了大失败。然后,刚生完孩子的妈妈拼命地工作、工作,最后出人头地,家里才勉强撑了下来。所以说,她的想法算是非常……怎么说呢,因循守旧,或者说是那种感觉吧。」
「我明白,她是在深切地为你的……将来担忧。真是一位很棒的母亲啊」
咲良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绫继续说出了那句无法抑制的话。
「但是,我觉得你没必要因为被那句话伤害了,就去否定受伤的自己」
咲良的眼角,泪水再次盈满。
她睁大了眼睛,抬起头仿佛要确认绫的表情一般,随即无力地扭曲了脸庞。她试图咬住嘴唇、绷紧身体来强忍泪水,却终究忍耐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
微弱的抽泣声在美食广场的一角发出滴水般的声响。目睹这一幕的绫,完全没想到她会如此崩溃,不由得吓了一跳,屁股微微离开了椅子。
这一举动反而吸引了周围更多的目光,几位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投来了担忧的视线。
「啊,不,那个,啊……那个,没、没事吧?」
绫虽然流着冷汗试图安慰,但咲良只是一边抽泣一边默默地点头。周围那些刺痛般的视线让人难受,绫眼神游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如果这泪水是积蓄已久的感情爆发,那么阻止它或许就等同于压抑感情。
绫这样想着,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稍微欠身握住了咲良颤抖的手,轻轻把帕子塞进她手里。咲良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了声「谢谢」用手帕按住眼角,情绪也逐渐一点点平复下来。
大概过了三分钟吧。咲良最后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带着泪音说「我会洗好还给你的」然后将湿了的手帕翻了个面折好。
然而,绫却说了句「没事不用了」把手帕拿回来放回了口袋。
短暂的沉默后,咲良把勺子插进了开始融化的冰淇淋里。看到这一幕,绫也同样快速地吃着变少的冰淇淋,将温热的红茶灌进胃里。
「妈妈是对的,你也没有错。确实,也许并没有什么理由规定你必须成为时装设计师。但是,我觉得这不该成为压抑你那份『想做』的心情的理由。不如说,我希望它不是」
绫断断续续地说道,咲良双手捧着温热的咖啡,点了点头。
「是啊。我也希望是这样」
「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关于『平衡感』的问题——即你在自己的人生中,可以将『想做』这个愿望优先到什么程度」
绫一脸认真地说道,眼睛红红的咲良不住地点头。
「我觉得——对于那个理解了所需的技能和自己的现状,并脚踏实地积累了努力的常磐来说,你拥有与你至今走过的时间相匹配的、追逐那个梦想的资格。如果就这样放弃,常磐的人生就只剩下义务了。那样的话,未免有点太寂寞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绫不由得苦笑着挠了挠头,说了声「那是当然」结束了这场唇枪舌剑。察觉到绫表情微妙变化的咲良,也悄悄收起了毒舌。
咲良露出了困扰的笑容,接着问道。
吃完后,她放下杯子,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
常磐咲良曾经以时装设计师为目标。但是,能混出名堂的人寥寥无几。
「绝对是骗人的。你就是个闲人。不然才不会花这种时间陪我做这种无聊的事呢」
不过,绫也没打算一直对她这么温柔。
「没事的!我真的没事了。我已经彻底想通了。而且,我不会再搞什么『谎言告白』之类的事情了哦?是真的。托学姐的福,我明白了就算手里什么都不剩,足迹也不会消失。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因为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绫索性把话说完。
她母亲提出的那个疑问,想必是源于一位曾用血泪般的努力,勉强维系住濒临崩溃的家庭的人,发自心底的担忧。而咲良也正是因为珍视这样的母亲,才无法轻慢这份担忧,只能选择默默承受。
听绫亲口讲述这段过去,咲良一脸认真,思绪飘向了绫当时的心境。
黄昏时分的车站。这一带离市中心稍远,人流稀少。稍微聊久一点也没关系吧。绫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咲良,露出一丝坏笑回敬道。
——那我觉得,这也是「助人为乐」的本质。
绫无法整理好心中郁结的情绪,默默地将剩下的冰淇淋塞进嘴里。
咲良像是觉得绫拿「寂寞」这种模糊的感情论当挡箭牌很好笑,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静静地闭上眼,仿佛在回味这句话一般,随即带着寂寞的神情说道。
察觉到这一点的咲良,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脸怨恨地瞪着绫。绫则苦笑着,一边用手托着腮帮子抵在膝盖上,一边望向夕阳,仿佛在说「是我的错吗?」。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推一把。切实感受到这几个字的重量,绫闭上了嘴。
咲良虽然晚了一步,但终于意识到那个人是水城绫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最重要的是,绫无法在自己扭曲的人生尽头,去承担那份责任。
她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在心中反复低语。这样就好,是的。
「不不,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哦。但是,」
走出购物中心回到车站,穿过检票口后,咲良突然转过身来说道。
就在这种心情快要腐朽变质的节骨眼上,有季的话语突然闪过绫的脑海。
「决定因为膝盖的伤而引退田径界的时候——我让很多人担心了。不过,我当时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种能在世界最前线战斗的选手,所以我告诉自己,这是一个看清现实、认清自己斤两的好机会,干脆利落地放弃了。」
「行啊。」咲良重新在长椅上坐好,挺直了背脊,和绫一起眺望夕阳。
咲良一反常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抱歉神情,轻声挤出了这句话。
心里感到一丝寂寞,咲良刚想站起身,去和绫刚才同一个位置等车。
不知为何,咲良一脸开心地盯着这样的绫。
「我家……是开书店的。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在那里雇你,你看行吗?」
就在这时,在那并排三张长椅的正中间——也就是特意坐到了咲良身旁的位置——有人坐了下来。咲良差点惊呼一声「哇」,好不容易把声音咽了回去,正准备站起来。
「至少在我身边的人,我希望她不要放弃梦想。」
「我可不像你那么闲。不过我会尽量挤出时间来陪你的」加上这一句后,咲良不知为何眯起了眼睛,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是吗……嘛,下次再一起去玩吧。随时都可以约我」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绫问向自己,将那些断断续续、碎片化的记忆与情感串联起来,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将手放在膝盖上。
就算这样不好,那又有什么别的解决办法呢?
