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铺对人偶铺处以惩罚。
人偶铺被判处「每日前去探望修理铺」之刑。
今日也目送着人偶铺一脸极其不悦地横穿糖铺店前、走进修理铺家,晓松了口气,叹息一声。
今天,糖铺难得地从早上就待在店铺里,做着糖塑。虽说是糖铺,做糖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会觉得「难得」,也真是奇妙。
糖铺做糖塑,看多久都不会腻。
柔软的糖按理说应该很烫,但糖铺面不改色地徒手抓取,扭转、拉伸,自如地改变形状。然后,用和式剪刀进行修剪。
金鱼、狐狸、龙。糖塑接连不断地诞生,插在工作台前的台座上。
不久,糖铺做出了精美的九尾白狐,插入台座后,深深叹了口气。他少有地,眼神显得有些恍惚。
但,看到对九尾狐的完成度瞠目结舌的晓,糖铺又变回了平时的糖铺。
「抱歉啊。把你晾在一边。刚才在想事情。」
「想事情的时候会做糖塑?」
「啊。」
看他做得专注,而且这也是糖铺的工作,所以晓本打算自觉保持安静。但或许,这对他来说也是放松的方法之一吧。
会想思考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人偶铺袭击修理铺,神社被某物破坏,无线铺精神错乱。虽然已是几天前的事,但问题实在太多、太集中地爆发了。
糖铺每天和锁铺出门,很晚才回来。晓白天则托库珀和锅铺照顾。
自那之后,红狐面具的少年没有再出现。
无线铺在晓揍了一拳后半天就醒了,但极度衰弱,极度恐惧。虽然不再持续发出怪叫,但似乎仍无法正常交谈。现在由钟表铺在照看他。
「人偶铺也差点彻底崩溃,多亏你救了他。」
「是吗。我觉得他还没完全振作起来……」
「已经过去十六年了,新的天照也来了。我本心是希望他能早点向前看……但不容易啊。」
伤确实很快就好了,但痛觉似乎和常人无异。每次被切断,他的脸都因痛苦而扭曲……。
糖铺手托下巴,将异色瞳投向虚空,皱起眉头。
晓和糖铺,几乎是同时,轻轻叹了口气。
「是吗……」
「要你管。」
正和锁铺说话的钟表铺,在晓和库珀进去时,掏出怀表确认时间。晓没有漏看他当时的表情。他看起来有些困惑。
「哦,钟表铺。」
「是吗?」
「他说目的是绝望。」
「总之,尽快重建神社和小祠。修理铺虽然修不了建筑本身,但据说能修折断的木材和金属件。之后就拜托〈好栋梁〉努力,我们打算全镇一起帮忙。如果库珀也能帮忙,工作会轻松些吧。」
「不过,他和修理铺似乎相处得不错。总会有办法的吧。」
「这本身大概不是谎言。问题在于,为何要让人绝望。我认为是有理由的。」
镇上感觉稍微安静了些。对于午后时分来说,行人稀少。
晓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年在此出现、折磨库珀时的记忆。
「……这,很糟糕吧……」
少年在狐面深处笑着。
「不知道。不过,感觉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晓。这一个月辛苦了。这是工资。」
晓茫然地接过信封。说起来,锁铺也兼任组合的会计。
「说不定,破坏神社的也是那个小鬼。如果目的是破坏这个镇子的结界,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糖铺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放着的和式剪刀上。
「哦,晓和糖铺。」
「锁铺在找晓。」
「这是好消息,但你刚才表情很奇怪。」
「刚才不是吃了吗?」
「诶?啊,谢谢。」
时间对不上。
糖铺又露出苦笑。
「锁铺,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被抱了几个月,被几百个人抱过。」
糖铺接受了,但作为交换,他从昨天起就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
糖铺从袖中取出和式剪刀。虽未仔细看过,但这应该是糖铺所用的武器。较大,雕刻着唐草纹样。似乎是相当古老的东西。
「恐怕,是Kirie生下的孩子吧。」
「嗯。」
「不只是想看人绝望的表情?」
糖铺转向入口,苦笑。晓觉得仿佛很久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了。明明是个总在笑的男人,现在却如此缺乏余裕吗?糖铺的笑容反而让不安加剧的日子,竟会到来。
「哈啊!? 不行吧!不行!不行不行!」
在笑嘻嘻、似乎很开心的糖铺目送下,晓坐进副驾驶。库珀一脸怒容,把只剩一半的章鱼烧盒子塞了过来。晓莫名地有点来气。
如今进入了人偶铺的内心,知道了那狐面下的脸。能想象出他是以怎样的表情在笑。这令人难以忍受。
「你生什么气啊?」
将锁铺给的钥匙用在了人偶铺身上、在人偶铺心中看到了什么,这些全都告诉了糖铺和锁铺。虽然透露他人内心这种终极隐私令人有所顾忌,但判断还是说清他发狂袭击修理铺的原因为好。
