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菜菜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仅仅数周前,这孩子还在为能否进入最后大赛的替补席而忧心忡忡。他满心想着如何为队伍贡献力量,但那却总是与棒球场上的贡献相去甚远,作为母亲,她既感到心疼,又觉得他如此坚韧。
而这个儿子……航太郎,此刻正站在甲子园的投手丘上。
他独自占据着数万观众的视线,心无旁骛地投着球。是感到压力,还是乐在其中,从他投球的样子无法窥知。
第一轮比赛他没有出场。
航太郎首次在比赛中现身,是对战鹿儿岛县代表校的第二轮比赛。八月十五日,灼热的午后一时过后。比分四比四,进入延长赛十一局上半。一人出局,二、三垒有人的巨大危机,仅仅是看到作为传令出场的航太郎,菜菜子就已经觉得胸口发紧。
结果,那个半局二年级王牌及川翔真君被攻下一分,但希望学园也在下半局扳回一分,采用突破僵局制的延长赛继续进行。
菜菜子第一次倒吸一口凉气,是在即将进入延长赛十二局攻防的时候。和前一局一样,航太郎又出现在了球场上。与上一局决定性的不同在于,航太郎手里拿着手套。
捕手平山贯太向裁判报告了什么,大概是投手更换,当航太郎开始在投手丘上做投球练习时,从开赛起就一直喧闹不休的希望学园一侧的阿尔卑斯看台,一瞬间,确实被寂静笼罩了。连那些平日里发自内心为航太郎加油的替补选手们,也噤了声。
打破那沉默的,是队里最要好的马宫阳人。
「好——!加油!航太郎——!」 阳人的叫喊声,仿佛将伙伴们从失神中唤醒,其他选手的加油声也随之跟上。
菜菜子还处在茫然之中。等到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是现实,明白到事情的重大性,是在满座的甲子园响起播报声的时候。
守方希望学园高中,告知选手更换。代替刚刚代打的高畑君,投手换上秋山君。8号投手,秋山君。以上为更换。
航太郎确实跟她说过状态绝佳。说直球的速度「和初中时完全不能比」,还感到了「小学以来」的无敌感。「绝对是高中入学以来投得最好的一次」,他在电话里开心地说过。大概监督佐伯看重了这股势头吧,他决定在这个大会结束后引退。但是,即便如此……。
这毕竟是曾一度连投球都放弃了的孩子。因为佐伯说了,因为进替补席的可能性会提高,他为了这些绝不能说完全积极的理由,才重新开始了投手训练。
这样的孩子,在他憧憬已久的甲子园,而且是在绝对不允许失败的延长赛局面下站上投手丘,真的能投好吗?
与府大会决赛担任游击守备时不同,或许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情过于脱离现实,菜菜子这次没有逃避,能够直视航太郎的身影。
航太郎也仿佛回应了母亲的期待,展现了出色的投球。无人出局,跑者一、二垒开始的延长突破僵局制。他不让对方先头打者执行牺牲短打,使其三次短打失败拿下第一个出局。以此为契机,他三振了下一名打者,接着又将再下一名打者也三振出局,竟然以连续三个三振结束了这个半局。
希望学园的加油看台和替补席都沸腾了。在地区大赛中从未登板过的无名投手突然站上投手丘,还用时速高达148公里的惊人直球,将对方打线耍得团团转。受邀前来的本城诊所众人、湘南公寓的房东池田丰树为首的健夫的友人们、富久的老板娘,全都一脸愕然。
势头完全倒向希望学园一侧,在那个半局下半,林大成击出再见安打,希望学园也闯过了第二轮。接着,大概并非因为自己的调度成功而得意,但佐伯又打出了更冒险的牌。
「什么叫『好像』啊。明明住在一起。」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回嘴说「那是不可能的吧……」。但不知为何,航太郎像是被突袭了一般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这肯定不是那种「不放弃梦想就会实现」类型的故事。因为不放弃,所以品尝了许多本不必承受的屈辱,苦涩的经历也堆积如山。还受了本不必受的伤。即便初中就放弃了棒球,在另一种高中生活里,航太郎也一定会过得开心。或许会在和未曾谋面的朋友们交往中,发现某种通向更辉煌未来的东西。