绫深吸了一口气,收了收下巴,转过身去。
面对毫无斗志的绫,咲良露出了像是被泼了冷水、吃了闭门羹一样的表情。
然而,尽管电车进站的时刻一分一秒逼近,绫却始终没有下来。
「所以,放弃吧」绫对自己喃喃自语。然而,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却清醒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到现在还没能彻底放下咲良。
咲良睁大了眼睛,眼神动摇,随后咬住嘴唇,一脸心痛地垂下了眼帘。
「如果我变得一事无成,到时候,如果你愿意为此负责的话,那就请推我一把吧」
说完,两人便各自走向不同的楼梯,朝着站台走去。
「关于责任的事,刚才在美食广场提到的那个。」
这是当初有季评价绫「很会照顾人」时,面对极力否认的绫,有季告诉她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绫已经没什么能对她说的了。
——如果「多管闲事」的定义是「插手不必要的事情」的话。
然后,她装作在忍受冰淇淋头痛的样子,用手遮住了眼睛。一声烦恼的叹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她成为不了那样的人的可能性很高。而且,就算她放弃了那条路,想在不出名的情况下在这个行业工作——那也是一场豪赌。
如果不立刻回答,她可能会感到不安。绫这么想着,试图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大脑仿佛在焦灼地发酵,一种无法忽视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她用仅剩的一点冰淇淋冲淡了嘴里残留的酸味,舔了舔嘴唇。
然而,咲良却像是要吹散这份沉重似的,从肺腑深处吐出一口气,拼命忍住笑意,一边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一边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诶?」。
——先一步走下站台的咲良,正坐在长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站台绫应该下来的位置,等待着下一班电车的到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觉得「应该这么做」,所以就做了。
咲良一字一句、不漏分毫地听着绫那渐渐带上热度与激情的话语。
绫目不斜视地说道,咲良似乎以为这是绫害羞的表现,先是用惊讶的眼神观察着绫的举动,随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夕阳。
面对默默倾听的咲良,绫终于给出了答案。是对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
不知不觉间,天空中已染上了淡淡的紫色。云层泛着薄橙色的光辉,乌鸦的叫声乘着秋风传来。
空无一人的楼梯。绫停在只差一步就能踏上站台的位置,仰望着天花板,凝视着那些粗犷的钢筋,吐出了一口渗透着纠结的叹息。
绫露出了一个难得一见的、有些虚弱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膝盖。
「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哦……说实话,那段日子真的很痛苦。」
绫突然开口说道。话题来得太过突然,咲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绫。
「——哇啊!?」
认清了自己这副不死心的德行,一丝自嘲的苦笑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溢出。
绫似乎因为苦恼和纠结而挠了挠头,几秒钟后,她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细长的叹息,开口说道。
——咲良的事情,这样应该就好。
咲良目不转睛地盯着绫那仿佛有话要说的侧脸,随后不满地开口抱怨。
「常磐,这样……真的可以吗?」
「对不起,说了这么过分的话呢。但我这次并不是想在口头上赢过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也有这样的顾虑」
虽然咲良对自己的日语水平颇有自信,但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绫看。或许是误解了咲良的沉默,随着沉默时间的拉长,绫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眼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悔恨。
可是,即便如此——
没有回头地走下楼梯的绫,对于和那个吵闹却又让人不舍的傲慢后辈的分别,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寂寞,不禁叹了口气。
「是吗……这就是前辈所谓的承担责任啊。」
难道说,她已经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了吗?
不管会被说成是多管闲事,只要看到后辈露出那种表情,作为前辈就想要为她做点什么。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最后咲良那个笑容,分明是想要干脆利落地斩断过去、向前迈进的人的表情。因此,绫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去拉住她的手,对她说「不要放弃」。
如果说没有理由非要咲良去做不可,那她又有什么理由去打这场赌呢?
「不,我是说。就算你没混出名堂,我也雇你。就是觉得,你可以去试试看。虽然你能不能实现梦想还是个未知数——但这种形式的责任承担,我可以向你保证。」
回过神来的咲良猛地向后仰去,发出了破音的尖叫。在连广播声都没有的安静站台上,这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周围的视线瞬间集中了过来。
「哎呀,我回家可是打算要学习的!不像你,我可是很聪明的」
「……我都已经听惯了你那些刻薄话,早就没新鲜感了。你的词汇量真是贫乏啊」
透过指缝看到这一幕的绫,轻轻移开手,像是脱力般叹了口气。
「哇,气死我了。反正我也赢不了茅野学姐嘛」
说完,咲良闭上眼,像猫一样「嗯——」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脸不情不愿地喝光了剩下的咖啡。
看着一脸苦涩、闷不作声的绫,咲良注视了一会儿,垂下了眼帘。
「如果你有不满,我也做好了甘之如饴接受的准备。」
「所以啊……」
看着从站台上望出去的、被晚霞染红的铁轨,绫轻轻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追梦的人能实现愿望,那自然是高兴的。这份感情两人都不会否定。
但是,现实中如果推出去的前方是地狱,那份责任该由谁来承担?
