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将有季带回家的绫,先二话不说把她推进了浴室。
绫瞥了一眼和餐厨客厅相连的更衣间,那里正传来哗哗的水声。她伸手打开了沙发对面的电视,不停切换频道,最终停在了天气预报节目上。看样子今晚的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算有季要回去,估计也得借她一把伞才行。
绫用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随后又去准备好吹风机。
等把能做的事都忙完,绫顿时没了头绪,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她抱臂叹了口气,又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复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既有终于能和有季好好谈谈的成就感,也有找到她的踏实安心,更夹杂着把漂亮的同班同学带回家、两人独处一室的慌乱悸动。
绫弯腰伏在膝盖上,双臂交叠,下巴搁在拇指上,低声默念着「冷静点」。
淋浴的水声,莫名让人觉得格外吵闹。
再这么静坐着,怕是要滋生出不该有的念头。绫闭上眼睛,试着强行压下那些心绪。
可就在她稍稍放松心神、睁开眼的瞬间,更衣间磨砂玻璃透出的暖黄灯光映入眼帘。那暖色与餐厨客厅里冷白的LED灯形成鲜明对比,勾勒出一种脱离日常的奇妙氛围。
绫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额头,暗骂自己一声「笨蛋」,同时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把有季带回家的初衷——在有季能卸下防备展露笑容之前,必须彻底收起那些私心杂念。
就在绫胡思乱想的间隙,淋浴的水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浴室通往更衣间的门被拉开的声响。
绫抬手轻轻拍了拍脸颊,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她快步走向更衣间,却又在离门口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既没有靠得太近,又能让对方听清似的扬声开口。
「我把新的换洗衣物放在旁边了,湿衣服直接扔进洗衣机就行!」
「啊……好的!嗯!抱、抱歉,真是太谢谢你了!」
绫听着她那带着慌乱的回应,正要转身走回沙发——
「那个……因为没找到全新的内衣,上衣就先凑活穿件衬衫吧,你别介意!」
绫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留下这句话。只听更衣间里传来一声细若蚊蝇的回应「好、好的」
在沙发上坐等了几分钟后,推拉门唰地被拉开,有季从更衣间里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张望。「我、我洗完澡了……」她神色紧张地看向绫,绫见状,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一言不发,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眼前这幅光景,莫名让她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非现实之中。
探出头的有季,那头乌黑的长发被水濡湿,笔直地垂落到后背,与平日里的她判若两人。
「……嗯、嗯」
绫自己都莫名地差点反射性地道起歉来,可率先开口道歉的却是有季。
咲良全然不顾寒暄,冷不丁冒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有季吓了一跳,猛地挺直脊背,圆睁了双眼。
果然,是绫告诉她的吧。可既然绫会特地把自己在她家的事告知咲良,是不是意味着,绫和咲良其实已经在交往了?如果不是这样,她应该不会特意联系咲良才对。还是说,这里面另有别的缘由?
「可……你说喜欢水城学姐,对我来说……难道不是那个意思吗?」
「不是的。这一切,都是茅野学姐为了逃避而产生的误会」
咲良的语气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听到这话,有季的眼神猛地晃动了一下。
衬衫因为绫自己的日常穿搭里没有全新的,便从几乎不怎么回家的父亲的衣物里,翻出了一件尺寸合适、还没穿过的。
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抬眼看向电视上的时间显示,电子时钟刚巧跳到了晚上七点十五分。就在这一瞬间,有季的手机响了起来。
该怎么辩解才好?有季凝视着来电界面,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咲良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肯定没错。有季明明还琢磨过,咲良特意把这话告诉自己,明显就是为了排除她这个「障碍」的威慑手段——可仔细想想,咲良确实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让她离绫远点的话。
「就是啊!是这样的!不知怎么搞的……我听说,学姐你最近在和水城学姐保持距离?」
有季用力咬着嘴唇,吸了吸鼻子,刚想用衣角去擦拭眼角——却又像是改变了主意似的,转而用手背拭去了泪水。
「……我一直把你当作朋友,难道只是我一厢情愿吗?」
「——我先说!」
有季垂下头,神色凝重地陷入沉思,可电话那头的咲良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也不是因为得知自己所有的烦恼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后的释然,而引发的情绪反弹。
她只能强压下这份心虚的悸动,一边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一边有条不紊地做完各项准备。
单从这恰到好处的时机来看,咲良想必早就知道自己此刻正待在绫的家里。
或许她是在想,要是直接说不要,会不会让绫多心?
这番话,宛如一轮厚重而温暖的太阳,化开了有季那如生锈般僵冷的指尖。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手机屏幕。有季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绫见状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席了。
她低头盯着那件宽松的衬衫,仿佛一挺胸,胸口的轮廓就会原形毕露一般,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看她那模样,心里其实是需要的,可多半又有些抗拒。
「……对不起。我只是想找水城学姐聊聊」
有季郑重地接过茶杯,绫却没有落座,只是站在一旁,啜着茶,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节目依旧是新闻,画面上方还挂着天气预报的栏框。
约莫十几分钟后,绫忙完回到客厅,只见有季已经吹干了头发,正小心翼翼地将吹风机的电线叠成八字形。
「……不用这么在意啦。倒是我这边,没准备好上衣,抱歉啊。要是不介意非全新的,我这儿有好多能借给你,你看怎么样?带胸垫的吊带背心也行哦」
事到如今,有季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活脱脱像个荒唐可笑的小丑。
「这事儿都憋了快两周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就干脆把话说透!你怎么能一声不吭,自己琢磨着『好像我跟她保持点距离比较好』,然后就躲得远远的啊!至少也该先确认一下,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对彼此都好,再去做这种傻事吧!你要是肯来问我,我肯定会掏心窝子告诉你,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我啊,是冲着水城学姐来的。就先跟你说一声。
看清名字的那一刻,有季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首先,我已经知道了——现在茅野学姐正在水城学姐的家里」
大概是把想说的话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咲良停了嘴,只是在电话那头粗重地喘着气。有季心中满是懊悔,而这份懊悔之上,更涌动着对咲良难以言喻的感激与亲近。她咬紧嘴唇,伴着温热的鼻息,再次低声道歉
就像有季一直觉得自己是「外人」一样,咲良其实也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随后,绫把备好的吹风机递给有季,征得她的同意后,将两人的衣服一并放进洗衣机清洗。
「那对茅野学姐来说,『朋友』的定义到底是什么?要到什么程度,才能算作朋友?」
不知是误解了绫的意思,还是出于紧张,有季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慌忙端正了坐姿。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有季身上。她的脸色骤然绷紧,眼神也慌乱地飘忽起来。
这话听着严厉,语气里却透着无奈与温柔。
这话里夹杂着怒气、不甘,还有几分自我厌弃的复杂情绪。这般不加掩饰、带着孩子气的语气,在咲良身上可是相当少见。
脑海中,几天前的画面一闪而过——那天自己走出教师办公室时,恰好撞见绫和咲良相谈甚欢的模样。忆及此,有季的表情不由得扭曲起来,心头涌上一阵烦躁:自己这般叨扰绫,咲良心里怕是早就不痛快了吧。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买件新的赔给你」
她能感觉到,雨点正一滴一滴打在腿上。抽泣渐渐化作呜咽,有季频频抬手擦拭眼角。可不同于布料,手掌吸不住水分,只是徒劳地将泪水抹得满脸都是。
有季试图为自己辩解,却又猛然意识到,自己想要说出口的那些话,不过是些只顾及自身、片面又自私的托词。她顿时语塞,沉默了下来。而这份心口不一的虚伪,让她实在无法容忍。最终,她用几近细不可闻的声音,坦诚地吐露了心声。
她还提前在更衣间挂好衣架,方便洗完后直接开启浴室烘干模式。明明是早已闻惯的洗发水余香,此刻却搅得绫心烦意乱。
绫表示可以先不着急决定,有季的表情却好像隐隐透出了一丝惋惜。
「是常磐同学打来的?」绫仿佛在确认来电者身份一般问道,有季脸色发青地抬头望向绫。看着绫那了然于心的神情与笃定的提问,有季瞬间察觉到了她和咲良之间的关联。
一阵眩晕感袭来,有季险些以为自己要晕过去,顿时哑口无言。
直到看着绫的身影消失在客厅、房门被轻轻关上,有季才下定决心,滑动接听键接起了电话。
绫静静望着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听到这声叹息,有季的肩膀猛地一颤,正要开口解释些什么。然而——
「谢谢你,我开动了」
看着茫然失语的有季,咲良的语气陡然变得激动,连珠炮似的说道:
「抱、抱歉我接晚了——」
刹那间,有季感到眼底涌上一阵难忍的灼热,回过神时,视野已被泪水模糊。
两人之间决定性的差别在于:咲良选择了把话说开、当面确认心意,而有季却选择了默默疏远对方。
她会哭,并不是因为咲良那毫不留情的话语有多伤人。
「您明白我的心情吗?明明是因为有位愿意倾听烦恼、为我排忧解难的学姐在,我才特意把自己的感情坦白出来,好把话说清楚!结果到后来才发现,您竟然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而且还因此消沉了好久!不仅如此啊!您还说什么'现在是考试周,能不能晚点再说』!我这边可是一直担着心,连考试成绩都下滑了啊!这根本不是我没好好复习,都是茅野学姐的错!」
对绫来说,只要对方是有季,就算借贴身衣物也完全不会有丝毫犹豫。
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隐约可闻。
「对不起……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却擅自误会了那么久」
可绫却抬手示意她不必如此,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催你」
无数个问号在她心头浮起又消散,反复盘旋。「我先」是什么意思?是有话要抢先告诉我?还是想追忆我们初识时的往事?