这话有一半……不,几乎都是诡辩。即使现在放弃棒球,航太郎也还拥有很多东西。在挣扎中获得的品格,因受伤而得到的开朗,在甲子园的宝贵经验,一起度过宿舍生活的伙伴们。这些都不会从航太郎的人生中消失。说到底,这不过是母亲还想多看看儿子打棒球的任性罢了。
不不,根本见不到面啊。说什么在家没法集中,好像总在外面学习。在家也几乎不出房间。
大学棒球的水平似乎比想象中更高,像高中入学时那样,以为一年级就能上场比赛的盘算轻易落空,春季联赛时他甚至没能进入替补席。又是从零开始的四年,重新起步。
「某种意义上,希望学园的家长们还算可爱的呢。自尊心高得离谱,派系也多。上下级关系也超严。真的,对高一年级家长的不满,简直罄竹难书。烦死了。」
从旁观者看来,山藤家长会像个纪律严明、充满自豪感的团体,但实际深入其中,听说也相当辛苦。
「监督?佐伯先生?」
在仅仅三年的时间里,菜菜子的身份认同……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她心灵最安宁的地方,变成了大阪南部、羽曳野一带。无法想象中午吃不到粕乌冬的日子。想买的时候买不到碓井豌豆的生活,想想都觉得难受。烧卖便当的味道,已经忘记了。
在这样备受瞩目的情况下,先发投手的公布,让甲子园球场沸腾了。这本来就是一场备受瞩目的大阪代表对阵神奈川代表的对决。而且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比赛在周日举行。看台上挤得水泄不通。在这场比赛先发的航太郎,在赛后采访中说:「挺燃烧的。想着反正要是输了,也是把我这种投手派上去先发的监督的责任,就拼命投了。」 逗得记者们哈哈大笑。
因为,这是小航上大学后第一次回来吧?我到现在还记得阳人进高中宿舍后,第一次放假回来的那天。超紧张的。想着要是他变得很奇怪了怎么办。
说起来,菜菜子现在还住在大阪。虽然也曾闪过在航太郎毕业的时机回湘南,或者为了就近见证他最后的学生时代而一起搬到东北的念头,但两者都觉得不太现实。是的,连回到故乡神奈川,她都感受不到真实感。
「嘛,不过既然在甲子园留下了还算不错的成绩,就像妈说的,总有什么办法吧。下周要和监督面谈,到时候我去问问看。」
「嘛,我也有类似的记忆。但是,高中生和大学生到底不一样啦。」
事实上,航太郎确实燃烧了吧。说到底,对手京浜高校,是航太郎最初憧憬的学校。因为憧憬它,才知道了大阪的山藤学园这个学校作为它的对手,接着又痴迷于那所学校,强烈渴望在那里打棒球。
「给自己设定上限,这是常有的事。」
比如失去健夫的时候,在少年联盟全国大赛夺冠的时候,初中毕业的时候,在重要的手肘上动手术的时候…… 如果航太郎的故事在那些时刻就分别结束了,想必会有各自的读后感吧。无论是悲伤的结局,还是明快的收尾,所有一切所抵达的终点,就是那个甲子园。
香澄厌烦地这么说。和香澄约好了七点在富久碰面。对航太郎来说,这是上大学后第一次回家。本想第一晚至少亲手做顿饭给他吃,但航太郎那边却说想和阳人他们去吃烤肉。
但是,最高兴的,不是别人。紧紧拥抱她,甚至流下眼泪表达喜悦的,是已然可以称为挚友的马宫香澄。可以说,香澄正是菜菜子决定留在羽曳野的决定性理由。
在向或许再也不会一起生活的队友们告别,航太郎退宿回家的那天晚上,菜菜子倾吐了心声。
「嗯——,谁知道呢。说不定也有特待生名额之类的,但可能已经满了吧。反正我这边是没消息。」
航太郎也曾一度说过「嗯,是啊。那样的话又能住在妈妈附近了。大概,我会接受吧。」 然而,在最后关头,他选择的却是提出了学费住宿费全免、完全特待生条件的东北的大学。
据说佐伯的指示是:「我打算把所有能用的投手都投上去。别想后面的事,从第一局开始就全力投吧。」
「那就拿不到教师资格了。」
在那些不明所以、只是凑热闹祝贺的家长们中间,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时,或许菜菜子已经冷静地预见到了之后会降临在航太郎身上的事情。
「那——」
因为有甲子园四强的成绩,实际上后来连菜菜子也知道名字的几所名牌大学也对他发出了邀请。
结果,在队伍零比二落败的半决赛中,航太郎也站上了投手丘。而且还投了五局,被击出的安打仅有二支。失分零分。对方的两分是先发投手及川君丢的。即使队伍输了,作为投手的航太郎评价反而更高了。
也许吧。
辛苦啦,菜菜子。现在方便吗?