「你正常点打个招呼行不行啊。我还以为是变态呢。啊,不对……我是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哎?电车不是在那边吗?」
「我曾日复一日地刻苦训练,刻苦到足以让我挺起胸膛说自己是拼命努力过来的。在理解了『现实』这个词沉重分量的基础上,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死心地挣扎着。可最后换来的却是受伤。我迷茫过——真的,非常迷茫。直到现在,我还会梦见自己站在赛场上的样子。我会想,如果当时继续竞技生涯,现在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如果我克服了复健的痛苦继续战斗下去,或许我会走上另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吧。我曾无数次这样想过。」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拍,将悔恨抛诸脑后,笔直地注视着咲良。
拯救这种说法,是非常傲慢的。擅自认定对方需要帮助,毫不怀疑自己的行为就是救赎,除了傲慢之外还能叫什么呢
「今天谢谢你了。下次——啊,算了。我又不是想见学姐。啊不过!如果是学姐那边死活想见我的话,我会考虑一下的」
「啊啊,嗯。电车是在那边。不过,我想再跟你多聊一会儿。」
「那我走了」「嗯」
是一样的。虽然具体的经过不同,但正因为两人都是通往目标的道路被封闭的人,咲良才能够理解绫的心情。所以,没错。嘴上说着已经彻底放下了,但心里其实根本无法释怀,这一点咲良太清楚了。
「什、什么嘛!我这可是特意照顾你才说得这么委婉的!」
尽管内心强烈地想要回头,但绫却找不到任何转身的正当理由。
绫和咲良坐的是不同的线路。虽然检票口是同一个,但下到站台的楼梯却不一样。
乐福鞋的鞋底在石阶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与从楼梯下方传来的车辆往来声和鸟鸣交织在一起。
这句话或许像是一道将人生逼入狭窄绝境的诅咒,但同时,也可能是支撑她走过这段残酷道路的拐杖。
她回答了一声「是的」那表情却不合时宜地明朗,绫见状也只能无言以对。
「……我喜欢衣服。但是,光是喜欢,并不能支撑我活下去,也不能给予我肯定。如果我在追梦半途折断了翅膀,如果我把时间都耗费在那上面,我的人生选择项肯定会比别人极端地变窄。可这偏偏又是一份不这样孤注一掷就做不成的职业。所以啊,学姐」
看着难得表现得如此缺乏自信的绫,咲良觉得有些好笑,她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句话般低声说道。
面对这个仿佛从未想过的问题,绫陷入了沉思,沉默了下来。
咲良像是在反刍这句话的含义般闭上了眼睛,轻轻吐出一口叹息。
紧接着,她再一次——这次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无声地笑了起来,用双手捂住了脸。
「……不行啦。要是你给我准备了这样的借口,我就更没法死心了。」
听到这句话,绫因为感到高兴,微微露出了笑容。
「这不是挺好的嘛。越是恋恋不舍,才越能练就那该死的不死心的秘诀啊。还是说,你心里还有什么遗憾?」
「那当然——有啊。首先,我不确定妈妈能不能答应,而且我也不想让她担心。我也想好好跟她解释清楚,为什么非我不可。还有啊,虽然你说得轻巧,好像只要当个没名气的时装设计师就能混口饭吃似的,但那条路也绝不轻松啊。」
咲良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卸下了重担般疲惫地低语道。
「其实,我也真的不想放弃啊。我想亲眼看看,人们穿上我做的衣服时露出的笑容。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这一点从未改变。」
光是能让她吐露这番真心话,绫觉得特意跑来这一趟就已经值了。
然而,绫并不打算就此打住。
「我会推你一把的。如果受挫了,就来我家书店打工。」
这是绫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支持。
她觉得再说更多的话只会是画蛇添足,于是干脆利落地闭上了嘴,等待着咲良的回应。咲良看着绫这副样子,像是感到很困扰般「啊啊……」地呻吟着,捂住了脸,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真的。」
「我对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话而重新燃起斗志这一点,感到由衷的困扰。」
真是个不坦率的女人。绫露出了苦笑,看到这一幕的咲良则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不过嘛,关于你说的那个负责方式。我总觉得还是有点微妙啊。」
「那个啊……我也有自知之明。如果你不满的话我可以听听,但我手里确实没有别的牌了。」
「不不,不是有吗?要是你愿意跟我结婚养我的话,我立马就答应你哦。」
绫怀疑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试图探究咲良的真意,但咲良虽然脸上带着微笑,却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玩笑话——如果听的人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玩笑,那就只是谎言而已。
虽然有必要慎重地解释一下——但在这种地方长篇大论似乎也不太合适。
不管学习多好,她毕竟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会有那种兴趣也不奇怪。
「虽然这地段实在算不上好,但嘛,考虑到顾客群体的特殊性,或许反而是个好位置也说不定。」
绫一问,两人再次交换了视线,陷入了沉默。在用眼神互相谦让了一番后,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去房间」。看来两人的默契比想象中要好,声音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紧接着,对于在这种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邂逅意想不到的人,咲良也有些哑然,半张着嘴,发出了「为什么」的惊呼。
听到绫的声音,有季的肩膀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回过头来。
从最近的车站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背阴的小巷深处,那里挂着一块写着「相良书店」的精致招牌。咲良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叹。