这是常有的事吗?晓感到,不安似乎又悄悄爬上了心头。
「是的。我问了修理铺,他似乎对每一项能力都有印象。」
「喂你们太卑鄙了吧!!」
「诶……?」
里面有好几张纸币的触感。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的实感。以及单纯地,收到工资的喜悦。各种感情交织,不安什么的都被驱散了。
和去看被毁的神社时一样。糖铺束手无策。这个平时遇到麻烦就含糊其辞的男人,竟如此坦率直言。巨大的不安,在晓的胸口抓挠。
晓直率地指出,钟表铺将嘴抿成ㄟ字形,又确认了一次时间。然后,用极小的声音嘀咕道:
钟表铺叹息着将怀表收进口袋,走出了锁铺的店。
「啊,对。完全忘了。」
「那不就是单纯讨厌你吗?是讨厌晓?」
锁铺微微一笑。感受着他温和的笑容,晓点了点头。
砰!迷你库珀的两扇车门都被粗暴地打开。
「晓。关于那个小鬼,」
「嗯。之前我说『去你家行吗』,他也是像刚才那样『不行不行』地嚷嚷。」
「连次元一同……」
糖铺寂寞地微笑着。
车相当粗暴地开动了。晓将一个章鱼烧放进嘴里。一如既往的美味。虽然并非因为肚子饿而焦躁,但吃完四个章鱼烧时,晓已完全平静下来。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库珀,他的表情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连自己出生前的事……Kirie小姐和人偶铺的关系,他好像也知道……」
「笨蛋脑子。」
「哦。」
「…………」
「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他似乎也继承了『记忆』。可能是某人的能力,在这个国家或许也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诶?」
少年使用的是大裁缝剪。无论在何处闭合,都能切断瞄准的目标。那声音,在晓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我们不是人类。和人相比,伤好得快得多,身体也结实。当然比不上库珀。」
「那他瞬间移动、让人难以留下记忆、让我突然想吃得到的糖,全都是?」
「没事儿。」
「无线铺已经平静很多了。能说话了。我来报告这事。」
「姑且算是。镇子各处都有小祠,那里接受了白狐的力量,构筑了结界。与其说是结界,不如说是白狐的加护吧。黑狐的眷属无法轻易进入东町。只是,总会有破绽出现。他们就是钻过那些破绽来『袭击』的。——而且,最近白狐的力量也减弱了。破绽本就在逐渐扩大……但现在,几乎等于裸露了。」
「我今天也得去各处露个脸。库珀,抱歉,今天也拜托你照顾晓了。」
「……嗯。」
「时间对不上。」
「……哟。」
「我没打过工,所以领工资,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哦。」
「怎么了?」
库珀单手放开方向盘,掏出香烟点上,深深地吐出一口烟。
「多谢。去买章鱼烧。」
「好了好了,没必要气得眼睛都变狐狸吧。总之先去找锁铺吧。今晚晓的住处之后再说。」
「他力气很大呢。」
每当糖铺闭合剪刀,视野就会瞬间暗转。紧接着,被瞄准的东西就被斩断了。焦黑的切口。在脑中回响的声音。狐狸之子中,有能使用超越次元之力的人。这是确凿无疑的。
她想象着自己被西町的男人掳走,遭遇和Kirie相同境地的情形。大概会受不了吧。虽然不知Kirie的心支撑了多久,但她希望至少到最后,Kirie已感觉不到痛苦和一切。彻底疯狂——或许比死亡更好,这样的境遇确实是存在的。
「不介意的话,让晓住你家也行。」
「相处得不错……。真想象不出他们在里面聊什么……。修理铺的伤不要紧吧?」
糖铺视线前方,迷你库珀停下了。看到一手拿着章鱼烧下车的英国绅士,晓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有什么关系一天吃几盒都行。」
「结界?原来有啊。」
「我们所说的『精』,真的是一种『精气』。是眼睛看不见的、类似力量的东西。和人类、动物的生殖不同。那小鬼,似乎继承了好几个西町男人的能力。」
「嗯。这是〈坏剪刀铺〉的东西。拥有连次元一同斩断的力量。名叫〈阿特罗波斯〉(注:希腊神话中,阿特洛波斯(Atropos) 是命运三女神中最年长、最无情的一位。她的职责是负责剪断生命之线,决定生物死亡的时刻)。并非谁都能用,但我能用。几年前和剪刀铺有过一场较量,我赢了。这是战利品。」
「库珀也是。辛苦了。」
「我刚才和糖铺谈了很严重的事。」
「我完全不明白哪里不行。要是说和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不行,那我和锁铺算什么?再说晓也不介意吧?」
「虽然不太想说,但相当不妙。小祠也被破坏了好几个。」
