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在毕业典礼上哭了个够,已经把寂寞的情绪全都抛开了。
事实上,自那天之后,就没了感伤的空闲。三月十一日参加了航太郎就读了三年的初中毕业典礼,第二天就把行李先行寄往了大阪。
请房东来检查已完全搬空的房间。
「这个墙的损坏,我会赔偿的。」
在对方指出之前,菜菜子先开了口。客厅墙上有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洞。那是大约两年前,航太郎一拳打出来的,至于当时是为什么生气,已经不记得了。
房东定定地看着那个洞。他扶了扶戴了多年的眼镜,偶尔用手摸摸,然后缓缓地将视线转向航太郎。
「这个,是航太郎君弄的?」
航太郎虽显得有些畏缩,但还是老实低头承认了。
「是的,是我弄的。对不起。」
「这样啊。那,这东西就有价值了。就这么留着吧。」房东打趣似的说道。
「什么意思?」菜菜子不由得问出声。房东瞥了她一眼,更加顽皮地笑了。
「因为,这可是未来的职业棒球选手弄出来的洞啊?『将来进职业队的选手,原来也有这样多愁善感的时期啊』,这不是很好的教材嘛。下次住进这间房的人也会高兴吧。不,我会让他们高兴的。」
菜菜子和航太郎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尤其是航太郎进入青春期后,这间房就让人觉得狭小了。
这里离学校或工作单位都不近,也曾多次考虑过搬家,但最终还是拖拖拉拉地一直住了下来,最大的原因,菜菜子觉得就在于房东的这份人情味。
「那怎么行」「不,不用了」,双方推让了几次,最后还是菜菜子败下阵来。现在正是搬家、添置新家电等处处需要用钱的时候。她心里其实非常感激。
「真的非常感谢。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航太郎,你可要好好努力。因为你可是要邀请房东先生去甲子园看球的。」
「当然!我一定邀请您!」
航太郎充满干劲的话让三人都笑了。交还钥匙,走出房间。春日的天空万里无云,仿佛在祝福母子的远行。
这是离开住惯的公寓,离开这座城市的瞬间。菜菜子,恐怕航太郎也一样,正要心生感慨,却有人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一个是航太郎在临考前特意开始交往的女朋友惠美。另一个是最终连「交往不交往」都没能谈及的池田丰树。
房东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眯起眼睛,「那么,两位。请多保重。到了那边也请健康愉快地生活。」说完便离开了。
菜菜子走向还没挂上窗帘的窗边。决定租下这里最大的理由,就是可以从这里眺望石川沿岸盛开的樱花。
「是吗?」
「谢谢。我们走了!」
即便如此,为了允许我打棒球的妈妈,我想绝不示弱,绝不输给自己,成为一名出色的职业棒球选手。』
不仅仅是签约金。我想把长大后打棒球赚到的钱,全部交给一直让我操心、今后也肯定还会添很多麻烦的妈妈。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什么?手套?」
「我都说买了。」
她从同样在高中继续打棒球的前少年联盟队友妈妈们那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说法。什么给孩子定制了新手套啦,买了三根新球棒啦。还有家长让孩子把能自己进行身体维护的器械带进宿舍,那家当然特别些,但每个母亲都在感叹花钱如流水。
航太郎既没问「怕什么?」也没问「为什么?」。他特意不看窗外景色,戴上了用自己零花钱买的防蓝光眼镜,默默地摆弄手机。
她久违地,几乎要被自卑感攫住。要是健夫还活着就好了。今后在人生的各个场合,自己肯定还会不断这么想吧。
「什么意思?」
在大雨中,于投币停车场等待店主时,却接到了前一天寄出的家具行李已送达的通知。「我们已经到公寓门口了哦。太太,您现在在哪儿呢?」那大阪话听起来莫名带着刺,菜菜子一边说明情况一边连连道歉。
少年棒球队的指导老师有句口头禅:「打棒球很花钱。所以,要对父母心怀感激。」她不认为这是指导老师强迫他写的,但更无法相信这是航太郎的真心话。
这样的航太郎,却在体育用品店前停下了脚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对于菜菜子的询问,他虽然身体微微一震,却装作没事人似的只说了句「啊,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
「这个,路上可以吃。」
「是吗?是这样的东西?」
事到如今,对于还在为买不买胶带而犹豫的航太郎,她已经不再感到抱歉。
「那,我们走了。池田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嗯?胶带?」菜菜子泄了气似地问道,航太郎也依然为难地瞥了她一眼。
