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雨过后,数日流逝。
即便没有太阳,这个世界的水洼也很快蒸发殆尽,泥泞也在一日之内干硬。洗好的衣物半天就能干透。虽说湿度也并非低如沙漠。这是永夜之国的不可思议之处。
泥土的气味也悄然隐去,街道重现生机。修理铺倚在柜台边啜饮着嗨棒,眺望着往来行人。
东町的风貌,与西町并无太大不同。诚然,西町更为荒芜衰败,称得上贫民窟的地带也更多。
但东町也并非只住着良善之辈。修理铺曾以为,住满好人的东町想必是个童话般轻飘飘的小镇。甚至想过会不会有毛茸茸的粉彩色生物。
不过,东町的居民似乎也曾以为西町是个遍地尸体、废墟连绵的可怕末日都市,所以这大概也算扯平了。
修理铺开始零零星星有客人上门了。似乎是库珀帮忙宣传的。不知是受糖铺所托,还是锅铺自己送来剩下的食物,总之吃饭是不愁了。
据说在晓到来前不久有过一次大规模袭击,〈好修理铺〉运气不佳,被卷入那场战斗而死。好修理铺也属于非战斗人员。而且,外表似乎比锁铺更年长。来访的客人会打趣地说:「修理铺变年轻了。」
修理铺看向挂在墙上的自己的狐面。已变得纯白。刚来这里时偶尔还会泛灰,但现在已如最初便是白色一般,色彩再无变化。
有一种说法是,倒戈的狐狸之子,同时带有白狐与黑狐两者的『气』。
修理铺对所谓的『父母』并无太多敬畏之心,去神社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倒戈,去神社愈发感到为难。到底该向哪一方祈祷才好呢?
雨也停了,路也好走了,今天会有客人来吧——。
修理铺想再调一杯嗨棒,但想了想,还是合上了威士忌瓶盖。
就在那之后。
店门口投下了一道影子。
一阵寒意袭来。雨早就停了,可『他』却撑着伞。
路上的行人也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他。
看着人偶铺……。
他将撑开的伞随手弃于地上,走进了店里。
修理铺连招呼都忘了打。微醺的酒意也瞬间全消。
「〈坏修理铺〉」
「你、你想听吗!?」
「我的女人,味道如何?」
人偶铺是天照——Kirie的丈夫吗?修理铺不知道。
剧烈的疼痛之后,血涌了出来。
「有、有顺序的吧,这个镇子也是。什么事,能战斗的组合成员都优先。那边也是一样。我、我以为反正轮不到我。在那之前,性急的家伙就会杀了吃掉吧,所以我根本没抱希望,天照的脸也没看到,在哪也不知道,就、就正常过日子。然、然后……过了……挺久……才被解体铺叫去……」
「人偶铺!」
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天照的芬芳从修理铺的意识中被吹散,疼痛与恐惧如潮水般涌来。被晓拉着,修理铺挣扎着逃跑。
嘴唇张开,露出齿列。……不,是獠牙。连牙齿都变成了狐狸的样子。而且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
「修理铺。」
晓只能目送人偶铺的背影远去。锅铺既不上前搭话,也并未刻意配合步调,只是自然而然地、仿佛恰巧同路一般,尾随其后。
人偶铺的瞳孔已变成了狐眼。
「哎呀,意外地还挺精神嘛。我还以为这下死定了——」
糖铺招呼道。
「……救……」
「十……」
「诶?」
抬起头,看到几张脸。
「……雾衣!」
「——Kirie已经不是那张脸了!手和脚也没了,可她还活着!肚、肚子也大了!……那种样子怎么可能碰!我恶心到想吐,拒绝了就回来了!」
糖铺俯视着修理铺,手托下巴。但他刚一开始思考,迷你库珀便在旁边停下,锁铺从中冲出。锁铺的表情是晓从未见过的。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糖铺身旁站着愕然的晓。她脸上的瘀伤颜色还很深。对修理铺而言,晓的存在显得耀眼。并非晓本身在发光。但盯着看一会儿,眼睛就会莫名地刺痛。有时头也会痛。
自己大概没救了吧,修理铺绝望了。虽然曾觉得或许能在这个镇子过下去,但果然是痴心妄想。几乎没听说过叛徒能长命。
说这个会被杀。
反应过来时,胸口已被揪住。虽然修理铺体格高大得多,却轻易被从柜台后面拖了出来。
有人叫来了〈好町医者〉。町医者一边抱怨「我明明是内科专业」,一边就地开始为修理铺的伤口做应急处理。所幸似乎未伤及内脏,性命应无大碍。
与军服打扮的晓目光交汇。人偶铺与糖铺对峙着。晓迅速行动,拉起了修理铺的手。一种混合了熟透的果实、蜂蜜和烤肉的、难以言喻的甜美香气飘来,修理铺的意识有那么一瞬间几乎飞走。……好香的味道。
人偶铺紧紧咬住了牙关。