不久,抵达了锁铺的店。钟表铺在里面。
「那小鬼用的剪刀,大概是〈坏剪刀铺〉的吧。那家伙有好多奇怪的剪刀。」
「我虽爱用这个,但其实,这不是我的东西。」
「是吗。心情不坏吧?」
「——哦,说曹操曹操到。」
「得去见见无线铺。不过,在那之前……」
「所有抱过Kirie的男人,都是那小鬼的父亲。」
「破车。」
「我去修表。无线铺在我家,要问话就过来。走了。」
锁铺拉开抽屉,取出两个信封。
「你们感情真是变好了啊。」
「啊——真是的!喏,晓!走了!」
「要你管!那现在怎么办,去见无线铺吗?」
「不……有件急需处理的事,能拜托你们吗?」
「俺没问题。」
「我也行。」
「抱歉。去问问那天发生了什么。……人偶铺的情况怎样?」
「每天都好好去看修理铺哦。」
「那太好了。」
锁铺放心地呼了口气。他的脸上,似乎能看到一丝疲惫。
永夜之国的货币单位似乎是『kon』。是狐狸的叫声吗?知道的时候,晓觉得有点可爱。汉字是将「圆」拆开,硬是塞进「艮」构成的独体字。
一kon相当于多少日元不清楚,但物价低得惊人。食物尤其如此。粉物铺的章鱼烧一盒八个是十kon。相对的,高标号汽油算是稍贵的物品,一升六十kon,严重压迫着库珀的生活费。
晓在迷你库珀的副驾驶座上,打开了人生第一个工资袋。
「有多少?」
「嗯……三千五百kon。」
「诶诶!跟俺差不多嘛!」
「这算高还是低?」
「能买三百五十盒章鱼烧哦?不低吧?」
「标准是章鱼烧?」
本以为去钟表铺前会顺路去粉物铺,但车正驶向钟表铺的方向。本打算路上看到钟表铺就捎上他,但或许走了近道,没见他的踪影。
「那个啊,」
「嗯?」
但那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无线铺细细地、连连点头。
「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像低语般说道。
「好像是。」
她想,这里果然是『那个世界』。
晓立刻回答,凝视着库珀。库珀……不知为何,吐着紫色的烟,苦笑着。
「哪怕付出灵魂。」
「得、得、得查……从、从我这儿买、买了无线机的、的家伙。」
「是啊。当时可够呛。」
「但这里不一样。在我身边,就有难以置信的怪物。Kirie理小姐度过了多么痛苦的日子……。为了让我遭遇和Kirie小姐相同的命运,为了杀死东町的好人们,那些家伙,现在正在步步紧逼我们。」
晓一问,无线铺的目光游移起来。抱着膝盖的手用了力。
人影消失,屋檐下的灯笼也变得稀疏。接着,看到了镇子东边的瞭望台。镇子到了尽头。
「简直像个普通女孩子了。这样的自己真没出息。」
「月色真美啊。」
「电器铺。」
库珀默默地凝视着晓的脸。
是连绵不绝的平缓丘陵。低矮的杂草,如同墨绿色的绒毯覆盖着丘陵。稀稀落落地,各处立着树木。晓想起了只在电视上看过的、一个叫北海道美瑛的地方。
「电、电器铺,大、大概两个月前,买、买走的。还有,最近……谁、谁都没……见过他。我、我也,有、有阵子没见了。」
库珀低声细语。
是满月。
做了那种事之后,他却若无其事地开着车。仿佛接吻已是家常便饭,只是寻常的问候一般。明明只是辆车。明明自己也毫无经验。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无线铺看向晓和库珀。
在通往钟表铺的小巷入口,车停下了。
想起下雨那天的夜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到底想带我去哪儿呢,晓的心思有些恍惚。大概是因为确信库珀不会做奇怪的事吧。而且,她也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道镇子东边有什么,好奇心也涌了上来。
「嗯。」
无线铺又连连点头。
他吻了她。
在库珀心中,晓的存在是否也因那晚而改变了呢?
「俺和晓也听到了。就那个怪里怪气……像咒文一样的东西吧。」
店里,钟表铺正抽着烟,俯视着手中的怀表。晓和库珀一进店,钟表铺立刻抬起头。
「钟表铺。表修好了吗?」
「无线铺。不要紧吧?」
下车前,她只转动眼珠,看向库珀。
紧接着,迷你库珀没有进入小巷,而是返回了主街。然后笔直地,一直向前驶去。
曾在他怀中放声哭泣。第二天,不知是哭肿了眼睛,还是被哈科斯加殴打的内伤淤青未消,自己也分不清了。而且,想到今后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库珀,便感到羞耻。
「……诶?」
「听说情况不妙了。」
「是啊。」
「你很强,但也是十八岁的女孩子。」
但是——虽然预料到了——库珀并没有因为那晚而改变态度。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现,吃着章鱼烧,向晓打招呼。重复着那样理所当然的清晨。
晓已经无法掩饰了。
第一次造访的,东町东边的『外面』。
无线铺也皱起脸,瞪视着虚空。他眼中的颜色,正逐渐染上金色。
