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传出交往绯闻,又被常磐咲樱良等人假意告白的那晚。
绫在成人专区照常一边玩手机一边看店,熟客少女神色少了几分紧张,撩开了暖帘。
绫见状唇角微扬,从货架后探出头。
「欢迎光临,现在店里没人哦」
少女松了口气抚着胸口——有季将胳膊搭在收银台,同样从货架后探脸出来,对上绫的视线,立刻露出灿烂笑容。
「晚上好」
「嗯,晚上好。要进来坐吗?」
「那还用说,打扰啦」
绫拉开推拉门,有季轻盈侧身钻进来,在绫撑开的折叠椅上坐下。
身旁落座的绫,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舒心。
一早便因突发事件沦为焦点,午休又和古怪后辈吵了一架,放学后还被同学们围着追问不停,直到今夜。
能和高木、有季这类毫无隔阂的人静静相处,只觉惬意沁入心脾。
「功课还顺利吗?」
「就那样吧,不好不坏,一如既往」
本不是需要郑重询问的事,可若不说些日常寒暄,反倒难以切入正题。绫顿了顿,低声致歉。
「……早上抱歉。都怪我,给你添了麻烦」
想来那场绯闻,正是有人撞见她和有季同行才传开的。绫满心懊恼,这无疑会耽误本该专心学业的有季。
然而有季却露出苦笑,双臂抱在胸前。
「其实啊,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这事根本不怪谁吧?你要是能好受点倒也罢了,我反正一点都不在意。咱们别再互相道歉了,绯闻很快就会平息,根本不算麻烦呀」
绫苦恼地挠着头琢磨这话,半晌才苦笑着点头。
「按定义严格来说,或许是呢」有季答得像个优等生,随即笑着话锋一转。
并非因为吸取了昨天那场无端绯闻的教训,想着一早到座位,若恰巧撞见谣言传开,便能及时灭火这类正经理由。纯粹是早起后没法再睡,时间尴尬富余,才多坐了几趟早班车罢了。
「水城同学啊」
「不过……我还是不懂什么权宜之计,她该不会是在欺负你吧?」
「影子?」
听到有季轻声呢喃,绫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到她呢?」
「啊,早。话说秋天也渐渐要来了呢。」
「她从前……是拥有过那把钥匙,或是某种光环吗?」
有季是真的吃惊,语气都变了。绫一头雾水歪起头,有季则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抖着嘴唇,苦笑一声长长叹气。
绫并非没有这般想法,但她也清楚,自己看到的咲良,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她那点小心思简直一目了然。
「可要是多管闲事就是『插手没必要的事』,那这也是助人的本质呀——毕竟不试着伸手,怎么知道对方需不需要呢」
见有季一脸担忧地追问,绫决定如实相告。
「毕竟谁都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啊」
有季立刻皱起脸,一脸吃了黄连似的捂住耳朵「我没听见~」装傻糊弄过去。
虽欣慰她与自己想到一块儿去,却也担心这份善良太过纯粹,反而会惹上麻烦。
「好多地方都让人在意,话说就这点事,真能出名吗?」
「焦灼感只是我的猜测,但她当时说的话,意思也差不多」
「谁知道呢。她也不是想当明星,大概就是想和茅野她们一样,在学校里混个脸熟就知足了吧」
「少胡说八道了」
话到嘴边又含糊起来,眼神飘忽不定,显然难以启齿。
绫静静听了会儿那些不绝于耳的闲言碎语,一来碍于昨天那场假意告白,实在没心思主动维护咲良,二来又无法坐视不理,终究选了个折中办法。
「说到绯闻……那个……」
她不禁回想,自己真是这样吗?从前从没察觉,被这么一说倒觉得,好像总爱多管闲事瞎操心,落得惹人嫌的下场。
看着有季面露心疼地垂眸,绫话锋一转。
随即抿了抿湿润的唇,五指在胸前合拢,似在掩饰紧张。
「一开始……?」
有季勉强点头试图理解,舔了舔嘴唇开口
和有季聊着,绫渐渐把对咲良的感触梳理成了语言。她指尖轻抵下巴垂着眼,似在回味自己的话。
那个被叫作山田的男生也注意到这边,跟咲良说了几句,便朝楼梯走去。目送他离开的咲良,神情莫名复杂。
「这话轮得到你说?!」
「素不相识还这么热心,你也太心软了吧」
没料到会被这般夸赞,绫微微张嘴愣了神。
而后任凭身体沉浸在残暑消退、清爽宜人的晨风中,目光投向眼前景致。蓝天为幕,路旁树木的叶片已然悄然蓄力,迈向秋日。深呼吸时涌入肺腑的空气,带着与夏日截然不同的清冽凉意,让人真切察觉到,那略带寒意的季节正步步临近。
她们瞥见在入口和男生谈笑的咲良,当即皱起眉头小声嘀咕。
绫细细咂摸着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别过脸掩饰羞赧。
「算是我的直觉,你别太当真——大概是一种焦灼感吧」
「明明超会照顾人,就是见不得别人为难的性子」
男生相貌俊秀,身材也挺拔,看着像运动部的,想必很受女生欢迎。绫难免揣测,咲良主动搭话究竟怀着什么心思,脑中还想着昨天的事,两名看着像低年级的女生便从她身侧走过。
几秒后才猛然想起午休的事——满脑子都是和那古怪后辈的争执,早抛到九霄云外,她轻呼一声。
脑中闪过常磐离开时的模样,绫说得干脆利落。有季虽面露几分诧异,却也很快释然,神情里隐隐透着安心。
绫轻轻开口,坦言这只是自己的看法。
绫早猜到她会这么说,没等她解释就苦笑着应声。
「啊,我才不在意呢!只是、只是在想,万一你真要交往的话,我是不是就不该再来店里了?仅此而已啦!」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猛地绷紧脸慌忙辩解。
「……我反倒觉得这没什么好羡慕的啊」
绫抿紧嘴唇靠向椅背,静静凝望虚空片刻,才缓缓开口。
「——结论就是,不交往。具体细节就不说了,她压根不喜欢我,走廊那出戏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别在意」
「因为迫切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才会盯上『甩了我的水城学姐』对吧」
只是,膝盖受伤的水城绫何其幸运,身边有人相伴支撑,才能找到新的方向,重新按着自己的步调慢慢前行。
再被夸下去实在难为情,绫把话题转了回去。
说着松开环抱的手臂。
「……也是。知道了」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刚退出田径队那会儿的影子」
是否该有人为她指明正途?