咲良半开玩笑地问,心想这肯定是个玩笑吧,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是在昏暗的房间里也清晰可见的满脸通红。有季连耳朵都红透了,一言不发地僵在那里。
说完,绫便转身朝客厅走去,留下有季和咲良在尴尬的气氛中踏入了房间。
她像是在确认这个刺耳的单词般重复了一遍,咲良顿时闭上了嘴,陷入了沉默。
那是个留着一头异常漂亮的黑色直发的女高中生。她在店门口显得有些举止可疑,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一会儿拿出手机一会儿又放回去,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我是一年A班的常磐咲良。初次见面,你是茅野学姐吧?」
「没想到这种地方还藏着一家旧书店啊。这附近我来过好几次了,竟然都不知道。」
绫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撒谎,但她认识的咲良,虽然狂妄自大,却不会撒这种无谓的谎。
面对如此直率的提问,有季发出了一声呆愣的「诶!? 」。
可是,即便如此。因为她暴露的方式实在是太蠢了,所以咲良的第一反应不是「理解」,而是「目瞪口呆」。
「话说回来,学姐家原来是开书店的啊。」
她们像在互相探底一样,偷偷打量着对方。
绫的私人房间显得有些冷清。对于正值青春期的女高中生来说,这里简直可以说是枯燥乏味。一张整洁的床,一张电脑桌和一把小椅子。
这实际上是一个人独居的宽敞3LDK(三室一厅)。室内以木质为基调,是现代风格的和洋折衷设计,整体打扫得一尘不染。有季发出「哇」的惊叹声,打量着这初次造访的水城家,而咲良则不客气地说道「没想到你收拾得还挺干净嘛」。
正因为如此,她做梦也没想到有季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你看。那不就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吗?」
「没关系的哦,她退部的事以及理由,我都知道。」
「……『嫉妒』?」
「不是的啦。传闻真的是误解。今天来这里,也是因为刚好有事路过,想着顺便来露个脸。如果她在就见一面,如果不在,我就打算这次只去旧书区转转。所以我才会在那里嘛。所以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哦。」
「……骗你的啦。开玩笑的。」
咲良「喵~」地学了一声猫叫,有季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发出了一声「嘿~?」。
「因为店里也有成人专区嘛。对于那些想避开世人目光的人来说,这里简直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有季的眼神飘忽不定,简直让人忍不住要同情她,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那个」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话说回来,两人还没问过对方和绫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茅野学姐……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看到绫的脸,她似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但随即注意到了走在绫旁边的咲良,瞬间变得目瞪口呆。一声呆愣的「诶?」从她嘴里漏了出来。
果然——那个人就是茅野有季。
扇了几下风后,有季突然注意到了咲良话里的一个词。
「只是没机会弄乱而已啦。啊,你们想去房间还是客厅?」
「喂,别说人家坏话啦。」
「茅野」
「……话说,你和上次来教室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啊?」
夕阳透过蕾丝窗帘照进来,将地毯染成了红色。
「这……确实挺严苛的呢。」
绫吐出了一口混杂着愕然、愤怒和如释重负的叹息,看到这一幕的咲良则觉得好笑,肩膀微微颤抖着哧哧笑了起来。随后,她露出了一副充满好奇的表情。
「那、那什么,先进去再说吧。」
「……『这次只去旧书区』,也就是说,平时你都是去成人区那边的咯?」
被对方单方面认出来,有季感觉有些浑身不自在,一边点头说着「初次见面」,一边在离咲良一个人身位的地方坐下。接着,尴尬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除此之外,就只有观叶植物、地毯、衣柜和书架。仅此而已。
「啊,这样啊……呃,你是一年级的,对吧?」
「顾客群体……是指?」
绫随手打开旁边的房门,把自己的包扔了进去,然后示意两人进去。
绫随口应了一声「啊啊」,又敷衍地点点头说「算是吧」。
「嘛,去一趟也不是不行。」
「难不成……你是真的在买那种成人用品之类的东西?」
「没事的哦,等她回来我会直接跟她说的。这就不叫坏话,叫当面吐槽了。」
「你这张嘴也真是够毒的啊。」有季一边用手扇着风试图冷却滚烫的脸颊,一边半眯着眼瞪着咲良。
咲良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有季见状慌忙摆了摆手。
可是,在脸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犹豫之后,有季给出的却是否定的回答。
「啊,不是,抱歉抱歉,搞得好像在说别人的闲话一样。但是嘛,嗯,我是挺能理解那种心情的。正因为是自己人,是自己敞开心扉接纳的人,所以他们的每一句话才会深深地刺进心里啊。」
看着有季像是在辩解般地回答,咲良用一种像是在审视犯人般的眼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咲良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有季立刻附和道「就是啊」。
听完咲良简要概括的来龙去脉,脸上的红晕已经完全褪去的有季,神色凝重地抱臂沉思着。
不管是绫还是有季,真是滥好人啊。咲良一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一边又忍不住给出了冷淡的评价。换做是自己,肯定不会接这种狂妄后辈的人生咨询吧。
这本来是咲良基于「难道作为才女的有季为了见绫,竟然要出入那种地方吗」这一震惊而编织出的疑问。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咲良。
「好冷清啊。」