甲子园辛苦了。山藤果然很强呢。佑君也很厉害。祈愿来年能夺冠。
即便看着已不知回放了多少遍的硬盘录像机里的影像,菜菜子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是正好一年前,仿佛幻梦般的仲夏事件。
「比起那个,阳人怎么样?」
但即便如此,现在的航太郎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弱点。他自己早早断定「高中棒球行不通」的投手实力,那位监督——佐伯,却绝对没有放弃。
佐伯当时说的话,至今仍留在菜菜子心中。
是吗。怎么样?紧张吗?
「那个嘛。因为他直到最后都一直是『敌人』。关于这点我是感谢的。嗯,毫无疑问。」
「不,但是没关系啦。托你的福,高中是学费免除的。爸爸留下的钱也还有剩余。你不用担心。」
「是吗?」
菜菜子选择留在羽曳野,工作单位的人们由衷地为她高兴。以院长本城医生为首,护士长富永裕子,还有其他所有工作人员,都像家人一样欢迎菜菜子留下。
航太郎虚弱地笑了笑。
香澄轻轻笑了一声。
但是,那些全都是需要学费和住宿费的普通推荐。当然,进入那样的大学有着金钱买不到的价值。菜菜子也多次说「一定要去。钱的事真的不用担心」,即使健夫留下的钱用光,即使要借钱,她也打算让航太郎去东京的大学。
在憧憬的球场,得以投一度放弃的投手,以无与伦比的形式为队伍取胜做出了贡献。和最喜欢的伙伴们分享喜悦,沐浴在想象不到的关注之下。菜菜子自己也以「单亲母子的甲子园」这种浅显易懂的角度,不知接受了多少采访。
即便如此,那个甲子园,终究也并非终点。残酷地,无情地,或者说是幸运地…… 人生在那之后依然继续。
仿佛被看穿了她的兴奋。菜菜子突然有种被现实迎面痛击的感觉。
或许是前一战连续三振三人的表现相当有冲击力,以至于有体育报纸以《希望,秋山的十六球》为标题进行介绍,受到了不少关注。
她记得,即使在甲子园的加油看台上,阳人也像是一分一秒都无比珍惜地翻着单词本。看他那副鬼气逼人的样子,还以为他或许能以应届生的身份考上,但果然,国立大学的医学部门槛似乎相当高。为了从事和母亲一样的工作而进行的初次挑战以失败告终,他现在正在复读。
接下来的第三轮对手,是被视为冠军候补之一的神奈川县代表——京浜高中。在这场被视为希望学园前进道路上最大关卡的比赛中,佐伯竟然提拔航太郎担任先发投手。
恰好在甲子园四分之一决赛的录像结束的瞬间,香澄打来了电话。
「虽然要收回之前说的话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想再多打一会儿棒球。我也正想说呢。」
高中棒球最后的夏天,航太郎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正因为身边有不放弃的人,才有了现在的航太郎,这是毫无疑问的。
「啊,是前监督啦。那个人,好像接到了很多学校指导者的邀请哦。真的,干得不错嘛。明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监督。」
确认了今晚的约定,说好晚上再联系后挂了电话,紧接着,西冈宏美的消息进来了。
「嘛,那倒是。」
最终,航太郎在这场比赛中也频频投出超过145公里的直球,从以强打著称的京浜打线手中夺下11次三振。虽然因队友失误丢了一分,但他拿下了进入高中后的首次完投胜利。
不行不行。我啊,不管是不是自己儿子,最讨厌那种妈宝了。连自己的事都做不好,还当什么医生。
菜菜子至今仍对没能让儿子去更好的大学而感到抱歉和羞愧,但航太郎似乎过得挺开心。
顺便一提,那家伙,洗衣服、洗碗、饭后收拾,什么都不做。真的,在宿舍两年都学了些什么啊。
那几天的经历实在太过戏剧性。真的是太过戏剧性,以至于菜菜子觉得一般的事情已经无法让她动摇了。
菜菜子微微歪头。