「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要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就全当没听过」
………
被打招呼的男生神情温和地挥手回应。
心中这般思忖,绫又暗自反省,笃定自己所指便是正道,未免太过傲慢。到底该为咲良做些什么才是对的,她也无从知晓。
「退出田径队前,我一直觉得水城绫就是『田径赛上能拿好成绩的人』,说出来有点丢人,我曾为这样的自己骄傲过」
笑着应声的有季忽然一拍手「啊,对了」
可宥季却神色复杂地沉默下来,望着虚空欲言又止,终究挤出一句言不由衷的「那就好」
「早啊,山田同学!」
绫打着哈欠,望着大批学生涌入校门的景象。
「真够婊的。」
她正笑着和在教学楼入口偶遇的同班男生打招呼。
「所以,当膝盖受伤时,我彻底弄丢了自己的模样。如果那个一年级女生也和我一样,曾不得已放弃过什么,那她的焦灼,我懂,也能共情」
绫一时没反应过来,歪着头没弄懂意思,望着虚空思索。
可咲良却不一样。若绫的猜测没错,她便是在既无指引也无光亮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摸索前行。这般想来,绫实在无法苛责她,会忍不住奔向那偶然瞥见的灯火。
她方才像是要抱怨什么,思忖片刻却释然失笑,又带着几分怜爱眨了眨眼。
「关键在于那把钥匙」
绫一声唤,旁边那两个嚼舌根的女生吓得肩膀一颤,回头望来,随即满脸不自在地匆匆离开。
「她说想借着和风口浪尖的我交往,满足自己的认同感。说白了,她的动机无非是想拥有能向旁人炫耀的资本。可跟所谓名人交往,本质不过是虚荣心作祟,她心里多半也清楚。即便如此,还是急着用这种逃避现实的自我欺骗抓住救命稻草,我想,都是因为她太焦虑了」
宥季满脸费解地皱着眉,绫苦笑着点头附和她的反应。
不过打个招呼而已。
次日上学,两人比往常出门早了些。
「我知道的」
「那家伙又来这套了。」
自己一直视作缺点的性子被人肯定,心里真是别扭又受用。
绫话音刚落,有季指尖抵着脸颊思索片刻,低声呢喃「原来如此」
「拥有的人不会慌,从未拥有的人也不会慌,唯独失去的人,才会焦虑」
「是说常磐啊。对对,一开始确实传这个,我都忘了」
「说光环或许夸张了,但她大概也曾有过能让自己昂首挺胸的清晰模样吧」
绫猜她定有心事,便柔和了神色歪头示意,让她放宽心说。有季凝望绫片刻,捂着嘴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我也这么想。但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吧,所以我多少——就一点点,也算能理解她的想法」
「那、那个……你要、要和她……交往吗?」
有季敏锐抓住这微妙的措辞,满脸疑惑。
「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种外界认可的光环啊?甚至要和不喜欢的人交往」
「……要我说啊,我这爱操心的毛病,反倒更担心茅野那家伙呢」
见有季满脸困惑歪着头,绫斟酌着词句,把自己的直觉慢慢说透。
「常磐。」
有季神色凝重地琢磨这话,把这个比喻套用到咲良身上。
「不过啊,这些都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切证据」
「好像是听说了今早的风波,就想借着和风口浪尖的我交往,让自己出名。——我懂我懂,我当时听完也是你这表情」
「我记得,已经跟学姐没什么事了吧。」
绫刻意放轻语气,想驱散这沉郁的氛围,有季却闭目将这话深深记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后睁开了眼
见有季点头表示理解,绫最后笑了笑
片刻后,咲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转向绫,语气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绫抬眼望去,竟是那张认得的脸——常磐咲良。
「钥匙?」
「啊!」
绫红着脸掩饰「我这就是多管闲事罢了」
有季拼命想理解咲良的想法,可这恰恰印证了真昼说的「共情」本质——未曾有过相似经历,便很难感同身受。
绫一边沉醉在这雅致光景里漫步校园,一边走向教学楼入口。
「她们说『那家伙又来这套了』『真够婊的』哦。」
「你没事吧?正常人会把别人的闲话原封不动转告本人?」
绫直言不讳道出实情,就连咲良也不由得愣住,低声呢喃。
绫脱下鞋子踏上低年级教学楼的入口台阶,同样一脸无奈地开口。