迷你库珀行驶在不知是谁修建的、狭窄蜿蜒的道路上。向丘陵上方驶去。也有陡峭得仿佛只能看见天空的斜坡。
「但那样的人很多吧?」
「这、这里,安静。所、所以还好。」
因为,这里实在是……太过……。
「糖铺和锁铺都很强,人偶铺也恢复了正常,你总是在我身边。但是,我还是不安得不得了。」
库珀像猫一样缓缓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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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对此心怀感激。库珀肯定对谁都这样。当有人想倾吐什么时,几乎不插嘴地倾听;当有人想尽情哭泣时,轻轻地抱住。
「…………」
向西去,有神社的山,不久会看到红色芒草摇曳的原野,看到车站,然后……抵达西町。
这是……表吗?看起来像表,又不像表。有许多青白色的光芒。简直像是用了钻石,而非红宝石。
无线铺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本就突出的眼睛瞪得老大,不安地转动着。只看一眼,晓就觉得「这还不行吧」。但无线铺的目光,确实捕捉到了晓。那黄中带绿、不可思议的眼色依然如故。
「怕。」
「啊、啊、晓……」
「不好说。……无线铺在里面。」
「无、无线……电波……被、被干扰了。黑、黑狐的……眷属的……气息,感觉不到了。尽、尽是些怪、怪声音。不、不想听。」
那只手伸过来,轻抚晓的脸颊。
一片漆黑的夜色中,他眼中的荧光蓝在视野中晕染开来。
觉得语言是那么无力。
将烟按进烟灰缸后,他低语道。
从外面传来虫儿的鸣唱。
「结界什么的。」
「干扰电波。是从东町内部,发出的。」
「I love you (月色真美啊)。」
本以为是这样的。
这里没有向日葵,也没有薰衣草。只有一片绿色。但夜色中的绿意,在月光和风的吹拂下,时而泛起银白色的波浪。
晓失语了。
总觉得,有点狡猾。
钟表铺将烟按进烟灰缸,站起身。烟灰缸里的烟蒂多得让晓倒吸一口凉气。桌子中央,怀表的后盖开着。
「——以前也说过的。俺会保护你。」
「害怕吗,晓?」
没有时间仔细端详。钟表铺将晓和库珀引向二楼的住所。
库珀也沉默着。他垂下原本仰望明月的蓝色眼眸,掏出香烟,点燃了。
从丘陵的另一边,巨大的满月升起了。
晓和库珀对视了一眼。库珀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了。房间门口,钟表铺正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他似乎已从无线铺那里听过此事,正皱着眉头。
「我本以为,比绑架四季的家伙更变态的人渣没那么多。就算有,也在很远的地方。像是美国的杀人魔,或是自爆的恐怖分子。确实,为了随时能反击袭击自己的人渣,我锻炼了。自以为变强了。但是,心底其实,其实并不希望那力量真正派上用场的一天到来。也许,是以为那天不会来吧。不管怎么说,日本是和平的。我和四季,只是特别倒霉而已……」
「那、那个听、听着,就、就开始,搞、搞不清楚了……」
然后,在丘陵顶上,车停下了。
但他,是成年人。晓再次体会到了这点。
「大、大概,干、干扰是从……晓、晓你来的时候开始的。但、但开始听、听到怪声,是、是最近。真的最近。」
「但、但更糟的是,我、我、我发现了一件事。」
「啊……」
晓还茫然着,车已回到了东町,抵达了钟表铺。
确实如此。
晓也记不清,最后一次见电器铺是什么时候了。
这么一想,晓的心情变得糟糕。明明是曾在锅铺的小酒馆里一起热热闹闹吃喝的同伴,如今却不得不怀疑他。
无线铺将脸埋进膝间臂弯,钟表铺则发出一声仿佛厌烦、又无可奈何的、长长的叹息。
和晓、库珀一同来到屋外的钟表铺,轻轻关上了门。
「关于大概两个月前,我也有印象。天照……晓要来的时间,我也不太清楚。当事情涉及不同次元时,〈世界的轨道〉就难以读取。说是出现杂音,能理解吗?但两个月前,我察觉到新的天照似乎快来了。虽然无法确定具体日期,但我还是向糖铺和锁铺报告了。当时他们正在锅铺的小料理铺喝酒。没错,当时电器铺也在店里。据无线铺说,电器铺买走无线机,就是那之后不久。」
「……钟表铺。真的是电器铺在发出干扰电波吗?未来的事,你能看到吧?你应该知道结果才对?」
晓不由自主地,用近乎逼问的语气对钟表铺说道。语气可能也有些冲。钟表铺看起来似乎微微退缩了。他移开视线,不再看晓和库珀,皱起了脸。
「别把我想得那么神,我不是神。不知道、不明白的事多的是,脑袋被砍掉也就玩完了。只是被神青睐而已。和狐仙大人不同,是别的、更了不得的神……」
他挤出的话语带着不情愿的苦涩。
「不同的次元开始干涉这个次元了。我的表也不准了。……可以说,今后的事基本都看不清了。事到如今,我能明确说的只有,我差不多快被『弹出去』了。」
「什么意思?」