谁知道呢。总之,他说不想在航太郎面前丢脸什么的,这次好像很努力。
菜菜子故作坚强,内心却很焦急。虽然学费确实免了,但远征费、生活费、装备费等等,这两年半花的钱比想象中多得多。并非航太郎是特别花钱的孩子。倒不如说,他为了不给母亲添麻烦,比别的孩子更忍耐。即便如此,健夫留下的钱还是在不断减少。
「为什么我要紧张啊。」
人活着,和故事是不一样的。既然人生不会就此终结,此刻这个瞬间就不是终点。那个夏天,她多次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她看向架子上的时钟。周日的傍晚。平时的话,应该是从中午就聚在一起,基本上在菜菜子家闲聊的时候了。
「那不挺好嘛。当妈妈的福气哦。」
从甲子园替补名单落选的瞬间起,阳人就完全切换到了备考模式。据说他自己报名了补习班的暑期讲座,将之前用在棒球上的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学习。
「啊,见到您真是太好了。秋山女士,好久不见。哎呀,航太郎君终于觉醒啦。虽然比我预想的要花了一些时间。」
「话说,大学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吗?我印象中是有钱人去的地方。而且,如果只是想打棒球,方法有的是。社会人棒球啦,独立联盟啦,海外啦……」
然而,这个愿望没有实现。于是他又怀抱着「打倒山藤,去甲子园」的梦想,如今终于实现,在抵达的球场上决定与京浜对战,机缘巧合下又被委以先发投手的重任。不燃烧才怪。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你的棒球就在这里结束。我还是觉得,从你那里拿走棒球,就什么都不剩了。怎么样,在找到即使没了棒球也能挺起胸膛说『我就是这样的人』的东西之前,好好继续打棒球这件事?再稍微继续一下认真的棒球,看看会怎样?」
对这道指示回应了一声「是!」的航太郎,真的从第一局就开始全力投球。当然,没有任何数据可以参考的京浜打线,对航太郎无计可施。不,即便有数据在手,恐怕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打到。
时隔数年再次见到的那个男人,脸上浮现着这样的表情。
「但是啊,我想考取教师资格,这样的话,大学似乎是更现实的路,不过,在大学打棒球,大概要花很多钱。」
「嗯。还方便哦。」 菜菜子回答,香澄传来促狭的笑声。
虽然这么说,但毕竟是宏美,那个在希望学园时比谁都强硬的宏美。大概没打算轻易认输吧。
「不、不过,总有什么办法吧?要不然,岂不是只有有钱人的孩子才能打棒球了?」
「可是——」
「但是,你感谢他吧?」
他是那种一旦说出口就很少回头的性格。往好了说是有信念,往坏了说是固执。围绕航太郎决定了的事,两人不知争吵过多少次。
在希望学园一度完成了最高年级生母亲职责的宏美,在弟弟佑入学的山藤,重新从一年级生的母亲开始做起。
多亏了佐伯的鼎力相助,航太郎如今在东北地方的一所大学继续打棒球。
大学打棒球的意义,其艰难之处,菜菜子无法很好地想象。这份不安大概显露在脸上了。
「嗯。详细情况不太清楚,但学费、住宿费、伙食费,可能都和高中不是一个数量级。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工,完全想象不出要花多少。」
和航太郎选择在大学继续打棒球一样,挚友马宫阳人决定在高中结束后不再打球。
「啊,那个我懂。确实会那样呢。」
「今天不是有模拟考试吗?」
「不,果然厉害啊,妈。我也完全在想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
但是,今天菜菜子这边有不能这样的理由。
什么怎么样?