「不,我……」
菜菜子半强迫地想抓住他的胳膊进店,航太郎却带着歉意挣脱了。
她告诉自己,这孩子也和自己一样不安,便去个人经营的不动产公司领取新居钥匙。然而不知为何,到了约定的十点,店也没开,打留给的手机号码也一直没人接。
在陈列着大量五颜六色的手套前,菜菜子不知道自己为何道歉,但还是开了口。
航太郎变得不再过分要求「想要东西」,明确是在健夫去世之后。他开始变得极其体贴菜菜子,尽量不给她添麻烦,有时甚至想帮她分担。
「惠美也谢谢你啦。为了这小子还特地来送行。」
「这点事总会有办法的吧。每天写信托同学转交也行,借别人手机也行。总能做到的吧?」
虽然就这么一个孩子,并不想把他宠坏,但也并非从小就如此懂事听话。
「谢谢你们俩来送行。我们会加油的。好了,航太郎!」
「不,没关系。你直说啊。是想要什么东西吧?」
「是吗?」
搬家公司的人也说了不少风凉话。搬进家里的家具大半都湿透了。想着至少先把急需的衣物洗一下,后来才发现洗衣机的软管没接上。合同上明明应该是包含的。
打棒球是非常花钱的事。我们平常投球、击球用的棒球,一个就要一千七百日元。仅仅一球,就超过我三个月的零花钱。
航太郎甚至低下了头。菜菜子虽然茫然,却也觉得恍然大悟。回想起来,航太郎对手套的执着确实异于寻常。据说有一次,少年联盟的队友无意中戴了一下,他就变了脸色大声怒吼。
此刻,她被强加了一个事实:要在这座毫无渊源的城市,独自一人生活下去。突然的不安涌上心头。
堪称纪录性的大雨,就这样持续下了两天。天气终于放晴,是在航太郎入住宿舍五天前的三月十五日早晨。
然而,在大雨朦胧的河面上,甚至感觉不到未来会有樱花盛开。
『上了高中,我要在甲子园夺冠,在选秀大会上被八支球队在第一轮选中。然后,我会拿到一亿五千万日元签约金,预估年薪一千五百万日元,和抽中的球队签约。并且,我想把那时候拿到的钱全部交给妈妈。
「我们走了!我们会努力,请支持我们!甲子园见!」
他递过来的是崎阳轩的烧卖便当。
菜菜子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直接问道:
剩下四个人,气氛有些微妙。立刻分成两对也尴尬,就四人聊了一会儿,但那种古怪的氛围自然又让他们分成了两组。
「没关系。手套还是买得起的。要什么样的我也不懂,总之先进去看看吧。」
「不,妈。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真的不是。我只是有点发愁,觉得胶带好像快用完了。」
「啊?」
「不是什么意思?有话你就说啊。」
傍晚,还要去湘南诊所的医生介绍的私人诊所面试。新环境的工作本是担忧之一,但幸好前职医生的医学院友在隔壁的藤井寺市开业,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哈?别说得那么轻巧。手机不能带,在宿舍里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联系的。」
航太郎却什么也没要过。从初中升到高中,用具会有什么变化?之前用的手套之类的是不是就不能用了?菜菜子不了解这些情况,但希望他不要顾虑,有需要就说。可不管问什么,航太郎都说「现在有的就足够了」,不愿多谈。
一方面感谢他长成了心地善良的孩子,另一方面却也一直怀着烦闷的心情。
能打棒球并非理所当然。我对此心怀感激。
「怎么办,航太郎。我,可能有点害怕了。」
这篇作文成了一种决定性的冲击。为自己是个不靠谱的母亲而感到抱歉。出于这种自卑的情绪,她流下了眼泪,但紧接着航太郎就进入了短暂的反抗期,这让她得以抛开了那些消极情绪。她首先承认了自己没用,但也不过分自卑,为了将来的自己不后悔,她想尽可能地实现航太郎想做的事。她变得能够这样豁达了。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那声音里确实充满了自信。
池田一定明白菜菜子的这份心情。
「啊,嗯。我想现在可以说了,那是……爸爸出事前给我买的。」
「不,手套不需要。」
午前出了门,整个下午都用来购物。途中经过购物中心的体育用品店时,航太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到了那边我也会让他好好跟你联系的。」
「怎么说呢,我接下来要用的手套,得是用真正好的牛皮做的,特别贵的家伙。不是这种购物中心里卖的那种。」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妈。」航太郎的脸抱歉地扭曲着。菜菜子几乎要较真了。
「不。我从初中开始用的那个,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那大概一半是真话,另一半是假话吧。或者说,另一半是隐瞒了。其实是无法容忍亡父的纪念品被粗暴对待。这么一想,就能理解「凶神恶煞」的理由了。
