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想想,父亲来病房的时间还不到三十分钟。
但当他一离开病房……就像对峙了好几个小时的疲劳猛然涌上。
于是我无力地倒在病床上。
「……他答应了吧?」
我仰望着纯白的天花板,恍惚地喃喃自语。
虽然是我拚命拜托的……但那个冥顽不灵的父亲竟然点头答应了。
这可能是那个人第一次──对我的意见妥协。
「……哈哈!奇迹偶尔也会发生啊……」
「嘿!」
「好痛!」
正当我沉浸在与父亲争辩的余韵中。
青绪鼓着脸颊看着我……轻轻拍打我的额头。
「笨蛋,大笨蛋。为什么要那样乱来啦──一直下跪磕头……要是又发烧了怎么办?啪、啪──」
「痛痛痛,额头好痛。妳这样拍才会发烧吧?」
「……呃,说得也是。」
青绪乖乖停下手来。
她噘着嘴坐在病床旁的圆椅。
接着──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问道:
「……阿流,你不回到爸爸妈妈身边,真的不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重要的──是用心连系的『家人』。我打从心里这么想。」
就在我说完那句话的瞬间。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病床的棉被上。
「我也不喜欢你和鲇村同学一起去屋顶。那边的围栏都坏了,很危险。」
她那双水润的红唇。
因为罹患肺炎住院,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后的星期六。
「……唔!青、青绪?」
「还有──我不想要你不见。说好了喔……阿流。」
「鹰户学长,你可别说什么医院餐比较好吃之类的废话喔?要是你让青姐哭了,我会很生气喔。」
青绪猛地站起身,踢倒了圆椅。
轻轻地咬了一下我的颈项。
青绪用力地紧紧抱住我。
我们一定能愈来愈了解彼此才对。
「……那是我不好。我想到父亲会在医院,所以犹豫了。」
「呜呜──!是你说『有事就说出来』的耶────!我要哭给你看──呜喵──!」
「青绪妳啊,该不会很喜欢闻别人的气味吧?」
……青绪在我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正因为如此。
「……我,没有……才没有……」
因此,今天的晚餐──据说是四个人围着餐桌的出院庆祝派对。
然后慢慢抬起头。
「……青绪。」
「咳咳!那么那么,我的『双胞胎』──流稀的出院庆祝派对,现在开始☆大家拿起杯子……干杯──!」
「嗯,因为我想继续当『家人』,所以青绪──我希望妳好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
「……谢谢你,阿流。听你说绝对不会离开我……我好开心。」
在优香里兴奋过头的致词下。
就这样抱着彼此,说着这些话。
「呜喵──与其说是哭声,更像是动物的叫声……好啦──我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不会再去屋顶了!」
「咦!没、没那回事啦!我没有什么癖好!我没有因为闻到阿流的味道就融化……没有啦!阿流这个笨蛋!」
至少在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尽情撒娇吧。
「──呀啊!青、青绪!妳在干么啦!」
接着就那样抱住我。
青绪突然──
听到我突然抛来的话语。
「爸爸……他在住院前不久,其实说过头晕晕的,有点发烧。如果那时候我有带他去看医生的话……或许爸爸就不会死了。我一直到现在都很后悔,所以──」
「欸嘿嘿~~没那么夸张啦~~」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我也很开心能和阿流在一起。那么阿流,今后也作为『家人』多多指教!」
嗯……不过。
这个动作好像以前也看过……
「……我也不喜欢你跳进河里。虽然我很感谢你帮我捡回票卡夹……但那样太危险了。我不喜欢你这样不珍惜自己。」
「那天早上,妈妈还和往常一样好好的,结果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这才知道人会在某天突然离开……所以我很害怕。」
泪珠不停掉出她的眼眶。
毕竟,我是鹰户流稀,而青绪是加古川青绪,是不一样的生物。
她的声音走调,将心底的感情一点一点吐露出来。
我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青绪。
「骗人,妳一直都在忍耐吧?连对女生心思迟钝到不行的我都看得出来喔。一直这样压抑下去──会撑不住的啦。」
「……咦?」
「……谢谢你让我这样尽情撒娇。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因为我这一次──想好好接住未曾察觉的青绪的心思。
「……欸嘿嘿──这是在报复欺负我的哥哥!刚才哥哥的声音好可爱──我还想多听一点──♪」
「嗯,要这样说的话,我还想继续让妳撒娇呢。」
她离开我的唇后这么说。
「……嗯,说好了,青绪。」
「……嗯。」
「想哭的时候,就别勉强自己笑了。有什么难过的事也不要忍着,直接说出来吧。还有……想撒娇的时候就尽管撒娇吧,我绝对不会说不的。」
「……这是表达亲爱之意的吻啦,别误会成色色的东西……哥哥。」
「──我们是『家人』吧,所以别顾虑太多,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不管妳表现出什么样的面貌……我答应妳,绝对不会离开妳的。」
青绪张大著嘴,微微歪头。
──当我这么想时。
「……咦──我不靠近围栏就是了,这个就放过我吧……」
我们四人用手中的杯子碰杯。
……就像优香里说的,我不该后悔。
终于办完出院手续的我,回到了我们家……也就是加古川家。
「……你那时候不马上去医院,让我有点不开心。」
──既然有空后悔没发现这些事,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做。
「不不不……会说医院餐比较合胃口的人应该需要继续住院观察吧。话说……青绪煮的炖牛肉很好吃喔。这阵子都不能吃这种东西,真的很好吃。」
────轻轻地印上我的唇。
正因为能这么做──我们才是「家人」。
──不理解也没关系,因为本来就不可能理解。
真是的。就算病房里没有别人,这样撒娇也太夸张了。
「……的确,如果掉下去的角度不对会很危险吧。对不起。」
之后青绪──低声道:
「阿流掉进河里的时候,还有半夜发高烧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我好怕连阿流也会死掉……好害怕……」
我也回应她,同样紧紧地抱住她。
奇怪……?