「你啊,果然大学也要好好打棒球。一定要打。」
而既然人生在那之后依然继续,菜菜子认为,就不能留下未竟之事。哪怕只有一点点「还能做到」的想法,就不该自己堵上道路。不能留下遗憾。
谢谢。不过我觉得去年今年都打进四强,这运气也够好的了。转眼间佑也到最后一学年了。能做高中棒球选手的母亲,也只剩一年了。我会加油的。这段谦逊的文字,是对菜菜子白天发去的消息的回复。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佑是低年级就堂堂正正背负起山藤王牌背号的投手,而哥哥莲是货真价实的职业棒球选手。她向山藤家长吐露不满时的表情,带着好战的神气,却也显得乐在其中。
再次确认了时间,菜菜子播放了另一个视频。这是选秀大会一周后播放的、由大阪民营电视台制作的纪录片节目。
主角是获在阪球队第一指名、山藤学园的王牌原凌介。但是,他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初中时代队友的西冈莲,也被分配了相当多的篇幅。
母亲宏美对莲的选秀顺位是第8位,而且是被他最讨厌的东京球队选走一事,并未掩饰不满,但莲则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说实话,在被指名之前一直很不安。能被有悠久历史的球队指名,我感到很荣幸。首先,我想好好培养能在职业圈立足的体力,希望能堂堂正正地去竞争。」
莲的回答完全是训练有素的高中棒球选手风格,虽然出色,但缺乏趣味。
即便如此,他毕竟是那个宏美的儿子。
对于记者「又将和原君同处一个联盟,舞台转到职业世界,期待与他的对决吧」这种老套的问题,莲咧嘴一笑,这样回答:
「是的。我想打棒球不是靠选秀顺位决定的。就像高中时那样,到时候我还是想赢。」
设置在希望学园内的记者见面会教室里,闪现了当天最密集的相机闪光灯。在那个画面中,另一个主角……至少对菜菜子而言是绝对的主角,正一脸无所适从地坐着。
看到这里,菜菜子不禁笑了出来,就在这时,航太郎回来了。菜菜子还没去过航太郎所在的东北地方。这是时隔半年的重逢。
「我回来了。啊——,累死了。」
虽然门口吹进了温吞的风,但并未像以前那样给人压迫感。像大学生那样中分着发的航太郎,看到母亲的脸,毫不害羞地举手道:「哟。好久不见。」
「话说,这家真的远啊。」
他把大件行李放在地上,坐上了餐椅。「给,这个。」 他把大概是在机场买的特产放在了桌上。
「怎么是551的猪肉包?」
「诶,不行吗?不喜欢?」
「不,喜欢是喜欢。但既然难得,在那边机场买那边的特产就好了嘛。」
「不,是我想吃啊。这是灵魂食物吧?」
航太郎只喝了一口菜菜子泡的茶,目光转向了一直开着的电视画面。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希望妈妈也能在场。」
「我哪知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佐伯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航太郎咧嘴一笑:「说的是啊。」
「我想度过不被任何人忽视的四年。」
屏幕上显示着,莲离开后的记者见面会现场。主角离席后,摄像机仍在继续拍摄。对准焦点的,是和他一起等待选秀时刻的佐伯,以及旁边坐着的航太郎。
航太郎缓缓站起身。
「看多少遍结果也不会变啦?」
「我想让坐在阿尔卑斯席的妈妈,看到我帅气的样子。」
仿佛在念不情愿的台词一样,航太郎说出了导演最想听到的答案。
「具体是哪些方面?」
佐伯微微点头。
「监督您自己也是吧。」 航太郎第一次开口。佐伯毫不掩饰地、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的啊。」
能听到几名记者的笑声。明明是似乎可以生气的场合,佐伯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原来如此,还有这么回事。不,实际上,我也认为横滨那支球队指名的可能性更高。」
「这话听着可能像输不起,但我现在真心觉得,没被指名真是太好了。」
本以为他会立刻肯定地回答「当然」,但航太郎没有马上开口。他凝视着桌面的某一点,过了一会儿,慢慢将目光转向菜菜子,又再次看向佐伯。
「那,好吧。真饿了。那就快走吧,老妈。」
对着先走向玄关的航太郎宽厚的背影,菜菜子拼命喊道:
