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记忆中的少年身影逐渐淡去。
但,已不会完全消失。晓他们仍依稀记得那个红狐面具的少年。
晓深夜失踪、出现在西町入口的原因,即使不作冗长说明,大家也都理解了。只是,当时与少年具体有过怎样的对话,连当事人晓的记忆也已模糊不清。
然而,晓对那个少年怀抱着足以焚身的怒火与憎恶。
「准备工作也差不多就绪了」
「可恶,就差一点了……!」
他图谋什么仍是个谜。似乎既不想杀死晓,也不想吃掉她。但可以肯定,他是想把晓拖入西町。
更让晓在意得不得了的是,当亲眼看到那少年时,糖铺他们表现出的惊愕。
常说「像见了鬼一样」——但他们的震惊,甚至让人感觉那种说法都显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
不过,既然纠缠晓的威胁真身已明,似乎就能制定对策了。
第二天,糖铺将晓托付给锁铺,自己出门去了。
白天修理铺过来,修好了脱榫坏掉的隔扇。听说昨天库珀去了他店里,全面修理了本体。听到这个,晓在安心的同时也感到担忧。
付丧神似乎即使「谜之人形部分」受伤,本体也不会受到太大损伤,或者对应的故障能很快自然恢复。反之,如果本体被破坏,人形部分也会相应受伤,且不易恢复。库珀的情况是,如果引擎被砸坏到无法修理,大概就会死掉。
糖铺的店门口变得汽油味极重。似乎库珀受伤时,漏了大量汽油。
汽油味变淡时,糖铺回来了。时间已完全入夜。
他给了晓一个形状奇特的护身符。稍大一些,蓝色布地上用暗琥珀色丝线绣着图案。刺绣不知是文字还是花纹。按理说这个世界的文字应该基本能看懂了,但这却是完全陌生的字形。
「这不是源自狐仙大人的护身符。去神社时要摘下来。但除此之外,要一直贴身戴着。洗澡时也要。」
「……会湿掉的。」
「没关系。能答应我绝不弄丢它吗?晓。」
「嗯。」
糖铺皱起眉头,垂下目光。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忘记了。但现在,每次想起他,怒火与憎恶都在增加。晓不知不觉中已逼近糖铺,提高了声音。
糖铺在袖中抱起双臂,默默地看着雨。晓也有些茫然地,凝视着落入黑暗的雨丝。
「人偶铺。你说的……是Kirie小姐吗?」
糖铺笑了。是他那惯常的、玩味似的笑容。绝对是假的。他肯定知道这颗金色糖果是什么味道。
但是,他……回答了。
库珀鲜红的血。
「……!……」
晓看向店铺入口。糖铺静静地拉开了门。
「——正好相反。是不知道。我掌握着这个国家的所有居民,却不认识那家伙。」
「这个国家……按理说,是没有孩子的。晓,你在这个镇上遇到的,不都是大人吗?不光东町。西町那群人虽然大都头上套着东西,但至少能看出不是孩子。」
「是的。她本是我的新娘……不……是我的未婚妻。本应在那一日,与我立下婚誓。」
「来探望你。……真是无妄之灾。」
晓稍作思索,点了点头。不是讨厌的味道。
晓立刻想起来了。
晓确信。糖铺之前曾委婉地提醒,别在人偶铺面前提这个话题,但既然人偶铺自己先开口,那问问应该也无妨。
「这是〈荒司禽的庭院葡萄〉口味。」
晓接过用细绳系好的纸包。虽然淋到了一点雨,但还微温。
……是雨的气息。
「糖铺。我想起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忘了。——把苹果糖递给我的,就是那家伙。」
「怎么,很意外?」
糖铺睁大了眼睛。
是从未品尝过的、奇妙的滋味与香气。以为甜,却带着酸,之后又泛起一丝微苦。那反而像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
「喜欢团子吗?」
「我并非说那种感情是坏的。愤怒也好,憎恨也好,想要报复也好,只要活着就理所当然。但我认为,那虽非坏事,却也危险。过度的憎恶与愤怒会蒙蔽人的眼睛。」
「那个……是人偶吗?」
晓的双手紧握成拳,瑟瑟发抖。是无意识使然。用力过猛,关节都发白了。
人偶铺垂下了目光。阴影投在他脸上,愈发浓重。
十六年前的天照。
「荒司禽是住在地狱的、司掌复仇、愤怒与憎恶的恶魔。我没去过那家伙的院子,所以不知道是否真有那种葡萄。只是……,被憎恶驱使、渴望复仇的人,会觉得这颗糖很美味。」
「还有另一个,老生常谈的约定。不能看里面。」
说实话,晓不太常吃和果子。她过着克制甜食的生活,就算买点心,也大多是巧克力或饼干。
那个,红狐面具。红色苹果糖。摇曳的红色芒草。