而对岸高地上的希望学园校舍,也被如瀑布般的大雨遮挡,无法看见。
她并非感觉不到池田的好意。那种似乎马上就要表白的氛围,也不止出现过一两次。菜菜子对他其实也一直抱有好感,但因为他既是亡夫的朋友,更因为考虑到航太郎,她一直装作没有察觉。
健夫去世后的航太郎,是个显而易见的好孩子。他几乎没在菜菜子面前露出过沮丧的样子,反而总是让人觉得他肩上扛着重担,认为自己必须支撑母亲。
从昨晚开始下的雨,到第二天也没有停。更加小心地驶往羽曳野,这座城市与她一年前初访时,或是上个月来找公寓时截然不同,弥漫着阴沉的氛围。
菜菜子当时不在场,但从其他妈妈那里听到报告说「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我了」,便去问航太郎。已经恢复冷静的航太郎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特别理由。那家伙对待用具太粗鲁了,我怕型被弄坏。」
一瞬间,感伤的情绪差点涌上心头,但没有时间沉浸其中。必须去采购入住宿舍所需的零零碎碎,也想在航太郎还在的时候,把想买的大件家具搬进去。
「我想大阪可能买不到。」
沐浴在和煦的春日阳光下,菜菜子露出凛然的笑容。既没有说出「希望你再等我三年」,同样出于不想显得厚脸皮的考虑,也没能说出「请不用在意我,去找个合适的人吧」。
「倒也不是想要……」
隔着东西分隔羽曳野市的石川,可以稍稍望见据说因男女同校契机而重建的现代化校舍。
「那个,就是说。就算我现在想要手套,大概我需要的那个手套,这里也没有。」
「差不多该走了,航太郎!」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那样的吗?说起来,那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我完全没印象了。」
她很快就束手无策了。茫然地环视堆满纸箱的房间。只有四叠半的厨房和六叠房间的家,感觉异常空旷。在这间仿佛置身室外、能听见雨声的公寓里,自己将要度过接下来的三年。
即使在菜菜子告知要去大阪之后,池田对她的态度也依然如故。反而比以前更刻意地提起健夫的话题,就连两天前最后一次共进晚餐时,也没让气氛变得感伤。
中途稍作休息,开了七个小时。小心驾驶着破旧的车子,终于抵达大阪市内的酒店,住了一晚。
「不知道呢。」池田开玩笑似的歪了歪头,没有拥抱,只是缓缓伸出了右手。
而另一边,或许是年轻的特权?航太郎正搂着哭得像生离死别似的惠美的背,菜菜子毫不客气地喊了一声。
菜菜子用双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嗯。他给我定制了硬式用的。说什么总有一天要戴着它去甲子园。好像比预想的贵很多,他说要对妈妈保密。所以我倒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总觉得没机会说。对不起。我一直很珍惜地用着,以后也完全能用。」
「胶带想带多少就带多少去好了。没关系,买吧。手套也买。不是为你买,是我为自己买。」
「嗯。是这样的东西。」
不动产的店主终于在约定时间一个多小时后出现了。但却没有道歉。反而散发着一种「下这么大雨我还来了」的氛围。只是被签约时态度殷勤的反差弄得不知所措,菜菜子也没能抱怨什么。
她永远不会忘记贴在小学毕业文集上那篇标题朴实的作文——《我未来的梦想》。
她对惊得全身一颤的惠美露出笑容,说道:
「但是,那岂不是更应该提前准备好才行吗?你不是只有旧的吗?」
和池田的关系,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离婚后一直单身的池田,是菜菜子可以倾诉大部分事情的对象,对于总是绷紧神经生活的她来说,那段时光无可替代。
她希望他能倾吐失去父亲的寂寞,就算情绪化地大哭一场也没关系。或许那样,她反而更能感受到自己尽到了母亲的责任。每当航太郎被周围的人评价为「好孩子」时,她虽然高兴,但也涌起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当着女友的面,航太郎摆出一张闹别扭的脸。菜菜子拍了拍他的背,把手搭在了车龄轻松超过十万公里的车门上。
叫住正准备匆匆上车的航太郎,让他和两人最后道别。
「嗯。可能再过几天就用完了,到时候应该已经住进宿舍了。部里那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吧,特意买多浪费。」
航太郎虽然被母亲突然的气势压住了,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就为了个手套,太夸张了吧。」