那天实在无法一个人待着,是香澄陪着她。当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被念出却没有航太郎时,反倒是香澄哭喊出声,结果菜菜子一点也没能哭出来。
菜菜子在这个瞬间笑得最大声,但航太郎忽然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他大概正看着导演那想必是心满意足的脸,然后又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我觉得他们看走眼了。球探们。」
这不是电视上常听到的、千篇一律的「高中球儿语」,而是用自己头脑思考、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的。这需要相当大的觉悟吧。或许高中的老球迷会愤慨,但对菜菜子来说,这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佐伯嘴边浮现苦涩的笑容,问航太郎:
「是的。监督是头号功臣。真的,一直唠叨着『去当投手,去当投手』,烦死了。真的只有感谢。」
「诶,两支?」 菜菜子不由得大声打断。她对歪着头的佐伯,简要说明了在甲子园阿尔卑斯看台发生的事,以及那个人曾在初中时代关注过航太郎的情况。
记者会见现场陷入了寂静。「诶?抱歉,秋山君?」 导演的声音让他像是回过神来,航太郎眨了眨眼。
航太郎没选择东京或大阪的名牌大学,而选了东北的大学,当然经济问题占了很大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只有这所大学,在等待他选秀结果时,没有改变任何推荐条件。
导演寻求明确的答案,进行了诱导性的提问。明明航太郎肯定感觉到了,却装作没察觉,回应了提问。
「现阶段,有两支球队对航太郎有兴趣。」
「您指的是坐在旁边的佐伯监督吗?」
菜菜子连倒吸一口凉气的余裕都没有。佐伯继续平静地说道。
对导演的问题,航太郎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怎么样?提交职业志愿书吗?」
「啊——,嗯,还有就是,是啊。妈妈,果然要感谢。在母子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真的,让我做了想做的事。嗯。只有感谢。」
「大前提是积极的地方。不吝努力、全心投入训练的地方。大场面发挥稳定的地方。在业余时期扎实经历过挫折的地方。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地方——」
这画面在当天的新闻里完全没用,但在纪录片节目里却占了相当长的时间。明明还有那么多落选的选手。
「不行了。都这个时间了。阳人他们该等急了。」
「当然看啊。回放了好多遍,我今后也还会看好多遍呢。」
一定是因为紧接着进行的采访,他的回答太痛快了吧。
「是的。有想去的大学。接下来应该会和监督商量,如果能去那里,我会很高兴。」
「大学生,真的怪物遍地走。真的超可怕的。有甲子园经验的选手很普通,被职业球队看中的也一大堆。稍微有点『自己是特别的』这种想法,都觉得羞愧。」
「正式选秀恐怕很难,但如果说是育成合同,可能性不低。」
菜菜子转过脸。明明同样是第一次听说职业的事,航太郎却显得相当镇定。
菜菜子认为,这才是航太郎的三年。
「啊,不,抱歉。我是说,我希望自己能度过不忽视自己的时间。想好好地对自己抱有期待。因为高中时的我,擅自认定自己不过如此,擅自就放弃了。是周围的人们一直在推着我前进,我觉得这才有了那个甲子园。这次,我想让自己,好好地对自己抱有期待。」
航太郎用戏谑的语气说道。虽然明显带着嘲弄,但从充满压力的监督职位上解脱出来,大概内心也放松了吧。佐伯吸鼻子的声音,被麦克风清晰地收录了进去。
「还在看这个啊?」
「还有其他要感谢的人吗?」
「决定了,老妈。我要提交职业志愿书。」
「监督您觉得,我能在职业里派上用场吗?」
「今后的打算是?」
「那个不行!绝对不行!『阿妈』禁止!」
所有指名结束后,画面中的航太郎深深吐了口气。旁边坐着的佐伯板着脸,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脸颊泛红。但航太郎却异常冷静。