「……?」
人偶铺紧紧地抿住了嘴。
从昨天起,晓就无暇顾及天气。糖铺这句话才让她意识到。今天大概一直是这种仿佛随时要下雨的天气吧。而她竟连这都没注意到。……因为,眼睛被蒙蔽了。
「若想复仇,就冷静、沉住气。好好看清四周。因为在那之前,或许还有其他必须先做的事。」
啊。说起来,确实。
糖铺递来金色的糖球。晓怯生生地伸手接过。
糖铺的神色是少有的认真。
人偶铺静静地将伞向后倾斜,让晓看到他的脸。
「诶。人偶铺?」
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声音很舒服。
是人偶铺。
「修理铺,他知道那家伙的事吗?」
糟了,果然不该说出那个名字吗。晓心中一凉。
「迎向神前的花嫁行列遇袭,雾衣被夺。人就在眼前,我却未能保护。无论是这个国家的太阳,还是我自己的新娘。留给我的,只剩下她的面容了。」
糖铺轻轻握住了其中一只手。
淅淅沥沥,静谧的声响悄悄潜入店内。
在晓的记忆中,红狐面具的少年,总是在嗤笑。
晓困惑地张开嘴。糖铺将那颗颜色奇妙的糖球放了进来。
他说喜欢听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为此特意睡在车库外。
「……晓……,」
那香气之中,忽然混入了一缕似曾相识的气味。
「那家伙,喜欢豆馅糯米团子。和你完全不同。」
「…………」
「!」
「诶……」
「来,张嘴。」
手被轻轻一拉。
糖铺看着架子上的玻璃罐,不疾不徐地取出一颗糖球。是颗浅紫与桃色大理石纹的大糖球。糖铺带着一贯的淡淡微笑走近晓。
糖铺没打伞就走到外面,与人偶铺搭话。交谈了两三句后,糖铺回到店里,拿起倚在角落的伞,递给晓。
但糖铺选择了说出来。
「知道了。」
「是吗……」
糖铺露出了有点坏心眼的笑容。晓慌忙摇头,接过伞走到外面。
以为会被带去哪里,结果却是早已看惯的糖铺店铺。
「啊,听说是。刚才去了他店里,问了不少关于西町的事。」
永夜之国的雨,对晓来说是第一次经历。「原来也会下雨啊」,这是最初的感想。但她立刻想起了库珀故障时说的胡话。
「我想杀了那家伙……!」
雨中,一个撑着胭脂色蛇目伞、身穿和服的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糖铺好一会儿没看晓,抿着嘴。犹豫着该不该说。晓耐心地等待着糖铺的决定。一边想着,以他的性格,也有可能含糊过去。
晓想起了库珀他们赶来救援时的情景。人偶铺也一起坐在车里。在一众对天照兴致勃勃的男人中,唯有他总是态度冷淡,连正眼都不愿瞧一下。正因为他是那样的男人,所以他竟然会赶来,让晓感到意外。
「好吃吗?」
「他说是来见你的。」
依旧是那张阴沉的面容。金色的眼瞳,也隐在阴影之中。
「庄家也没有立刻想杀我或吃我。他说『带你去见若』。」
「……一般吧。」
「到这边来,晓。」
「啊,终于下起来了。」
「我,是因为那家伙才回不去的!而且那家伙……那家伙,是笑着伤害库珀的!」
没见过孩子的身影。无线铺算最年轻,但也二十岁中段了。
糖铺又转向架子,从另一个罐子里取出金色糖球,用玻璃纸包好。
Kirie。
晓低下头,与胸中翻腾的浑浊感情一起,吐出了此刻的心情。无暇顾及糖铺是怎样的表情。只知道,他第一次语塞了。
「……这是什么味的?」
「修理铺来把隔扇修好了。」
他说的「那家伙」,一定就是她。
简直像被施了魔法。晓无法抗拒,只能跟着他走。
若。
那身穿蓝色振袖、容貌美丽、能动如活人的人偶〈俤〉。战斗时,她会展现出骇人的异貌。
「糖铺。你看到他时,非常惊讶。我第一次见你那种表情。你知道那家伙的事吗?」
「不。但他说,听见过〈坏庄家〉好几次把某人称为〈若〉(注:少爷/年轻人)。」
「……嗯?」
「嗯——是什么呢。给忘了。」
糖铺若无其事地转身,牵着晓的手在走廊上行走。
从未成年=孩子的角度来看,〈永夜之国〉的『孩子』,只有晓一人。这在糖铺他们中是常识。
此刻,人偶铺正凝视着晓。然后,递出了手中的东西。
忽然,糖铺探出身。他看到了什么,晓很快也知道了。
那动作迅捷得超越了晓的反射神经。明明觉得此刻若被人碰到,会反射性地挥拳打飞对方,但在手被糖铺握住的瞬间,却仿佛失神了。
晓心头一惊。
复仇与憎恶的滋味与香气,在晓口中甜美地融化开来。
那一定是——人偶铺那深沉的愤怒与憎恶所制造的机关。
「明明和你完全不同……我看到你,却会想起那家伙……这是为何。因为同样是天照吗。若真是如此,我还真是个单纯的男人。」