「——在听你说之前,好像有个人也正想找你聊聊呢」
她的眼眸霎时间失去了光彩,罪恶感如涟漪般在眼底扩散开来。
「嘛,要是想要了随时跟我说哦。我觉得尺寸应该差不多」
绫的一句微笑着的「没关系」,将有季满心的烦恼一扫而空。她怔怔地抬眼,回望着绫。
明明自己已经够失礼的了,要是再一个劲道歉,只会更抬不起头。有季心里这么想着,刚把手机贴到耳边准备赔罪的瞬间——
在那些不留情面的话语里,有季分明感受到了咲良的那份友善。
隔着听筒,有季仿佛能听到对方一头栽倒在床上的闷响,还夹杂着些许赌气似的嘟囔声。
一滴温热的水珠,啪嗒落在了有季的膝盖上。
「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那个……茅野学姐,我有说过那种话吗?我说过让你离水城学姐远点?」
有季没有强行打破这份沉默,只是啜着热茶,怔怔地盯着电视屏幕。绫瞥了一眼她的侧脸,察觉到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没关系的」
电话那头传来咲良的一声叹息。有季肩膀微微发颤,仿佛要坦然接受所有的指责似的,像把头伸向断头台一般垂下了脖颈。可紧接着,她却听到了咲良那满是错愕的声音。
「啊、是啊!抱歉,我刚才有点走神了……」
「对不起……我本来是打算彻底处理好这件事的,可谁想到突然下起雨来,那个……不是的……」
她猛地瞪大双眼,抬手捂住嘴。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的那声微弱的「唉?」,恐怕谁也没有听见。
绫随手把归还的吹风机收拾好,又取来客用马克杯泡了热茶,端到仍有些局促不安的有季面前。
有季惴惴不安地拿起手机查看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常磐咲良。
让对方等了二十多秒吧?感觉上好像更久。
有季屏住呼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发颤
有季忍不住歪着头,疑惑地追问「什、什么先说?」电话那头的咲良,先是顿了一顿。
绫接下来说的这番话,听起来或许像是不明内情之人的盲目乐观;可与此同时,这话语里又透着一份笃定——那是唯有熟知有季与咲良、并一心想为二人牵线的人,才会拥有的信心。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总觉得,这一切大概都是误会」
「我之所以要跟茅野学姐说那些话,是为了把话说开。如果对茅野学姐而言,水城学姐——就算不是恋爱对象,也是特别的存在,那对我来说,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所以,我才会告诉你」
带着哭腔的哽咽辩解声落下,电话那头的咲良不满地叹了口气。
此刻,面对这份心意,她除了落下一滴泪,竟找不到任何其他方式来抒发自己的百感交集。有季用哽咽的声音应了一声「嗯」,又吸了吸鼻子,接着便一遍遍地道谦「对不起……」
然而,若被人追问一句「你们真的是朋友吗」——她表面上会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答案,内心深处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始终与对方划着一道界线。
有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思维也跟着扭曲起来,晕乎乎地陷入了沉思。
她从不愿坦诚表达自己的心意,也总是刻意回避,不去确认对方行为背后的真实想法。嘴上说着是尊重咲良的选择才主动退让,听起来仿佛是一种自我牺牲,可实际情况却是,明明还没和对方真正交心,就擅自揣测她的心思,最终搞得一塌糊涂,反而让咲良白白担心了一场。
「唔唔…………嗯——…………」
下装的短裤是全新的,还能借给她穿,可问题出在上衣。
她的呼吸略显紊乱,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屏住了气息。在那声清晰可闻的屏息之后,咲良用一种饱含着复杂情绪的声音,低声说道:
绫刚开口,有季就像是被惊到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回过神时,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
咲良的提问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我本来也想着要把你当成朋友的。可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却一直把你看作『朋友的朋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意识,瞬间回溯到了那一天——被咲良宣告「开战」的那一天。
有季一直觉得咲良是个温柔的后辈,也早已把她当作朋友看待。
但她也清楚,别人的贴身衣物,要是关系没好到一定份上——就算关系好,大多数人应该也不愿意穿吧。于是绫本着谨慎的想法问了一句,有季则面露难色,沉吟起来。
「你在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碍事了?别再说这种傻话了好不好」
「学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到底想做什么?绫和咲良的关系,究竟好到了什么地步?
看着她双手合十、一脸歉意地赔罪的样子,绫无奈地耸耸肩,心说这孩子还真老实。
大概是这个缘故,衬衫的版型略显宽松,下摆晃荡着,几乎和短裤的长度持平,反倒衬得有季的双腿愈发纤细修长;宽大的衣领大大方方地露出了她的肩头与锁骨。更要紧的是,有季为了遮住胸口,下意识地微微前倾着身子,这一来,领口处又隐约露出了些许肌肤,那模样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
「对我而言,只要我认定了对方是朋友,就会直接把她当成朋友来相处。学姐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被这个问题直击心底,有季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痕,陷入了沉思。
朋友的定义,本就是因人而异的。就算有人指着两个人说「你们根本算不上朋友」,只要当事人彼此认定对方是朋友,那他们就是朋友。反之亦然。哪怕在外人眼里两人亲密得像朋友,只要当事人自己觉得彼此不过是点头之交,那也未尝不可。
和远藤、筱崎她们应该算得上是朋友吧。和绫,也是朋友。茂上和槙岛同样如此。
那么,常磐咲良呢?
经过了这次的风波,如今再将这份关系称作「朋友」,有季难免有些难以启齿。
可毫无疑问,这个会为自己担心、主动打来电话,还能对着向来习惯依赖他人温柔的自己,坦率地提出严厉意见的人,早已是自己心中举足轻重的存在。正因如此,有季觉得,这份关系理应拥有一个特别的名字。
或许称呼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直到此刻才认清自己不擅长人际交往的有季,却格外渴望能给这份关系一个明确的定义。
「我也觉得,只要彼此认定对方是朋友,那就是朋友。所以——」
被紧张攫住的有季,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明明口腔里干得发紧,她却还是咽下了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那口干涩的唾沫。她在膝盖上攥紧了微微出汗的手心,缓缓闭上了眼睛。
有季也是一样的想法。只要彼此认定是朋友,那这份关系就称得上是朋友。
这么说来,刚才被问到的时候,自己没能底气十足地点头承认「是朋友」,或许在那个瞬间,咲良在有季心里还算不上真正的朋友吧。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就该把这份心意清晰地说出口。明明是这么想的,可一想到可能会被拒绝,她就紧张得牙关发紧,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绫对她说过的话。
——你不说出来的话,别人根本不会明白你的心意啊。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事到如今才终于真切地体会到,并且真正理解了。
一直以来,有季总抱着「说不定事情总会慢慢好转」的念头,选择缄口不言。诚然,有时候事情或许真的会迎来转机,但更多时候,也可能就此陷入僵局。能顺利解决的话自然值得开心,要是解决不了,也只能暗自惋惜。茅野有季,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循环里,一路走到了现在。
所以,她从来没有主动采取过任何能让事态好转的行动。
她既没有勇气吐露自己的心意,也没有做好凭借一己之力挣脱困局的准备。
有季心里很清楚,成长就如同雪花一般,是在一次次挫折与烦恼之上,慢慢堆积而成的。
哪怕心中满是恐惧,也该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去习惯那份不安。
有季这才意识到,这份热度,与以往曾体验过的羞耻、愤怒都截然不同。它是由那份太过巨大,甚至让人无法细细品味的喜悦所催生的。眼眶里原本打转的泪水,被这股暖意烘干,取而代之的,是脸颊不由自主地绽开的笑意。
「对不起啦。还有……今后也请多指教啦」
有季满脸笑意地跟朋友开着玩笑,咲良则装出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训斥她,嘴角却藏不住笑意,末了还轻轻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
「闭嘴啦!你听好!我可是担心了你整整两周呢!」
「服了你了。我恐怕真的不是你的对手」
话说到这里,有季才突然察觉到,电话那头迟迟没有传来咲良的声音。
有季在沙发上满心悸动地等候着,待看到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绫身着单薄便服的模样时,顿时语塞。
脉搏开始加速,心脏像是被一团棉花轻轻裹住,隐隐泛起一阵淡淡的疼。与其说是疼,倒不如说是一种甜丝丝、痒酥酥的,带着几分焦躁的奇妙感觉。她渐渐觉得浑身发热,忍不住望向空调——是暖气开得太足了吗?