然而,有季却将其理解为「难道我是个频繁出入成人专区的闷骚色女吗」,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这整洁的房间里回荡。
据绫说,关于两人正在交往的传闻纯属误解。咲良是这么听说的。
「啊。原来我们学校的学生也会来这种地方啊」
听到绫这么提议,咲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竟然毫无防备邀请自己去家里的前辈。
面对她那过于夸张的狼狈模样,咲良一脸诧异地歪了歪头。如果不是在交往的话,就算被发现私下见面,也不至于慌张成这样吧——想到这里,咲良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假设,她皱起眉头,眯起眼睛继续逼问道。
「一般来说,会把初次见面的『朋友的朋友』晾在一边不管吗?」
沿着旧书店后门的室外楼梯上到二楼,那里就是水城家。
「嘛——我也没兴趣到处宣扬别人的丑态来取乐,所以我不会说的。不过,真的假的?竟然是那位茅野学姐?」
「啊啊,是呢。因为上次我在『披着猫皮』嘛。这才是真实的我。」
话说到一半,有季才意识到提到了田径,慌忙捂住了嘴。然而,察觉到她这份顾虑的咲良,把包放在地上,一边在床上坐下一边帮她打圆场。
「我去准备茶水,你们先随意。床上也可以坐哦。」
这沉默比任何饶舌的辩解都要雄辩,咲良只能发出一声呆愣的「哇」。
「那个……茅野学姐,和水城学姐是那种关系吗?」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片刻。没过多久,有季带着些许不安看向了绫,而咲良则像是有话要说般,用复杂的视线死死地盯着绫。
虽然离得还有点距离看不太真切,但看着那背影,绫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事到如今才被告知这种事,咲良半眯起眼睛——
被两人同时注视着,绫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虽然她和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也没有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事情,但这其中的原委,对任何一方来说都稍微有点一言难尽。
然而,脸颊微红、嘟着嘴陷入沉思的咲良,在综合考量了利益得失、场面话、时间安排以及情感等各种因素后,摆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点了点头。
「要是感兴趣的话,要不要来看看?那里也兼作我的住所哦。离这里也不算太远。」
在咲良的认知里,茅野有季是一个成绩优异、待人接物无可挑剔的女生,简直就像是为了「才色兼备」这个词而诞生的天之骄子。
有季仿佛感同身受般地说道。不是出于同情,而是意外地产生了共鸣。
「打扰了。」
「是我爸年轻时候就开始经营的店。虽然说不上生意兴隆,但因为以前做酒水生意的妈妈出轨离婚了。结果就是一大笔抚养费和赔偿金进账,虽然书卖不出去,但经营状况倒是意外地稳定。」
听到这种家庭背景的咲良,半眯着眼问道「那你真的雇得起我吗?」,绫回答说「那笔钱真的是破格的巨款啊。再说了,店里也不是完全没收入。」
然而,虽然这是第一次登堂入室,但从刚才的语气来看,有季似乎来过这家书店好几次。
过了一会儿,有季突然低声说道。
如果是刚才的咲良,面对这种话可能会像对待绫那样,龇牙咧嘴地反咬回去。但是,通过刚才和绫的对话,心境发生了些许变化的咲良,坦然地接受了这番话,并且带着惊讶,不由自主地问道。
客厅里传来了开火煮水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投去了带着几分怨恨的目光,随即又因为发现彼此的反应一致而相视而笑。
「哎?我倒是没怎么见过我们学校的学生啊。毕竟离学校也挺远的。」
而且,还是在绫也在场的情况下。将这种关系单纯地解释为普通朋友恐怕很难,咲良推测,她们之间应该是那种分享着某种秘密的关系。
绫单手叉腰,一脸为难地挠了挠脖颈。
真是的,竟然说漏嘴了。咲良赶紧用手捂住刚才还在滔滔不绝的嘴,试图用端庄的姿态蒙混过关,但是——或许是被像笨蛋一样的有季和爱多管闲事的绫这两个奇怪的熟人传染了吧,她感觉自己的嘴怎么也管不住,结果还是不小心说了出来。
抱着「该不会吧」的想法,绫加快了脚步向那个身影靠近。
「我还以为会有什么田径相关的用品呢——啊!」
顺着咲良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确实站着一个穿着和她们一样制服的女生。
绫熟练地打开空无一人的家门,招呼道「请进」。有季和咲良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对视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屋里。
这话问得可能有点失礼,但有季似乎并不介意。
她突然用一种惊讶的语气说道。绫歪了歪头看着她。
就在绫感到困惑时,咲良突然「噗」地吐了吐舌头笑了起来。
「求……求求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拜托了,一定要保密。」
「我竟然……在嫉妒这样一个废柴啊。」
「……有一点吧。就一点点哦?我家是祖传的医生世家。大家都下意识地认定我将来也会当医生。虽然我自己从来没说过,但他们却会说『好期待你成为什么样的医生啊』……正因为是重要的家人,也理解他们包含在话语里的感情,所以才特别害怕去否定他们。就是不想让他们失望嘛。」
夕阳渐渐西沉。影子被拉长,黑暗开始降临。在这逐渐昏暗的房间里,有季眼中映照着夕阳,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淡淡的阴霾般的自嘲笑容。
咲良像是要逃避那耀眼的夕阳一般转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渗透着自我厌恶的情绪。
「——啊!对不起!怎么变成我在发牢骚了!快忘掉快忘掉!」
有季慌忙想要重新摆出开朗的表情,但咲良觉得既然境遇相似,也就没必要客套了。她没有理会有季的掩饰,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叹息般低声说道。
「原来大家……都背负着各自的烦恼啊。」
听到这话,有季那强撑出来的开朗表情瞬间消失,变回了昏暗房间里原本的神色,她闭上了眼睛。
「是啊。但是……大抵每个人,都已经自顾不暇了。」
「就是说啊。只有那个人不对劲,对别人的事情总是那么直来直去的。」
咲良像是觉得很可笑般地说道,有季也觉得有点好笑,附和着说「确实如此」。
明明绫自己,因为田径受挫之类的事情,心里应该也有很多想法才对——有季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对绫感到钦佩。就在这时,仿佛算好了时间一般,「啪」的一声,房间的灯亮了。