绫直言道出实情,就连咲良也不由得愣住,低声呢喃。
绫脱下鞋子踏上一年级的教学楼入口台阶,同样一脸无语地开口。
「这只是开场白,为了切入正题而已,反正你心里都清楚吧。」
咲良面露难色地沉默片刻,终是认命般移开了视线。
「……嘛,我知道有部分女生是这么看我的。」
「我不觉得笑着打招呼有什么错,单说刚才那些闲话,完全是她们不对。但要是从昨天到现在,你的行事初衷半点没变,那好歹让我这个昨天受了牵连的人,说两句牢骚吧。」
「又来教训我了?你还真就爱管这闲事啊。」
咲良语带嘲讽,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说着叉起腰嗤了一声。
「我根本无所谓,随便她们背后怎么说。我可不想被这种话绊住手脚,连想做的事都做不了,过着违心的人生,空虚度日,最后抱着悔恨死去。」
换作别的情形,这话算得上坦荡,可在此情此景从她口中说出,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那我问你,你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这问题或许完全出乎她意料,咲良的身子猛地一晃,仿佛挨了一记闷棍。
咲良睁大双眼盯着绫,嘴唇微微开合了好几次。
绫本无意否定她的想法,可若说为了想做的事便要贯彻心意,那被追问时理应能给出毫不含糊的答复。
咲良蹙眉沉默了片刻,随即别开眼,一脸不快地反驳。
「这跟学姐没关系吧?」
「那看在你这『多管闲事』的份上,老师就牺牲这宝贵的晨间时间吧。跟我来,在教师职责范围内,和你说说她的事。」
眼前无头模特身上,穿着一袭格外衬春日的连衣裙。
「抱歉,有点事要办,你先去教室吧。」
绫躲在教学楼入口通往走廊的拐角处,静静侧耳倾听。
栗色的头发,稍短的百褶裙,是咲良。
「那敬老就是年轻人的本分喽。说吧,找我有事?」
有季赶紧脱鞋匆匆换好,兴冲冲地走到绫身边并肩迈步。
绫正疑惑她们在说什么,咲良却难得露出满心愧疚地回应。虽看不到表情,想来定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用你说,我上课态度向来挺好的。」
她的身影拐过鞋柜转角,瞬间消失在绫的视线里。绫下意识踏出一步想追,才发现自己还穿着袜子,只得叹着气折回鞋柜旁。
她眼神飘忽,仿佛在寻找根本不在场的朋友求助,目光漫无目的地划过天空。
正要回办公室的佐伯当即止步,转过身认真朝绫看来。绫切实体会到与她交谈的舒心,想来这便是她受人喜爱的缘由。
这几周下来,两人的距离早已悄然拉近。
环顾室内的刹那,绫骤然屏住了呼吸。
「哎呀!水城同学,这么早真是少见,年轻人早出勤呀」
「您要是说我多管闲事,我心里倒能轻松些」
「在学校的五分钟和在家的五分钟,可不是等价的。」
一声意外的呼唤传入耳畔,绫一边换鞋一边循声望去。
又转而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绫,却对上她坚定的目光,终究低下了头。
「缝纫部放学后活动时,大家都会为比赛缝制作品、绘制设计图。这些,都是常磐同学入部短短几个月里缝出来的。」
在这里想破头也没用,还是赶紧去教室吧。正打定主意时。
话音未落,佐伯便从口袋掏出钥匙,径直走向缝纫室。
「她退部时说这些随便处置就好,我实在不忍心丢掉,到现在还在纠结该怎么办。」
「听你们方才的对话,我猜想,她那把钥匙,或许就在缝纫部」
佐伯静静眨了眨眼,嘴角微扬,缓缓闭上了眼。
「那个,常磐同学以前是缝纫部的吗?」
满腔愤懑的反驳被轻描淡写带过,咲良不满地咬着唇陷入沉思,却想不出半句怨言或反驳,只能紧咬后槽牙。
绫目送她背影片刻,立刻朝咲良走去。
「………………我不知道。」
咲良声音哽咽地道完歉,迈步离开。
「谢谢老师。……真的非常抱歉。」
「你倒是很会说话。把话说得这么透彻,是知道唯有如此我才会松口,对吧?」
「好少见!你居然这么早来。」
见她面露疑惑,诧异绫怎会问及咲良的事,绫如实说明,却分寸拿捏,绝不伤及咲良的自尊。
绫应声附和着,也察觉心底那份沉郁消散了几分。
「……这是对应高层晚出勤的反义词吗?造词可是年轻人的特权哦。」
佐伯先是惊讶地凝视着绫,眼中很快闪过一丝了然,眯起了眼。
绫慌忙缩回脑袋,片刻后咲良从眼前走过,脚步缓慢地登上对面的楼梯。
咲良喃喃说完,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又空虚地抬起脸。
绫下意识驻足观察,发现咲良的交谈对象是家政课老师佐伯。
——就算你看不起我、嘲笑我也没关系,能不能别再管我了?