人偶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晓的嘴角。那里有着被哈科斯加殴打时留下的、黑红色的瘀伤。人偶铺的手指很凉。
「好好养伤。」
不等晓回答,人偶铺便起步走入雨中。晓只能目送他的背影。
就在这时。
引擎声和头灯光芒靠近了。迷你库珀在雨中缓缓行驶。车在人偶铺身旁停下,车窗摇下。
「人偶铺——。你去哪儿啊,你家是反方向吧。」
「……去神社。」
「哈啊?这大雨天的?而且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库珀那直率到有点冒失的声音响起。
「我送你。上来吧。」
「不用。」
「衣服会湿透黏糊糊的哦。」
「无所谓。」
「真是搞不懂你这家伙——」
人偶铺径自快步走远了。库珀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又缓缓开动,这次停在了晓面前。
「哦,晓。在跟人偶铺说话啊。还真有稀罕事儿呢。」
「他来看我。」
「嚯——!那可真是吓一跳!」
晓一时语塞。
对了。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谣言传开了,有的说我也一起被绑架了,有的说我和四季一起被欺负了。」
「啊。虽然会把车弄脏。」
一时间,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车停了。但现在是雨夜十点多。即使在店门口突然停下迷你库珀,也没人会责怪。
「有个男生拿绑架的事取笑她。说了很无聊的话。四季,用自动铅笔捅了那家伙的脸。然后她父母被叫到学校。接着……很快。……就不见了。我,没注意到。没注意到四季不知何时不再哭了。没注意到四季不再主动联系我了。明明以前经常打电话来的。四季在变化,我却一点没变。一点都没成长。而且,还自以为是。觉得四季依赖我,觉得我必须保护四季。……听说她离家出走,我给她打了电话。」
「——说不需要我了。」
「被大人骂了,但我做错了吗?」
「嗯……」
「说是被复仇之火燃烧的人会觉得好吃。」
「发生了什么吗」
「库珀也想过吧?我不是在责怪你。那是正常的。就算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也会想『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没。」
「…………」
「你这糖,味道真怪。」
「这种字,好怀念。」
「啊……,嗯。」
「和四季通电话几天后,有不良带着同伙来找我报仇。是几年前对四季说了下流话,被我揍了的家伙。完全堕落了,还说什么背后有黑道之类的。想围殴我……」
「诶啊!?」
「……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库珀对着不知何时已走到外面的糖铺,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
☾
上车后晓明明什么都没说,库珀却似乎已了然于心。不愧是昭和时代就存在的老家伙。车依然缓缓行驶在雨中的东町。
「诶?」
「啥?」
「揍……嘛,那也没办法。」
「从糖铺那儿要到糖了?」
「俺可不喜欢。糖铺给你吃了什么味儿的?」
「……嗯。吓了一跳。」
库珀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等回答就点着了烟。晓第一次注意到,他用的Zippo打火机是英国国旗图案的。
车顶与雨滴,正轻轻奏响着这样的音乐。
「真的啦。」
库珀突然叼着烟握紧方向盘,踩下了油门。速度比刚才快了些。晓茫然地望着雨刷拂拭着挡风玻璃。
「我批准了。」
雨势似乎大了些。虽然没见库珀特别操作什么,但头灯「咔」地熄灭了,雨刷也停止了摆动。
「喏。」
「是啊……」
「……伤呢?」
「……谣言啊。」
「大家?」
「听了我的事,你怎么想?……你觉得四季那两天是怎么度过的?被萝莉控人渣绑架,在他家被关了两天。」
「什么『什么』啊那是。」
「我啊,等到了能理解变态对女人有什么想法的年纪,也开始怀疑了。『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如果有什么事想对谁说,现在在这里说吧。俺,不……车都很擅长倾听的。」