「对不起——」
听到有季的喃喃自语,咲良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打趣道
「我才要跟你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你打来的电话」
有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独自上演了一出青春闹剧的羞耻感,让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一边冒着凉汗,一边扯着变调的嗓音喊道:
「——从今天起,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没有呀?我根本没听到声音哦。不过嘛,光看你的表情,就能猜到电话里聊得有多开心啦」
而听到绫这番告白,得知自己竟被如此珍视的有季,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茅野学姐果然还是这么一本正经呀。那我们一起喊『预备』,然后一块道歉怎么样?」
她本想开口道声「辛苦了」,却又怀疑这句问候用在刚沐浴完的人身上是否得体;可若这话不合适,自己又该说些什么才好。
可现在,她再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欺骗自己了。
「——你倒是说话呀!」
听到这话,咲良不由得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可语气里却透着几分藏不住的开心,笑着说道
「唉——还要继续啊?」
有季一时没反应过来绫这话的意思,不由得歪了歪头。
「这种充满青春感的事,我早就想试试了!来吧!」
在心脏咚咚狂跳的悸动中,有季试图探寻身体异样的缘由,她下意识地望向绫的脸庞,仿佛要从中找到答案。当她的目光与正一脸困惑凝视着自己的绫交汇时,清晰地感觉到脉搏愈发急促——她心中轻轻啊了一声,终于恍然大悟。
「那个……给你添麻烦了。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
「所以啊,你可别自作多情了。不管茅野学姐你在不在,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影响。要是把我当朋友,你就大大方方地相处;要是你也喜欢水城学姐,那只能说你运气不太好啦」
然而,咲良的一句话,便轻易地否定了她所有的不安。
她曾用这样的借口,日复一日地糊弄着自己。
「——因为,你的情敌可是我啊」
「我、我刚才是不是太吵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绫小心翼翼地推开客厅的门,走了进去。
这件事本就是有季和咲良之间的纠葛,绫其实完全没必要接受有季的道歉。
「——那、那接下来,就算是朋友,我还要再说教两句哦!」
绫竟会因自己的事而对咲良心生嫉妒,还一直这般牵挂着自己。这份认知,在她的心尖烙下了一阵如被温柔抚摸般的、带着酸甜滋味的微痛。
咲良完全无视有季的「怒气」,笑得前仰后合。发自心底的笑声久久未歇,终于,她轻轻喘了口气
「我是乐意帮忙的,你别放在心上。话说回来,你回去的时候估计会有点晚,记得跟家里人联系一声哦。毕竟你来这儿之前我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应该很容易说清楚的」
电话那头原本细微的呼吸声骤然消失,有季仿佛能看见咲良那满脸惊讶的模样。
绫其实打心底里希望,能由自己来为有季排解烦恼。
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枷锁被彻底卸下,四肢百骸都变得轻盈自在。有季闭上眼睛,将这份满溢的温暖情愫,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随后,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漾开了一抹恬静的笑意。
咲良故意拔高了嗓门,掩饰着自己的害羞。有季一边擦拭着哭肿的眼角,一边忍不住笑着回应。
心底那股悬着的劲儿,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或许吧,毕竟茅野学姐你还挺迟钝的嘛……不过啊,其实之前我跟你坦白对水城学姐的好感时,也觉得自己的表达不够清楚。在挂电话之前,我还是把这些没说透的地方,好好跟你道个歉吧」
「——其实啊,我也一直都很担心你。可我却没办法让你露出那样的笑容,这个事实……说起来有点丢人,但我确实有点不甘心」
「没有的事。说不定,正因为你说得这么直白,我才能真正明白你的心意」
「既然要以我朋友的身份自居,就别说这么没志气的话呀」
「闭嘴!」
通过这短暂的眼神交汇,有季察觉到绫的话里藏着隐情。她将自己此前一味沉默寡言的毛病抛到九霄云外,只是定定地注视着绫。
有季被咲良这般率真可爱的模样逗得浅浅一笑,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似乎还没到能只顾着笑的地步。
有季像在呻吟似的,口中反复嗫嚅着「啊、哦」几度欲言又止。绫见状面露疑惑,将浴巾搭在肩上,抬手撩起了额前的刘海。
「所谓『排挤他人』,本身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在正面竞争中敌不过对方。我可不想这样贬低自己。而且,我也完全没打算靠『消去法』被选中。我会努力让自己成为所有选择里最有魅力的那一个,让对方主动选择我」
「让你久等啦。洗衣机已经开动了……我想不到十点衣服就能烘干」
她也清楚,这种想法未免有些自大。这份心情的本质已然本末倒置——并非是因为想要帮到对方才主动行动,而是希望通过自己的行动,换来对方被拯救的结果。这种微不足道又有些可悲的私心,在绫的心底悄然滋生。
胸口阵阵发痛,心脏好像要被这份恐惧撕裂。说出来了,终于说出口了。在这份如释重负般的成就感,与骑虎难下的惶恐交织之中,她怯生生地不安着,这份关系被挑明之后,未来会走向何方。
「你听好,茅野学姐完全误会我了。如果你以为我当初那番话是为了威慑你,那这个误会的根源,肯定是你觉得『我为了追到水城学姐,会不择手段』对吧?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原来,自己喜欢水城绫。事到如今,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份心意。
咲良的语气无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个提议带着满满的青春气息,有季被这股朝气感染得眼睛发亮,立刻挺直了脊背。
看着哑口无言的有季,咲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俏皮。
这句话里,既藏着要凭实力让对方主动选择自己的决心与觉悟,又将有季一直以来背负的愧疚与顾虑,一刀两断般彻底斩断。
隔着电话听筒,有季从那微微紊乱的呼吸声里,仿佛能看见咲良脸上泛起的羞涩笑容。
通话间,流淌起一阵略带微妙的沉默,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段关系尚且浅淡,还没到能自在享受沉默的地步,但既然彼此都能察觉到这一点,想必今后一定能好好相处下去的吧。
绫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转念想起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对有季说「你不说出来,我根本不会明白」,便一脸无奈地认命,坦白了心声。
有季无言地投去探寻的目光,绫却像是有些慌乱,微微避开了她的视线。
换作片刻之前,有季说不定又会产生什么误会,但此刻的她,已然彻底明白了咲良的心意。
「——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说实话,我也觉得有些地方说得太过分了」
她从未意识到自己竟抱有这样的想法——可联想到茂上的事,再加上十几年来的人生经验,她早已认定恋爱是一种足以摧毁友情的强烈感情。如今被咲良点破,自己竟是下意识地用这套「常识」去衡量她,有季便再也无法否认。
自己特意跑去绫打工的书店,和她出去玩时也会比平时更在意穿着打扮,一直以来,她都只把这些归结为「对特别友人的重视」,绝无其他心思。
有季抿紧嘴唇,陷入了沉思。
语气明明带着几分严厉,有季却忍不住笑意,笑着点头应道「我会努力的啦」
映入眼帘的,恰好是有季满脸笑意地挂断电话的瞬间。绫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有季察觉到她的动静,像受惊一般猛地抬起头,方才苍白的脸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又红又烫的脸颊,欢喜中透着几分羞涩。
「没错。我压根没想过,要靠排挤别人来让自己被选中」
有季顿时没了脾气。她一边用手扇着发烫的脸颊,心里嘀咕着「真是个爱捉弄人的后辈」,一边脸上却漾开了爽朗又天真的笑容。
「啊、嗯、嗯。真是太麻烦你了,事事都要劳烦你」
「谢谢你呀。不过……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太邀功啦?」
说到这里,咲良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用带着几分桀骜、又满是自信,却无比温柔的语气,缓缓说
「我觉得,沟通上的词不达意,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至少如果听的那一方明明有机会追问确认,却没有那么做的话,这件事就不该只归咎于某一个人」
闹了这么大一出,最后却郑重地道了歉。
「你兴奋个什么劲儿啊……那、那我们开始咯?」
可她对这份心情,却又无能为力。
咲良忽然冷静下来,略带愧疚地开口说道。有季微微睁大了眼睛,即便知道对方看不见,也还是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绫并未察觉到有季这般翻涌的心事,只是微微一笑,无奈地耸了耸肩。
话音未落,绫便迈步上前,伸手托住了有季正要低下的头,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轻轻扶起。看着一脸茫然、与自己对视的有季,绫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随后,有季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从沙发上站起身,微微躬身致歉:
「『没事就好』。我想说的,只有这一句话哦」
有季本因绫有田径经验,便觉得她的身形应该偏向结实的肌肉感;可此刻亲眼瞧见她宽松家居服下露出的手脚,才发觉肌肤之上,分明透着女性特有的柔和皮下脂肪。
这无比简洁的两个字,瞬间将她那份血液都仿佛凝固的紧张感驱散,脸颊也随之变得滚烫。
就像会因为对未来的不安、或是考试的成绩而主动坐到书桌前那样;就像为了战胜大赛和自己的最佳纪录这些强劲的对手,而奋力奔跑在跑道上那样。
「嗯!预备——起!」
「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的?」
有季很快就明白了绫的神情与举动想要传递的心意,可不知为何,她却从绫的表情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在她看来,换作平时的绫,大概会说上一两句俏皮话来缓和气氛,正因如此,此刻的沉默才让她觉得格外别扭。
