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喜欢开会的人吗?通常大家都讨厌吧。
一说「要减少无效会议」,就会迎来一片「所言极是」的赞同。至少我们公司是这样。大概其他地方也大同小异。
在会议上进行实质讨论的情况几乎不存在。大方向是相关人事先敲定,会议只是公布它的场合。毕竟对吧,一两个小时能讨论的事情是有限的。议题越大,涉及的人也越多。根本坐不满会议室。连风吹就倒的地方中小企业都如此,到了国家层面,更是没可能了。
这种事大家都明白。下到新员工,上到社长。但会议非开不可。
其实我自己也有一段时间像着了魔一样开会。说到底,恐怕是上司自己不安吧。不亲眼看看下属们的脸、确认他们的表情,就害怕得不行。
比如手机。会不会下意识摸摸口袋,确认「好好带着吗」?是类似的感觉。那会为了确认「脚还在吗」而摸一摸吗?不会吧。手机因为没和身体神经相连,所以会不安。脚是连着的,所以不会不安。
那么公司呢?遗憾,和手机极为相似。不摸一摸确认就心慌。担心是不是在哪里弄丢了。手机是重要的东西,不想丢失。
反过来说,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自然没必要确认。
所以,我一直摸着口袋里的怀表。金表有种独特的柔软感,能让人心静。明明是金属,却能感到弹性。想拿出来看看表盘,但在会议中这么做会引起误会。是之后有安排所以心急,还是表示会议无聊的手势,会被各种揣测。不,既没安排,也不无聊。只是闲着,想看看喜欢的东西罢了。如果是腕表还能微妙地偷瞄,但怀表就……
说白了,因为今天的御前会议几乎没什么我不知道的新信息,所以有点闲。
「陛下,请御准。」
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郑重地对我宣告。
执务室里聚集了各部门的要员。以作为宰相的家宰为首,财务总监、外务大臣、陆军副大臣、海军大臣、近卫军总监、内务大臣。主要部门的首脑及下属要职者齐聚一堂。以及我。
也就是说,圣特内里王国的核心全数汇集于此。缺少的只有平民代表。心中暗忖,安排这次会议的人想必十分辛苦。这些大人物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硬把他们抽出来聚到一起,那可是麻烦透顶。
若在以前,我大概会仔细观察聚集一堂的众人表情,满脑子想着「啊,这个人不情愿呢」或「嗯,他和那位似乎谈妥了」。但现在完全没这个心思。
因为,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没必要确认。
我不渴求忠诚或信赖。只要大家能设法维持这个国家运转,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诸位的讨论可已尽数?」
我如此回应侯爵。毕竟是仪式嘛。
「是。我等众人长久以来反复研讨。一致认为此乃王国在现状下应行的最优之策。」
顺带一提,埃斯托比尔格王国单就体量就有圣特内里一半左右。反之其他王国小得多。最大也就是我国盖约尔公领再加点。
玛丽小姐基本不表露强烈情感。当然该笑时笑,也会开玩笑。但有一条线,绝不逾越。虽是普通女性,却有职业风范。
「忧虑云云,岂敢……」
「但是!」
深蓝色外套上金色纽扣一丝不苟,衣领严谨地扣到颈下。金色的肩章,胸前的略绶。下面是长裤。裤线笔挺,更显腿型纤细。侧面的红色镶边也很棒。腿线优美。但这同样是陷阱,盯着看可不行。