航太郎困惑地耸耸肩,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结果购物比预想的花了更多时间,于是决定把航太郎也一起带去傍晚预约了面试的「本城诊所」。
当然面试时让他在车里等着,但和五十多岁的医生,本城和纪的对话,大部分都变成了关于航太郎高中棒球的事,她不由得脱口而出:「其实他现在在外面等着。」
热爱高中棒球和阪神虎队的本城医生眼睛一亮。然后说了句「能不能让我去打个招呼?」,刚出房间,就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两只手套,比菜菜子先一步出了诊疗室。
他走向停在停车场的车,敲了敲车窗玻璃。
「航太郎君?要不要来玩会儿接球?」
听到像邀请孩子一起玩的招呼声,航太郎明显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在夕阳西下的染红中,两人没完没了地玩着接球。
「我啊,别看我这样,初中时代可是在市里拿过亚军,高中也打过棒球哦。」
「真的吗?我就觉得您投球投得真好。」
「真的吗?听你这么说我可高兴了。不过,果然还是航太郎君厉害啊。球真有劲儿。」
「怕伤到您,我只用了三成力投。」
「哈哈哈。真会说话。不过,确实啊。要是来真的,我肯定受伤。」
两人就像老相识一样亲切。一向怕生的航太郎毫无芥蒂地笑着。不知道是接球的效力,还是大阪人那种自来熟的特质。
「好嘞,那么秋山女士开始工作,就等航太郎君入住宿舍之后,这样行吧?第二天就能来上班吗?」
终于结束接球,从航太郎那里接过手套时,本城医生问道。这正是菜菜子想请求的事,她感激地接受了提议。
「好的,非常感谢您。」
「还有其他三位女员工,都比秋山女士年长,但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什么都别担心,好好工作就行。」
「真的非常感谢您。」
「最……什么的最后?」
到今天为止的理所当然,从明天起将不再是理所当然。从明天起三年……不,航太郎曾说过「可能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搞不好,这可能真的就是最后的「理所当然」了。
听到航太郎一下子变得亲近、却活泼开朗的一句话,本城医生真的非常开心地晃了晃身子。
「所以我说我知道了嘛。真烦人。再说了,不管我住哪儿,该寂寞的时候还是会寂寞啊。别说得你好像很懂似的。」
小型车的后座和后备厢几乎没有空隙了。「这简直像是连夜潜逃嘛。」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两人都笑了。菜菜子发动了引擎。副驾驶座的航太郎怀里紧紧抱着印有体育品牌标志的波士顿包,扭过脸望着窗外。
崭新的全套被褥、衣箱、几套衣服、大量的衣架、洗涤剂、牙刷等生活必需品,当然还有棒球用具。大部分东西昨晚就已经装上了车。
试着把自己代入想想。当然,和航太郎同属西湘少年联盟的同级生妈妈们关系很好。但是,即便是因为同属一个联盟,也从没和其他队伍的妈妈们愉快交谈过。就算航太郎是升入了神奈川的高中,现阶段大概也找不到能那样开怀大笑的对象吧。
樱花已经零零星星地开始绽放花蕾。这个一直令她恐惧的早晨。这个多年前就开始感到不安的春日,正沐浴着柔和的阳光,笼罩在一种仿佛可以深深呼吸的宁静氛围中。
看到这些盛装打扮的母亲们,让她觉得自己之前为此烦恼像个傻瓜。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五六位无视正在搬行李的父子、在入口附近大声说笑的女性们。是没听到「早上好」的问候声吗?她们连瞥都不瞥其他母亲一眼,刻意大声笑着,像是在炫耀什么。
「确实。那个,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就只是单纯地高兴。」
「明白了。你努力打棒球,一定要去甲子园。我来多陪你妈妈聊天,让她不寂寞。这样行吧?说定了。」
明明抱怨着郁闷,航太郎倒是很快就睡了。菜菜子这边却迟迟无法入睡,等回过神来,已是早晨。
穿过广阔的校园,到达位于边缘的棒球部宿舍时,已有好几组家庭正在从车上搬行李。她不自觉地看向车牌,多是〈大阪〉或〈浪速〉。其中也有〈岐阜〉、〈广岛〉、〈大分〉等地名。
航太郎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使劲擤鼻子的菜菜子。
他从小就是个起床困难户。上初中后尤其严重,明明自己说「明天有晨练,六点叫我」,真去叫他又只会骂「我知道啦!」「都说我起来了!」「说了别烦我!」「吵死了!」,绝对不起床。
「那时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一下子被卷进了很多事情里,对吧?当然之后情绪也一点点涌上来,直到现在也还在继续,但这次的事感觉有点不同。」