「我一使用力量,就会被世界排斥出去。又会飞到别的世界去。所以……那之后世界的轨道,我就无法知晓了。……每当『结局』临近,总感觉糟透了。我只有在发生相当严重的事时才会使用力量,而且总是在不知道事情真正的『结局』时,就被扔到别的世界去。连和混熟了的家伙们,都说不上再见。」
「……钟表铺。」
「抱歉。失态了。」
钟表铺看起来很冷静,似乎只是发发牢骚,但其实大概是真的有些失态了。他滔滔不绝说出的内容,实在超乎想象。晓觉得,自己这样的人不该同情他。和他……次元不同。
他说自己不是神,但对晓而言,他或许已是近乎神的存在了。
原本就觉得和他之间有种奇妙的距离感,没想到竟到如此地步。
「电器铺的轨道,终究也没能改变。我在这里能使用力量的机会只有一次。……为了应付可能发生的、更糟糕的事,我想留着这个机会。对你们来说,这样也应该更好。……电器铺的事,能拜托你们吗?」
「……是电器铺啊。」
「伊啊」
闪电。
电视和显示器传来的雪花声中,混杂着无线电的『声音』。
结论被清楚地告知。晓咽了口唾沫,钟表铺则短暂地咬住了嘴唇。
简直像筑起了路障。老旧的电器被摔在地上,或是被重物压住,惨不忍睹地损毁了。
「当然不行啊白痴!」
周围的店铺也已打烊,四周正变得昏暗,但刚才的声响让灯光接连亮起。视线也聚集过来。
在晓眼前的男人密谈很快就结束了。库珀像是要振作精神般清了清嗓子,回到晓面前。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困惑神色。
「啊。」
接着,他突然离开晓面前,伸手揽住了库珀的肩膀。
钟表铺瞪大了眼睛。总是带着些许无力的淡绿色双眸,微微增亮了光芒。钟表铺凝视着晓,不久,像是受不了般移开了视线。
矮小的绅士被轻巧地拉到锅铺身边,失去了平衡。但与此同时,电器铺的入口处,堆积如山的电器和垃圾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倒塌下来。
「俺是金属车顶(cab)所以不怕雷!晓到外面去!锅铺!」
「小心点。」
天色已暗。满月和星星似乎都被云层遮蔽了。明明刚才还那么美。而且,一打开车窗,就刮进格外冰冷的风。
垃圾山中,混杂着几个小红鸟居。都已残破不堪。晓想起糖铺的话。他确实说过,镇里的小祠被破坏了——。
晓听父亲说过。
晓和库珀交换了一下眼神。晓知道自己的脸瞬间绷紧了。
那不是冲着库珀、晓或锅铺,而是直击了堆积如山的垃圾。垃圾山冒着烟、迸着火花,倒塌崩坏,堵住了出入口。
库珀似乎低语了一句,随即从怀里拔出〈俱乐部成员〉,连开三枪。
他笑着,摇晃着肩膀,脑袋也晃来晃去。
头戴电饭煲,穿着脏污工作服的他。
「晓。是男人的谈话,你会在意吧,但别在意。」
「——你本是个有趣的家伙啊。忍不了了!」
把脸遮起来。
脖子……歪斜着。头上戴着电饭煲。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独眼。他戴着电饭煲。是煤气式的,昭和时代的产品。看到这个,到底该作何感想,该发出怎样的声音。晓混乱了。连看着这边的自己都快发疯了。
那是修理铺在西町时,曾被昔日同伴吼过的话。
不久,库珀发出「诶诶!? 」一声困惑的声音,瞥了晓一眼。钟表铺皱着眉头继续说着悄悄话。库珀之后便不再出声,只是老实地点头附和。
「哇啊!?」
锅铺叫了一声,抓住库珀的衣领往后拉。
电器铺注意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和电器铺无法沟通。闪电轰鸣着交错飞舞,但几乎都像被吸引般直击库珀。大概因为本体是金属制,简直像避雷针。
「呜嘿嘿哈哈哈!多姆=雷夫要来了来了!来了哦混蛋啊啊啊!!」
「喂,库珀,有话跟你说。」
从糖铺家开车两分钟。电器铺也紧闭着入口,里面一片漆黑。是散发着昭和氛围的对开玻璃门。库珀一边喊话一边敲了几次,但无人应答。门也锁着。
「干嘛突然这样。」
但是。
从垃圾山的阴影中,他摇摇晃晃地现身了。
「…………嗯。」
「别出来!待在里面!」
嗡——,他的本体传来引擎声。库珀的双臂凝聚力量。
一瞬间,听到了像是低语的声音。
电器铺举起了右手。手里拿着电提灯——在晓认出它的瞬间,库珀冲到了她面前。
腰被库珀抱住了。就这么以时速六十公里的速度,飞出了电器铺外。库珀也抓住了锅铺的手臂。
回过头,晓看到电器铺的身体上,缠绕着如龙般噼啪作响的白色电光。店内被映照得一片青白,电视和显示器的画面剧烈跳动。
「哒哈哈哈!呜嘿,啊笨蛋混蛋,想跟老子干架吗,嗯?呜嘿嘿嘿哈!不会放你们跑的,叫你们遮脸啊喂你这混蛋!」
混入了肉声。
「啊? 干嘛。不遮脸啊。真拿你没办法啊喂,你这混蛋!」
晓点点头,钟表铺和库珀齐齐转过身去。然后,钟表铺开始对库珀窃窃私语。看起来像是在出什么馊主意。虽然说了别在意,但不可能不在意,也没办法。
库珀用不亚于喇叭的音量大喊。许多靠近窗边的影子,立刻缩了回去。大家都很清楚紧急事态的应对。
库珀看向晓和锅铺。
「嗯。是『叛徒』。看来也没法和那家伙道别了。明明是个有趣的家伙。」
无线铺说不想听的声音。晓也再也不想听到。