今天的茶会,邀请了玛丽小姐作客。
◆
下令者承担责任。所以「赞同大家的意见」不行。我必须明确下令。长达三小时的会议,我要做的仅此一事。只为说出这句话,一直坐在椅子上。
「——我以隶属于近卫军为荣。自始祖玛丽时代起,守护王家便是我家荣耀。」
公司也一样。人工费人工费人工费。没完没了的人工费。其次是税金。如果让世上的经营者投票选讨厌的词汇排名,第一名绝对是「人工费」。
说白了,就是大家想知道我是否觉得自己「被说服了」。是否真心接受。当然,近卫军总监也想知道。
因为没办法。拥有两套指挥系统、装备、粮草、营舍、承包商,什么都不同的军队,太难了。如果是同一支军队下的一个部队还好。但两者是完全无法兼容的军队。如果是像陆军海军那样任谁看都无法统一的东西倒也罢了,但国军和近卫军都是陆军啊。
所以一点点减少。一边减少,一边将人员流向新产业。是极其枯燥的作业,恐怕结束时我已白发苍苍。或者时间耗尽,身首异处了。
这施压方式可不好。
正是如此。近卫军是万一有事时保护王的防身武器。所以将其缩编解体,等于放下剑,赤手空拳。其实是相当玩命的事。
必须说的话只有一句。「此乃王命。」
啊,刚才有点「半斤八两」的感觉,但这百年来明显是我们这边更恶劣。你看,帝国形式上不就是小王国联合体吗?所以,各自拥有独立的外交权。这样一来,我们圣特内里就忍不住想去撩拨一下。
销售额对应的人工费比率之类,真是让人火大。想到被誉为中心大陆军神的弗莱什先生,或许也日复一日与我共享着这份焦躁,就有点亲近感了。
「玛丽卿。谢谢你。同时,我也感到抱歉。若与帝国达成和约,目前大量部署在边境的士兵必然减少。国军自然弱化。而近卫缩编,近卫也会削弱。人人皆受其伤。唯一毫发无损,甚至还能娶到佳妻的,只有我。实在心中有愧。」
「无妨。普罗赞的弗莱什王是时代英雄。我虽也曾憧憬,愿成为那样的人,但憧憬终归是憧憬。」
◆
她说得让人感激。但这是诅咒。
「我是个爱做梦的年轻人,玛丽卿的忧虑我很明白。当然,不仅是玛丽卿,策划此案的各位的不安也是。」
无论过去的我说出多么过激的言论,她也未曾公开反驳。说不定对我还有点好感。毕竟我曾高声疾呼要强化、倍增、三倍增近卫军。
普罗赞是掌控帝国中北部的小王国。原本是牧歌式的公国,自上上代公爵打下基础,上一代整顿军备并在帝国内战中活跃,获得当时皇帝认可称王。而当代国王弗莱什三世,正是席卷这片中央大陆的风暴的起点。
那么,我圣特内里与帝国关系一直恶劣。每到王位更替时,便会互相干涉。这片大陆的贵族大多沾亲带故,可以凭血缘关系对继承问题指手画脚。
这很了不起。
优雅地拈起杯柄,啜饮一口茶,又同样典雅地放回。玛丽小姐如画一般。
这么一搞,舒图比尔格内部就会分裂。分成卢瓦派和守旧派。如果卢瓦派胜出,帝国西部事实上就落入圣特内里王国的影响之下。那么与舒图比尔格接壤的埃斯托比尔格就非常头疼了。
「我可是坦诚相告了?接下来该玛丽卿了。」
与宿敌帝国缔结和约,将使国军缩编成为可能。更准确地说,是正因为想重组,才促成的和约。
「是啊。玛丽卿是继承了那位忠臣之名的后人。有你这样的能人在近卫军中,对我而言也是莫大鼓舞。」
「玛丽卿如何?想必也有想法吧?」
帝国类似于圣特内里的盖约尔大公那样的巨型诸侯们各自称王,在他们当中推选出皇帝,组成的松散联合体。
「陛下做出了决断。要改变守护您自身的最后堡垒——近卫军,这意味着为了圣特内里,您将自己置于险境。」
「……这、这倒……」
这背后是近卫军总监的意思吗?