「……你跟我家人说过了?」
凝视着这份旁人未曾见过的、属于绫的柔软一面,有季的脸颊不禁染上了红晕。
绫用这句话,形容着有季那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的灿烂笑容。有季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扬着,窘迫感又添了几分。
绫瞥了一眼电视上的电子时钟,向有季报告道。有季这才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当然」
又过了十几分钟,绫头上搭着一条浴巾,从更衣间里走了出来。
有季满心雀跃地抢着喊了口令,深吸一口气——将一直以来对咲良怀有的自卑感、负罪感、愧疚之情,所有错综复杂的情绪,全都融进了即将说出口的道歉话语里。
有季向后深深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用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心脏跳得如同急促的钟声,有季抱紧自己的身体,屏息等待着咲良的回答。
咲良一直都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丝毫催促。为了回应这份温柔,有季终于下定决心,用带着哭腔、微微发颤的声音——开口了。
「我之前担心你身体不舒服,就去找了相泽老师问问情况。结果聊着聊着,顺理成章地就跟你妈妈通了话。她人真的很温柔呢」
有季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轻轻哼了一声,抿紧了嘴唇。
虽说早已过了敏感害羞的年纪,她并不会为自己和睦的家庭关系感到难为情,甚至可以十分自豪地说,自己的家人是值得骄傲的存在。但即便如此,此刻的心情还是有些微妙。
「呃……你们俩……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毕竟绫知道有季的秘密,而妈妈也清楚有季小时候那些糗事。
有季心里觉得应该不至于,但还是忍不住确认一下。她一边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家人,一边开口询问——绫则在沙发上坐下,苦笑道。
「我说的是认真的。我和你妈妈一样,都特别担心你」
被绫当面这么一说,有季便觉得再继续顾虑下去未免有些失礼。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了句「对不起」随后熟练地给妈妈发去了消息。
「我现在在水城同学家叨扰。麻烦她帮忙烘干淋湿的衣服,所以大概要到晚上十点半左右才能回家。具体时间确定后,我会再跟您联系」
有季斟酌着词句,尽量挑选不让人担心的说法,工整地编辑好文字发送了出去。
没过几秒钟,手机就收到了回复,是一张小动物举着写有「OK!」两个字母的标语牌的表情包。有季忍不住露出了笑意,紧接着,又一条文字消息弹了出来。
「水城同学现在就在你旁边吗?」
有季睁圆了眼睛,转头看向坐在沙发另一侧、正看着电视的绫。
察觉到有季的目光,绫疑惑地「嗯?」了一声,指指自己,用眼神询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在哦!要我帮忙传什么话吗?」
「方便让水城同学接个电话吗?」
有季再次看向绫,绫也依旧指着自己,用眼神追问事由。
「我妈妈想跟你通个电话」
听完这话,绫猛地睁大了眼睛,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直起了身子。
对方明明不是需要过分拘谨的人,但毕竟是朋友的妈妈,绫还是难免紧张。她随手抓起桌上的手机,说道「你回个『可以』给她吧」
有季在一旁望着绫向明音许下这般承诺,不由得面露愁容。
绫恭恭敬敬地打完招呼,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温和的回应。
有季紧紧闭上眼睛,思绪翻来覆去地纠结着,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她还是鼓起了一丝勇气。
明音对绫的信任竟如此毫无保留,有季心中一边对能让母亲这般信赖的绫充满敬意,一边又忍不住有些小小的嫉妒——原来母亲早已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和绫建立起了这般深厚的联结。
「……这样啊。那好吧,嗯!我妈妈超棒的!是我引以为傲的家人哦!」
绫说着,把吹风机的插头插进插座,做好了准备。
要开口的话,就是现在了吧。
「您好,承蒙关照,我是水城」
「嗯,说得对呀。这样就很好了。要是你能稍微——多依赖、多信任我们一点,妈妈会很开心的」
「慢慢来就好,按照你自己的节奏走。妈妈已经看着你长大十七年了,相比之下,再等你个一年两年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有季想起绫是单亲家庭,顿时有些尴尬,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绫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边从旁边拿出吹风机,一边苦笑着。
「不用特地打电话啦。那你就加油吧」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想改口逃避——可最终,有季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
原来是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就搞定了啊。反应过来的绫,不禁对有季这般周到的事前准备感到佩服。
她的心底,其实无比向往这个选择。可与此同时,理智也在提醒着她——正如母亲所说,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未免会给对方添麻烦。
「好,那我之后……找机会问问她。等确定了,再跟你联系哦」
说实话,绫完全没有拒绝有季请求的理由。若是交情不深的外人,她难免会有所顾虑,但两人如今已然是能够互相理解彼此境遇的关系了。
想来是从有季怏怏不乐的神情里,察觉到她或许有话要对母亲说。
「——不过呀,你没必要急着改变自己哦」
之后,两人又像处理事务似的简单寒暄了几句。然后
坐在一旁的绫听着这番对话,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因不伦之恋离家而去的母亲。她带着一丝羡慕的目光瞥了一眼有季,随后静静地站起身,走向厨房准备为大家添茶。
绫在心里悄悄笑着:这母女俩,果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嗯,是很重要的人」
「现在换有季同学听电话」
有季原本想摆摆手说「没关……」——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
「这、真是太谢谢你了!改天一定要让我们好好答谢你!」
她一会儿看看已经插好插头、正准备按下开关的吹风机,一会儿又看看有季,圆圆的眼睛在两者之间来回打转。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有季能鼓起这么大的勇气把想法说出口,那么作为想要支持她的人,自己没有理由不伸出援手。而且……心底里其实还隐隐觉得,这样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啊、呃,这样啊」
有季心里暗自思忖,或许现在就是说出升学规划的最好时机。
「原来是这样的家庭情况啊……那就全看水城同学的意思啦。只要她同意,妈妈这边就没什么问题。我已经完全信任水城同学了,把你交给她,我很放心」
「记得跟你妈妈说一声哦」
「那个……我、我要是说想在这里借宿一晚的话,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呀?」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绫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有季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在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来辩解,这种卑劣的心态连她自己都厌恶。
「人家都说了嘛!小孩子就是要给父母添点麻烦才刚刚好,不是吗!?」
「她家里人平时都不在,基本就她一个人住。今天看样子也是如此」
「嘿嘿,其实啊,我早就已经得到妈妈的许可啦」
绫似乎察觉到有季的通话快要结束了,便用电水壶里烧开的热水泡了两杯红茶,分别倒进马克杯里,端着走了过来。
仿佛看穿了她内心的挣扎一般,明音在电话那头轻声呢喃。
坐在一旁的有季,早已紧张得坐立难安,忍不住支棱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
「我要开始准备晚饭了,不过先帮你把头发吹干也可以哦」
有季偷偷瞥了一眼绫的脸庞,随后满脸笑意地点了点头。
绫抬手轻轻捂住话筒,低声问道「要换你接吗?」
两小时。一想到只要分针再转上两圈,这段共处的时光就要画上句号,心底便悄然漫过一抹落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敛起神色,端正了坐姿,那模样活脱脱像在闹别扭。
这句话明明简单至极,而且她也刚刚才体会到把心里话讲出来的重要性。
「给你」「谢谢」
「可不许太为难水城同学哦?要是想留宿,或者想吃点外面的东西,都可以跟她说哦」
寂静之中,绫听到这句话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似的闭上了眼睛。有季则将一直凝视着绫的眼眸,因谢意与眷恋而微微眯起,仿佛要褪去心头的锈迹一般,一遍遍地轻轻点头。
「我想接电话」
有季屏住呼吸,轻轻清了清嗓子。绫从她这细微的动作和神情里,察觉到她似乎有话要说,便将目光投向了她,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我才不会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对,就算是小孩子,也……」
没过多久,有季敬了个礼,开心地说道「我已经联系好啦!妈妈同意了哦!」绫也回了个礼,顺便看了一眼电视上的时钟,这才发现已经到了该准备晚饭的时间。
绫眼睛瞪得圆圆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脸上还带着几分慌乱。
绫一边偷偷观察着有季的反应,一边陷入了沉思。
眨眼的频率越来越快,随即又皱起眉头,一脸认真地思索起来。有季见状,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您别这么说,有季同学本人已经跟我道过好几次谢啦。您就只管放心有季同学的事就好」
有季接过电话,小心翼翼地贴到耳边,怯生生地开口「喂、喂!」
绫甩开心底片刻的纠结,随手摆弄着手里的吹风机,这样回答道。
有季闹不清母亲的心思,只能硬着头皮故作强硬,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明音的笑声,连坐在身旁的绫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有季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慌忙移开了视线。
