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在加古川家生活,差不多快三个星期了。
虽然说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但我很清楚不能一直在这个家叨扰。
所以我每天都会查下个去处。
至于水电费、伙食费这类会因为我而增加的费用,我都有记帐,以便之后计算。
我也曾向优香里提过好几次,想把现在能支付的费用交给她们……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流稀,你真是个温柔的人!这份纯粹的心意就是闪闪发亮的钻石……没错,也就是说!光是这份心意就付清了所有费用!好的,到此为止。」
某天晚餐后。
我打算把手上的钱交给坐在沙发上休息的优香里时……她这样回答。
「到此为止……才怪!感情不能让家计变宽裕吧?就算我把现在身上的钱都给妳也完全不够,所以妳先收下这些吧。」
「……我知道了,别说这件事了!好了!结束结束!」
优香里举起双手,还猛摇头。
这家伙是怎样?
这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有人拒收我的钱而感到火大……不对,这本来就是我第一次把钱交给别人啦。
「咦?优香姐,妳不要吗?那我想要。鹰户学长,给我吧。」
一直坐在餐桌那边看着我们对话的绊菜伸出右手。
这个人也是,怎么回事啊?
「不行!绊菜,不可以。哪有会跟『弟弟』讨钱的『姐姐』啦!」
「咦?可是优香姐说她不要吧?而鹰户学长想给钱,那我收下不是刚刚好?」
「哪里刚刚好了──真是的!」
在整理厨房的青绪一脸无奈地教育起绊菜。
虽然她担任我们班导师的时间还不长,但凭藉亲切随和的个性,现在已经和班上的大家混熟了。
「正确答案!」
「……妳都说成这样了,那今天就先这样吧。但是,等我找到下个去处,到时我会把这些钱付清喔?这样可以吗,优香──」
「──嗯!关于这件事,优香姐跟绊菜说得都很对!阿流,不准再乱想了!」
爸爸的医生工作忙碌,经常不在家。和妈妈两个人在一起时,也只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我常常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欸欸,阿流。昨天我讲了那么多,你不会讨厌这样吧?」
啊,就是那个。「显性法则」。
优香里小小的黑色幽默让整间教室传出笑声。
「不会啦,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啦,因为我们是『家人』嘛!」
「欸、欸欸……你在笑……这是不是气到笑出来了?拜托原谅我嘛──阿流──都是我一个人玩得太开心了,对不起啦──」
看到这样的我,优香里笑了出来,「啧啧啧」左右摇晃手指。好欠揍啊。
青绪这么说完,开心地笑了。
──「显性」与「隐性」。
那位可靠又热心,总是很温柔。
……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才会撒娇的孩子。
虽然我还是有在找下一个去处。
总之就是很安静。
不过,硬要说的话……我们几个「家人」签了「家人契约」这种东西,说不定不适用「常识」。
接着优香里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我不晓得的词。
这套逻辑我完全无法理解,所以要问我能不能接受的话,我不晓得……但如果硬把钱塞给她,感觉也不太对……
「……只是还没有显现出来,实际上也潜伏在基因当中。两个基因都有好好传承下来,是吗?」
我搔着头站起来,开始思考答案。
让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那么,被称为『孟德尔定律』的三项法则,有人知道是哪三个吗?」
即使这样,感觉──三人感情非常好。
「──这个『显性法则』的名称也曾引起争议。比如说小孩长得像爸爸,那是不是没那么像的妈妈就比爸爸糟糕?……这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命名方式。」
某天的生物课上。
──现在的「家人」真的太吵了。
真的假的?