丢下这句话,咲良从鞋柜拿出室内鞋换上,转身就走。
「昨天的事,我多少次都能道歉。就算你看不起我、嘲笑我也没关系,能不能别再管我了?反正学姐你也根本不懂我。」
「好新鲜!居然这个点在这儿碰到水城同学,你平时都挺晚的呀。」
「缝纫部……」绫小声呢喃。
是自己的心意传达到了,还是她本就牵挂着咲良?缘由虽不得而知,游说总算成功。绫有些错愕,连忙应声「啊,谢谢您」快步跟了上去。
绫看见一楼走廊对面,办公室门前,正是方才那道背影。
「嗯……形容起来有些笼统,和我聊天时的她,总透着一股焦灼感。就好比,好比丢了家里钥匙那般,既让人心疼,又让人不忍直视。」
「佐伯老师」
绫屏息伫立原地,目送她上楼,祈祷着没被发现,随即闪身走到走廊深处,叫住了佐伯。
「嗯,没关系,就是随口问问,你也没义务回答。」
有季笑得眉眼弯弯,打心底里欢喜地聊着。
「你真的不想回来了吗?」
「咦,水城同学?」
只见入口处站着个睁圆眼睛的身影,正是有季。
绫站着观望,先走几步的有季回过头来。
佐伯语气难掩落寞地问咲良。
绫收回目光想跟上有季,却忽然停步沉默,接着缩回迈出的脚,单手合十致歉。
并非凭道理逼她回应,只是单纯问问在意的事而已。
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绫冷静自问,却寻不到答案,陷入沉思。思绪翻来覆去没完没了,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
「我和她聊得有些深入,实在没法置之不理」
绫说完自己的推测,佐伯沉吟片刻,这般评价她。
片刻便到了缝纫室。墙边架子上整齐摆放着许多缝纫机,不愧是家政专用教室,打扫得一尘不染,物品也收拾得井井有条,却也透着几分冷清。
一想到这儿,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浮现那场交往绯闻风波,还有缠上来的咲良。绕来绕去又想起她,绫悄然叹了口气。
有季惊讶地睁大眼,又落寞地垂下眼帘欲言又止,随即笑着应了声「好~」,强装开朗地离开。
呢喃的她,身影在绫眼中模糊不清,
心里也觉得偷听实在不大光彩,转念又想开了,既然敢在走廊说,想必也不怕人听。她微微探出头。
「……其实我早就觉得,水城同学,你怕是天生爱操心的性子吧?」
她性格温和,很懂年轻人,讲课通俗易懂又风趣幽默,男女学生都很喜欢。
可那份渺小无助,却清晰无比。
她的目光里添了层深意,若您觉得应当放手,我便不再过问。
「上课可不能打瞌睡哦?」
「这边来」佐伯推开通往准备室的拉门,用脚抵住门,朝绫招了招手。绫略带紧张地说了声「打扰了」,迈步走了进去。
「丢了钥匙确实会急呀,租房换锁的费用可不小呢」
绫心想,那丫头向来傲慢又无礼,既然宁愿忍受嘲讽也不愿被干涉,顺着她的意不去管她,大概就是温柔了吧。可——话虽如此,方才她离去时那副无比空洞的模样,却让绫没法轻易抽身不管。
咲良不敢看绫凝重的神情,近乎呜咽地继续说着。
「最近和常磐同学有过几次深谈。」
说曹操曹操到。
怕是在说教吧?毕竟这丫头让人操心的地方太多了。
「总觉得……总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啊,没事。」
咲良无力地耷拉着眉梢,咬着嘴唇,攥紧了开衫袖口。
「哈哈,我反倒觉得学校比家里自在呢。」
十几秒的沉默。就在绫无奈打算放弃追问时,她的声音轻轻飘了出来。
「我……我没什么长处,讨厌这样一无是处的自己,想抓住点什么。可我……我好像只剩外表了。」
本以为她早去了教室,此刻却不知在做什么。
佐伯脸上满是意外。
两人笑着并肩正要往楼梯走,就在这时
身后是紧闭无声的门,眼前的景象让绫彻底失语。
「怎么了?」
「嗯……那个,一直承蒙佐伯老师关照,实在对不起。」
「早起了呗,搞得现在有点缺觉。」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思绪翻涌。她生怕陈词滥调会冲淡此刻的心境,终究一言未发。
「别道歉。好吧,我知道了。你这孩子聪明,这么做肯定有你的考量,我不勉强你,但缝纫部永远为你留着位置。」
并非有话要说,却也做不到如她所愿那般彻底置之不理。
色调介于米白之间,裙摆纤长及踝,周身萦绕的通透质感,与一旁搭配的露趾凉鞋、宽檐草帽相得益彰。那份细腻的色彩感知,如匠人手艺般镌刻其中,紧紧揪着绫的心。
佐伯叉起腰笑了。
此刻她正一脸严肃地和咲良谈话。
绫心底轻叹一声,像在商场里撞见手足无措的迷路孩童。原来她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一无所知。
或许正因如此,问题也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佐伯满头银发,年事已高,背脊却比学生还要挺拔,透着朝气蓬勃的感觉。
被戳中要害,绫一时语塞,可看着佐伯温和并无责备的眼神,便决定不再刻意掩饰。
「这个她也说可以当参考资料给人看,是设计稿」
佐伯说着,拿出一本边角微卷的速写本。绫接过,默默翻开,里面的设计稿数量之多,实在不像只入部数月之人的手笔。
她初春入部,暑假前后退部,许是这段时间的设计,稿子里多是春夏穿搭,却也有好几套秋冬款式。
其中一套秋装旁贴着便签,只写着日期:八月十八日。想来是打算那日动手制作,款式是七分袖衬衫搭背心加长裙,透着几分成熟韵味。
「搞什么啊」
——我大概,就只剩外表了。
绫想起她方才说的话,轻声呢喃「明明就有啊」合上了速写本。
这份才华太过耀眼,她绝不会傻到当面说出口,可心底不得不承认——真的太出色了。
谈不上憧憬与羡慕,也无从嫉妒,只因她实在太过努力。亲眼见到咲良留下的这些印记,绫心中只剩纯粹的赞叹。
「女孩子大多是打小就怀揣梦想,凭着一股莫名的憧憬走进缝纫部的。我最看重的,就是让这些孩子见识并体会我当年向往的那个世界。所以面对目标明确、主动叩开部门大门的她,我反倒不知该如何相处,只能作为老师,全力去回应那双闪耀着璀璨梦想的眼眸」