「那、是不是不太好呀……要是留下来住的话」
可明音并没有岔开话题,反而认真地认可了她的话。
她其实并不想当医生——她想试着去寻找更多别的人生选择。
「那么,两小时左右后,我会负责送她回家——」
「谢谢你,妈妈。我最爱你了」
留宿。事到如今,有季才恍然发觉,原来还有这样的选项。
可绫是一名同性恋者。当然,她并非那种会对任何人都心生欲望、毫无贞操观念的人,但和自己抱有恋爱好感的对象共处一室,终究没办法用「纯粹的友情」来解释。
「不是的,我其实——那个,我很清楚自己之前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一言不发就刻意疏远你,让你担心,肯定也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就当、就当是我赔罪的方式,好不好?」
还是算了吧。就算现在心里有点难受,但比起被拒绝的滋味,这种退缩的失落感至少是转瞬即逝的。
明音一开口就这么说,有季不由得露出害羞的笑容,轻轻闭上了眼睛。
有季轻轻舒了口气,深吸一口气后,一边道谢,一边郑重地将手机递还给绫。
「……这下我就放心了。这声音听着精神多啦,跟傍晚那会儿简直判若两人」
为了即便面对懦弱的自己,依旧满怀爱意的家人,还有这般牵挂自己的朋友,有季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即使此刻依旧艰难,也一定要勇敢地迈出那一步。
说完,她朝绫晃了晃手机,用眼神询问是否要换她接电话,看到绫轻轻摇了摇头后,有季便结束了通话。
说着说着,有季的话语里渐渐染上了一丝自我厌弃的意味。这时,明音却饶有兴致地打趣道『哎呀,听着怎么还是没什么精神呀?』有季闷哼一声,顿了顿,重新开口
「你交到了很棒的朋友呢」
看到马克杯被摆到桌上,有季恭敬地微微欠身,伸手端了起来。绫先抿了抿杯沿试了试温度,随后轻声说
母亲终究为自己担了不少心。不只是发消息,也该亲口跟她说一声自己平安无事才对。
明音温柔的话语,让有季的眼底泛起一阵热意。但她强忍着没让哽咽的语气流露出来,抬手用手背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湿润。
有季望着走向厨房的绫,听到母亲的话后,不由得抿紧了嘴唇。姜还是老的辣,明音捕捉到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疑惑地开口问道「有季?」
就在有季准备挂断电话的瞬间,明音又带着欢快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她压低声音,生怕被厨房里的绫听见,可电话那头却久久没有回应。
「呵呵,妈妈也爱你呀」
再也按捺不住心意的有季将话说出口,电话那头的明音,也露出了略带羞涩的笑容。
有季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似的,轻轻拍了拍脸颊。接着,她偷偷抬眼望向绫的脸庞,鼓足勇气开口。
「哪有让客人做这种事的道理呀。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的好意哦」
更何况,有季究竟会如何看待自己的性取向,这件事尚且模糊不清,就这样让她留宿,真的妥当吗?
有季立刻摆出客人的拘谨模样,连忙回答「啊,完全没关系的!」绫笑着说了声「那不好意思啦」,正准备按下吹风机的开关——望着她那头湿漉漉的暗银色发丝,有季将心底的小心思藏起,开口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别这么严肃。我可不是要你同情我,就是想听你炫耀一下而已」
「要、要不我来帮你吹头发吧?毕、毕竟我这么麻烦你……」
一旁的有季早已羞得缩起肩膀、垂下脑袋,像在给动画配音似的,细声细气地跟着补了句「对不起,谢谢你」
有季点点头,刚把消息发过去没几秒,绫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起来。
没过多久,回过神来的明音,用满是笑意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让、让您担心了。真的……还有,也替我向大家问好」
「对你妈妈来说,你肯定也是她的骄傲吧。我能看得出来」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强忍着罪恶感,没有收回自己的话。绫看着有季这般执拗的模样,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情,随即又瞥了一眼手中的吹风机。
绫睁圆了眼睛看着有季,思索片刻后,露出了一抹苦笑。
「你和妈妈的关系真好啊,我就放心了。不过说实话,我还有点羡慕呢」
绫一边拿起吹风机,一边开口问道。
绫心里清楚这话听着有点小得意,嘴上说着,还不忘瞥了一眼旁边的有季。
有季倒也没迟钝到需要绫把这份略带委婉的应允再确认一遍的地步,她拼命咬住嘴唇,才没让嘴角的笑意彻底漾开,同时紧紧攥住了双拳。
「哎呀,这样啊!原来如此……也是呢。妈妈这边完全没问题,你爸爸肯定也不会反对的。不过呀,水城同学家里方便吗?她的家人都在吗?」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喉咙像生了锈一般沉重,连自己都忍不住厌恶这样的自己。一想到这十七年来和家人共同累积的羁绊,她就因为害怕这份羁绊被打破而手心冒汗。
「您太客气了。我只是散步时碰巧遇到了朋友而已。倒是有季同学回家要晚了,实在抱歉。她的伞好像被人偷走了,现在正借用我的衣服,等着湿衣服烘干呢」
「晚上好。麻烦你照顾有季了,水城同学」
「那好吧,就麻烦你啦」
明明是自己主动提出的请求,可在绫点头答应的瞬间,有季的心脏还是猛地漏跳了一拍。
于是,绫便直接背靠沙发座面,坐在了地毯上。有季望着她短裤下露出的、留着手术疤痕却依旧好看的双腿,心跳不由得乱了节拍。
她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双腿轻轻环住绫的后背,将手梳插进了她那如绢丝般柔滑的发丝中。
望着绫那线条优美的后颈,还有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肩宽,有季愈发清晰地感受到,平日里一直默默支撑着自己的绫,不过是和自己同龄的同性而已。
一股暧昧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当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纤长的睫毛,以及因衣着单薄而隐约可见的胸部曲线时,有季险些乱了呼吸。她慌忙摇摇头,清了清嗓子,举起了吹风机。
按下开关,温热的风随即吹拂而出。有季轻柔地将暖风送向绫的发丝,拂去发间的湿气。这段时间里,指尖触到那如丝绸般顺滑的触感,让有季的心跳始终如鼓点般急促。
与之相对,绫则一脸放松,惬意地沉浸在这份舒适之中。
被同性这样温柔地打理头发,绫的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但之前因有季的态度而受伤也是不争的事实。
她心里打着主意,就借着此刻的温存,将过往那些不愉快的种种,一并一笔勾销吧。
「有没有吹到痒的地方?」
「完全没有哦。又舒服又轻松,感觉都要上瘾了呢」
「那……我留宿的这些日子,每晚都帮你吹头发吧?」
「哈哈,要是你这么频繁来住的话,那我是不是该提前买点生活用品备着」
这话说出来,简直就像两人要开始同居一样。
有季只觉得小腹猛地一紧,泛起一阵热意。她忍不住脑补起自己的牙刷和绫的摆在一起的画面,脸颊瞬间烫得仿佛要渗出汗来,脸上露出了一副绝不能让绫看到的表情。
这
「那牙刷麻烦给我粉色的哦」
「我用的也是粉色,那我给你挑个浅色系的吧」
过了一会儿,有季一边挪动着吹风机,一边凝视着绫那头略带自然卷的发丝。
「算是深银色吧。应该不算太惹眼吧?」
可她实在无法想象,绫也曾有过这般全身心投入一段感情的模样。想到这里,有季轻轻抓起一缕绫的头发端详着。这个发色,直到现在她也还在定期补染。
她开口问道「有没有什么好地方」,有季立刻干劲十足地拿起手机,开始搜索起景点来。
「是啊。市中心的枫叶现在应该还只是微微泛红……没想到还有这么美的地方呢」
此刻播放的是一档常规美食旅游节目,内容是人气艺人每周都会和不同嘉宾一起,寻访四季各异的名胜古迹,边逛边吃。今天节目的主题,似乎是漫步在红叶初染的秋日山间,探访隐匿其间的特色名店。
但话说回来——虽然有季之前刻意疏远自己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可她升学规划的烦恼,虽说有了一点进展,却依旧悬而未决。她还没有向家人坦诚自己的真实想法。
绫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一边晃动着平底锅翻炒食材,一边开始兴致勃勃地列举起出游的好处。
绫的卧室和上次因咲良的事前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没考虑过这件事吧?」「确实没想过」面对绫的苦笑,有季也跟着笑了笑,坦率地承认了。可在这抹笑意的背后,有季的心跳却在悄悄加速。
有季看样子是越来越心动了,脸上藏不住雀跃的神情,连声「原来如此」地附和着。话音刚落,她就开始坐立不安,掏出手机查起了相关信息。
绫回想起和明音的对话,将这份对有季的复杂心绪,细细咀嚼后咽进了心底。
「哦?」绫一边把平底锅里的香草煎猪肝盛到盘子里,一边顺口应道。
「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前女友的学姐,白天看着挺闲的,叫上她来凑个数吧。放心啦,她这人只要是好玩的事,肯定一呼百应。对了——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不如把这次被牵扯进来的常磐也一起叫上?要是去市中心的话,吃饭直接在附近解决就行,或者我们自己做好带去,搞个野餐也不错呢。对了对了,听说明天和今天不一样,是个晴天。天气这种事我们可没法控制,这下真是运气好啊」
长这么大从没染过头发的有季,不由得发出了羡慕的感叹。
出于对「只要是她选的地方,肯定能玩得开心」的这份信赖,绫没有对这个提议过多深究,决定趁着有季兴致正浓,赶紧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绫一边朝自己的卧室走去,一边轻声嘀咕。有季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睡觉的地方,不由得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这、这样会不会被老师骂呀」
「床的话,床单和枕套我刚换过,肯定不脏的。沙发嘛,心理上或许会觉得更『干净』些,但睡起来估计不太舒服哦」
父亲的床是绝对不能让出来的,所以可选的方案自然而然就只剩下这两个了。
绫说着,偷偷瞥了一眼有季,只见她眼睛闪闪发亮,一副已经开始期待的模样。她抿着嘴唇,像是想掩饰自己嘴角的笑意,还频频点头附和着绫的话。
同样是一个单音节的回应,这次的语气里却明显带着两个感叹号的震惊。有季脸上明明写满了想去玩的雀跃,可作为优等生,逃课这种事又让她显得有些犹豫退缩。
为了逃避那阵阵刺痛胸口的、微不足道的酸楚,有季将目光投向了电视屏幕。
她刚要微微退步妥协,看穿她心思的有季却连忙摆起了手。
绫本身就是被放任管教的类型,估计就算逃课也不会被念叨什么,但有季的话,肯定还是得提前报备才行。
事到如今,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踏入绫的私人空间。