晓伸手握住腰间的暂。
「嘿嘿,你小子倒戈就不行吗,啊喂你这混蛋!」
天花板不见了。电器铺是两层楼,上面似乎是住所。但天花板被破坏,变成了挑高空间。垃圾堆成的小山,高耸得几乎触及二楼的天花板。
强压下想问「谈了什么」的冲动。钟表铺和库珀都一脸严肃。
老旧的门锁轻易就被破坏,向外敞开了。
崩塌了。
对这无声的询问,晓点了点头。
「……钟表铺。在那之前,请待在一起。……我既然这么想,你就绝不是瘟神。而且,我才不会对你说再见。我不想说那么寂寞的话。」
「啊混蛋!伊啊!别想逃!笨蛋混蛋!」
「伊啊」
「阿扎托斯」
啊,晓一惊。
「伊啊」
「那晓,走吧,去电器铺的店。」
看来实在没余力顾及落地了。晓和锅铺以相当大的力道被摔在地上。背后响起震得地面摇晃的轰然巨响。电器铺的玻璃门粉碎了。
如果好像要打雷,就躲进车里。即使雷打到车,里面的人也安全。
「哇……这啥玩意儿——」
传来一点焦糊味。砰!又是一道电光在屋内闪过。目眩。这就是电器铺的力量吗?锅铺掀开了双耳炖锅的锅盖。三条异形的鱼〈砸锅〉一齐飞了出来。晓没看砸锅如何行动,遵从库珀的指示,想往外冲。
「库珀!」
墙上挂着的电器铺的狐面——漆黑一片。比墨更黑,比夜更深,无比漆黑。
嘻嘻嘻,一阵笑声。极其沉闷。但那声音,无疑是电器铺的。
库珀率先进入店内。店内亮起了一点光。堆积的电器中,电视类产品的开关打开了。沙沙的雪花声。从各个方向传来。闪烁的黑白灰色光芒,照亮了杂乱的店内。
去吗?
是无线电。
「巴——库尔」
「我总想着,这样做或许能改变轨道,一直尝试各种方法。但是……结果还是这样。我误入的世界,状况总是越来越糟,而我则成了机械降神。我……或许是个瘟神吧。」
晓和锅铺也抬头看,愣住了。合不拢嘴。
「电器铺!」
垃圾山崩塌后,寂静再次回归。电器铺里也看不出有动静。
「谢谢。」
电器铺在糖铺家附近。先停在糖铺店前,但店铺关着,灯也熄了。大概正和锁铺一起在镇上奔走。
嗡——引擎声响起,晓感到了冲击。
啪嚓!视野染成一片雪白。库珀呻吟着向后踉跄。他身体上,噼啪地闪过青白色的电光。是高压电流吧。
「多姆=雷夫」
沙沙、嚓——,这声音是——。
对了。
「没办法了。」
去电器铺的路上,向锅铺求助了。他好像正要开小酒馆,但听了晓和库珀的话,脸色就变了。然后,一言不发地提着双耳炖锅坐进了迷你库珀。
子弹在电器铺的腿、侧腹和胸口开了洞。电器铺惨叫着倒地。他正要举起的提灯放出的电击,恐怕失去了准头,击中了堆积到二楼的家电山。
库珀仰头望去,漏出惊愕的声音。
「快把脸遮起来啊你小子!」
钟表铺说道。和平时一样,只是短短一句,但那眼神确实流露出对自己的担心,晓用力点了点头。
「嘻嘻嘻,喂你们这群家伙,不行了吧。把脸遮起来怎么样啊,呼呼嘻嘻嘻」
「电器铺你小子,倒戈了吗!」
锅铺锐利地瞪着堵住入口的家电和垃圾。他轻轻扬了扬下巴,最大的一条砸锅鱼便迅速在空中游动,啃咬起垃圾山。其吞噬之猛,连晓也为之愕然。奇异的巨鱼咔嚓咔嚓地啃食着电器,转眼间就清理开了。
电击炸裂了。烧焦、吹飞了家电和垃圾,电器铺从中冲了出来。他的脖子……头……几乎贴在右肩上。颈骨折断了。电饭煲已经没戴着了。左眼睁得溜圆。而右眼。缠着纱布的右眼。纱布脱落了。从眼窝中,垂挂着又黑又长、黏糊糊的东西。仔细看,那东西是『手』。纤细、细长,有着七根手指的手。手指正蠕动着。
库珀的声音紧绷着。
手指。
从电器铺右眼中飞出的黑色手臂。
突然指向了天空。
「以绝望为引,将那〈外空〉所示之人,导引至此世」
从侧面冲来的砸锅鱼,扑向了挥舞着提灯袭来的电器铺。它像在水中一样灵活转身,咬断了电器铺的右臂。
「啊啊啊啊啊!好痛!痛死了混蛋啊啊啊啊!呜嘿!」
给予最后一击的是晓。
用暂斩下了他的头颅。
咕噜,飞起的头颅,其右眼上,黑色的手依然指向天空。
电器铺的躯体已不再动弹。
锅铺和库珀,几乎同时叹了口气。库珀身上传来一点焦糊味。西装和帽子也微微熏黑了。
砸锅嗖地游动,钻进了锅铺的锅里。锅铺合上双耳炖锅锅盖后,环顾四周——
「什么……」
他罕见地,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晓也终于察觉了。
电器铺内部的样子,与闯入之前已截然不同。
是传单。镇上所有店铺的墙壁,都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传单。数量多到数不清。多到哪怕贴上一周也贴不完的传单,就在他们与电器铺奋战的短短几分钟内,贴满了整个东町。
「……骗人的吧。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库珀也瞪大了蓝色的眼睛,僵住了。
刺骨的寒风吹过。许多传单被剥落,在空中飞舞。一张轻轻飘落在锅铺脚边。锅铺没有去捡,反而像是避开脏东西般挪开脚,皱起了眉头。
库珀带她去的那座山丘上的月亮,在晓心中永远明亮地闪耀着。
在寂静中,糖铺今天也在店里做着糖塑。在思考事情。
他低声嘟囔。
「说这种话,你会不会觉得『必须早点嫁人了』?」