佐伯抱臂站在模特前,喃喃自语般说。
「可到头来,她还是放弃了服装这条路」
「……您不知道原因吗?」
「嗯,她闭口不谈,我这区区顾问,也没资格追问」
她落寞地说完,终究还是吐露了深埋心底的郁结。
「作为指导老师,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
这话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寂寥,绫闭目斟酌着开口。
和咲良交集不算多,但那孩子性子执拗,她多少还是懂的。
「常磐这孩子,本质很傲气。具体缘由我就不说了,总之她挺讨厌我的」
「哎呀,是吗?」
咲良额角青筋直跳,张口想反驳,可察觉到全班同学的视线,又狠狠咬住嘴唇,扯出一抹假笑,合上了便当。
咲良一开口就火药味十足,绫却没反驳,只凝眸认真看向她。
「常磐」
正因如此才愈发不解,明明是凭着坚定意志叩开缝纫部门扉的她,究竟为何要舍弃一切,选择另一条人生道路。
高木叼着三明治,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比如近来一连串事端里,因善于识人被夸赞洞察力敏锐;被那个傲气后辈嘲讽是爱说教的假正经,多管闲事又傲慢;缝纫部顾问一边说她多管闲事,一边又认可她的沉稳可靠,有她在身边便觉安心;而此刻,友人直言她是身陷困境者的同伴。
——近来,自己被不同的人赋予了各种各样的评价。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主动找你」
「……为什么?」
绫来到咲良的教室,无视周遭刺人的目光,喊住了目标之人。
绫顿时噤声。咲良眼神飘忽,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坦白。
绫差点脱口问那谁来牵她的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
——两人像昨天那样并肩坐在中庭长椅上,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学生后,咲良语气里满是讥讽地开了口
绫一整天都在琢磨这件事,上课全程心不在焉,直到午休来临。
绫默然凝视着她,高木咬了一大口三明治,飞快咽了下去。
绫冷淡地反驳,咲良语塞,只得闭嘴,死死瞪着她。
原来这些,就是水城绫这个人的模样吗。事到如今,她才后知后觉。
——牵起迷路孩子的手。绫纠结着,是不是该主动握住咲良的手。
「那我问你,要是关系没那么好,就点头之交的傲气后辈,看着好像挺消沉,又没法确定,你会怎么做?」
这想法多傲慢啊,仿佛自己手握正道,便单方面认定她是误入歧途的幼童。
虽是高二后半段才开始正经往来,回想起来,当初绫退出田径部茫然失措时,也是她不动声色地关心,不着痕迹地陪着散心。
绫毫无顾忌地说出感受,佐伯听得一怔,一时语塞。
「我以前不自量力,一心想当服装设计师」
「正因如此,刚才在走廊听见你们谈话时,我才确定她是打心底尊敬您的」
换言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邀约,她便没法像往常那样无礼又粗鲁地回绝。
「你自己也深刻体会了,止步不前有多可怕」
「我觉得她退部的原因,大概和老师无关,多半是她自己的心结。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总觉得她并不是个坏孩子……抱歉,思绪太乱,说起话来也颠三倒四的」
眼前的佐伯,满脸皱纹却笑意温和。那笑意并非觉得学生幼稚而流露的怜爱,更像是卸下心头大石后的释然,自然而然地漾开。
「分你点呗,谁让我是幸运儿呢」
「因为你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这本没什么好羞愧的,绫想这样说,却终究没再多嘴。
「应该很快就回来」
回过神时,绫已拉开椅子,缓缓站起身。高木静静抬头看她,一边继续吃饭,一边闭眼道「路上小心」
绫心知咲良被部分女生排挤,却也清楚并非人人如此,她明明也能和受欢迎的男生乃至女生和睦相处。
咲良先是瞳孔骤缩,随即眸光一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别这样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试着放下啊」
「你可真是好心啊,明知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没法拒绝,对吧?」
「去年我退出田径部的时候,你为什么会主动来搭话?」
她愕然抬眼瞪着绫,眉头紧锁,脸颊紧绷,像是在控诉这无端的打扰。
咲良满脸不耐想发作,望着绫认真的神情,却蹙起眉,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紧抿着唇沉默几秒后,语气满是无奈。
她轻轻开合着手,凝视着微凉的指尖。
「有你这样的孩子陪在她身边」
「换我就不搭话。朋友的担心,和对点头之交多管闲事,根本两码事」
她忽然想起,常磐咲良也曾心怀憧憬,立志要走上服装设计这条路啊。
「这么说来,我就当好走失儿童中心的工作人员就好啦?」
绫闭目苦笑,挠了挠后脑勺,又强调了一遍「她其实挺讨厌我的」佐伯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笑得无比安心。
明明毫无底气确信自己是对的,却还想给出什么建议,不过是绫的自负罢了。可事实是,她也实在看不惯咲良如今的做法。
「说起来啊」
绫不由得睁大眼,佐伯语气笃定地接着说。
这回答让绫心里痒痒的,一时语塞,闷了半晌才小声嘟囔了句「是吗」明明是暖心的话,当面听着却莫名有些难为情。