她心里虽有一丝犹豫,却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早已做出了选择。
绫随手系上围裙,利落地开始准备晚饭。为了不让头发妨碍做菜,她把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动作麻利地忙了起来。
「……是因为我前女友以前染着一头金发啦。她曾经很照顾我,那时候我也真的超喜欢她。现在想想挺幼稚的,就算只是表面上,我也想变得和她更般配一点。所以就选了和金色相对的银色,还是这种不怎么显眼的暗色调」
「眼下嘛,有两个选择。要么睡我的床,要么睡客厅的沙发」
今晚的晚饭是香草煎猪肝配白米饭,再加上一碗速食味噌汤,最后还有一道配菜是菠菜芝麻拌菜。
换作平时的绫,或许会对想去的地方再做一番细致的考究,但这次的出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有季。
「虽说比往年的最佳观赏期早了一个月,但已经有一部分树木开始泛红了。我觉得这里人会比较少,要是天气给力的话,绝对是野餐的绝佳地点」
望着绽开笑颜点头应允的有季,绫也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将做好的饭菜端上了餐桌。
「谁知道呢。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啦」
但绫的心情其实也是一样的。一个自己颇有好感的女生,和自己独处一室,这实在是很考验心脏的一件事。事到如今,绫甚至有些后悔,觉得贸然让有季留宿是不是太草率了。
绫看着她这副样子,感觉就像在逗一只小动物似的,心里忍不住想着:这家伙还挺可爱的。
绫心里暗想,有季说不定根本就是嫌弃睡自己的床,才拿客气当借口。
「对了,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水城同学你为什么会染头发呀?」
「差不多该睡觉啦」
「那你现在……还喜欢着那个人吗?」
至少,绫对那个人应该还没到彻底厌烦的地步吧。「这样啊」有季随口附和着。
有季也觉得这个问题或许有些越界,可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坦率地问了出来。绫则抱着胳膊,沉吟着「嗯——」了一声,又像是想得有些疲惫似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有季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看向绫。绫咧嘴一笑,接着说道:
换作平时的绫,说不定还会再熬夜一会儿,但今天家里有客人。恰好这时,有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绫便笑着站起身来。
「诶!」
绫心里琢磨着,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可思来想去,又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原来如此,已经快到红叶季了啊」
绫心里这么想着,便把这件事托付给了有季。有季立刻精神满满地敬了个礼,应了声「收到」
「明天就去。干脆逃课吧」
绫伸手指了指屋里的床,又转向餐厨一体的客厅方向,依次解释道。
「那、要不要我帮忙打下手呀?」
对绫来说,有季选哪个都无所谓,非要挑的话,她实在不愿让客人蜷在沙发上凑活。另一边的有季装模作样地纠结了几秒,随即故作镇定地开口问道
有季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嘴,小声打了个哈欠,应了句「啊,好」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时,绫才低低地「啊——」了一声,像是要掩饰这份沉默似的轻哼一声,随即吐出一口浅浅的叹息。
有季看得眼睛闪闪发亮,已然沉醉其中。绫能从发丝上传来的触感里,察觉到有季的注意力已经被电视吸引,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有季方才还在暗自思忖,真想卑微地蜷在绫的床上睡一觉,可当这念头真的成了可选的现实,她反倒惊得瞪圆了双眼。
绫走向厨房的路上,偷偷瞥了一眼有季,她的脸颊红得就像林中的红叶一般。有季关掉吹风机的开关,捂着发烫的脸和肚子,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着「对不起」。绫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放心啦,肯定不会被发现的。再说你一直以来都那么认真,偶尔逃一天课,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过嘛,我觉得还是跟你家里人说一声比较好哦」
「不用啦,谢谢你。你就乖乖坐着吧」
因为猪肝和各类蔬菜早上就已经处理好放进冰箱了,现在只需要用胡麻油快速翻炒,同时顺手准备好其他东西就行,整个过程简单又轻松。
虽然听说两人已经分手了,但有季并不知道,她们心里对彼此的感情,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就在绫这般纠结烦恼的时候,目光突然落在了有季身上——她正出神地盯着电视里的红叶画面,仿佛要把那片景色一口吞下去似的。
两人匆匆忙忙敲定了一个大致的行程安排,回过神来时,时间已经快要到晚上十点了。
至少今天,比起自己,由有季去联系咲良应该会更合适。
忙活的间隙,绫的目光落在了沙发上正盯着电视的有季的背影上。
灵光一闪的绫,单手撑在料理台上,试着向她提议。
绫的目光完全被这诱人的画面吸引——就在这时,「咕——」一声轻微的肚子叫,混着吹风机的声响,从身后隐隐传了过来。
沉默之中,两人都在悄无声息地加速心跳,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交谈着。
镜头跟着一行人走进了一家隐匿在红叶林中的小餐馆,他们正享用着一份满满当当、用各种山珍食材做成的天妇罗盖饭。
她觉得强行插手推进这件事并不妥当,但反过来想,一味静观其变,其实和不闻不问没什么两样。
新宿御苑是一座横跨新宿区与涩谷区的庭园,归环境省管辖。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的大名宅邸,如今这座庭园依旧四季分明,向人们展示着不同时节的风貌。
「好了,头发已经吹干啦。谢谢你哦。我去准备晚饭啦」
「新宿御苑!」
「我?看你选咯……实在不行,我就去挤爸妈的床呗」
几乎是同一时间,绫也将视线转向了电视,她望着画面里的景色看得出神,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
绫扎马尾的样子十分少见,有季忍不住频频偷瞄——可最终还是败给了电视里传来的欢笑声,以及屏幕上看着就美味诱人的菜肴。
「诶!?」
就在绫差不多把饭菜都做好的时候,有季突然兴奋地喊出声来。
有季皱着眉,一脸纠结地琢磨着家人会不会同意。会考虑到这一点,就说明至少在她心里,已经不排斥这个提议了。
「现在的问题是,茅野你要睡在哪」
「要不要去?去赏红叶」
两人吃完晚饭时,有季已经收到了明音爽快的许可回复,其他人的消息也一一有了回音,真昼和咲良都确定会来参加。
「这反倒该我不好意思了,你不用这么客气啦。啊不是,我是说,你要是真的不介意的话,选床也完全没问题哦」
毕竟自己一直以来都那么努力,不过是请假一天不去学校而已——她在心里默默祈愿,希望能得到大家的谅解。
听到绫的话,有季才猛然想起,自己刚刚其实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去呢。
「——好!」
听到这话,有季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过意不去的神色。
得知绫曾经喜欢过别人的事实,有季的胸口隐隐泛起一阵闷痛,但她还是告诉自己——这本就是早就该料到的事。
「说起来——你的发色真好看啊。是银色吗?」
「是要去山里吗?」
不用看也知道,有季此刻肯定满脸通红。绫沉默了几秒,轻轻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这边我会去联系那位学姐,你先去跟父母确认一下。另外,要是能帮忙联系常磐的话,那就太感谢啦」
「才、才不是呢!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的在跟你客气啊!」
「把屋子的主人赶去别的地方睡,我总有点过意不去。我还是借沙发睡一晚吧?」
「那咱们就定这儿吧」
「水城同学……那、那你打算睡哪儿呀?」
能从绫口中听到关于前任的话题,其实相当难得。有季把吹风机稍稍挪远了些,生怕错过一字一句,认真地听着。
她按住怦怦狂跳的胸口,一边故作明朗地应着「原、原来如此啊」一边露出犹豫不决的窘迫模样,脚步却还是追着绫的背影,踏进了她的房间。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现在临时准备装备肯定很麻烦,不如就去市中心的公园或者那种有名的景点怎么样?红叶的颜色可能还不算太浓——但好在是工作日,相对来说人会少很多。最近气温一下子降下来了,说不定去了会发现意外的不错呢」
有季最近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如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到她这样,绫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有季坦率地问出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疑问,绫却瞬间陷入了沉默。有季起初以为她只是在斟酌措辞,可当这份沉默持续了十秒左右,饶是她也不由得有些不安起来。
「嗯。不过凑近了看就很明显……感觉好棒啊,这种颜色」
「那你就别客气了嘛。我随便在沙发上对付一晚就行,你安心睡」
绫说着,随手把床上的毛毯轻轻叠好摆正,指了指床的位置示意有季。有季虽然还是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最终还是勉勉强强开口「……那我就不客气啦」说着便在床边坐下。
绫的目光,一瞬间被有季短裤下露出的光洁双腿勾了去,她连忙带着几分自责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警醒心神。
有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绫却故作无事地摸了摸脸颊,摆出一本正经的神情开口说道。
「那我先去睡啦,明天见。洗手间和水你随便用,要是饿了的话,直接开冰箱找吃的就行哦」
绫留下这句话正准备走出房间,身后却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叫住了她。
「啊、那个……」
绫回过头,只见有季坐在床上,脸颊泛红,正抬眼望着自己。
「要不……我们一起睡?我总觉得,这样的话问题就都能解决了。嗯」
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阵足以让视线忽明忽暗的冲击席卷脑海,强烈的动摇袭来,让她产生了眼球仿佛像地球一样在自转的错觉。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要在这张单人床上一起睡?