「你到底想干嘛啊真是的。」
「你认真的?俺可不会借火给你。绝对不借。」
「……嗯——……」
晓绷着脸没有回答。库珀单手放开方向盘,从怀里掏出香烟。
「是啊。这儿不是在很多世界之间嘛。Golden Bat也是从各种地方漂来的。有文字怪怪的,也有像芥川龙之介抽的那种老款设计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我又没拜托你保护我。这就是所谓的多管闲事。我啊……和小晓不一样,想往前走了。所以,……再见。不会再见面了,也不会再打电话了。」
晓朝黄绿色的烟盒伸出手,库珀慌忙把香烟从她面前拿开。
「……啊——,嗯。」
「联系上了吗?」
然后,她开始诉说。
「……」
「你偷听啊糖铺!」
黑暗中,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吸烟会增加您中风的风险」
「意思是,有各种不同文字的Golden Bat?」
「对四季来说全都是多管闲事!」
「大家啊。周围的大人。周围的初中生、高中生。」
库珀看起来很精神……或者说,一切如常。晓仔细打量着他的本体和绅士部分。昨天明明受了比晓还重的伤,现在却连一点擦伤都没了。
「……喂。载我一下。」
「我……我,从那通电话后就一直很烦躁。想着凭什么要被说那种话。虽然也有为自己,但也是为了四季才努力过来的啊。可那说到底也只是我的自以为是。我根本没发现四季有多困惑,像个傻瓜一样横冲直撞。而且,那样像傻瓜一样活着,就算伤了谁也完全看不见。」
「啊,是这么回事啊。俺是去烟草铺特意挑有这种字儿的买的。」
「你,喜欢雨对吧?」
「四季……啊,你堂妹对吧。」
「不——行!未成年人不能抽烟!」
「我能想象后面了。」
「诶,不,不行吧。不行不行。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一个个的都真是的——」
晓咬碎变小了的糖块,咽了下去。直到最后,那糖都让她觉得还算好吃。
库珀想把烟送到嘴边,却「嘶」地用力吸了下鼻子。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啊。」
「连我都变成这样了。四季就更……惨多了。被人直白地问『你被混蛋干了什么吧』……还有人说『反正都被干过一次了也不疼了吧,来跟我做吧』。连这种话都有人说。四季上初中后经常哭。在我面前。所以,我把对四季说那种话的家伙全都揍了一顿。」
「要刷牙睡觉哦——」
「……四季啊,离家出走了。」
「大概和你想象的一样,被我反杀了。」
「之前——我说过四季的事吧。」
「借我看看。」
晓拿着人偶铺给的团子,坐上迷你库珀的副驾驶,关上了门。
「是什么葡萄味。」
「她说什么了?」
「我又不抽。只是想看看。」
「我决定,就当这世上没有你这个人了」
「如你所见。漏掉的汽油也加满啦——」
「……!」
「这个,是那边的。」
「小晓。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好吗?其实啊,我一直想说了。很烦人啊,或者说,成了负担。……而且,一看到小晓,就会想起来。那天的事。」
「但这次做过火了。」
「我想听听雨声。」
库珀笑了。
「……嗯。」
库珀猛地转头看向晓。
占据包装一半面积的警告文字,她也能看懂了。那是已然回不去的、那个世界的文字。
叮、叮、咚、啪、咚。
「……也有大人这么说,我也觉得自己没做错。但是……错了。尤其对四季来说。一开始可能没错。但从上高中开始,变了。」
「但四季真的什么都没被做。连碰都没被碰。只是,洗澡时可能被看到了裸体。就这些。因为无论过多少年,她的答案都没变,所以我决定相信。……可是……,大家不这么想。」
晓从库珀手里接过了Golden Bat。……是Golden Bat没错。
「嗯。」
车驶离主街,拐进了一排空房的僻静小巷。不久,连空地也开始出现。东町有好几处恰好空出一间房屋大小的缝隙。迷你库珀在其中一处荒凉的空地旁停下了。
「喂,难道你」
「没杀啦。」
「哈啊,还好。」
「用竹刀揍到折断为止。」
「……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当时很烦躁……。但这次真的,做过头了。有一个,好像哪儿骨折了。我……被停学了。」
「……是嘛。」