菜菜子茫然地看着他的样子。确实如此。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从后天起这孩子就得靠自己起床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啊。」
航太郎停下了一直在动个不停的筷子,刻意地叹了口气。
「噢,给我好好加把劲!拼命练习,去甲子园,将来成为阪神虎队的王牌投手!」
「骗人。怎么可能。爸爸去世的时候绝对更寂寞吧。」
虽说昨晚的事并不尴尬,但菜菜子对几小时后即将到来的入住宿舍一事,只字不提。
然后,又像是生气似的说道:
当她突然这么想的时候,被航太郎用「饶了我吧」的语气抱怨了。她一边说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虽然没打算破罐破摔,但菜菜子还是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感觉不到只有高中男生生活的杂乱。也完全感觉不到曾担心的脏乱。
「嗯,没问题。走吧。」
「什么?」
「终于能打高中棒球了。能瞄准甲子园了。我还以为你就只是高兴呢。」
就在入住宿舍迫在眉睫的晚餐时分,航太郎像是忍无可忍似的皱起了眉头。菜菜子本想至少不让航太郎察觉,一直绷着神经,但在这么狭小的家里,想完全隐瞒是不可能的。
「所以到底哪里不同?」
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啊。她本想说这话以自省,但航太郎不知为何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喂喂,为什么是妈妈在发火啊。我这边可是从明天起要住宿舍,心情也很郁闷呢。」
「我一定会努力。也请医生来甲子园为我加油。所以,妈妈的事就拜托您了。她肯定会感到寂寞的,拜托您了!」
「拜托你别哭了。再怎么着也哭太多了吧。」
她也想过穿藏蓝色的裤装,但入学典礼也就罢了,搬沉重的行李进宿舍并不合适。考虑到万一其他妈妈都穿得很休闲,自己会显得突兀,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出错的白衬衫、开衫和黑裤子。
虽然和预想的最后一夜不同,但多亏如此,晚饭后她反而能保持平静的心情了。
大概也对拉帮结伙的母亲们感到违和吧。航太郎进入宿舍后,低声说道。
时间一刻刻地流逝。部里指定的时间是十一点。手机时钟即将指向十点。
「要住宿舍,很郁闷?」
这么抱怨着的航太郎,不知为何也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可不知为何,她们看起来都关系很好,穿着打扮也差不多。显然是事先约好的。从她们身上穿着的服装里,菜菜子甚至感受到一种「孩子在重要场合,父母打扮一下有何不可」的豁达,这让她有些难为情。
把最后一件行李搬进去后,终于能小小地松口气了。据说因男女同校而新建的宿舍,比想象的干净得多。开门后,左右两侧各有两个柜子,再往里各有一张双层床。房间最里面也好好地装着空调,下面同样各摆着两张书桌。
大部分都是父母一起来的。很多父亲体格健壮,隐隐散发出过去认真打过棒球的氛围。
失去健夫,当然对菜菜子母子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心灵创伤。她让航太郎背负了很多,也一直咒骂着自己的不中用。在健夫去世后的五年里,不知多少次想过,如果这时候健夫在就好了。
本城医生高兴地眯起眼睛,再次将视线转向航太郎。
每天早上都像打仗。「我不管了!」「我叫过了哦!」「随便你!」这样互相顶撞后不管他,他会在快要迟到的时间起来,却还会一边老实地扒着饭一边埋怨「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啊!」,发起新一轮的火气。
独自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在商店街购物的时候,回到公寓站在厨房的时候,她都在哭。
眼泪不停地流,简直想研究一下自己的泪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了阻止它干涸,她不停地往身体里灌啤酒。
「我啊,别看这样,也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虽然也曾想过要因此放弃当医生的梦想,但长大后无数次庆幸那时候没放弃。任何事情,原因是原因,但不能成为借口。虽然听起来可能像大叔的唠叨,但还是希望你记在心里。」
「我知道啦。别说不吉利的话。」
餐桌上摆满了航太郎爱吃的菜,简直像是最后的晚餐。寿司、牛排、培根蛋酱意大利面,还有不知为何从小就很喜欢的凉拌菠菜,以及明天起暂时不会做的猪肉汤。虽然知道都是碳水化合物,但还是煮了一大锅白米饭。