「久等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绫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
「太慢了!」
「花了不少时间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绫半笑着听完这两句性格迥异的「欢迎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托盘上的纸杯和袋装点心。
「准备了点茶和点心。——刚才那句话的差别,就是你和茅野同学在人气上的差距哦,常磐。」
绫瞥了咲良一眼,将纸杯分别递给两人,然后拿起剩下的一杯留给自己。绫像是随手一扔般,将只剩下点心的托盘放在床上。这时,脸颊微微抽搐的咲良立刻反唇相讥。
「真是太好了呢,幸好茅野学姐在这里。不然我都得叫救护车了。」
「喂,你们要好好相处。好好相处哦。对吧?」
然后,咲良一边用手按住那张因极度自我厌恶而扭曲的脸,一边挤出了这句话。
从曾经的陆上七项全能第三名口中说出的这个极具说服力的方法,让咲良呆了半晌,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笑容一点点、渐渐地在她脸上蔓延开来。她本想说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但事到如今说什么傻话呢。
遭受了两个坏心眼前辈的连番攻击,咲良像是闹别扭了一样撅起嘴,「哼」地把头扭向一边。
「不要用这么难的词啦。跟不上你的思路了。」
看着这样的两人,绫将自己的感想这样表达了出来。
还差最后一把劲。绫倾尽所有的言语,推了她一把。「虽然我没直接见过你母亲——但从你说的话来推测,我觉得她应该不是那种会顽固拒绝你提议的人。只要你好好传达,她肯定会听的,所以你要把你有多认真这件事,告诉她。」
看着咲良正偷偷瞄向这边,随即又因为尴尬而移开视线,绫感觉她似乎正怀着某种微不足道的罪恶感。绫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微笑着点头附和道「原来如此」。
「你有意见吗?既然话说到那份上了?」
「嘛,确实是啊。说到底,这世上感觉并没有太多那种『非那个人不可』的事情。就像我常去的那家超市,虽然白天和晚上的店员不一样,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大差别。不过,如果没人在的话,我是真的会很困扰。虽然我没有轻视特定职业的意思,但说实话,我觉得确实存在那种替代性很高的工作。」
绫滔滔不绝地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最后总结道。
就在绫思考的时候,有季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留情的话。
「所以啊——我觉得,常磐同学成为时装设计师的必要性这种东西……至少现在是证明不了的。但是,我认为正是因为有像常磐同学这样,无论如何都想做这件事的人聚集在一起,才形成了现在的系统和历史。所以,没必要一直为了『必要性』这种东西而伤脑筋吧?」
「不管什么事都一样,所谓自己存在的『必要性』,真是个很难的问题呢。」
咲良在心中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深吸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感觉没我在,你们聊得挺开心的嘛。」
有季接过咲良的话茬,一脸严肃地说道。
引擎已经装上了。司机也握紧了方向盘。剩下的就是踩下油门——如果说迈出这最后一步还需要什么理由的话,那这个助推器就由我来当吧。
绫用手托着腮帮子,眯起眼睛说道。「有替代品,就意味着当你痛苦到无法忍受的时候,你是可以逃跑的。既然谁都能做,那你自己来做也没什么不行。人生并不是只靠『必要性』来构建的。不吃零食也不会死,但因为想吃所以才吃;电影不看也没事,但因为想看所以才看;回家的路上因为寂寞,所以才会找个人一起走。所以,即便从必要性的角度来看是不合理、不必要的,但选择去做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坏事。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
被这么一说,绫也无言以对,只能带着困扰的表情,「话是这么说啦」,一边摇晃着纸杯。
「超市需要有人帮忙读取随便抓起的饭团或塑料瓶上的条形码,但即便换成别人来做,也不会对每个顾客的人生产生巨大影响。手册被制定出来,技术诀窍被积累起来,备品被发放,环境被构建——人力只是作为这种组装起来的系统中的一个零件而存在。这类工作只要满足了要求水准就不再需要更多,多余的部分不会被视为『必要』,而是作为『附加价值·服务』被升华或者消化掉。」
「去创造实绩。我还没见过谁能在实绩面前还能被道理驳倒的。」
「你们俩,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这么团结啊。」
紧接着,有季也在床上,从心底里为这位几乎是初次见面的后辈送上了应援。
「……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你承认了母亲的说法,觉得自己必须去证明『自己存在的必要性』,那我感觉常磐同学你已经处于相当不利的立场了。因为是别人的事我才能说得这么轻松,但我觉得你不如把逻辑抛在脑后,用感情论去进攻比较好?」
「当然,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不过,也不排除有这种情况的存在。比如——刚才常磐同学提到的路易·威登或者伊夫·圣罗兰。如果现在回过头去看他们的业绩和历史,或许可以说他们是有成为设计师的必要性的。但是,就像常磐同学说的那样,这个行业并不是只靠这些人支撑起来的。应该也有很多我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们构思出的衣服引领了年轻人的潮流。而且,就算那个人没想出来,可能也会有别人在一天后想出类似的设计。但是,如果这些人一个都不剩了,那潮流绝对就诞生不出来了,世界也会变成大家都穿着破布过日子的样子。」
简单的四个字。视线交汇。
「……在商场的时候明明哭得那么惨。」
「这个?全部?」
咲良用真挚的眼神听完这番话,像是要铭记在心般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说了声「嗯」。
「即便听到了这些,我还是……稍微,有点犹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所以」
绫慎重地选择着措辞,开口说道。
