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绪那个破破烂烂的票卡夹,是父亲的遗物。
我在它快要掉进河里时,伸手护住了它……自己却掉进河里。
因为这件事,我罹患了轻度肺炎,住进了这一带唯一的大型医院──因羽中央综合医院。
然后,就在这间病房里────
「你说……我来干么?这不是对父亲该有的态度吧,流稀。」
语气平静,却藏着怒意。
我的父亲──鹰户冲亲板着一张脸这么说。
他的眼睛透过那副厚重的眼镜,冷冷地瞪着我。
「……不,不管是谁都会这么想吧。你不是外科医生吗?肺炎患者不归外科管吧?」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都是高中生了,连对长辈的基本礼貌都不懂吗?」
气氛紧张。
观察着对方的态度,慎选用词进行对话。
啊啊……真是怀念。
感觉就像──回到了鹰户家一样。
「听好了,流稀。我来这里不是作为外科主任,而是你的父亲。」
「……那就更没必要了。我现在得好好休息,麻烦你别管我。光是你出现在这里,我的体温就会升高。」
「你怎么能这样对父亲说话!」
震耳欲聋。
一声响亮到病床都在抖动的怒吼声响彻病房。
还好这间病房里只有我一个病人,要是听到这道怒吼,快痊愈的病可能都要复发了。
「……妳是?」
「你离家出走的理由,是因为我帮你交了志愿调查表吗?」
「不过,流稀,那份『家人契约』在法律上一点效力都没有。只要我采取强硬的手段,你就只能回鹰户家。换句话说,你现在之所以能在那里生活──都是因为有我的同意。」
「……没错。我是这么说的。」
所以……你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拥有相同血脉的家人,比外人有更深厚的羁绊。
父亲立刻否定了我的话。
「她每天都说想要联络你,想听你的声音,但她一直没联络你是因为我告诉她……不能宠你,叫她不要打给你。」
一旁是依旧皱着眉,目光锐利的父亲。
我为什么──放弃家人。
因此我僵在原地,只能听着父亲说话。
我咳了两声后,调整眼镜的位置。
而父亲……对这样的她开口:
「不,你不知道。」
有话就说──根本只是场骗局。
鹰户家一直都是那样。
「……你想让我感谢你是吗?这些我都知道啦。」
──就算表达了意见,我也不记得你有哪次听进我的话啊。
而他对这样的我……清楚地说道:
然后父亲像瞪我一样看着我。
没错──如诅咒一般。
青绪却若无其事地走到我身旁。
因为和父亲之间的对话冻结的心──被青绪温柔的声音慢慢融化。
────这一切。
露出一抹稳重的微笑说:
就在那一刻。
父亲望向走进病房的少女,开口问道。
这样的她,用一双大眼望着我父亲。
他说的这些事,太过出乎预料。
「……我还在想过度保护的妈妈为什么都没联络我。结果她是听你的话行事啊。」
她完全没被父亲那浑厚低沉的声音吓到,如此回应。
如蛇一般,如锁链一般。
──比起这种没营养的事,给我把时间拿去念书!
听见父亲嘴里说出熟悉的词汇……我不禁感到震惊。
「……嗯,也不是只有这个原因啦。」
「一直以来很谢谢你,鹰户同学。」
有一道温暖的光……照亮了我。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
「──不是『浪费时间』喔。」
「妳说妳是加古川同学吧?犬子为加古川家的各位添了许多麻烦,非常抱歉。」
并用沉重的语气说:
优香里确实说过她跟我父亲谈过了,也说过已经获得了住在加古川家的许可。
只是某个人的意志压制了另一个人的感受……这样的构造罢了。
──爸妈应该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吧──我不知道就是了。
那是我熟识的那个女孩。
对于抱头挣扎的我,父亲继续步步进逼。
「错了。这些费用是我汇给加古川老师的。所有花在你身上的费用都是。」
他继续说道:
但我从没想过……她连荒唐到极点的「家人契约」都照实报告了。
一切都没有改变,我再次────
所以我才离开了那个家。
「别诋毁你妈!有意见都冲着我来!」
「听说你和加古川老师,还有她们一家──签了『家人契约』吧。」
…………咦?