「是吗?」
「应该没有同队来的,大概是同一个联盟的吧。真厉害啊,已经那么要好了。」
「我又不是要消失了。」
「可是,这真的没办法嘛。我现在,可能是最寂寞的时候了。」
「哈?当然郁闷啊。从明天起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做了啊。洗衣服啊,洗碗啊,宿舍规矩虽然还不清楚,但听说希望学园的上下级关系很严,怎么可能不郁闷。我完全不相信自己能靠闹钟起来。超害怕的。」
这样的孩子,从后天起就要自己起床了。那里肯定有严格的指导者,有可怕的前辈。不可能不郁闷。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根本没顾上想这些。
本城医生笑出了声。
「那几个,大概是大阪这边少年联盟那些孩子的妈妈们吧。」
他慢慢站起身,凝视着房间。虽然只住了几天,应该不会有太深的感情,但他脸上却浮现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而且啊,要是这么眼泪汪汪的,就别跟来大阪啊。留在那边的话,还不至于这么孤单。」
「不,对不起。我知道的。真的对不起。」
通过桥,穿过街道,爬上树木成行的陡坡顶端,便是希望学园高中的正门。
「哪里?」
几天前的暴风雨仿佛不曾有过,拉开窗帘,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可以看到石川对岸的希望学园校舍。是可谓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告诉自己,没有理由感伤。
「那个……果然还是想吃妈妈做的饭,不行吗?」
「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被柔软的棉布勒住脖子勒了一两年,今天终于要被最后一击了似的。」
「是。」
航太郎也一样。他像是忘了昨晚的对话,一边看着综艺节目,一边对娱乐圈的八卦评头论足。
说成最后的晚餐会不会太夸张?航太郎也像是要把这顿饭刻进记忆里似的,默默地吃着。而菜菜子则完全没有食欲,只顾灌啤酒,几乎没碰菜肴。
吃着和平时一样的刚煮好的白米饭,配上和平时一样的金枪鱼罐头、煎蛋,还有剩下的猪肉汤,做着和平时一样的腹肌、背肌、俯卧撑和深蹲。并非有意要把这情景烙印在脑海里,菜菜子背过身去洗碗。
「我知道啊。」
尽管如此……能让她这么想的事情少之又少,但菜菜子打心底里能笑出来的瞬间,就是像这样感受到周围人们善意的时候。
航太郎恭敬地道了谢,然后像忍不住似的开口。「怎么了?」本城医生歪了歪头,航太郎抬眼看着他,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鞠了一躬。
连珠炮似的说完,航太郎又继续吃起了饭。
「太夸张了。」
从家到学校,开车不过十分钟。车在正好位于中途的一座桥上等红绿灯时,菜菜子也望向另一侧的窗外。
而从那天起,菜菜子又开始不停地掉眼泪。在初中毕业典礼上,她哭得比周围的家长都凶,让旁人侧目。那天晚上,无论做家务还是钻进被窝,也一直在哭。第二天早上醒来,用一张自己都惊讶的浮肿脸,换来了莫名清爽的脑袋。
「不是不行。其实我也这么想的。我去买点东西。把航太郎想吃的东西都做出来。」
更有冲击力的是母亲们的样子。出门前,菜菜子为穿什么衣服烦恼了很久。她无法想象在送孩子入住宿舍这种场合,怎样的穿着才算得体。
「那倒是没错,但是,怎么说呢。性质不一样。」
「是。我明白了。那个,医生——」
想让航太郎趁热吃,就先让他坐到了餐桌旁。每做好一道菜就立刻端上去,等到最后一块牛排煎好,菜菜子才终于坐到了椅子上。
冷静地想,也有另一个自己觉得,这不过是因为单亲家庭而得到的同情。但毋庸置疑,母子俩确实是被这些如果健夫在世或许根本不会遇到的人们的善意,支撑着活下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依然是忙忙碌碌的日子。家里终于安顿下来,能稍稍喘口气,已经是航太郎入住宿舍前两天的事了。
「我一定会拼命努力的!」
「好。那,差不多该出发了。没忘东西吧?」
是菜菜子先开的口。航太郎像要面对重要比赛似的伸了个懒腰,穿上部里发的鲜红色运动服,露出爽朗的笑容。
停车场大半已满,但刚好在宿舍正对面找到一个空位,便把车停了过去。在街上时寂寞感更胜一筹,但自从开始上坡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就开始侵蚀胸口,看到宿舍后更是达到了顶峰。
「人生中。」
奇妙的寂静降临在两人之间。不明白其中含义,菜菜子怯生生地歪了歪头,航太郎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眨了眨眼。