脸上似乎微微泛红了。这算劳动基准法问题吗?不,圣特内里合规意识宽松,这种程度应该没事。
「巴罗瓦家的其他人作何想,我不得而知。但在我看来,陛下的决断所展现的勇敢,不输于弗莱什王!」
仍需克服诸多课题。多么美妙的措辞。说白了,就是我那孩子气的狂热和圣特内里的传统外交策略。这些就是课题。但若明确说出口,就会变成对当代国王和缔造传统的前代国王们的批判。虽言语含蓄,却颇有种逼近底线的感觉。正因为御前会议已做决定,她才特意试探吧。
比如与东部国境接壤的舒图比尔格王国。
不,大概没有。
所以,汇总此次方案的各位,必须畏惧着数日后、数月后、或数年后,近卫军突然包围宅邸、直接逮捕处决的可能性。能怀揣着这种恐惧推进方案,对各位唯有敬佩。
「诶?」
「话说,昨夜在盖约尔的晚宴上,我偶然听到些传闻,说玛丽卿有非常雅致的爱好?」
我也来试探一下。
「那是……真是的。是布劳涅大人吧?是她说出去的?」
我懂。我懂玛丽小姐的心情。为此,我还试着浮起笨拙的微笑。
完善的征兵、练兵制度,最新的装备。加上弗莱什王个人的天才,普罗赞成为与其狭小国土不相称的、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强国。
「咦?大约五十年前,卢瓦家旁支的公主不是嫁到贵国国王那儿了吗?她的孙子里有个看着挺聪明的孩子吧?那孩子当舒图比尔格王不是更好吗?直系不是断了吗?」诸如此类。
玛丽小姐的装束是近卫军的常礼服。或者说宫廷服?因为真正的礼服女性是穿裙装的。
侯爵平淡而威严地断言。毕竟是仪式。
她上午的会议也和担任近卫军总监的父亲一起出席,想必很累吧。但丝毫不露疲态,或许正是女强人的风范。
虽说是推选,但不过是场面话。古时似乎确实有选举,但如今已是埃斯托比尔格家族世袭。当家既是皇帝,也兼任埃斯托比尔格王国的国王。
我是国王。即使一时顺从,也可能突然豹变。正如大约两个月前突然像换了个人,也可能再度改变。
圣特内里王国在东方国境接壤的「帝国」,正式名称为「正教威光之下授予统御诸王之权威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我家名字也够长,但帝国也半斤八两。没有诸如「○○帝国」的简称。因为这中央大陆只有一个帝国。
首先,可能导致帝国这个「框架」崩溃。其次,大本营埃斯托比尔格会陷入危险。因为卢瓦派若胜,我国自然会为保护亲戚国王而出兵。不只是出兵,甚至会驻军。为避免这种未来,埃斯托比尔格会军事介入。卢瓦派会来向我们哭诉,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也会出兵。
就这样反复折腾。
尤其玛丽小姐熟知过去的我。偏爱近卫军的过去的我,但凡有事就往军营跑。在那里也常见面,这种茶会也偶尔叫她。
没钱嘛,没办法。想尽量节省点。王宫经费?嗯,是花了不少。但那个,王宫是作为消费者在运作,卖方是我国国民。消费者突然收紧钱包,做生意的人就难办了。当然过度开销会纠正,但无法大幅削减。军队也一样。军队也是消费者。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陛下将自身托付给了从贵族到平民,所有圣特内里子民。如此勇敢而高贵的君王,除陛下外别无他人。作为一介国民,我为此感到自豪:那『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王冠,能闪耀在这样一位人物的头顶。」
统治这里的舒图比尔格家曾是坐过帝位的名门,如今属于中坚力量。我们会对此地的王位继承吹毛求疵。
顺便一提,帝国内还有其他许多王国。或者说,这次的决策,正是起因于那「众多王国」之一——普罗赞王国的动向。
这确实可怕。
任谁得到工作上的评价都会高兴。但若被过高评价,被评价者会想:「我真有那么大能耐吗?还是这家伙是傻子?」 过誉程度越甚,被评价者就越倾向于轻视评价者。玛丽小姐是哪种我不清楚,但大概有七成觉得「这家伙是傻子」吧。
突如其来的高声让我一惊,差点弄掉手里的点心。这属于会被布劳涅小姐训斥的类型。
我个人首先想到的是「啊—,这得花多少钱吧」。军队这东西,可是烧钱烧到死。装备更甚于人。
然后华丽地转换话题。
裁军是财政健全化的王道。我这个在二十一世纪日本生活过的人,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在圣特内里,经济学甚至尚未成为独立学问。只有零星的、未体系化的「想法」、「预测」。也就是说,「支出是恶」这种简单想法是常识。那么,若要缩小国军规模,另一支军队——近卫军也必须同样处理。也就是说,她的职场也要裁员。
大家轻松地说着「不愧是地上唯一王国之主」或「正合圣特内里御座之尊」。我知道是在夸赞。但反过来说,也等同于在强调「最后责任可都是你的哦」。