「……就跟昨天绯闻里你主动扛下骂名一样,这回也是放不下那个难处的人吧?想去就去,愧疚也好后悔也罢,都是之后的事。说白了,事先想再多也没用,尤其是你这种人」
「你这人还真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明明是你先拿旁人眼光当武器的吧?」
「哎呀,可不许这么说人家坏话」
佐伯回过头,惊讶地捂住了嘴。
「嗯?」
「你还真敢往我脸上贴金啊,说得我跟正义使者似的」
午休时她坐在座位上边吃饭边对着高木发呆,依旧埋头沉思。往日两人总会东拉西扯闲聊,今日高木察觉到她异于平常,便一言不发静静尊重着她的思绪。
果然是懂得拿捏分寸的挚友。
绫心里清楚,不该一再强人所难,这是底线。所以这次是最后一次找她,只要她开口拒绝,对话便即刻终止。
「没那么夸张,你只是身陷困境者的同伴而已,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绫满心不服,直勾勾盯着她,高木无奈,只好又补了几句。
「是啊。所以我才会对常磐同学在您面前的样子感到惊讶,那丫头在老师面前温顺得像只猫,本性其实阴沉得很,对看不顺眼的人可是会亮出獠牙的」
透过那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设计稿,常磐咲良倾注的心血依稀可见。
「别这么难听,走廊里的对话听见了也算偷听?」
「常磐,你为什么退出缝纫部?」
就在她撑着腿要开口致歉的瞬间,咲良却继续说了下去。
咲良一脸疲惫地想扯开话题,绫却紧追不放。
莫名地,这句话竟让绫觉得被说透了心底事。高木瞧出她神色变化,手肘搭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说。
「小孩子走失,或许是家长看管不周,或许是自己粗心,也可能是周遭环境容易让人迷路。但比起追究是谁的错——」
绫听得有些不好意思,随口调侃了一句。
独自坐在座位上落寞吃饭的常磐咲良,猛地呛了一下。
「……也是啊」
世间心怀梦想的人何其多,这个年纪就能明确目标,还拼尽全力打磨所需技能的人,又能有多少呢。
高木舌尖蹭掉嘴角的蛋黄酱,轻描淡写答道。
「叹气会把好运叹跑的哦」
「敢笑我就揍你,多嘴就踹你」
「——说吧,找我干嘛?你这是盯上我了?抱歉啊,我压根没把学姐当成朋友,你写的情书还是拿去当草稿纸吧」
她不仅拥有长年研习服饰的功底,更怀揣着足以打动缝纫部顾问、让人畅谈「真心」的热忱。
绫只当这是拒绝,轻轻叹口气,刚想起身。
「我知道这样不对,这种方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嘛,本来就不算陌生,早把你归进朋友里了。朋友消沉,总不能坐视不管吧?仅此而已」
正懊恼自己还是这般固执又别扭,高木的声音又响起。
话说到这儿,绫才猛然抬头,慢半拍地琢磨着自己的话,随即哭笑不得地叹气「抱歉,说了一堆自言自语的废话」
绫睁圆眼睛追问,高木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露出一抹浅笑。
绫生怕自己的话被当成敷衍的场面恭维,特意绷紧神情正视着她,脊背挺直,满含敬意——这份敬意,既是对真心对待学生的老师,也是对那份被人弃置的梦想残骸,无关其他。
绫抱臂沉思,视线忽然落在高木身上,抬起了脸。
绫抬手按着额头轻叹,望着模特。
「我这下倒是稍微放心了」
她一下子就听出,这是绫的亲身经历,却不点破,眯着眼啜了口盒装果汁,陷入沉思。
「务必如此,我也不想因为学姐触犯治安管理条例而麻烦警察」
回想起来,高木本不是自己这般爱多管闲事的性子,却看穿了强撑表面的绫的心思,出言安慰鼓励。说不像她的作风或许有点不妥,但当时确实很意外。
这事佐伯老师已经提过,可从她本人口中听到,绫还是忍不住惊讶,与初见时的印象实在相差太远。
「但你肯定会搭话的」
高木用这句话形容绫,最后咧嘴一笑,露出了虎牙。
那时的绫,其实一直盼着有人能这样对自己。她也想这般待咲良,可咲良分明说了让她别管。绫思绪卡在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不笑我吗?就我这样的人」
「我不像你那么擅长贴近形形色色的人,但至少,我会好好留意身边的人,或许比你还要上心呢」
「你这人从不是同情,而是能共情。正因如此,你会直面他人、读懂他人,也会重新审视自己的标尺,重塑自己的准则」
咲良眯着眼,带着几分羞赧瞪过来
「……够了别来烦我,昨天的事我都道歉了吧」
绫再次认清自己的关心或许只是多余,心怀感激想就此打住思绪,心里却总放不下,怎么也转不开弯。
「……我想,首先该做的是握住她的手,把她送到走失儿童中心才对」
「一起吃午饭吧,我有话跟你说」
几秒沉默后,高木撑着脸颊。
「偷听?你这爱好可真别致」
绫愣了一下,随即一脸认真地否认。
「没理由笑。况且——我在缝纫部活动室,见过你说随便处置的那些作品了」
咲良瞬间拔高声音「哈?! 」脸颊涨得通红,慌乱地结巴着「你、你怎么会」眼神飘忽,随即红着脸露出苦涩神情。
「……偷听还偷看,你这爱好真够可以的」
「你手艺才厉害,那条连衣裙特别出色,我觉得很美」
「明明对服装一无所知,却偏偏痴心妄想」
咲良垂眸落寞地自嘲,绫没有否认,只淡淡地说「确实是啊」又接着说道。
「但是……我虽然没法专业评价作品,我也懂得尊重这份努力。你的速写本我也看过了,画得真不少」
「连这个你都看了?! 」咲良亮出虎牙故作威慑,绫神色郑重地点点头。
「入部才短短数月就画了几百张,这绝非易事。心里有明确的梦想,能认清自己的位置和该付出的努力,这都是你倾注心血的证明。你的这份努力,我甚至心生羡慕。所以我完全理解你的梦,更不会嘲笑你」
绫语气坚定地说完,才发现咲良早已满脸通红,从额头一直蔓延到锁骨,只顾着低头盯着草地。