是那些不具战斗能力、也没加入组合、和修理铺处境相同的居民。正凑热闹看发生了什么事。和修理铺目光对上,他们便像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修理铺回头看去。和剪闭合的声音响起后一秒,鬼女人偶倒在了地上。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糖铺对刚刚赶到的锅铺耳语了几句。锅铺点点头,跟上了人偶铺。
说这个的话。
闪烁着比血更深的赤红光芒。
修理铺近乎愕然,瘫坐在原地。
「……!」
人偶铺手上加了力道。脖子被扼住。明明是中等身材,力气却大得惊人。
「冷静点。你应该知道,会回不来的。」
咔嚓。
人偶铺的目光锐利地横向扫去。
背后脚步声逼近。
身体再次受到冲击。修理铺被轻飘飘地踢起,摔到了店外的路上。
「你玷污、啃食的女人,难道不是长着这样一张脸吗?」
修理铺拼命摇头。
「唔。我就算去也解决不了问题,但还是去看看吧。库珀,抱歉,再送我们一趟。」
「对我的女人,动手了吗?」
「没撒谎啊!到、到底怎么回事,突然这样!?」
胸前透出了刀尖。
修理铺和晓都停下了脚步。人偶铺已收起了尾巴,眼睛也变回了金色。但要说他已恢复理智,却又未必。他面色铁青地冲向人偶,跪地将其抱起。
「怎么了,这里也出事了吗,糖铺。」
十六年前。
即便那时是〈坏修理铺〉,修理铺也没有那种癖好。他不过是喝着小酒干活,宿醉不开店、偷偷顺走酒和小菜,对赖账的客人敷衍了事的那种程度的坏家伙。
能听到人偶铺的低语。弄坏人偶腿的是糖铺,但人偶铺并无责怪之意。他抱起人偶站起身,仿佛已看不见任何人,踉踉跄跄地开始迈步。
点头可能会被杀,但沉默似乎也难逃一死。修理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该说的。对曾是丈夫的男人,说他的妻子变成了什么样。
侧面传来糖铺紧张的声音。
东町的主街已陷入一片大乱。围观者越来越多。
噗嗤!冰冷的冲击贯穿身体。
人偶铺低声唤道。修理铺屏住了呼吸。连问句「什么事」都说不出口。那是何等的气势。愤怒。憎恶。
啪嚓!一声,人偶发出声响。
看到他的笑容,修理铺终于切实感到自己得救了。那一瞬间,他当场倒下,失去了意识。
在东町,人们对人偶铺的态度,给修理铺的印象是像对待烫手山芋。不知人偶铺自己是否意识到这点,他基本闭门不出,极少露面。组合成员们也不去劝诫,只是默默守护着他。因为他有相当深的缘由——。
至少没当场死掉,还能呼吸。这伤似乎及时处理就能得救。……但是。
人偶铺赤红的瞳孔微微眯起。
「说!」
人偶铺背后,青白色的、光芒的尾巴。六条狐尾。甚至像不动明王像的火焰背光。双瞳的赤红光芒强烈得几乎要烙在眼中。
「嗯。狐仙大人的神社被破坏了……!」
「嗯、好、好几个月之后。不,快、快一年了吧……。我差不多都忘了。但是,说轮到我了。所以就去了,庄家的宅子。天照她……」
「〈俤〉」
人偶铺低语,空间随之扭曲,从中浮现出一位美丽的女子。身着蓝色振袖,黑发如瀑。细长的眼睛。小巧的嘴。逼真得几乎与真人无异。
修理铺腿一软,但因仍被人偶铺揪着胸口,没倒在地上。
「……抱歉。对不起……雾衣……」
人偶铺的视线移动,他的人偶也随之而动。六臂的影子眼看就要笼罩修理铺和晓,就在这时。
人偶铺头发凌乱,形容憔悴,嘴边和下巴散乱着些许胡茬。而且衣服沾满了泥土。不……或许只是被泥弄脏后,又完全干透了而已。
冲击。
「你知道吧?」
人偶的形态已发生了剧变。化为了鬼女。从振袖中伸出六只持刀的纤细手臂。修理铺曾见过一次。就在他倒戈出逃的那晚。那时自身难保,几乎没留下印象,但像这样被死死盯着看,才觉出骇人。
「『也』?能让你脸色大变,看来是出了相当严重的事啊。」
「呃!」修理铺的呼吸一窒。
「——少撒谎。」
虽说让他听——但讲了这些,自己会怎样?修理铺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
「……救我……」
「……挺久?」
晓倒吸一口冷气。糖铺,以及还留在周围的人群,都瞪大了眼睛。一阵骚动扩散开来。
「抱歉了,人偶铺。」
「庄、庄家,还、还有组合的武斗派那群人,把天照带回镇子。庄家的命令,没有立刻吃掉。大、大家,那个,围、围住她,就、就那样了……」
「十六年前,我的雾衣,被你们……」
「……………………!!!」
——啊,完蛋了这下。
回头一看,生还的可能性已荡然无存。
是绯红色,
☾
「那么,该怎么处理呢……」
「等、等等!听我说!我知道,但我没碰过!真的!」
被打飞的修理铺,撞到了靠近门口的地方。眼泪流了出来。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太过恐怖。Kirie的惨状也是他曾努力遗忘的记忆。本不想回忆。
「不、不、不知道啊!我根本就没碰过女人!」
野兽般的低吼声在空气中滚动。
Kirie。他不知其名。但他知道十六年前来的天照。
「快。这边。」
「哇!」围观的人群中也发出悲鸣。杂乱的奔跑声。是逃走了,还是去叫人了?