「也被父母狠狠骂了。在老师面前。说让我适可而止。而且,感觉像是说『竟然把竹刀用在那种事上』,剑道部也退部了。即使那样我还是很烦躁。觉得又不是自己的错。明明以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为什么这次就。……但是。把学校的课桌和储物柜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在去车站的路上,突然……累了。」
「…………」
「被停学、退部,回到教室时,大家的视线很刺人。听到有人说『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原来就是那种人啊。拿着『有苦衷』当挡箭牌,一发火就胡闹乱来的疯狗。和不良没什么两样。我以为父母和老师,是因为以前我和四季遭遇了那种可怕的事,又因此被欺负,才同情、理解,即使我揍了无聊的家伙也原谅我。但不对啊。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低头,给我擦屁股。我啊,直到那天,才终于意识到。」
「…………」
「我想,也许我不在家、不在学校反而更好。——以我为中心转动的世界。那种东西,干脆乱七八糟地崩溃消失掉就好了,我这么想。」
「……所以啊。」
「……大概吧。」
「是你的绝望啊。」
「一时的。」
「…………」
「十六年前的天照,Kirie小姐。我虽然对她一无所知,但我觉得,Kirie小姐和人偶铺所经历的,才是真正的绝望。我的绝望什么的,真的无聊透顶。渺小,像小鬼一样。……像小鬼吧,在你们看来。明明可能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真是笨蛋脑子。」
「晓,」
「可是我……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多努力一点呢?」
想一直这样下去。
做了这样的事,明天开始要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库珀呢?
以库珀的性格,肯定会装作若无其事,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会说着早上好、手里拿着章鱼烧出现。如果拜托他保守今晚的秘密,他肯定谁也不会告诉。
如果这样就好,如果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果大人都这么说的话,那继续哭下去也没关系吧。
在这永夜和雨声中。
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即使库珀表现得一如往常,心底的自己也无法保持冷静了。
「…………。俺虽然当不了你父母。但俺一直在你旁边,寂寞了就在车里哭好了。车啊,可是一个人躲着哭的好地方。」
「嗯……,……嗯,俺也一样。」
但是,自己到底打算今后怎么办呢?
但晓已顾不上那些。低低的雨声被她啜泣的声音掩盖了。
「…………」
而且,说到底,这份心情什么时候才能从胸口消散呢?
忽然,又能听见雨声了。本该是库珀钟爱的声音,充满这黑暗的车内。
晓一边哭一边点头。
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的。因为他从驾驶座微微探过身,抱住了晓。闻到了汽油和香烟的味道。能感觉到库珀的手在轻抚她的头。
「——喂,晓。」
「……想回家。为什么……?为什么……?」
「……爸爸……,……妈妈……呜……」
「想回去。想回家啊……」
看到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或周围的女高中生为一点小事哭泣,她曾暗自嗤笑她们软弱。正因如此,她才一直努力忍耐坚持至今,而现在,这一切似乎都白费了,感觉像输了一样。晓哭得像个十岁的孩子。
「已经不用再勉强自己了。」
但是,自己这样真的可以吗?
「说得好啊。怎么样,俺也是个好听众吧?」
但库珀说,这样就好。
无法离开这个镇子,这个国家。无论怎么哭,过去也无法冲刷干净。要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就必须做组合的工作。所以,今后也要每天和库珀见面。尽管如此。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