她用露在开衫外的纤手遮住泛红的耳朵,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才没有」「也就那样」之类底气不足的话。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理解你放弃它的理由」
绫恳切地,挤出了这个疑问。
咲良的目光依然盯着草地,剧烈地动摇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扭曲得仿佛要哭出来。
「虽然你说自己除了优越的外貌之外一无所有……但你确实拥有一个值得骄傲的世界。虽然我也知道有些事你可能不愿触及,但我还是想问问,为什么要放弃那份如此惊人的努力?」
面对绫率直的询问,咲良将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用游离不定的眼神眺望着草地。她的表情在短时间内几度变换。纠葛、愤怒、羞耻、苦涩的烦闷、屈辱、悲哀。她紧紧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膝盖,仿佛在挤压般吐出了一口热气。
「我觉得,没必要非要是我不可。在服装界,从事那份工作……」
话语被轻轻吐出。仿佛堵住瓶口的软木塞被拔掉了,后续的话语如泄洪般顺畅地流淌出来。
「在一个即使没有我也能照常运转的工作中,我作为后来者加入这其中真的有『意义』吗?当然,意义并不是一切……但为了一份不稳定的专业工作,去放弃一条安稳且收益可观的道路,真的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吗?」
想起绫说过的这句话,咲良紧接着又想起了自己对那样的绫恶语相向时说的话。
「嗯,算是吧。不过,真壁同学你认识她?」
没想到竟然是田径部。对绫一无所知的咲良,觉得以她的性格确实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便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看来,这话说到了真壁的心坎里。
那一瞬间,咲良的思考完全停止了。她猛地回过神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虽然可能有些傲慢,但作为一个曾经的失意者,我多少能理解那种心情。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啊,不,我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
毕竟——绫自己也清楚,她并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要对咲良的事如此上心。
咲良想起了关于绫和有季学姐交往的绯闻,正准备独自在心里表示「原来如此」,但察觉到她误会了的真壁慌忙摆了摆手「啊,不是那个!」眼里闪烁着一丝憧憬的光芒。
对于是否要打破这道墙,她其实是有些犹豫的。
只有真壁一个人,不可思议地听着咲良颤抖着低声呢喃出的这两个字。
全都怪那个水城绫学姐。
或许这世上确实有一些人是怀着强烈的志向、被使命感驱使着去工作的。但是,大多数人大概都是毫无意义地,仅仅是根据环境的好坏或自身的适应性来选择工作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么她选择服装这条路,真的有必要去追求所谓的「意义」吗?
在咲良说出道歉的话之前,绫脸上浮现出歉意,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她刚低声挤出一句像是在撒娇抱怨的话,就被一阵秋风无情地卷走了。
所以,当她看到真壁用一种仿佛在怀疑朋友神志不清的眼神看着自己时,想必自己现在的表情也和她差不多吧。
我也曾经历过那种日子,就像是在不停地舔舐着裹满泥巴的糖果。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平日还是假日,都一直啜饮着污泥,躺在床上,毫无生产力地沉湎于思绪之中。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想让绫露出那种落寞的神情。
退一步讲,就算肯定咲良的这种思考逻辑。但是——仅仅因为这种突发的自我质问,就将那份惊人的热情彻底磨灭,这也未免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虽然今天早上说了些讽刺的话,但她当时叫住自己,其实是为了赶走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的女生吧。
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好不容易才从咲良的嘴里挤了出来。
「常磐同学,你认识水城学姐?」
她的瞳孔中寄宿着一丝愤怒与自我厌恶,绫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啊,搞错了」
仔细回想一下,她的体型确实给人一种非常干练的印象。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
不是同情,而是共鸣。
我清楚地记得,那些因为思虑过多而彻夜难眠的夜晚。
看来,我的推测是对的。
这一点认知,对于绫继续这份「多管闲事」来说,实在是一个再充分不过的理由。
咲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向对方。那个女生看起来也有些紧张。
她原本并没有打算说那么重的话。
绫在口中默念着「意义」二字。——话说回来,劳动真的需要意义吗?