修理铺想起来了。
刚这么想,又缩了回去。
「行是行——喂修理铺这不是要死了吗!」
「还没死,不过伤得很重。」
「路上说吧。晓也来吗?」
虽然也挂心人偶铺和修理铺的事,但晓决定去神社。糖铺上车前,对聚集而来的人们发话。多数人被打发走,让回去工作,但也有人被指示将修理铺抬进去,或受命去通知无线铺此事。
如同晓曾见过的那样,指挥安排极为利落。而且无人提出异议,车出发时,修理铺门前的人群已散去。
「到底怎么回事啊今天。修理铺被谁干的?」
「……人偶铺。」
「哈!? 什么?」
不只库珀,连坐在后座的锁铺也探出身来。
「不知道他们俩说了什么。我赶到时修理铺已经被捅了。唉,人偶铺他……和黑狐的眷属是有些渊源的。」
「但修理铺应该也避免和人偶铺接触才对。」
「是啊。这么说来,是人偶铺主动挑起事端的可能性更大。……店门口掉着人偶铺的伞。衣服也脏了。」
糖铺抚摸着下巴,声音微沉地低语。
「上次见人偶铺,是下雨那天。都过十点了,还说走着去神社……。晓也见了吧?」
「嗯……他来看我,给了团子。稍微说了点Kirie理小姐的事……」
一提到Kirie的名字,后座的糖铺和锁铺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说明明我和Kirie理小姐一点都不像,但看到我还是会想起她。」
「或许因为他看到天照本身,就是十六年来的第一次吧。」
「……是吗。」
之前的天照,没能抵达东町。那就像锁铺说的那样了。第一次见面时,人偶铺看着晓,露出很不高兴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与Kirie的不同而感到失望了吧。
「没事儿。车就是要跑的嘛。」
糖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苦笑着漏出叹息。大概只能苦笑了吧。
「伊啊」
是〈好文具铺〉,虽也加入了组合,但战斗能力不太高。是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他已面无人色,不安地搓着手。
无线铺昏了过去。库珀从垃圾堆里轻巧地将他拖了出来。
「哎呀呀。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啊。」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可是,俺和你刚才去神社了吧。一条路却没碰见啊。」
就算扯着嗓子喊,恐怕也无法交谈。库珀对巨大的声音相当耐受——或者说,比较迟钝。大概是因为车没有耳朵那样的器官吧。晓只能捂着耳朵僵在原地,库珀则苦着脸,依次关掉无线机的开关。
「但,下雨是好几天前了。难道……一直在神社山上?」
没想到会被破坏得如此彻底。和下面的鸟居一样惨不忍睹。
「啊啊啊!不要啊啊!外、外、外面!不要啊啊啊啊——!呃啊——!不要啊啊啊不想听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呜啊呜啊!」
「嗯——。俺进去看看。你们受不了吧?」
糖铺和锁铺对视了一眼。那是困扰、悲伤,却又带着愤怒的、非常复杂的表情。看到这,晓也明白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罗罗塞托」
「不可能。……话虽如此,那到底是谁干了这么胆大包天的事……这座神社供奉的是两尊狐仙。对黑狐的眷属而言也是圣地啊。」
「俺进不去,在这儿守着。有事就按喇叭。」
「好痛!」
那一定是因为,糖铺也束手无策了。
无线铺里正传出巨大的噪音。或者说异响。完全听不出是什么声音的噪音。晓他们都皱起了眉头。
「倒也不是。很久以前——在神社境内,当然也包括山周围,签订了不进行战斗行为的协定。虽说也有不理会这规矩的人,但庄家是那种遵守这类规矩的男人。多亏如此,我也才能活到现在。」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停下来啊啊啊啊!听得到!听得到啊啊啊啊!呜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晓顶多也就是初次参拜的程度,绝不算虔诚。即便如此,「这也太过分了」的念头还是浮上脑海。糖铺和锁铺脸色严峻。
主街上依然混乱。闲聊着的人们脸上,都带着不安。
「声、声音!声、声音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抵达神社时,晓惊愕不已。
无线铺浑身被汗水浸透。嘴唇破裂,渗着血。
晓下意识想反驳,但还是闭上了嘴。事到如今,自己还是没变。总是强行解决一切,其结果就是落得现在这般田地。
「可是……」
并非店内所有的无线电机和收音机都静默了。液晶屏仍在闪烁,扬声器里传出杂音。
库珀比晓矮小,但力气却大得多。据说他的人形部分也和车一样,有大约七十六马力。他大概不仅是镇上跑得最快的,也是力气最大的。
「好像需要耳塞。」
「是啊。」
「血、血出来了血!真是的!额头肯定凹了!可恶!无线铺,冷静点!」
「抱歉。」
「〈好文具铺〉。怎么了,无线铺出什么事了吗?」
「啊!」
「稍微,吗。」
留下掏出香烟的库珀,晓开始登山。
脚腕已无大碍,但侧腹还有些许疼痛。脱下衣服肯定浑身瘀伤。不快点好起来,会给组合添麻烦的。
『多姆=雷夫』(注:doom,rev)
车驶出镇子,抵达了神社所在的小山。晓哑然失声。红色的鸟居被打得粉碎,散落一地。只剩一根柱子还立着。
无线铺已经完全错乱了。他从垃圾堆里抓起扳手扔了过来。扳手正中库珀的额头。发出了石头砸在车上的那种硬质声响。
「喂,没事吧!?」
无线铺被打飞,一头栽进了垃圾山。库珀慌忙跑向他。
『约古索托霍斯』『巴——库尔』(注:可能指四具そと干す(四具在外面晾干),Berkel,一种绞肉机品牌)
「那,西町的家伙们也来这里参拜?意外。」
有什么在说话。无线和收音机接收到的数公里外的电波中,有什么东西,在说着什么……。
糖铺在袖中抱起双臂,望着化为瓦砾的神社。
无线铺捂着耳朵开始挣扎。
「是、是啊,其实。该怎么说呢。总之能请您过去看看吗?」
…………?