「你现在还是未成年,要做任何决定、订立什么契约──都需要监护人的同意。你现在之所以能住进这间医院……当然也是因为我签了文件。」
「我应该从你小时候就一直跟你说,你也要立志成为『医生』,况且你也从来没提出其他未来规划,那就是要去读医学系──这是唯一的选项。结果呢?我帮你交了志愿调查表……有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
场面变成她与我父亲对峙。
──我还没读完国中,就住进育幼院了喔。
然后把装有慰问品的袋子递给我──笑着说:
「什么是谁……是加古川老师先垫的啊。不对,我之后当然会还──」
白皙如雪的肌肤上,唯独那双水润的唇如灯火一样鲜红闪耀。
那确实是称不上未来规划,幼稚可笑的梦话。对你来说,肯定是微不足道的事吧。
我为什么离家出走。
穿着可爱的衬衫,配上淡蓝色的百褶裙,那身打扮给人文静可人的印象。然而丰满的胸部曲线美得无可挑剔,散发出充满母性的气息。
▲ ◇ ▼ ◆
「您刚才说过孩子没有父母就活不下去──对吧,鹰户同学的父亲?」
「我小学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妈妈。接着国中时,爸爸也因病去世了。父母双双过世,我们姐妹也一度无处可去──要被送去育幼院,不过堂姐优香里她……说不肯让我们去育幼院,收养了我们。」
当我整个人被血缘的诅咒缠住,就要被拖入黑暗冰冷的海底时。
「你妈妈也很担心你。」
「你以为你现在的生活,是只靠和加古川老师她们的承诺得来的吧?但你错了,是我答应了她,是我提供了资金,还有像这次一样在紧急时出面同意……你现在签下的『家人契约』才得以成立。听懂了吗,流稀?不管你怎么反抗,你的人生──都需要父母。」
「不。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喔?我跟妹妹是加古川优香里的──堂妹,我们家本来就是我、优香里和妹妹三个人一起生活,有点特别的家庭,所以阿……鹰户同学也来我们家后,日子反而变得非常有趣。」
还有──像在学校时一样,带着稳重笑容的青绪。
「……你说你是以父亲的身分来这里,是这个意思吗?」
「你住在加古川家的期间,餐费、水电费……应该会有不少开销。你以为这些费用是谁在负担?」
「阿流,身体还好吗?我带了些东西和替换的衣服来。」
就连现在也是。
「没错,来探望住院儿子的父亲──我现在就是以这样的立场站在这里。」
青绪转过身,背对着我。
「你现在是还没成年的孩子,没有父母就无法活下去。所以别再浪费时间搞那些无聊的反抗了,我原谅你,所以回来吧……流稀。」
「啊……嗯,谢了,青绪。」
有着一头中长鲍伯发,发丝光滑柔顺,戴着花形发夹。
我穿着病人服,坐在病床上。
──血浓于水。
我为什么对未来毫无期待。
和我画的插图一起被撕碎抛弃的「漫画家」梦想。
「……什么?」
在这只有我们三人的病房里……率先开口的是青绪。
我跟父亲之间明明流淌着明显凝重的气氛……
「您好,平常受您关照了。我是和鹰户同学一起生活的……加古川青绪。」
脑里想起优香里向我坦承的那段过去。
虽然我不了解详情,但优香里肯定和我这个「双胞胎」一样……也抱着对家人的复杂情感活着。
正因如此,她才收养了青绪和绊菜吧。
因为不想让姐妹俩──经历和她一样的痛苦。
「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活着,就算没有父母,我依然努力活着──连他们两人的分一起活下去。所以请不要擅自认定……孩子没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我看到青绪将双手放在身后,紧紧地抓着什么。
那是──褐色的皮革票卡夹。
虽然破旧不堪,但那是装满青绪一家回忆的……重要宝物。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让妳感到不快,我道歉。」
面对肩膀微微颤抖的青绪。
我父亲只冷静地说出了非常制式的道歉。
「就像加古川同学家有自己的内情,我们家也有苦衷。若是监护人一直纵容孩子任性,就等于是放弃自己的责任。正因如此──我才要流稀回家。只是这样。」
「……任性?您是指阿流离家出走的事吗?」
「当然是这件事。」
「……您完全不打算理解阿流呢,伯父……」
她低声说道,伸手抹过眼角。
从背影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从她口中吐出的气息……微微颤抖着。
「不论是我、妹妹还是堂姐优香里,我们『家人』的性格都满难相处的。但阿流他依然愿意……努力理解我们三个有着复杂内情,性格又难搞的人的心。」
青绪竭尽心力编织出这番话。
「别说傻话了……你以为我会答应这种事吗?」