青绪紧紧握住我的双手。
「欸嘿嘿……知道了啦。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会更~常向你撒娇的喔?要做好心理准备喔──?」
「锵──!今天要庆祝出院……所以我做了阿流喜欢的炖牛肉喔!怎么样,阿流……不会因为太习惯吃医院餐,反而吃不惯了吧?」
那模样就像小孩一样可爱。
只是力道感觉比平常还要重……就别再逗她了吧。
我永远不可能百分之百理解青绪的心思。
「了解。毕竟我是『哥哥』嘛,会宠到『妹妹』满足为止,所以尽管放马过来。」
▲ ◇ ▼ ◆
毕竟青绪平常总是很稳重,很会为别人着想。
然后立刻低下头,像要藏起红彤彤的脸颊。
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这样一来,尽管只能慢慢来。
彼此的心稍微连系起来。
那副身体纤细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她的脸上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但那副模样莫名地惹人怜爱。
这副模样也好可爱,但是……
……我想确实了解彼此的心。
青绪明显惊慌起来,不停捶着我的背。
青绪开始害羞,露出夸张的笑容。
那样自然流露的举止让我感觉到,这就是在家里的青绪。
我再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回到了「家人」的身边,十分开心。
就在我们开心地聊天吃饭时──
「各位,虽然聊得正开心……但是请注意一下这边!」
优香里突然这么说。
把一式两张的纸递到我们面前。
那份文件是我们曾经用钢笔亲笔签下的,重要的「家人」证明。
没错──是那份「家人契约书」修订版。
「这份『家人契约书』上,之前只有我们四个人签了名。但是──!居然──!这次有特殊的……特别服务喔!」
「……那像电视购物的语调是怎样?」
「什么特殊的特别服务,这说法是不是有问题?」
「真是的──优香姐,别吊人胃口了,快点说啦──」
大家不断吐槽她的演出,优香里气呼呼地鼓起了脸颊。
不过,她咳了几声,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接着──指向「家人契约书」的最下方。
家族契约者:加古川优香里 加古川青绪 加古川绊菜 鹰户流稀
同意者 :鹰户冲亲
「…………嗯?嗯嗯?咦,这什么东西!同意者……还是我爸的签名!」
「这是什么?优香姐,是伪造的吗?」
能够签下这份「家人契约」──真是太好了。
正常的姐弟之间不会出现服从这个词吧……应该啦。
拿着什么比血还浓的钢笔墨水,在一份根本没有法律效力的契约书上签下名字。
「啊哈哈!开玩笑啦。至于我是怎么办到的……就当作是业界机密!」
「啊,鹰户学长,给我那块肉,我的炖牛肉里很少肉。」
「哈哈哈!多夸我一点,我可爱的『妹妹』们──」
然后宣告「从今天开始就是『家人』」……跟扮家家酒没什么两样。
「才不是!那是货真价实,流稀爸爸真正的亲笔签名喔。虽然有同意的签名也不会产生什么法律效力……但不觉得『家人契约』变得更坚不可摧吗?」
──既不是「妹妹」,也不是家里的青绪,更不是学校里的青绪。
「那──个──啊~~……是靠优香里的色诱攻势☆」
「……欸,我知道自己讲很奇怪,但今天好歹是为我办的庆祝派对喔,绊菜,妳是故意这样说的吧?」
自己说完,优香里露出明显自豪的表情。
「但优香姐就是这一点很可靠啊!」
与血缘无关,以心相连。
然而我深刻体会到……她有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欸,阿流!」
所以……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然后……我可爱的「妹妹」。
「今后要一直──当我的『家人』喔?说好了喔,阿流!」
坐在我身旁的她,大胆地用自己的手挽住我的手臂。
在家里则只是一直很兴奋,自甘堕落的「双胞胎」。
露出一脸天真的笑容。
「嗯,今后也要好好相处喔,我的『弟弟』?」
「就说了,别开这种玩笑了好吗?」
她用那双像水晶一样漂亮的眼睛,望着傻眼的我。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觉得很温暖。
优香里这个人……在学校总是像随和又容易亲近的老师。
────回头想想,所谓的「家人契约」真是异想天开。
她露出过于美丽的笑容……说道:
而我的「姐姐」绊菜──轻轻拨起亚麻灰色的长发。
这什么地狱姐弟啊?
「谁管你。人家是『姐姐』,鹰户学长是『弟弟』,契约是这样写的吧?所以……弟弟对姐姐的命令要绝对服从!」
「……优香里,妳到底是怎么说服我爸的?虽然他的确说过同意,但不是会随便签这种东西的人啊。」
「优香姐就是这种地方超级可怕。不想跟她变成敌人。」
能一步一步确实互相理解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