晓大步走进店内,站到无线铺面前。
「因为是狐狸的孩子吧。我们的耳朵比人类稍微灵敏些。」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镇的,但看样子是没换衣服,也没见任何人,一直关在屋里。看他那样子,可能饭都没吃。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是啊。」
糖铺从瓦砾中拾起木材,仔细端详。如此反复数次。
「晓。你脚好了吗?」
从凌乱的店内深处,传来近乎恶魔般的惨叫,垃圾山应声崩塌。是无线铺。或许,他本想用垃圾堆成路障。
「……等他伤好问问看吧。」
「库珀,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下一站无线铺。」
一拳揍了过去。
渐渐地,那仿佛整个店铺都在咆哮般的噪音变小了。不一会儿,晓也能活动了。她随手关掉开关,或是拔掉插头。
回到镇上,又发现了新的问题。糖铺店铺前聚集了几个人,正等着他回来。中心人物是糖铺曾托其传话给无线铺的人。
「没事了。药铺的膏药好像挺管用。」
「是吗。那小心脚下。」
「那以后都不能向狐仙大人参拜了?」
「晓你这家伙也真是的,别动不动就用武力解决啊。」
「无线铺。」
「啊,对啊。」
晓不经意地看向后视镜。自己也和居民们一样,表情不安。
「那……这事可就严重了。」
无线铺的怪叫声停了,所以才能集中注意力听那个『声音』。晓和库珀对视了一眼。
「伊啊」
「是这样啊。那……我也去。」
被雨淋湿又刚干硬的地面有些难走。
「果然,我来了也解决不了什么啊。」
「诶。你们怕大声音?」
这个男人竟会束手无策。
「奈阿哈索拉索泰夫』『伊啊』『乌埃卡托」
「不要啊啊啊啊啊!住手停下啊啊啊啊!」
吹过的风格外寒冷。虫鸣也异常微弱。晓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是西町那帮家伙?」
糖铺的店再次远去。
「啊——!! 啊多拉啊啊啊啊啊啊多——姆雷夫!!」
「无线铺!你怎么了!?」
「像是好几个人用蛮力砸毁的。嗯……至少不是人偶铺干的。」
「伊啊」
「也许修理铺能修好。虽然他受伤了。」
无线铺周围也聚集了人。每个人都与无线铺的入口保持着一定距离,束手无策。下车一看,就明白原因了。
即使现在,糖铺和锁铺也顾及晓,配合着她的步伐慢慢走。他们肯定想尽快赶到神社吧。
「哇这可不对劲。」
「诶!? 那不是很危险吗,那样。」
没辙了。
终于,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声音了。就在这时——
「似乎不常来。不过,庄家好像挺虔诚。碰到过几次。」
和库珀一同进入店内。噪音大得不禁想捂住耳朵。堆积如山的无线电机和收音机,全都开着电源。有液晶显示屏的机器正频繁地闪烁着光芒。
库珀以几乎要砸坏的势头,关掉了最近那台无线机的开关。
那台无线机似乎是音量开得最大的。其他无线机仍在传出声音,但『话语』已经听不见了。
然而,总觉得还有谁在说着什么。在微弱的杂音背后,滚动着无法理解的话语——。
库珀的表情,与其说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不如说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转过身,与晓对视。他流着冷汗。
「……什么?刚才那是什么?」
晓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库珀表情不变,无言地摇了摇头。连他这个不吐不快的人都说不出话,可见事态非同小可。
「全都关掉吧。」
「……是啊。」
那行动,是出于恐惧。
现在明白了无线铺为何哭喊『不想听』。肯定就是这无法理解的、罗列的话语。
晓找到插座,拔掉了插在上面的插线板。那是个接线极其复杂的插线板。拔掉插线板本身,店内终于安静下来。
能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噪音停止,狐狸孩子们都聚集到无线铺入口,向里窥探。
直到糖铺和锁铺进来,晓才松了一口气。
☾
接连不断的问题,让糖铺和锁铺只得在全镇东奔西走,晓则由库珀代为照顾。一时间,两人在车中相对茫然。期间,车漫无目的地行驶着。
镇子笼罩在一种寂静的混乱中。喧嚣与往常明显不同。许多人在囤积耐储存的食品和消耗品。大概是做好了随时会响起「三号」警报的准备。
库珀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吃点啥不?」
「赞成。」
看了看收音机上的时钟,早已过了午餐时间。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根本没感到饿,但库珀的提议一出口,晓那惯常的食欲就苏醒了。