我确实从未挨饿受冻,也能去上学,出了事情也能得到医疗照护。
青绪慌张地叫出声来。
既温柔又柔和……而且温暖。
所以如果父母动用强硬手段,我就再也无法住在加古川家。
我在病床上──跪下磕头。
「……你说,你总算明白自己没有父母就无法生存了吗,流稀?」
只像个孩子一样,一直逞强。
在那里面的是……过去幸福的全家福。
看着这样的青绪,笑着对她说「我没事」。
看着难得吃惊的父亲,我真的久违地……笑了出来。
那不是讽刺。
但她的手中,有那个破破烂烂的皮革票卡夹。
我跪坐着,瞥了青绪一眼。
一直以来,我都装作视而不见。
──直视着我最讨厌的父亲双眼。
……要我低头几次都没关系。
「……我跟阿流是不一样的人。我们出生在不同家庭,过着不同的人生……想法和感受等等,应该有许多差异,可是即使这样──我们依然努力理解彼此那颗处处不同的心!可是为什么,作为血脉相连的家人,你身为父亲……完全不打算了解阿流的心呢?」
──青绪以前肯定曾被爸爸妈妈深深爱着。
▲ ◇ ▼ ◆
「……我觉得爸不会明白的,但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能理解。」
没办法,因为这就是──名为「未成年」的枷锁。
「欸,爸爸。你刚刚不是说过,孩子没有父母就活不下去吗?」
「虽然我还没什么想法……但我发誓会把成绩提升到能考上医学系的程度。如果有其他命令,我都会服从。我只求一件事──请你作为我的监护人,允许我继续这份『家人契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爸。」
「以你的个性来说,这态度真难得呢。好吧,既然你稍微反省过了,那就回鹰户家吧,我原谅你。」
我拉着青绪的手,让她移动到床边。
──最后。
「离家出走后我明白了,我还是个孩子……没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咦!阿流,你在做什么?」
「我觉得必须感谢爸爸跟妈妈,可是──我现在能托付内心的地方不是鹰户家,所以拜托你,爸爸……请你允许我继续住在加古川家。」
所以……我必须对父母心怀感谢。
我现在能住院、上学,甚至……待在加古川家所需的诸多生活费。
我明确地否定了父亲的话。
我慢慢地──跪坐在床上。
我不知道在病床上磕了几次头……紧紧闭上眼睛。
「已经够了,青绪。谢谢,真的……谢谢妳。」
「……你想做什么,流稀?你离家出走的起因,应该是因为那张志愿调查表。但你现在不惜把考进医学系当成谈判筹码……你为什么对这份『家人契约』重视到这种地步?」
但觉得只要硬撑着,现实自然会退让……放弃了思考。
「爸,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由衷谢谢你让我衣食无忧,也替我签署那些我无权做决定的契约,真的非常谢谢你。正因为如此……拜托你了!请你让我继续和加古川家的『家人』一起生活下去!」
我轻轻握住全身颤抖的青绪的手。
我不想让这份「家人契约」这么含糊地结束。
「我不这么想,所以才会低头。爸爸,这真的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的请求。请让我继续待在加古川家的『家人』身边!」
「阿流……」
「妳的心意让我很开心,也因为这样……我明白了我该做的事是什么。」
父亲用比平时缺乏气势的声音说:
也有不愿展现出来,藏在心底深处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那么温柔、开朗又热心助人。
唯独──不想理解孩子的内心。
全都是建立在父母的同意与金援之上。
──「家人契约」没有法律效力。
她哭了。
只是因为我终于能坦率地对父亲说出心里话──让我非常高兴。
我坐在病床上。
不……应该说,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也因为是这样的青绪。
哭得满脸泪水鼻涕,双颊通红。
小心不让刺在左手上的点滴针头脱落。
无声的时间感觉像永远一样漫长。
我的父母的确尽了作为父母的职责。
随着逐渐远去的喀喀脚步声。
加古川青绪──既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我允许你,随你便吧。」
不只是这样。
如此一来,在我与父亲之间──就没有任何阻碍了。
将内心深处的感谢化为言语。
「对。现在能在加古川家生活,不也是经过爸爸同意才成立的吗?对我这个未成年人来说……监护人就是绝对,这点我终于搞清楚了。」
为了这样的青绪──当然,也为了我自己。
只要我抛下可笑的自尊,不再让青绪感到悲伤的话。
才会变成人见人爱的女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