本以为感伤就到此为止了。不,是期待它到此为止。实际上,那天之后虽然也有心情低落的时候,却没再流过泪,看来那并非因为整理好了心情。只是为了避免去想多余的事,让自己忙得团团转而已。
早上好,早上好……她一边向素不相识的家长们打招呼,一边觉得自己快要被吞噬了。穿着和航太郎一样运动服、剃着平头的孩子们,身体看起来异常高大。一起来的大人们都带着莫名的自信,这也让她有些在意。
「你妈妈的事就交给我们,你就安心投入到棒球中去吧。」
两人都拼命装作一切如常。借此,来避免直视眼前迫近的人生大事。
和航太郎共度的最后一顿晚餐。本来是想去吃烤肉的。为此还从本城医生那里打听了不错的店,航太郎应该也很期待,但到了中午,他却突然不好意思地说:
本来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笑着度过,却因这句话而破了防。
「高兴什么?」
「没问题。确认过好几遍了。」
「房间不错呢。」
就在束缚身体的紧张感即将放松时,一位中年男子啪嗒啪嗒地走了进来。
「啊,是这间,是这间。不好意思。我是东淀少年联盟出身,西冈莲的父亲。从今天起三年要在这里叨扰了——」
双手提着大件行李的男子笑着打招呼。菜菜子虽然被浓重的大阪口音弄得一愣,还是勉强低头道:「啊,初次见面。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亲。」但没能立刻报上中学时代的队名。
男子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秋山君……诶,那你是西湘少年联盟的秋山君?」
「啊,是的……」航太郎比菜菜子更畏缩地低下头。男子的劲头没停。
「哇——,是吗!是你啊!哎呀,虽然也听说秋山君要来希望,没想到和莲是同一间宿舍呢。啊,原来如此!看来这间房是分给特待生组里最有前途的苗子了吧?」
男子放下行李,亲切地将手搭在航太郎右肩上时,母子俩随后出现了。她记得他们的儿子莲。正是一年半前在和歌山县长杯决赛中对战的对方球队队长,也是那个来邀请航太郎「一起去甲子园吧」的希望学园学生。
莲一看到航太郎,就亲热地举起手说了声「哟」。航太郎也同样回应时,菜菜子的视线移向了莲身后的母亲。
正是刚才在宿舍入口处谈笑、处于中心大笑的那位女性。年龄比菜菜子大约大五岁,四十四五岁的样子吧?身材苗条,眼神锐利,比她那身白衬衫配鲜红裤子更引人注目的是浓重的眼线。
莲的母亲一认出菜菜子,不知为何意外地抿了抿嘴。
「初次见面。我是西冈宏美。虽然这是第一次这样打招呼,但我们应该曾在同一个球场见过吧?」
「啊,是的。在和歌山。」
「对对。那天,我们家孩子输了呢,对吧?那真是懊悔得不行,我们母子都想着总有一天要赢回来,结果再也没机会对战了呢。哎呀,要是那时候的投手孩子能来我们这儿,真是百倍的力量啊。」
被对方连珠炮似的一说,菜菜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虽然也觉得对方过于自来熟,但菜菜子还是振奋精神,端正了姿势。
「那个,从今天起请多关照。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亲。」
「名字呢?」
「诶?」
「在是航太郎君的母亲之前,你自己也有名字的吧?」
「初次见面,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亲秋山菜菜子。请多关照。」
接下来出现的,是长达十几页的《希望学园高级中学棒球部·父母会须知》。
这时,宏美挥手喊道:「秋山女士,这边,这边来呀!」虽然差点被她周围三四个母亲的目光吓退,但也不能无视,只好加入了她们的圈子。
即便如此,就连这样的菜菜子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佐伯的氛围完全变了。他对半天排不好队的孩子们咂了下舌,然后厉声道:「磨蹭什么!别一直摆着初中生的样子了。」
所有人都剃着整齐的平头,身着同样的鲜红色运动服,那阵势像军队一样充满压迫感。总共有三十人左右吧。听说三、二年级加起来大约四十人,比想象的要多。
确认选手们离开后,田中站到了家长们面前。与佐伯同龄的田中脸上,还残留着符合年龄的稚气。
目光落在用订书机装订一边的资料上,喉咙干渴得厉害。看来,不只是航太郎。自己也从今天起,置身于一个特别的、特殊的世界了。
「不,千万别这么说。谢谢您告诉我。」虽然嘴上应着,心底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为了避开宏美的视线,她勉强望向窗外。
「快点啦。反正我打算马上建年级群的。」
觉得有点早的心情,不小心脱口而出。宏美似乎并不在意。
生涩地低头行礼,头顶上立刻传来「还『申します』呢」「果然标准语听起来好生分啊」「感觉好冷淡哦」之类的七嘴八舌。