是总部在横滨的职业棒球队的球探。初中时通过少年联盟的监督介绍,曾聊过几次。那时他常来看比赛,但航太郎上高中后,一次也没见过,甚至都忘了他的存在。
菜菜子愣了一下,随即感到全身血液倒流。
置身于高中棒球这个特殊的环境中,经历了无数的好事、坏事、荣光和挫折,航太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话语。
「哈?那是什么?」
菜菜子第一次得知有这种可能,是在大赛结束后,航太郎去和佐伯面谈的时候。
「能背负他人期望的地方。背负着期望,反而能提升表现的地方吧。」
时钟的指针即将指向七点。
「秋山君,很遗憾。请说说现在最真实的心情?」
「总之四年后,你要以好的顺位进职业哦。进了职业,把原凌介也好,西冈莲也好,全都打败。」
「会被……指名吗?」
然后,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航太郎意外坦率地继续说道:
「嗯,当然,要感谢队伍的伙伴们。前辈,后辈都是。啊,还有宿舍的阿姨,真的受她照顾了。总说『航太郎太瘦了』,总是给我盛满满一碗饭。」
「虽然不太想说些像妈宝一样的话。但这是真的。所以,嗯,谢谢。」
「嗯?不太清楚。是秋田话?」
其他三年级生似乎都是自己一个人和佐伯谈的。没听说有家长一起。航太郎当时也一脸不解,但一同出席后,她明白了。这确实是不能由航太郎独自决定的事情。
「不,真的。但我也没打算因此放弃。只是现在这个阶段,我是最菜的那个。真的。」
菜菜子也受吸引般看向画面。真不敢相信,那之后还不到一年。
「当然,立刻就能派上用场是绝对不可能的,但从类型来看,我觉得适合走职业。」
甲子园四分之一决赛,在阿尔卑斯看台上,曾有个男人来搭话。
佐伯既没有显得特别兴奋,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开口:「有职业球队来接触了。」
电视画面上,终于开始宣读最后一轮的指名。正如航太郎所说,看多少遍结果也不会改变。这种事她再清楚不过,但菜菜子至今仍在祈祷。
画面中的航太郎眯起了眼睛。这种地方肯定不适合职业。关键时刻就会流露出温柔。
本书是在发表于《产经新闻》大阪版晚报(2022年7月23日至2023年12月16日连载)的同名小说基础上,加以增补和修订而成的。
「是吗?为什么?」
「那种事——」
「希望在那里度过怎样的四年?」
「我大学时,社会人第二年时也是。特别是社会人那时候,球探说绝对会指名。当时简直要怀疑人性了。」
「甲子园第二轮,延长赛的时候,我当传令去了投手丘,那时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阿尔卑斯看台,看到了妈妈。在好几万人的看台上,根本不可能认出谁是谁,但我看到了高举着爸爸遗像的妈妈,在大声喊叫着。哇啊,在说什么啊。我一想『对这样的儿子在期待什么呢』,就突然特别想上场比赛了。想让她看到帅气的地方。结果下一局就突然投球了,对京浜高中还完投了,现在又在这里接受采访。我觉得这一切的契机,都是因为我想回应妈妈的期待。」
「不被忽视?」
据说这是在大部分记者都已经离开之后。面对并非报道记者,而是那阵子跟拍他的纪录片导演的提问,航太郎深深点头,这样回答道:
像抱着椅背一样,注视着那天的影像,航太郎喃喃自语:
或许,这终究还是「不放弃就会得到回报」那种类型的故事。已经长成大学生、一边大大地伸着懒腰,一边事不关己似的自言自语「真的好像妈宝啊」的航太郎,菜菜子却探身向前说道:
「肚子饿了呀。那走吧,阿妈。」
航太郎咯咯地笑,慢慢转过身,再促狭地笑了。
佐伯说到这里停住了,不知为何瞥了菜菜子一眼。
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笑容很快在航太郎脸上扩散开来。
还是能听到几个人的笑声,但提问的导演那失望的气息,菜菜子能感觉得到。
会见现场依然鸦雀无声。打破沉默的,是航太郎轻轻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菜菜子才意识到,自己被叫「老妈」,居然感到安心。
「只是,职业选秀的约定,真的说不准。我当上这所学校的指导者后,过去也有两名选手得到了指名的承诺,但最终两人都没能入团。」
「哎呀,禁不禁止我不知道,但阿妈就是阿妈嘛。我啊,你看,是近朱者赤那种类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