然后,咲良轻轻地、像是附身的东西终于掉落了一般,露出了一个卸下心防的笑容。
绫和有季对视了一眼,思考着该怎么办。推一把——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用言语来支持她的梦想。思考着什么样的话语才是最好的,脑海里却只浮现出极其廉价、幼稚的方式。她们心想这样真的好吗,但或许这样就足够了吧。虽然这种不负责任、空虚且老套的鼓励有时可能会招来冷笑,但相反,这种稚嫩而直率的话语,有时也能成为力量。
最后又略带不安地补充了一句,绫觉得这真是太有有季的风格了。
「因为,如果一个人能够证明自己成为时装设计师的必要性,那不就意味着这个行业是以『属人化』为前提成立的吗?」
「实际上,我觉得常磐同学今后选择的职业中,有99%是不需要非你不可的。」
「是啊。所以现在你回来了,就不开心了。」
「能不能……推我一把?」
「——如果你想做那种个子小的人穿起来也像大人的衣服,那这就足够了。」
绫不禁感叹,差点都忘了,有季果然是个知识渊博且拥有卓越智慧的人啊。咲良也频频点头,认真地听着。
听到有季提出这个建设性的意见,咲良虽然点头表示理解,发出了「嗯——」的声音,但看起来还是无法完全接受。看着这样的咲良,有季竖起一根手指补充道。
「确实啊。」咲良和绫异口同声地说道,对视了一眼。
对此,绫也带着困惑的神情点了点头。
在绫的感觉里,虽然这是事实,但也是相当严厉的指摘。
绫像是在柜台结账报菜名一样,冷不丁地把咲良刚才的那副丑态公之于众。遭受这记「场外战术」攻击的咲良,不由得「唉」了一声,随即涨红了脸瞪着绫。
「……妈妈她,会接受——」
或许是被这番话深深打动了吧,她的瞳孔微微颤动,微张的嘴角漏出一丝叹息。
「该怎么做应该由你自己决定,但我是这么想的哦。」
面对互相嘲讽的绫和握紧拳头的咲良,有季一脸为难地在中间打圆场。
有季接过话茬,咲良苦笑着点了点头。
听完这番话的咲良——虽然如此,但她的内心依然有些动摇。
「加油。」
然而,比绫开口反驳更快,咲良点了点头说「是啊」。看来在绫去泡茶的这短短时间里,两人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某种程度的信赖关系。
「属人化?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啊。」
听到这话,咲良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点了点头说道。
绫听得目瞪口呆,咲良鼓起脸颊说道「在插嘴之前请先调查一下好不好」,绫立刻回嘴「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才要你教我啊」。于是,咲良虽然一脸不太情愿,但还是拿出手机,打开了收藏的网站,站到了绫的身边。
咲良抿紧嘴唇,目光笔直、认真地凝视着绫。
「茅野说得对。谁都想被社会需要,但现实是——被需要的是『从事那份工作的人』,而不是『你』。」
突然蹦出了一个难懂的单词。绫和咲良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绫耸耸肩接过手机,咲良则一脸只有盯着看才能发现的窃喜,紧贴在绫的身边,凑过去看着手机屏幕。看着两人这副模样,有季把「你们关系真好呢?」或者「我也能看吗?」之类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独自一人在床边寂寞地晃着腿。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羞涩的笑容,今天就坦率地表达了感谢。
绫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般,喃喃自语地说道,两人静静地倾听着。
「所以嘛,我觉得还是应该珍惜自己『想做』这份心情。」
「要说回答问题的话,我们在聊常磐同学的事。关于服装的各种话题。」
虽然没有听到在商场时咲良说过的话,有季一脸茫然地歪着头,但看着咲良的表情,她察觉到这句话一定触及了问题的本质,于是带着理解选择了沉默。
这次轮到绫和有季有些目瞪口呆地对视了一眼。
「可接下来,就会被问到,为什么必须是常磐同学来做这件事,对吧。」
惊讶于咲良竟然承认了自己的软弱,但更重要的是,她们从未那样觉得。所以,这一定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软弱,而能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有了今天、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一切都不是徒劳的。
有季的话虽然很中肯,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无法无视母亲的心情。
绫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然后轻轻拍了拍站在旁边的咲良的后背。
有季用真挚的眼神,手指抵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可能会接受,也可能不会。所以如果你还是不安的话,最后我就教你这一招必杀技吧。效果已经经过验证了,放心吧。」
「你。」咲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既可能指咲良自己,也可能指有季,或者是某个不在场的人。绫拖过电脑桌前的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话虽如此,对于咲良的事情,有季还是想尽可能地提供帮助。于是,她一边观察着两人的神色,一边开口说道。
「有那么低!」
绫总结道。
「但这确实是个难题啊。如果亲生女儿要去挤那座独木桥,做父母的肯定会担心的。如果常磐同学不想无视那份担心的话,事情就更难办了。」
听到那个咲良竟然和自己在的时候截然不同,如此干脆地坦白了自己的情况,绫多少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她。
有季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才回答了刚才绫的问题。
被这么一说觉得理所当然,但不知何时从咲良脑海里溜走的方法。
「我支持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商量。」
在绫看来,这个问题是为了确认「咲良是否有非要挤过那座独木桥的理由」。所以,如果只是「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但想在那个领域试试」这种程度的想法,不安感肯定会占上风。所以,打破这个问题的方法是——
一直以来,你不都是想着无论吃多少苦都要实现这个梦想的吗?