永夜之国的街道上,漏出橙黄色的灯火,看着就让人感到温暖安心。檐下悬挂的灯笼上,写着这个世界的文字『章鱼烧』『御好烧』。也有画着章鱼图案的灯笼。
晓将御好烧送入口中。
「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
这里简直就是大阪。大阪这个异空间。压倒性的大阪气息。虽然对大阪有点抱歉,但晓的脑子里充满了这种大阪感。
「俺可过不去啊。」
库珀和晓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将手搭在门上。
「揍你啊笨蛋!来,快吃,晓!」
〈好粉物铺〉是个戴着钵卷、发际线后移不少、穿着白色立领衬衫的大叔。体格相当壮实,个子也高。给人一种熊的印象。不知他是否知道镇上的混乱,只见他面色红润地面对着铁板。
画着端茶人偶的灯笼没有点亮。库珀「嗯」地呼了口气,发动了停在旁边的本体,打开了头灯。周围一下子亮堂起来。
「…………信不信我真揍你。」
「啊,这家伙老是板着张脸。就没见她笑过。」
「之前听你说了那些,我觉得心里畅快了些。虽然人偶铺不一定也这样,但有点……想见见他。」
库珀带她去的是一家粉物铺。
粉物铺手法娴熟得让人看着就开心,快速地将章鱼烧装盒。淋上酱汁,撒上海苔,撒上木鱼花,挤上蛋黄酱。转眼间两盒章鱼烧就做好了,他装进塑料袋,放到晓他们的桌上。
「下次去你家住。」
「没,一次也没见着。不过他最近倒是时不时会来一下。唉,又缩回壳里去了?」
「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居然到现在才用被窝睡觉……」
店内也有餐桌座。只有另外两位客人。店里弥漫着热气与勾起食欲的酱汁香气。
店后面有块狭窄的空地,停放本体不成问题。而且据说居住部分是西式风格,用起来方便,加上离糖铺家近,库珀就选了那里。
「库珀。」
库珀敲了敲门,但无人回应。
「……你好……请多指教……」
「……去人偶铺那儿看看?」
有点,不,相当意外。晓一问,粉物铺露出了笑容。
「我开动了——」
「哦,库珀!今天还带了别的姑娘来嘛!」
「忍不了了,人偶铺。」
粉物铺用鼻子哼笑一声,迈着从容的步伐回了厨房。库珀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终于开始吃他的猪肉蛋黄酱御好烧。晓开始想吃饭团或白米饭了。
大阪。
「哇,好可怕。」
在晓和库珀吃饭期间,其他客人付钱离开了。大家都对晓微微点头致意。
「啊。就之前,被你塞进被窝那次?那之后俺可彻底迷上被窝的魅力了。虽然那家是床啦。」
从粉物铺到人偶铺,开车得绕一大段路。如果走那条窄路,可能也就两三分钟。晓不小心忘了,库珀终究是辆车,人形部分离本体最多只能有三十米左右。都怪他太像人了。
锅铺点了点头。大概一直在这里守着。
「我不是说了天照是破烂车吗!」
粉物铺大笑着端来了御好烧。库珀一边从粉物铺手里抢过盘子,一边大声嚷嚷。
「啊。」
门发出了相当大的破坏声。承受了七十六马力的力道,门锁坏了。拉门在嘈杂的响声中打开了。
「只有一张床!」
略带甜味、有种莫名怀念感的酱汁。冲入鼻腔的蛋黄酱风味。蓬松软糯的口感。保留着爽脆口感的卷心菜。边缘微微焦香的薄切猪肉。青海苔的香气。无论哪一样都是绝品。果然,和章鱼烧一样,粉物铺卖的东西都很好吃。
「不……该怎么说呢……嗯……」
与其说是路,更像是建筑之间的缝隙。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咋样?」
「这里的章鱼烧你吃过的吧。御好烧也超好吃哦。要啥?」
「啊……粉物铺,下雨之后你见过人偶铺吗?」
「哟——粉物铺——」
粉物铺豪爽地笑着,但能隐约感觉到他对人偶铺的担心。晓一手提着章鱼烧走出店门,探头看了看粉物铺说的那条『小路』。
行灯散发着淡淡的橙黄色光芒。
店内一片漆黑,但里间隔扇后面,有微弱的光。
「啊,这个嘛。嗯,回头自己造一个。」
人偶铺周围依旧昏暗,一片死寂。静得让人以为是深夜,不禁想看手表。时间是下午三点。再过一个小时,镇上的店铺就会开始关门,但现在仍是『白天』。
「让喜欢的姑娘笑一笑,这不算啥吧。」
「哦,锅铺。人偶铺在吗?」
「我啊……总觉得,对有苦衷的人就这么放着不管,有点……」
直到晓专心致志、狼吞虎咽地吃掉近一半,库珀和粉物铺都抱着手臂看着她。两人脸上清晰地浮现出同一个问题。
人偶铺门前,锅铺无所事事地站着。
「是啊。来买章鱼烧,红姜多多,不要蛋黄酱。偶尔也买葱烧饼。大概是下酒吧。他家店,从旁边那条小路过去就是,老交情了。」
店内,变得更加安静了。
晓是第一次来这家店。不过,库珀常会分她章鱼烧,所以早就知道这家店的东西好吃。
「客气了!跟人偶铺说,让他早点露个脸。」
铁板与铲子碰撞的、轻快利落的声响开始回荡。库珀熟门熟路地往玻璃杯里倒了水拿过来。
「而且听说是听说,这真是个大个儿的天照啊,哈!请多关照!」
「对吧!」
「哈——!? 不行!不行!」
「超级好吃。」