绫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了,定定地盯着有季的脸。可她脸上并没有平日里那种思虑过度、钻牛角尖的模样。
她的脸颊红得仿佛泼上水就能蒸腾出桑拿的热气,那热度甚至蔓延到了耳根,唯有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你到底为什么会提这种建议啊?」绫思索片刻,却还是摸不着头脑,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你说的『解决问题』,是解决什么?睡觉的地方不是已经定好了吗?」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你想啊,对我来说,把这张床的原主人赶去别的地方睡,总归还是过意不去。但我又确实很想睡床上……所以就、就想着能不能两全其美嘛」
有季红着脸,语无伦次地飞快辩解着,一副想蒙混过关的模样。
绫倒不是完全听不懂她的想法,可即便如此,也犯不着挤在这张单人床上吧?
说到底——绫是个同性恋。当然,她压根儿没打算对有季有什么非分之想,但就像异性恋的男女共处一张床过夜时会保持谨慎一样,绫觉得自己也理应保持同等的分寸。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啊……」
绫心里这般想着,便索性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可对面的有季依旧红着脸,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倒也没到病倒的地步……嗯,就是突然绷住了劲,想着必须得再加把劲才行」
「所以啊,我大概就是没顾着自己的身体,一门心思往前冲了。压力越积越多,荨麻疹也变得越来越严重。哈哈」
话音刚落,有季便蹙起眉头,带着几分认真的神情,也翻身朝向绫。
绫不知是不是被这氛围感染,语气竟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带了点底气不足的意味。
反观有季,像是对绫的话满心不认同,沉着脸一语不发,那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反驳。
「——茅野你可能忘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喜欢的可是女孩子哦?」
是在说「位置撞到一块儿」这件事别扭,还是说为了避免这个,才盯着自己躺下的举动别扭?
「能听到你这么说,那我当初提议可就没白费功夫」
见状,有季先是像受惊似的瞪大了眼睛,随即像是读懂了绫方才的心思,露出了一抹苦笑。绫被她这模样逗笑,又顺着这暖融融的氛围,轻声开口
「这有什么好笑的,药可得好好涂知道吗?」
「怎么会……」有季本想反驳一句「没有这回事」可转念一想,此刻绫诉说的不是事实对错,而是她的心里话。于是,有季便安静下来,默默倾听着。
「那天冒着雨来找我,我真的特别开心。而且我总觉得,能和常磐解开误会,也是多亏了你吧?再说了!其实对我来说,就算你没为我做什么特别的事,只要能陪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了。毕竟,我们是朋友啊」
「你之前累到病倒,其实跟常磐那事儿没直接关系吧?」
有季笑嘻嘻地露出左臂上抓痕累累的伤口,本就暗自留意的绫见状,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臂,凝视着她的眼睛,半是责备半是担忧地开口。
绫追忆着不久前的往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慨。
绫望着这略显撩人的光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随即甩开心中的纠结,蜷身躺了进去。
「醒着呢,怎么啦?」
一阵尴尬的沉默悄然蔓延开来,即便如此,绫仍在心里掂量着要不要拒绝。
绫把视线飘向天花板,声音放得轻轻的,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似的。
绫毫不掩饰自己的动摇,怔怔地望着有季的脸。可看有季的样子,似乎也紧张得没了多余的力气,再没说半个字的打算。
可即便如此,她似乎仍有难以启齿的话语。有季带着一丝落寞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哪有人盯着对方睡觉的啊?」
绫在没有枕头的一侧仰面躺下,没过多久,有季也窸窸窣窣地钻进了毛毯。
绫方才那些郑重的考量霎时被击得烟消云散,她反复眨着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有季心里虽是这般想,可事实上,是她主动疏远了绫,连绫的辩解都懒得理会。念及此,她便无法否认绫心中的那份无力感。
「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给你鼓鼓劲、听你诉诉苦而已」
绫看着身旁有季的神情,枕着自己的手臂翻了个身,面向她躺好。
绫判断对方想说的是关于「被注视」这件事,于是嘴上说着「嗯……是有点睡不着啦」,又补充了一句「你随意就好」刻意放缓语气,生怕自己显得冷淡。
有季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思绪。
有季一言不发地听完绫这番剖白,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抬眼望向她,目光坚定而有力。
「……说到底,最后能逗笑一蹶不振的你,靠的还是常磐啊」
暖黄的柔光漫过房间,只见有季已经先一步在单人床的靠墙一侧坐定。
「明明你自己,每次在我软弱的时候,都会主动来鼓励我」
「……翻身的时候,身体的位置不就会往你那边挪了吗?也就是说,如果背对着你睡,翻身的时候说不定就撞到一起了啊」
绫想起自己的父亲,轻轻点头附和「我懂这种心情」
有季苦恼地眯起眼睛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接着往下说:
「知道啦——」
「明天肯定会很开心吧」
「我知道的。我是在清楚这一点的前提下,才开口邀请你的」
「我不像你那么会说话,翻来覆去也只能说些老生常谈的话,但我真的……真的得到了很多帮助。我打心底里感激你——这份心情,和对常磐的感谢是完全不一样的,根本没法放在一起比较」
确实,今天的她比往常要积极主动不少。绫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绫放下遥控器,正准备也上床时,就听见有季用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轻声道「喏,这边」同时掀起毛毯,为她留出了一道空隙。
将房间的顶灯切换成夜灯的瞬间,肌肤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的氛围悄然变了味。
「喂,你还醒着吗?」
「——所以啊,我才想好好加油。明天就当是为了积攒能量啦」
「——我其实在想,要是能帮你散散心就好了」
绫微微一笑,有季不由得眨了眨眼。
不知不觉间,两人便形成了这样的睡姿:绫仰面躺着,有季则凝望着她。
「别这副表情嘛,我也会偶尔想示弱的啊」
这话里满是对有季的担心。有季听着心里暖洋洋的,可一想到自己竟让对方如此挂怀,又隐隐泛起一丝惆怅,不由得蹙起眉头,满心纠结。
有季的话语,宛如为植物浇水般,一点点滋润着绫那干涸的自我认同感。起初还带着几分别扭、心不在焉听着的绫,也渐渐认真了起来。
这件事的根源,本就是有季和咲良之间的一场误会,所以会是这个结果,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也知道,我以前因为膝盖受伤,不得不退出田径队。而现在我能毫无障碍地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全是托了医生的福啊」
这实在不是她能去责怪绫的事,有季怀着满心的愧疚,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一点点琢磨着其中的意味,额角渗出些许冷汗,陷入了沉思。
绫忍不住笑着问道,有季却像是吓了一跳,轻「诶」了一声。
即便如此,绫还是无法坦然认可自己,只是皱着眉头。有季看她这副别扭的样子,毫不气馁地继续说道:
「你这说法怎么听着像情色暗语似的,怪别扭的。什么『位置撞到一起』」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什么难听话了?要不要我去帮你怼回去?」
被有季这独特的表述逗得苦笑连连,绫刚说完,就见有季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反问她「别扭吗?」
有季闻言,露出雀跃的神情点了点头。之后十几分钟里,寝室里只回荡着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可话虽如此,此刻若是拒绝——总感觉像是要对诸多心绪说谎一般。绫深吸一口气,又借着吐气的力道,开口应道: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最初提议去赏枫,是因为绫看出有季对那片红叶满心痴迷。但有季总觉得,绫自己心里也是想去的。
虽然觉得在难得的出游前说这些煞风景,但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该拖到以后。绫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趁机问起了一直挂心的事。
「从社会层面来看,医生确实是份很了不起的职业。我虽然打心底里认同你的选择,但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要是我一味鼓励你、推着你往前走,到头来会不会把你推向一个不想要的境地?一想到这些,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推你到哪一步才合适」
「偶尔也让我软弱一下嘛」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说这种让人不舒服的话。只是——我当然会支持你的梦想,可说实话,我一直拿捏不好分寸,不知道自己该介入到哪种程度才合适。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烦恼,会不会根本没帮上你什么实质性的忙」