「嗯。在这个镇上,能清楚记得那天事的人也不多了。毕竟是过去的事了。」
将绿色的糖放入口中。
「但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嗯。」
谈论黑狐眷属和天照出嫁之事时,锁铺确实有些慌张。他大概是想隐瞒糖铺现在说的这些话吧。
「给你讲个老故事吧。」
「永夜马戏团 其内三重」
糖铺摆弄着糖棒,垂下了目光。晓什么也没说,在操作台角落坐下。
店铺保持着他做生意时的原样。里面的工作间也原封未动。搬家时,库珀曾摘下帽子,向他的影子打了招呼。现在也时不时会跟他说话。心想,哪怕能传达一点点也好。
吃过午饭后过了一会儿,晓下定决心站起身,去了糖铺的店铺。
传单是廉价的双色印刷。用淡蓝色墨水,印着一个巨大的小丑脸。然后用靛蓝色墨水,印着这样的句子:
「! 但是,西町不是毁灭了吗?」
糖铺一边揉着绿色的糖一边说。
酸甜的青苹果味。
「那是天照和狐狸之子,从心底感到幸福,为今后将有好事发生而心潮澎湃的日子。是在狐仙大人面前立下婚誓的第二天早上。通过敞开心扉的天照,神国之天照大御神的力量传递到了这个世界。畏光的黑狐眷属,被烧成了焦炭。西町崩溃了。」
「因为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不是吗,晓?」
晓看向传单,瞪大了眼睛。抬起头。与库珀目光相对。
「好便宜。」
晓和库珀能看懂。上面的文字。是片假名。
梦到在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下,沿着笔直的道路不断行驶的迷你库珀。握着方向盘的是自己。无声无息,像电影一样的梦。旁边虽然没有说着关西腔的英国绅士,但她确信他就在身边。她是这么觉得的。
糖铺停下手,对晓露出微笑。
沙沙作响,今天也有剥落的传单在路上爬行。
晓那天也陷入了沉思。因为她做了个梦。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么重要的事?」
晓取出一颗绿色的糖。大概是青苹果或蜜瓜。也可能是麝香葡萄。
「结婚不该用作策略。为了杀死黑狐之子,嫁给不爱的男人,你能幸福吗?能描绘出美好的未来吗?」
「…………」
「锁铺没跟我说过这种事。」
「有普通味道的吗?」
糖铺和锁铺都说,不知道「永夜马戏团」是什么东西。而修理铺也说,不认识拥有能瞬间办到这种事的能力的人。
狐仙大人一如既往。既不怒也不喜,依然疯疯癫癫的。两人问了几个问题,但似乎没得到像样的回答。
爱之谈
「糖铺。给我糖。」
糖铺和锁铺去那座小祠参拜,据说隐约听到了狐仙大人的声音。
「看不懂。」
「多少钱?」
开场白和某次一样。
「嗯?啊,随便拿随便吃。」
「糖铺,我——」
而且,谁都不知道传单『出现』的瞬间。发现时已经满街都是了。大家都害怕这些传单,随手撕掉。在镇子边缘,每天收集起来的传单都在被焚烧。
库珀大致巡视了一圈东町,回到了前裁缝铺的店铺兼住所。
今天,焚烧大量纸张的气味,也飘到了主街上。
糖铺的回答,是扩大了笑容。
「…………,那个……」
镇子静悄悄的。
「……诶?」
晓递给糖铺两张纸币。糖铺说着「多谢惠顾」笑了。总觉得有种在玩过家家的感觉。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用工资买。」
她还选了橙色和粉色的。大概是橙子和桃子。虽然那可能只是她的期待。
自从「永夜马戏团」的传单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贴满东町数千张以来,日子看似平静地流逝着。
夜晚来临了。
总是这样。
让她想起了佐久间糖(注:一种日本老牌水果糖)和大颗什锦糖球。看颜色大概能猜出味道。蓝色的,大概是无线铺深爱的蓝色夏威夷味吧。
糖铺苦笑道。
「也有顽强活下来的家伙。太阳只在那一天升起。半天就沉落了。像月亮一样。那期间,他们大概躲藏得很好吧。之后大约二十年,西町也完全恢复了原样。新的黑狐眷属也漂流而来。仿佛是为了和住在东町的好狐狸之子的数量保持平衡似的。」
晓一时语塞,但还是忍不住反驳:
「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晓走到那个猫瓶前。猫瓶里五颜六色。打开盖子,闻到一股令人怀念、熟悉的香气。
晓一直在盼望月亮。
「那个……,」
和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吃的苹果糖完全不同。温和、遥远、怀念的味道。
「诶……」
「嗯。」
「这个国家,曾升起过太阳。」
「……哦?」
狐仙大人神社的重建进展相对顺利。多亏了〈好栋梁〉的能力。但他似乎说不该草率修建,而是谨慎推进工程。栋梁为了在建成前的临时祭祀,用几小时在山顶建了一座小祠。
是无论晓长到多大,也绝对无法触及、高高在上的存在。
「糖铺你呢?」