最后。
不过,我们这个「家庭」的「身分关系」不是照年龄排的,这也算正常啦。
认真的青绪会一边安抚绊菜,一边警告优香里。
▲ ◇ ▼ ◆
我一边回想之前学过的内容,一边听优香里讲解。
走在我身旁的青绪用有点不安的语气,从下方抬头看我。
「……可是,金钱上的压力确实增加了吧?我也没有混帐到能无视这些现实问题,放松过活啊。」
「是!『孟德尔定律』的三大法则……『分离法则』、『独立法则』还有『显性法则』(注:日文里写成优性法则)!」
「有够烦……才住下来没多久就要搬走,连寄居蟹都会傻眼。」
优香里常常提议大家一起来打游戏。
「如果是阿流你不想住在我们家了,那就另当别论,但如果不是这样……你不用想要搬出去喔。因为我、优香姐和绊菜──都觉得跟阿流一起度过的这三个星期非常开心!」
穿着水手服的青绪那双澄澈的眼睛闪着光芒……害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这什么歪理啊……我终于懂霸凌为什么不会从世界上消失了。」
「不是啦,不是投诉!妳别说这种制式道歉啦!」
看着这样的青绪──我莫名眼角发烫。
比起我的「双胞胎」和「姐姐」,「妹妹」反而更可靠呢。
我也会和她们三个一起打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听到青绪这么说,优香里还有绊菜也深深点了点头。
「不过啊,阿青。最有问题的人不是流稀吗?」
所以……我虽然知道不能一直在这个家叨扰。
「……我并不觉得讨厌啦。反而是我身为『家人』……却说什么要搬出去,我感到很抱歉。」
绊菜却打断了我的话,有点不开心地说:
她双手抓著书包,水手服的裙䙓掀飞,身体像跳舞一样摇摆。
「……咦?我没有举手耶。」
「啊?下个去处是什么意思?难道鹰户学长……又想离家出走了?」
「完全正确。感觉是鹰户学长害我被青姐骂了。」
「……知道了,我向妳们三位道歉。」
那种字典只是有缺页吧。
这份「家人契约」──温暖到让我这么想。
优香里那家伙偷笑着看我……回家给我记住。
「好,鹰户同学。」
「那么,加古川──」
绑在书包上的棕色皮革票卡夹也一起摇晃。
我叹了口气,开始思考。
看着她们三个人的笑容──心里莫名涌上温暖。
「哎呀,总之,鹰户学长住在这里不会造成困扰,而且如果你搬出去……对『姐姐』来说会非常困扰,所以你就挺起胸膛,放心住下来。懂了吗?这是『姐姐』的命令喔?」
这回是坐着的青绪低喃。
▲ ◇ ▼ ◆
在轻松的气氛中,举起手的──是青绪。
每次被喜欢恶作剧的优香里开玩笑,绊菜就会生气。
「啊哈哈!没事啦。我没生气,反倒是我……谢谢妳们带给我吵闹又开心的每一天。」
「啊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的『双胞胎』,好温柔喔。不过啊……你真的不用担心钱啦。我们家的财务状况比你想像的还过得去,因为在优香里大人的字典里……早就把写着『不可能』的那一页撕下来丢掉啦☆」
于是隔天早上,我也和青绪一起去上学。
──我出生的那个家很安静。
「呃,三个法则是……『分离』还有『独立』,然后……是什么?就是爸妈较强的基因会遗传下来的……」
「作为『优性』、『劣性』的替代说法,也有人这么说喔。实际上会表现出来的是『显性』基因,然后,看起来像没有被继承的……就是『隐性』基因。但你们看这个『隐』字──是隐匿的『隐』对吧?也就是说,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那样的青绪笑着说:
因为。
「听好了,流稀?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我们是『家人』,『家人』住在一起还要计较谁的伙食费多少、每个人用了多少水电……这样哪放松得了啊?反而更讨厌。」
在两组基因中,会继承强势的基因……就是这种理论。
如果爸爸回到家……当然会听见他那如雷贯耳的怒吼。
真的很吵闹,很开心。
这种──来到加古川家后变得理所当然,无关紧要的对话。
我的「双胞胎」,加古川优香里老师指着黑板,环视整间教室。
「我就是要点你,因为你在恍神。」
「欸,青绪……原来家人比我想的还吵闹啊。」
看到青绪的脸,优香里──眯起双眼回答:
「咦!突、突然抱怨?我们将诚心检讨此事,今后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所有『家人』将会──」
「嗯,辛苦你了。鹰户同学,你去走廊站一下吧──?」
为什么啦!我答对三分之二了耶。
我刚想说今天就到此为止。
「啊?为什么不行?我不是说过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吗?我反倒不懂你干么要搬出去。」
「什么寄居蟹。妳这样讲是没错,但我总不能一直借住在这里吧?」
不不不,正常来想,我这个没血缘的异性长期住在这个家里才奇怪吧?