「唔,要么看天花板,要么就背过身去呗?」
绫一脸郑重,正琢磨着该怎么鼓励她才好,有季却已经释然地笑了起来。
「那、那一般该看哪边啊?」
「你是专门为了我才提议的吗?」
「不过啊……像和家人之间的羁绊这种东西……是不是因为是日积月累的岁月沉淀下来的,才会这么难以言说呢。唯独关于当医生这件事,心里明明想着要说,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睡着的时候随便啦。我是说刚躺下这会」
「因为被水城老师和常磐老师说了呀。所以我决定,从今往后要尽可能把自己的感受和想法都说出来。得把这不好的毛病改掉才行」
换作以前的她,肯定会把事情想得很复杂,然后默默憋在心里,现在这样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绫温柔地笑着说了声「真好」,瞥见她的笑容,有季也跟着笑得更灿烂了些。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轻拂过两人的耳膜,毛毯之下,彼此的身体时不时便会触碰到一起。每一次相触,神经都敏锐得仿佛掠过静电一般,清晰地捕捉着那一丝触感。
绫刚要把这问题问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暗自思忖,这话也太不正经了。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重——但有季很快回过神来,觉得这正是该聊的话题,便又扬起了微笑。
有季像个孩子般天真烂漫地笑着应下,绫无奈地叹口气,重新仰面躺好。看着她这副模样,有季脸上漾起一抹略带认真的浅笑。
「哈哈,不用啦。他们说的其实都挺有道理的」
「先说明一下免得误会,我本身就不是爱念书的性子,逃学出去玩这事儿我可不讨厌。要是跟朋友一起去野餐,倒也挺不错的。不过啊——」
绫看穿了有季的这点心思,便在同一条毛毯下,毫无隐瞒地开口
「我明明受了你那么多照顾,你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
绫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随后靠在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以啊」绫的声音微微发颤,轻轻收尾道,
「从你这里听到的那些话,还有像这样和你相处的时光——都是我人生里的宝藏。以前我总是在各种事情上犹豫不决……但因为有你拉着我的手,我终于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我真的,特别感谢你。所以,你别再这么小看自己了。我啊,最喜欢你这种爱管闲事的样子了」
「我好像也没帮上你什么大忙。要是能为你尽一点力,我就很开心了」
绫捂着嘴轻轻叹了口气,又伸手捏住自己的脸颊,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好想追问。无比迫切地,想要问清这句话背后的真心。
她抱臂沉思片刻,索性不再掩饰,坦言道出了自己的顾虑。
有季翻了个身,和绫一同望着天花板,眯起眼睛,语气平淡地娓娓道来。
「可睡着之后总会翻身的吧?」
四目相对,视线恰好平齐,在夜灯的光晕里,彼此的神情都显得朦胧模糊。
「这一点啊,我倒是没法反驳」
她虽然觉得被朋友这样鼓励的自己有点没用,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因有季的这番话而感到温暖。
「谢谢你今天留我过夜,还有谢谢你约我明天一起出去呀」
绫沉吟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有季见状,才松开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她不在乎吗?
「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其实……是因为和常磐之间那场误会啦。这本来就是你帮不上忙的事,所以啊,你可别因此失落」
「我爸好像总跟别人说,『这是我的骄傲,她以后肯定能成为比我还厉害的医生』。说实话,我听着还挺开心的。我爸这人,对自己的工作特别有责任心和自豪感,可他很少会在外人面前这样夸我」
听到有季的声音,绫睁开眼睛,依旧仰躺着,只把视线转向对方。
这回应简直像一记干脆利落又极具冲击力的迎头痛击。
虽然实在不忍心把这话甩给朋友,但她也清楚,若是轻易越过这条界线,指不定又会有人像从前那样嚼舌根、传闲话,到头来受伤的只会是有季。
绫露出一抹苦笑,有季则憋不住似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偷笑起来。
明明几小时前,自己还是那个鼓劲打气的人,回过神时,反倒成了被治愈的一方。
「谢谢你啦」
绫一边说着,一边躺倒在床上,有季也跟着静静侧身躺下。
「我好像也没帮上你什么大忙。要是真能为你出份力,那我就很荣幸啦」
有季把绫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听着这带点调侃的回应,绫忍不住吐槽「你这家伙真讨厌」有季被逗得笑出声,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水城同学」
「嗯?」
「我困啦,要睡了。晚安」
真是个随性自在的姑娘。绫望着闭眼的有季,不由得有些怔神。
「……晚安」
她原以为,就算道了晚安,这家伙说不定还会找些话题聊个不停——可绫睁眼闭眼折腾了几分钟后,身旁的有季竟很快就发出了规律的呼吸声。
她仰躺着,脸上是如同倦极睡去的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神情,绫含笑凝望了片刻,伸手将滑到胸口的毛毯拉到她的肩头。
绫其实一直觉得,有季本就是个眉眼清秀的女孩——只是近来,她得以窥见有季更多的模样。
那些模样,恐怕是连她的家人或是要好的同班同学,都未曾见过的。
比如因成人用品话题而羞红了脸的模样,因思虑过甚而自乱阵脚的模样,因落寞而黯然神伤的模样,因想要鼓励对方而故作愠怒的模样,又或是因好奇心爆棚而双眸发亮的模样。
绫渐渐喜欢上这样的时刻——注视着与自己日渐亲近的茅野有季,看她展露喜怒哀乐,看她脸上的神情变幻万千。
这份悄然滋生的好感,究竟是友情还是爱情,绫从未想过要去深究——可此刻,在同一张床上,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却生出一种超越了单纯喜爱的、带着欲望的悸动。
绫不由得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一阵厌烦。
绫双肘撑在床面上换了个姿势,一言不发地低头凝视着有季那看起来柔软的嘴唇。随即她像是要避开这视线似的,将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臂上,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
她再次看向绫,对方秀美的发丝、精致的眉眼、柔软的唇瓣、细腻的肌肤,都让她的心怦怦直跳。
绫仰面躺着,睡姿清丽规整。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长睫覆在眼睑上,唇瓣看起来柔软无比。有季猛地咽了口唾沫,像是在逃跑似的挪开视线,望向窗边。
有季下意识地险些后仰,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把绫吵醒。心脏开始「咚咚」地剧烈跳动,疼得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
她屏息凝神,感受着透过松紧带传来的绫的体温。
而同样理所当然的是,映入眼帘的是绫熟睡的脸庞。
想到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共度了一夜,有季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落寞。
有季一路走到十六岁,人生里从未与恋爱沾过边,此刻却终于懂得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只要待在对方身边,就会被满满的幸福感包裹;只要一有空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对方的身影;对方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自己的目光,一言一行都能揪紧自己的心弦。
有季也知道,未经对方同意的触碰并不好。可她毕竟是昨晚鼓起勇气邀请绫同床共枕的人,心里默默祈求着,只让指关节隔着布料碰一碰,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温热的气息从唇边溢出,她微微抿起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满,心里乱糟糟的。
话说回来,昨晚有季是在明确了绫的性取向之后,才邀请她同衾而眠的。
——先醒来的人是有季。这也理所当然,毕竟是她先坠入梦乡,再加上昨天她几乎到傍晚才起床。
可绫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答应的呢?是对自己也抱有好感吗?还是说,仅仅因为自己是符合她性取向的对象,所以并不反感?
一阵愧疚感涌上心头,有季几乎是无意识地并拢双腿蹭了蹭,同时在毛毯下把手缓缓伸向绫。左手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触碰到了绫短裤的松紧带,心脏狂跳不止,生怕这触感会把绫惊醒。
朦胧的视野比昨天中午醒来时清晰不少,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交织着远方天际泛起的拂晓青白,还有尚未褪去夜色的街道上暖黄色的路灯光晕,那奇妙的色调,莫名让人感到心安。
那是一种仿佛整个人生的重心,都不由自主地被某个人占据的感觉。
「……别露出这么毫无防备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