锅铺回头看了看人偶铺的门,无言地注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重新抱好双耳顿锅,离开了。
库珀撬开门时发出了那么大的声响,但人偶铺却毫无要出来的迹象。
「说啥呢。你自己不挺喜欢天照的。」
「谢谢。非常好吃。我还会再来的。」
「咋啦,声音这么小。」
他似乎在酒铺的车库里也没觉得不方便,但看来是真的被用被窝睡觉的舒适感给迷住了。
「好嘞!!」
「是吗。那,我送你。」
粉物铺的嗓音正如晓从外表所想象的那样粗犷。连那爽朗的笑声也如她所料。
「嘿——。那正是你表现的时候了吧。」
就在昨天,晓听说库珀住进了〈好裁缝铺〉的店铺兼住所。自从裁缝铺不在了之后,那里就一直空着。
门锁着。
库珀掏出Zippo打火机点燃。照亮了墙边的椅子。上次晓来这里时,〈俤〉就坐在那儿。现在……空了。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喂。听说人偶铺那家伙搞出事了?」
嗡的一声,迷你库珀的引擎低吼。能感觉到库珀的手臂上凝聚了与外表不符的力量。
「为啥?太乱了?」
厨房里有块大得能烤下一整头猪的铁板,旁边还有做章鱼烧的铁板。粉物铺用铲子利落地清理了铁板后,将面糊倒进章鱼烧模具。
「要你管!不纯洁!犯罪!」
晓正要往店里头走,被库珀无声地制止了。但那似乎不是「别去」,而是「我先去」的意思。库珀一手拿着Zippo,向里间走去,轻轻拉开了隔扇。
「不是说从这儿过去就是吗?」
「睡同一张床不就好了嘛。」
「说起来,库珀。听说你搬家了?」
「你得意个什么劲。不过太好了。天照,你总是一脸面无表情地吃啊。」
「哦,这多不好意思。」
晓只去过人偶铺一次,几乎不记得路。但记得确实是在一条僻静、阴暗的小巷里。
虽然铁板的热气很足,铲子的声音也够热闹,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宁静。是因为外面行人稀少,还是因为店里没有有线广播的音乐或电视的声音呢?
「肉。」
晓一说,库珀瞬间僵住了。
「啥?」
「你这家伙是恐龙吗。算了。粉物铺——,来两份猪肉蛋黄酱御好烧——」
「这是我请的,天照。」
「但裁缝铺家没有车库吧?」
「嗯……是啊。」
「人偶铺是这里的常客?」
「那当然咯,车当然是睡车库的。」
粉物铺一边往面糊里加配料,一边说道。晓和库珀同时停下了筷子。粉物铺既没笑也没生气,表情略显阴沉。
大约十叠大小的和室。
有工作台,周围散落着许多市松人偶的头和手脚。人偶用的玻璃义眼、假发、像白粉一样雪白的粉末。小号和服。也摆放着看似是完成品的人偶。玻璃眼瞳映着行灯的微光,静静地注视着晓。
简而言之,那是一幅诡异的景象,但仔细看,人偶们的神情都带着几分悲伤,几分寂寥,或是茫然。虽然表情阴郁,但每一个都带着不可思议的生动感,仿佛一碰,脸颊的肉就会凹陷下去。
无需别人告知,立刻就能明白这是人偶铺的作品。即便容貌并不相似。
杂乱的只有工作台周围。和室的一半收拾得很干净——或者说,和店内一样,空空如也。地板和壁龛里什么都没有装饰。
而人偶铺,就在那行灯光也几乎照不到的角落,抱着一个女人蜷缩着。
女人。
不,是人偶〈俤〉。
「人偶铺。」
晓一叫,人偶铺微微抬起了脸。
金色的眼睛宛如野兽。映着行灯的光,像玻璃一样闪亮。但那光芒中,看不出什么像样的情感。
「你和修理铺说了什么?」
没有回答。
库珀也什么都没说,但能感觉到他在戒备。他的紧张也传给了晓。仿佛面对着猛兽。
「……是Kirie小姐的事?」
犹豫了一下,晓说出了那个名字。能看出人偶铺眼中的光芒变强了。
「……雾衣……,」
人偶铺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低语。抱着俤的双臂更加用力了。
「雾衣。」
他只说了这个词。
「如果是你的话,没问题。我是这么觉得的。」
就是人偶铺所操纵的人偶。一模一样。
「…………」
「……是吗。」
人偶铺,和晓,同时惊愕了。
那张脸……是〈俤〉。
对晓的低语,库珀也用低语劝诫。现在他是监护人,这很合理。
「库珀。能让我们单独谈谈吗?」
人偶铺漏出充满痛苦的呻吟,咳嗽着,吐出鲜血。
晓看了看库珀的侧脸。
「修理铺的事,不知道糖铺会怎么处理,但组合需要人偶铺。放着不管的话,他可能什么都不吃就这么死掉。试试看吧。」
充满愤怒与憎恨的咆哮。
樱花花瓣像燃烧般变得赤红。
伴随着无数的花瓣。
「胡说?你自己不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吗?那个人偶的头发。Kirie的头发。大概是一年后才送到的吧?」
不知道该怎么用这把钥匙。唯一的参考,就是锁铺的战斗方式。
「……记得这个吗,锁铺给的。」
淅淅沥沥,雨声。
「是吗。」
然后花瓣——。
但是,必须试试。
「雾衣。」
「那时俺和你可都清醒着。情况不一样啊。」
「嗯。请多指教。」
下到山脚,正要穿过红色鸟居时,人偶铺突然停下了脚步。