「…………我也……」
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很傻?或者是一脸惊恐?过了一会儿她才理解了其中的含义。全国大赛,应该是那种锦标赛之类的吧。全国第三名,也就是说,在全日本活跃的高中女子七项全能选手中,她是第三强的。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虽然有几个女生投来厌恶的目光,但咲良连回以微笑的从容都没有,径直回到了座位上。
早知道会是这种心情,当初就不该动利用她的歪脑筋。
或许,这是因为她自己也曾有过那样一段「腐烂」的经历,所以产生的共鸣吧。
但是,错的人不是她,而是绫。太傲慢了。
只留下这最后一句话,绫拿着那个一口都没动过的便当,离开了现场。
「…………对不起。全都是我的自我满足。我说了很失礼的话」
这声音带着一种灼热的、近乎认命的口吻,仿佛在自言自语。
所以,绫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也不觉得自己是那种重视公平公正平等的优等生。她不觉得自己像周围人说的那么温柔,也不觉得自己有多认真。
说来丢人——一切的元凶,都是因为自己竟然天真地以为,只要稍微吐露一点心声,就能得到她的鼓励。
那就是,绫是凭着自己的意志,亲手放弃了那条仅存的、微乎其微的东山再起之路;而她,却依然保留着回头的可能性,而且,我相信,她一定也还保留着那份意志。
说实话,她能理解绫是在担心自己,甚至心里还有点高兴。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确实也感到了一丝轻松。
咲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紧接着,她的脸扭曲起来,牙关紧咬,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
若是两人相遇的方式能换一种……一丝微弱的后悔涌上心头。
「啊,是关于昨天的事?」
而绫之所以会来邀请自己吃午饭,肯定也是因为听说了服装部的事情,心里放不下。
「现在……呢?」
「那个,我是田径部的。那个人在田径部可是相当传奇的人物哦」
「是有人对你这么说了吗?」
「别装作一副很懂我的样子。学姐你到底了解我什么?」
所以,绫无法对咲良置之不理。因为我也是尝过那种苦涩滋味的人。
咲良用游离不定的眼神,目送着绫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何时,两人的立场竟然互换了。
咲良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即便如此,她还是莫名地讨厌看到身边有人就这样堕落下去、腐烂下去。
「……这跟学姐没关系。」
就在咲良准备开始第五节课的课前准备时,隔了两个座位的女生悄悄问道。
绫面无表情地注视了咲良一会儿,认真地审视着她的话。
真壁一脸认真地盯着咲良看了几秒,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作为一个曾经的失意者,我多少能理解那种心情。
「好像是受了伤。膝盖受了挺严重的伤。听说恢复需要一年以上,所以她就退部了」
然而,现实中不需要意义的人占了大多数,这并不意味着即将决定人生道路的人就不需要去思考意义。
绫甩开了内心关于「自己是否太过傲慢」的纠葛,坦诚地吐露了心声。
合理的推测是,一定有什么契机。
被我说中了。绫感觉到了最后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开始寻找合适的措辞。
共鸣终究是主观的。并不代表两人经历的是完全相同的痛苦。无论绫有多么感同身受,归根结底那都是别人的事,绝不能将其作为武器。
两人以前从未正经说过话,她应该算是那个平时比较讨厌咲良的女生圈子里的一员。
起初,咲良还在余怒中瞪着绫。但看着绫真诚地接受了她的怒火却并不反驳,不知是否因为逐渐意识到了自己言辞的过分而陷入了自我厌恶,咲良的表情开始扭曲起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轻浮的话来追击,甚至看起来像是想道歉。她的脸扭曲着,就像被杂乱的颜料涂满了一样,嘴巴开合了好几次。
「抱歉。我不会再主动找你说话了。我保证」
临近第五节课开始的时候,咲良拿着便当盒回到了教室。
然而,即便我们都曾品尝过同样的痛苦,我们之间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是因为殴打了实行高压政策的顾问老师吗?」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忍受绫那副轻易就装作「理解者」的样子,一时血气上涌,才说了那些话。
「多久?」
「去年,也就是她还是一年级的时候,在田径七项全能比赛中打进了全国大赛,拿到了第三名」
然而,因为该道歉的人并不是她,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只会徒增对方罪恶感的存在,绫决定迅速离开这里,她抬起了屁股。
一直盯着草地的咲良,双眼猛地睁大,虹膜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愤慨与焦躁。她用那虽然带有威慑力却又在颤抖的眼神死死盯着绫,颤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成拳,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话。
名字应该是——真壁
咲良看着绫低下的头,表情像是极其懊悔一般。
「唔噗!」真壁像是被噎住了一样,干咳了几声,然后带着一脸自豪开始讲述绫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