「想到这近卫军……将要改变形态,我也感到一丝寂寥。」
我凝视着她那双与巴罗瓦家始祖玛丽女公爵相同的碧绿双眸。
嘛,说是改变形态,其实就是取消。一下子办不到,所以计划用十年时间逐步与国军整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玛丽小姐愣了一下。是吧,刚才还在严肃话题。
「与埃斯托比尔格联手包围普罗赞虽是战略常道,但我想实现它仍需克服诸多课题。」
与不共戴天的仇敌——帝国和解并联合。以及,我的婚姻。
「无妨。我有自知之明。对各位亦无隔阂。这是真心话。——玛丽卿,我意识到,能自觉无力之人,或许能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
「以为我会坚持『与普罗赞联手』到底,是吗?」
「我猜想陛下心中……」
劳基署会来的。
她语塞的样子可以理解。即将开始的变革,并不仅限于外交。
就这样,圣特内里王国做出了转变其延续数百年、几可称为国策的传统外交方针的决定。
「陛下,真的没关系吗?」
这样的她难得如此高声。凛然生姿。
这身衣服,很帅气。
这是因为存在身份这种固化的阶层才能做的事。在公司的话,即便是下属,顶多只能在无关紧要的闲聊中稍微套话。但这里是圣特内里,而我是王。
一边对玛丽小姐致以莫名的歉意,一边用玩笑收尾。
「是吗。首先,感谢诸位日日夜夜为圣特内里王国倾注心力。我将诸位所指引的结论,于此,此刻,接纳。接纳之后,以此命诸君为之。——以御座之主身份,命诸君为之。」
「从谁那儿听的,我已忘了。只是,我向来只知工作上的玛丽卿,所以有些好奇。」
「说来惭愧,那个,我稍微……喜欢做些手工。」
与刚才的「凛然」反差巨大。
「是吗。那很了不起。玛丽卿性格非常细致,似乎很适合那种精细活。——在做什么呢?」
「……是玩偶。」
「玩偶。」
「是。」
「什么样的?」
「小狗。在做黑色的小狗。」
啊,这倒是明白了。
「记得巴罗瓦家的纹章是黑狗。可有什么典故?」
贵族诸位啊,听到关于家族历史的小趣闻会很高兴。这大概是习性吧。是引以为豪的悠久家世的证明。顺带一提,我(日本)老家也流传着祖父的可怕传说和父亲年轻气盛的传说。但那都是些没法对人说的内容。
「是。敝家始祖玛丽似乎非常喜爱黑狗。也留有怀抱犬只的肖像。当然,是很久以后凭想象绘制的。」
没有照片或影像嘛。历史是用画记录的。
卢瓦家也有。我特别喜欢旧城(舒图尔·昂·卢瓦)大厅里挂的《女王加冕》。虽然是比例失调的典型中世纪绘画,但喜欢中央被画得奇大无比的女王那双冷峻的眼睛。心中暗想,这位想必也历经艰辛吧。不,画中的玛格丽特女王似乎是卢瓦朝初期的明君,和她相提并论可不好。
「原来如此。这很好。方便的话,下次可否让我看看?」
「好……不,那个……」
啊,到这里是极限了。有点过线了。不过,我确实挺想看的。甚至希望她也给我做一个。
狗真好啊。能把一切都托付给饲主。不会被要求承担责任。来世想当狗。不,因为现在就是来世,所以是来来世?为此要在今生尽可能积德。
「是我有点失礼了。请见谅。——都这个时间了。我似乎独占玛丽卿宝贵的时间太久了。」
「啊,对了。方才玛丽卿称赞了我,但那赞辞应献给你的父亲。还有,献给那些甘愿承受痛楚、为圣特内里尽心尽力的诸位。」
中央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圣特内里与帝国联手。
待安娜莉泽王女年满十八岁时,举行婚礼。
同意解体自己家族守护了数百年的圣域(部门)的近卫军总监,很了不起。值得尊敬。部门关闭,上上下下都是地狱。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与帝国埃斯托比尔格家族的长女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订婚。
圣特内里王国与帝国缔结中央大陆史上首次的全面和约。
◆
这完全是大实话。
「您过奖了。定会转达家父。」
别再花钱了。圣特内里,没钱了。
衷心希望普罗赞王看到此情此景能有所收敛。还有,麻烦的大海对面的宿敌安格兰也别动。别去煽动普罗赞王,或是提供新型枪支。
真累人啊。
因为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说了句「不必设圣域,尽管构思」。近卫军是真正的圣域(禁区)。光是提议对此动手,就可能被怀疑谋反。所以需要王特意明言。
目前安娜莉泽小姐十六岁。我二十岁。还有两年。两年能做的事不多。能做的事不多,但若能避免不必做的事——也就是避免战争,就足够了。
总之大家和睦相处吧。新大陆上小冲突仍在持续,但暂且搁置,和睦相处吧。
我打开常用的怀表确认时间。玛丽小姐利落地从椅子上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