在移动车辆的时候,孩子们似乎已被召集到会议室去了。连和航太郎最后说句话都没能做到,菜菜子只是呆呆地站在希望学园棒球部专用宿舍「苍天寮」前的停车场。
直到刚才还嘈杂的父母们也一致地闭上了嘴。苍天寮前的停车场,瞬间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当然,她从没认为入学前的和蔼可亲是他的本质。高中棒球少年在某种意义上,是体力过剩的猛兽。不可能光靠好脸色就能轻易驯服,看看小学、初中的指导者也知道,他们平时的为人肯定是很严厉的。
跟在选手们之后出现的,是兼任顾问和监督的佐伯豪介。初次在和歌山交谈时,以及参观学校时他那温和的笑容已经不见了。也让人感觉不到他才三十一岁的年轻。
说到这里,佐佐木停顿了一下,微微举起手。随即,几名男女——想必也是父母会的干事——分头将打印好的资料分发给了一年级的家长们。
大部分孩子都没有回头看父母。在这其中,只有一个人,仿佛听到了菜菜子的心愿,只有航太郎看向了这边。
随着田中微笑着点头,一位体格魁梧的男性推开一年级的家长们,走到队列前。
自觉脸颊发热地抬起头,选手们像是来解围似的出现在门外。
「嗯——,各位。首先,恭喜各位的子弟加入希望学园棒球部。众所周知,希望学园创部仅八年,便已成长为在激战区大阪也赫赫有名的强校。这固然是佐伯监督、田中教练等指导者们热心指导的成果,也离不开一直支持着棒球部的父母会的力量。在甲子园出赛日益成为现实的当下,父母会所需扮演的角色也将发生巨大变化。无论年级高低,今后我们都必须携手面对许多难题,但首先,请各位意识到自己是将孩子托付给了名校的家长。」
「不,那个……联系方式,这还太——」
菜菜子忍不住皱起了眉。严厉当然是会严厉。但今天毕竟是相依为命的父母与孩子分离的日子。这样的日子,难道就不能心情舒畅地说句「恭喜入学」、「请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吗?
菜菜子感觉到,和航太郎一样,某种忧郁的东西似乎也要在自己身上开始了,她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
翻开第一页《父母恳亲会通知》。
「车,最好挪一下。」
佐佐木会长一边看着分发情况,一边继续说道:
心脏咚咚地大声跳动。正担心会不会被听到,宏美在扫描二维码时,不知为何小声说道:
「啊,是这样吗?」
「不好意思啊。要是知道是航太郎君的母亲,当时就该告诉你的,可我那时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菜菜子是吧。那,我们也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说着,宏美突然从名牌包里拿出了智能手机。
「即使是远道而来的家长,五月的父母会也务必参加。请在当天之前,把刚刚发给各位的资料牢牢记住。」
「发什么呆呢。手机总带着吧?」
随着一声「是!」的气势十足的应答,一年级生们直接跑向球场。
「那倒是……」
佐伯向三位教练中的一位耳语几句,只留下一句「那么,高年级学生正在球场上练习」,便乘车离开了。
接到佐伯指示的田中秀夫教练则是一脸温和的表情。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刚才还那么晴朗的天空,此刻却铺满了薄云。
即便站到选手们面前,面对父母,他的态度也依然如此。
菜菜子依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就在这当口,航太郎、莲还有父亲已经先出了房间。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正如事先通知的那样,为了促进孩子们的独立,暂时不能请各位家长来球场。下次来访是五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届时会安排参观练习,晚上则是恳亲会。详情将由各位学长一届的父母会长传达,佐佐木先生,拜托您了。」
「啊,不好意思。我是秋山菜菜子。」
「那么,一年级生也请去球场。地点知道吧?今天还不参加练习,手套和钉鞋可以放这儿。直接跑着去就行。」
「什么?」
「秋山女士停车的地方,说是监督的专用车位哦。别的妈妈说的。不然,那么好的位置怎么可能空着,还有人抱怨呢。」
「从今天起,这帮小子的高中棒球生涯就正式开始了。我是认真地想带他们去甲子园的。当然,时代已经不允许使用暴力,但想必会有许多让你们觉得不合理的地方。那里就需要这帮小子,还有各位家长咬紧牙关忍耐才行。我不会说『恭喜入学』。恭喜的话,留到大阪大会夺冠时再说吧。」
航太郎像是要鼓励菜菜子似的微微一笑,追上了大家。直到那身影从视野中消失,菜菜子都没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