库珀闪着蓝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
「…………」
人偶铺的回应是这一声。他背后,出现了与Kirie一模一样的人偶。
「和我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啊,人偶铺。」
「什么?」
「你猜我几岁?」
「你忘不了Kirie的事呢。」
轰——一阵低吼。
不,这是,血。
那阴沉的表情,对晓来说是熟悉的。这个人偶铺……是几天前的人偶铺。
「……〈俤〉!」
人偶铺垂下目光,有些腼腆地微笑了。那是温柔的眼神。其中,没有晓一直在他眼中看到的那种阴翳。
沉默。
这地方晓也有印象。是从东町到神社山的那条单行道。微红的黎明。草丛被拨开,野兽的气息迫近,再迫近,凶器闪烁。
就是现在。
「人偶铺把自己关进了壳里。给门上了牢固的锁。」
「嘛,不信的话,去确认一下不就好了。不是有个倒戈到东町的家伙在吗?去问问他看?」
「之前我们俩不也单独谈过吗。只是做同样的事而已。」
不久,沙沙沙,草木低语。承受着夜雨,沙沙作响。
人偶铺撑着蛇目伞,从神社山上下来。
晓对此感到惊讶。他动摇了。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少年立刻像是重新振作起来,轻轻笑了。
「——没错哦。Kirie被活捉了十个月哦。在那个全是禽兽的西町里。」
将红色钥匙的匙体朝向人偶铺。人偶铺蜷缩着,一动不动。晓将钥匙按向人偶铺侧腹附近。
「…………」
「有的。」
鸟居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立领学生服、戴着红狐面具的少年。
风吹过,又有许多花瓣飞舞。女人美丽的长发也被风拂起。
「…………」
这个国家不该有孩子。
男人们凄惨的悲鸣响起,一个女人的悲鸣响起。
「傻啊你说什么呢!」
晓被黑暗、光芒与香气所包围。
「谢谢。」
锁铺说这是『心之门的钥匙』。
白色新娘的身影看不见了。被泥土和草弄脏的男人们抱起她,将她覆盖,拖进了永夜之中。刚刚泛白的黎明地平线,也渗入黑暗,融化,消失了。
晓站在夜樱的成排樱树下。
「虽然……我们相遇还不到半年……你选择我吗?」
少年似乎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身穿带有黑色家纹的袴。他抬起头的对面,新娘正在挣扎。她戴着纯白的角隐和狐面,穿着在夜色中浮现般的白无垢。
「我,决定了。人偶铺,我要嫁给你。」
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用,但又觉得不该随便放着,就一直带在身上。
现在,她知道该什么时候用了。
哗——风声呼啸而过。
「……真像啊。原来如此。」
「晚上好。〈好人偶铺〉先生。」
晓从口袋里掏出红色的钥匙。是和锁铺第一次见面时得到的。
「……谢谢。雾衣。」
转动,发出了咔嚓一声——。
「马上就十五了哦。」
「……胡……说……」
狐面掉落在地。是妆彩淡雅的白面。那是,人偶铺的狐面。血滴答滴答地滴落,玷污了狐面的白。
「没有锁铺打不开的钥匙……吗?」
「这个国家,也有樱花啊。」
鲜血染红了花瓣,赤红的风暴在暗夜中盘旋。
在月光映照下,樱花仿佛泛着朦胧的白光。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樱花香气和花瓣风暴中,有一对男女。是穿着琉璃色袷衣的黑发美女,和〈好人偶铺〉。
「……!」
少年用清凉的声音打招呼。
「真美。」
库珀从怀里掏出了枪。这不是该责备他的状况。晓点点头,轻轻走近人偶铺。
「我话不多。做人偶时会顾不上周围。……是个无趣的男人。即使这样也没关系的话,我就待在你身边吧。」
人偶铺的,野兽的吼声。
一片漆黑中,
「……这玩意儿可能没用,不过我会准备好的。」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风暴。白色……不,是樱色的。
两人,轻轻握住了彼此的手。
想起粉物铺说过的话,晓继续对库珀低语。
蕴含着无边的悲伤。
犹豫。
『荒唐』人偶铺瞪大眼睛低语。
角隐、狐面、白无垢上,溅上了良善狐狸之子们的鲜血。
咔嚓,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Ki、rie」
「闭嘴!」
俤的形貌改变了。
雨花四溅。六柄刀举起。但,少年不为所动。嗤嗤地笑着……把手搭在了红狐面具上。
「好可怕啊。虽然我觉得妈妈应该不是那种表情。嘛,其实我也没见过本人。只在记忆里有。这十五年里发生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哦。她是个美人呢。肉好像也很美味。」
少年的手,将狐面,取下。
「再怎么着,虐待亲生儿子也不太好吧?——爸爸。」
「…………!!」
啊,那张少年的脸!