责任莫名被推到我身上,我都傻眼到张大了嘴。
但在心里某个角落……也有不想离开的自己。
「没错。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就算看不见,只要是有血缘的家人,基因都一定有遗传下来。这不只是指父母跟子女之间的关系,还包括祖孙、亲戚──这些关系喔。」
优香里轻轻放下手中的粉笔。
双手撑在讲桌上,温柔地微笑──对全班说:
「不过,这样想想──如果把祖先到现在都算进去,人类都算是兄弟姐妹!可说是都连结在一起的。所以,如果有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那就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庭』撒娇就好──优香里老师能做担保!」
▲ ◇ ▼ ◆
「最近的加古川老师明显在捉弄阿流吧?」
在教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千岁突然对我这么说。
我拉上书包的拉链,转头看向旁边,和平常一样眼神慵懒的千岁正直盯着我看。
「她平常也会调侃其他女生啊,优香里老师就是那种性格而已啦。」
「是这样吗?但她闹阿流的时候,感觉特别开心耶。」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寄住在她们家,才会有那种感觉啦。好了,快走吧。」
我跟千岁一起离开教室,往鞋柜走去。
然后,我准备把室内鞋换成外出鞋的时候。
「……太好了呢,阿流。你现在能在家里快乐地生活。」
千岁像在喃喃自语似的,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家里啊。我只是寄住在人家家里喔。」
「就算只是寄住,看起来开心就好了。毕竟我们高中生大部分的时间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最多再加上打工的地方。和大人比起来,我们的世界肯定非常小,如果其中有一个地方变成『难受的空间』──会觉得整个人生都很无趣吧?」
「我不记得有说得那么夸张。」
「你说过你没有未来的梦想吧。」
「那倒是……说过啦。」
将小时候梦想成为「漫画家」的我摧毁抛弃,只允许我选择「医生」这条路的父母。
────就在这样的地方。
我和青绪的表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那时候刚好是绊菜在用厕所,灯泡突然熄灭,让她陷入恐慌,大声嚷嚷着「青姐,救命啊!有鬼,有鬼跑出来啦!」……优香里捧腹大笑。
我们语气僵硬地寒暄了几句……然后肩并着肩,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那个……现在不是没人吗?所以,我可以像平常那样……叫你阿流吗?」
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向车站的时候。
「啊……嗯。交给我吧,鲇村同学!」
在外面是会轻松地和学生聊天的高中老师,回到家就是只会打电动或对其他人恶作剧,自甘堕落的二十四岁──我的「双胞胎」优香里。
最后落向流过桥下的河川……
──在家里的话,我们是「哥哥」和「妹妹」。
我们开始聊起没什么内容的闲话──
但像现在这样既不是「兄妹」也不是「同班同学」的微妙距离感──就会让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互动。
青绪还是一如既往,是我们家里最可靠的一个。
啊,太好了……它还在桥上。
我对那样的家人感到失望又绝望,渐渐地放弃了拥有梦想。
──只要带着这个……我就会觉得爸爸和妈妈一直都在我身边。
我好像听见了青绪喊我名字的声音。
「……那个。」
穿过这座桥之后,再走一两分钟就会到车站了。
那表情已经不是一向稳重的青绪……而是向我撒娇的「妹妹」。
啊……说起来昨天晚上,厕所的灯泡好像坏了。
「那、那我们回家吧?青……加古川?」
啪嚓──绑在书包上的绳子断了。
青绪闪避的时候,书包撞上桥面护栏。
如果要把那种心情称为「整个人生无聊透顶」──那也许真是如此。
「我是不知道详细情况……但加古川同学,阿流就拜托妳喽?」
「──啊!」
「啊,是鹰户同学和鲇村同学。」
「──唔!阿流?」
「她说今天会放水啦。因为前几天绊菜输了之后真的气到不行。」
在外总是一脸懒洋洋,但在青绪和优香里面前会完全展现出么女的模样,而在我面前努力想成为成熟的大人女性,努力修行的──「姐姐」绊菜。
契约上是这么写的,所以该怎么互动很清楚。
「嗯,因为我要去买东西,请大家先回去了。你看这个,家里厕所的灯泡坏掉了,我得赶紧去买新的。」
「……呀!」
世界像被切换成了慢动作,还有一种奇妙的飘浮感。
走出校门口一段路后,我和千岁刚好遇见等着红绿灯的青绪。
青绪怯生生地稍微举起手。
「对了阿流,优香姐说今天要办游戏大赛喔。」
…………但是。
「真稀奇啊,加古川居然一个人。」
「对、对啊!我们搭同一班电车,就一起回去吧,阿……鹰户同学?」
我刚点头,青绪就一脸开心到不行地连续唤道。
而且对方没有想闪过我们的意思……我跟青绪各自往左右散开,避开冲突。
「那我先告辞啦。反正我跟阿流搭的是不同方向的电车。」
说完,千岁就先一步离开──只剩我跟青绪两人。
「对了!今天的晚餐啊,我想做你之前说喜欢的炖牛肉──」
我──因为成功守住「妹妹」最珍贵的东西,而放下心来。
青绪稍微惊叫了一声,绳子断掉的票卡夹飞在空中。
「出现了……反正又会是优香里压倒性胜利吧?她的游戏实力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就这样……我们聊着这些「家人」的种种时。
──这个啊,是我以前……在父亲节时送给爸爸的礼物。
────并掉进流过桥下的河里。
一辆骑得飞快的脚踏车从正前方冲过来。
「……唔,嗯。」
我和青绪一起踏上桥。
「太好了!阿流、阿流、阿──流♪」
绳子的另一端,是以女高中生来说有点传统的褐色皮革票卡夹。
但对青绪来说,那是充满无法忘怀的回忆……非常珍贵的票卡夹。
相对的,优香里真的没救了。
我心想着「真诡异啊」……目光看向我刚刚用手压住的票卡夹。
千岁轻拍了一下我的肩,从我身旁走过去。
他瞄了青绪一眼……露出温和的笑容。
青绪一看到我,就像小孩子一样露出灿烂的笑容。
「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