察觉到两人似乎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进行了一番深入的交谈,有季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口吻,「唉嘿?」地凑近窥探咲良的脸。
「这么想虽然会觉得有点空虚,但同时也觉得,稍微轻松了一些呢。」
「实际上,时尚界的招聘似乎非常少。根据就业信息杂志公司公开的数据,有效求人倍率好像都跌破0.3了。」
因为这两人的话语正是自己所渴求的,咲良看着这两位爱多管闲事的前辈,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抿紧嘴唇忍住放松下来的脸颊。
这确实是绫这种头脑和口才绝对无法编织出来的建议。
「但是……『因为谁都可以,所以我也可以』这种逻辑,并不能反驳妈妈说的『既然谁都可以,那也不一定非要是你』。实际上,我并没有在那个领域活跃并掌握一技之长的保证,而且如果是专业性很强的工作,我也根本无从反驳。」
有季像是理解了般点了点头,而咲良则一脸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能成为像路易·威登或伊夫·圣罗兰那样世界闻名的伟大设计师,终究只是极少数的一小撮人。但是,虽然没有他们那么有名,设计我们现在身上穿的这种衣服的人肯定是存在的。所以我觉得,如果是那样的工作,只要努力的话,并不是找不到……」
咲良微红着脸放下手,在肚子前握紧,带着不安说道。
「就是这一带的信息。请你好好读读。」
挨了两人两连击,有季半眯着眼吐槽了一句,然后换了个说法,「也就是说」——「如果常磐同学真的能证明自己成为时装设计师的必要性,那按照逻辑来说,一旦常磐同学不往这条路走了,那个行业或者是某个地方就会崩溃哦。」
这时,在一旁拿出手机的有季,像是在补充咲良的话般说道。
一直默默听着的绫,稍微思考了一下。
「谢谢。我会加油的。」在那之后,经过一番轻松的闲聊,交换了联系方式,三人解散了。
咲良一脸凝重地抱臂,深思熟虑着绫的话。
然而,绫对咲良的嘲讽充耳不闻,一边喝着茶一边拉上了窗帘。随后,她话锋一转问道。
绫露出了一副自信满满的坏笑,对着一脸惊讶、摆好架势准备听的咲良说道。
「……我现在才意识到。我最终缺乏的东西,原来是自信啊。」
虽说是解散,但因为地点是绫的家,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有季和咲良回去了。
在这条已经完全暗下来的、通往车站的短短道路上,两人并肩走着。直到刚才,她们的关系还像是「朋友的朋友」——但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互称朋友了呢?
表情和步伐都变得轻快无比的咲良,用比面对绫时稍微柔和一些的语气说道。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我会加油的。」
有季微微一笑,露出了一点牙齿,点了点头说「我支持你」,然后深吸了一口秋夜的空气。
——说实话,经过这短暂时间的交谈,有季对咲良产生了敬意。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丝羡慕,或者是嫉妒,她对咲良的前行感到由衷的佩服,甚至到了一种向往、渴望的地步。
茅野有季依然为了回应家族的期待,继续假装着要走医生这条路。
相比之下,咲良却决定面对父母,踏上那条虽然艰险但能让自己无怨无悔的道路。
面对着憧憬着『想要成为这样』并向前看的咲良,有季的愿望却是『不想变成那样』这种向后看的东西。毫无疑问,这是阴暗而悲惨的内容。
一旦这样想,原本抱有的羡慕就被劣等感侵蚀了。绫肯定也是,其实更想支持像咲良这样率直可爱的少女所拥有的、积极向前的梦想吧——想到这里,有季不禁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茅野前辈?」
这时,注意到有季脸色阴沉的咲良,担心地歪了歪头。
如果她能在这里嘲笑自己一下,心情或许会轻松一点,但真可恨啊,她是个温柔的孩子。
「我在想,你真的很厉害,稍微有点羡慕你了。」
听到有季这么说,咲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耸耸肩笑了起来。
「什么呀,你在讽刺我吗?在我看来,茅野前辈才是更厉害的人呢。」
「我不过就是会读书罢了。像你这样积极地、下定决心迈出脚步的事,我做不到。」
「做得到的哦。因为,你不是推了我一把吗?」
有季像是无奈般地闭上了眼睛。
「谢啦。我也……会加油的。」
「嗯。如果有什么事,前辈也请一定要找我商量。仅限今天,咨询免费哦。」
「你又不是律师——等等,免费的只有咨询吗?咨询之后的后续呢?」
有季压抑住内心的劣等感,微笑着传达了这份心意,咲良满足地点了点头。
「谁知道呢?那就要看,咨询的内容了吧。」
两人就这样互相开着玩笑,愉快地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