「这就是我们保护天照的真正理由。虽然并非结婚就一定会升起太阳,但天照能为这个世界带来耀眼的光芒,暂时将邪恶一扫而空。如今的黑狐之子大多不知道这点,只是想『天照好吃』才要吃她,但庄家可能不同。他憎恨太阳。」
「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是说那个世界的食物的味道吧。那样的话,那边架子上从上数第二层,左边第三个罐子。」
「像是他的作风。」
仿佛一整天,所有人的时间都变成了『夜晚』。
听到的声音,或许只是愿望带来的「错觉」。糖铺这么说着,露出了有些寂寞的微笑。
「说是商量……」
「三颗两贡。」
被看穿了。
从那天起,天气一直很糟,刮着如木枯(注:晚秋至初冬的寒风)般冰冷的风。月亮和星星都看不见。永夜之国,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锁铺大概也记得吧。还有……〈坏庄家〉也。」
「!……」
他简直像父母一样。
看到他的影子,有时会想。
「那……不是童话之类的,是真的?」
在这里死去的灵魂,会流向何方呢?
听说从这里,即使死了也出不去。那么,裁缝铺现在或许也只是看不见了,但仍在这个镇子上吧。
电器铺也是,〈好修理铺〉也是,眼镜铺也是。和库珀关系好的人中,还有一位〈好伞铺〉。他也在袭击中死去了。
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
死去的人,果然,是不会回来的。
早知如此,该让裁缝铺做套其他颜色的三件套西装的。虽然英国赛车绿是自己的标志……但迷你车的魅力不就在于丰富的颜色选择吗?甚至和保罗·史密斯(注:英国著名设计师品牌)合作过。
裁缝铺总是说,一套的话可以送你。因为你是个帅小伙。库珀每次都不好意思地拒绝了。
自己真是出奇地固执。是因为上年纪了吧。
不,或许是害怕『改变』。
坐在三面镜前的椅子上吞云吐雾,库珀漫无边际地想着。
……差不多该睡了。什么都不想比较好。
居住部分的家具,也完全是裁缝铺用过的那些。库珀其实本想在榻榻米上铺被褥睡的,但裁缝铺用过的床是双人床,被褥枕头都是蓬松的高级货。这个睡起来也很舒服,就接受了。而且不知怎的,有种女人般的香气,也不错。
正脱掉夹克时,听到了敲门声。
库珀僵住了大约两秒。
「是今天啊。」
又敲了一下。
「今天怎么,钟表铺。」
门终于开了,出现在晓面前的库珀,是脱了夹克、只穿着背心的样子。也没戴帽子。完全是正在放松休息的状态。有烟味。
晓穿着校服,直挺挺地站着。
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她甚至希望库珀已经睡了,不会出来。但门就这样开了。
「晓。你一个人?」
「我……想成为你的……你的……那个……新娘。」
在晓身后,门关上了。
晓转过身。
无地自容。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
「狐仙大人说,可以。」
晓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但是,现在……。
晓点了点头。库珀皱起眉头。
「库珀……,」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亲我?」
吻了她。比那时更激烈、更令人融化的、成年人的吻。
被轻轻拉着手臂,拉了过去。
「俺不是狐狸的孩子。」
晓舔了舔嘴唇,凝视了库珀一秒,立刻移开了视线。
「你这副身体,是狐仙大人的力量创造的。所以你也是出色的『狐狸之子』。」
「就算糖铺就在眼前,一个人走路也不好吧。」
库珀放下了搭在门上的手。
「奥斯汀。」
「让我住下。奥斯汀。」
「……嗯?」
「……骗人的吧。」
晓一时语塞。然后,
「…………」
不,虽然就算他立刻回答「好啊!」也会很困扰。
明明都接吻了。
「别回去。」
「糖铺说,他不这么认为。」
感觉已经无法回头了。
啪!手腕被抓住了。
「说是预料到可能有这种事,糖铺之前就问过了。——库珀也可以吗?」
「…………」
一只手绕到脑后。
库珀猛地睁大眼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奥斯汀,讨厌我吗?觉得困惑?不行?」
库珀的胸口,有一串字母和数字的刺青。
「!」
在黑暗的夜色中,他双瞳的光芒浮现着。
已经不行了。
「我……决定了。」
那只是他制造商的社名,但听起来很像外国人的名字。以前,无意中试着用这个名字叫他,库珀害羞得引擎都冒烟了。从那以后,晓就自觉不再这么叫了。
库珀低声说。
「……啥?」
唇瓣分开时,他微笑着,
她改口道。
「……对不起。突然说这些。……真的对不起。我回去了。」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被烟草和汽油的气味包围。
他说,那是车架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