静静微笑着的那张脸——
和人偶铺一模一样!
就像人偶铺返老还童到了十五岁。
但是,有哪里,有什么不同。
明明和人偶铺一模一样,一眨眼,却又像变成了留有别的男人面影的红颜。本该相似,却又不像。那简直……简直就像是,无数男人的儿子一般。晓甚至偶尔能从少年的脸上,窥见〈坏庄家〉那锐利的影子。
而与人偶铺决定性地不同的是,那双眼睛的颜色。
赤红,不祥地,如同血与火焰一般,闪烁着绯色光芒。
「西町那些家伙,因为不是活生生的闺女,可失望了呢」
少年苦笑着。用那张酷似人偶铺的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
人偶铺在愤怒与惊愕中,挤出声音。
晓明白。
人偶铺的伤口裂开,腐败,肿胀,流淌出黏稠的黑血。森林中落下的雨被染红。人偶铺金色的眼睛,也被染红。
「呐……,人偶铺」
「……那个……抱歉……」
「全都全都——毁掉吧」
两人,轻轻握住了彼此的手。
「人偶铺,」
「我对你们天照来说,是好人吗?」
但那,也确实是晓发自真心的话语。
血从天空降下。啪嗒啪嗒,还混着腐败的肉片。
「给她什么她都不太肯吃。说是怕胖。被那个世界的烂男人骗了,来到这里后,最初一阵子总是战战兢兢的。」
自己只能说出这种话吗。
「要不要也告诉你……你那儿子像屎一样的人生?」
「……消失了不就好了。这样的世界。」
「是绝望啊」
晓和人偶铺之间,掉落着一把折断的红色钥匙。
「怎么了?」
噗叽噗叽噗叽噗嗤。
连自己都觉得愕然。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以前也和你抱着同样的想法,结果就被狐仙大人抓来了。但是,多亏了大家,我现在还活着。因为大家会帮我。因为大家都是好人……」
那是绝望。
在那些她拼命、只是将想到的事罗列出来的话语中,有能触动人心的话。
「感受十月十日的痛苦吧」
是将晓拖入永夜之国,试图杀死人偶铺心灵的东西。
「……知道了。……谢谢。」
「……嗯。」
「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来救我了。老实说,很意外……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很开心。我这样的天照……谢谢你。」
「她说开始和一个男人交往,不久那男人就露出了本性……开始用言语和暴力虐待她。她似乎变得没有自信,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价值。但是……来这里不过一个月,就变得常常笑了……」
抠挖化脓肿胀伤口的声音。
「…………」
「我……已经,累了……」
少年从容不迫地,戴上了红狐面具。
「你恨西町那些人渣吧」
「你愿意回来吗?」
但似乎能看见,他的脸颊无意间放松了些。
人偶铺缓缓回过头。赤红的眼睛捕捉到晓,茫然地慢慢眨了眨眼。
「以绝望为引,将那〈外空〉所示之人,导引至此世」
「求你了……,帮帮我。镇子变得不对劲了。要是连你也消失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确实,想不出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
晓想起了被庄家和哈科斯加追赶那天的事。
在啪嗒啪嗒的血肉雨中,晓伸出手,用尽全力呼喊。
「……!……」
那是,剥掉痂皮的声音。
「嗯。」
「Kirie小姐也……是因为绝望,才来到这里的?」
晓心头一震。
噗叽。
已经累了。精疲力尽了。这样的世界,干脆乱七八糟地崩溃消失掉就好了。
人偶铺怀念似的微笑着。
「伊啊,多姆=雷夫」
「雾衣是个文静温柔、性情善良、家事样样精通的女子。」
「你饿不饿?我从粉物铺那里拿到了章鱼烧。……虽然淋了蛋黄酱……,一起吃吧。库珀也在,大家一起……一起。」
「你和雾衣一样,都让人放心不下,没法丢着不管。……而且,无论我再怎么绝望,雾衣也回不来了。真是的……一个个的,都是无可救药的天照。」
「……人偶铺。」
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晓还是开了口。
「人偶铺,求你了,过来这边!这个镇子需要你!」
「对啊大家都去死就好了大家都」
「……这样啊。」
人偶铺颓然低垂着头,任凭血肉淋身,肩膀微微颤抖。
「都是因为你没保护好,才变成这样的啊,人偶铺」
是少年期望的东西。
「……我真的,是必需的吗?」
人偶铺低着头。
「你和Kirie,都是靠那些家伙的一时兴起和欲望才活下来的」
人偶铺手中的蛇目伞滑落,他当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人偶铺!!」
该怎么办才好,晓已经不知道了。谁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人偶铺重新振作起来。仅仅活了十八年的晓,毫无头绪。
「感受Kirie的绝望吧」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天照啊。」
回过神来,那里是昏暗的人偶铺和室。
「她说『因为这里住的,都是好人』。」
「…………。……真是的……」
「解脱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不希望任何人消失。还想再和你一起去锅铺那里吃点什么。如果只能在这里活下去,我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人偶铺……,我想,我大概没法治愈你的伤口……但我觉得,大家都是这样的……。该怎么说才好呢……对不起,我太笨了,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