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劳涅·昂·弗洛斯布尔生为侯爵家的长女。
其父马塞尔是卢瓦王室的家宰。在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世代以「家宰」为名。因此,她是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之女。
领有中央大陆西部的大国圣特内里,历史源远流长。
圣特内里地区大约在一千五百年前,席卷整个中央大陆的大动荡「诸民族迁徙潮」平息后不久,便以卢瓦家的王权为核心,形成了一个政治与文化的统一体。后来,它发展为统一国家圣特内里王国。
时至今日,仅在正式场合使用的全称「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也清晰昭示了王国所历经的漫长岁月。
布劳涅所属的弗洛斯布尔家,历史同样古老。传说始于约八百年前,在圣特内里统一战争初期立下军功的初代家主,受封于中部山麓地带。亦有传说初代家主是位辅佐卢瓦家、在战场上建立功勋的女杰,但这终究只是「故事」吧。不过,作为子孙的弗洛斯布尔家族之人,确实一直极为认真地看待初代当家布劳涅·埃内·昂·弗洛斯布尔的逸闻。证据就是,弗洛斯布尔家的长女无一例外都继承「布劳涅」之名。
当代的布劳涅,其外表予人以优雅柔美的印象,但她亦如过去的历代长女一样,被教育要活得像初代布劳涅。思虑、严谨、果决——她从小就被灌输了对这些品质的崇尚。
布劳涅并不喜欢去年刚刚即位的新王格洛瓦十三世——格洛瓦·埃内·昂·卢瓦。国王比她小两岁,是位二十岁的青年。若只是略显稚嫩倒无妨,但也该有个限度。这是她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自王太子时代起,格洛瓦的行事就过于激进。或许是有作为下任国王引领国家的抱负吧。然而,即便在同样年轻、不谙世事的她看来,那也不过是复古与激进无序混杂的狂热罢了。
国王憧憬卢瓦王朝中兴之祖、声名显赫的格洛瓦七世的功绩,并自信是其转世。格洛瓦七世是迫使在圣特内里领域内顽强残存的诸公国屈服、击退图谋干涉的帝国、将圣特内里统一战争引向终结的明君。同时,他虔信正教,自命为「正教的守护者」。认为统一圣特内里正是神赋予自己的使命。
若在五百年前,这倒无妨。那还是长枪在握的骑士活跃的时代。但如今,已是严重的时代错误了。
年轻的格洛瓦十三世所倡导的政策主要有两项。
彻底贯彻正教教义。以及扩张海外领土。
或许是过于沉迷正教会的教义,国王竟搬出过时的「魔力」概念,希望复兴正教所宣扬的「昔日良善的社会秩序」。不仅压制崛起的平民,在贵族社会中也要求严格的上下等级关系。旨在实现国王使贵族心服、贵族对平民盲从的古老理想。
其依据是基于正教「人之魔力多寡,决定其尘世地位」的教义。
然而,魔力究竟该如何测量?这并非童话。这世上无人能从掌心生出火焰。将魔力这种神秘力量作为社会阶层依据的正教思想,不过是促使统治与被统治结构固化的装置,这早在一百多年前便已是定论。
其次是海外领土扩张。这比前者更是痴人说梦。
布劳涅从身为王国宰相的父亲那里,大致听闻了濒临崩溃的国家财政状况。王国舰队因先王格洛瓦十二世屡次介入新大陆及其失败而损耗殆尽,重建毫无头绪。不仅如此,甚至沦落到有人提议应将所剩无几的军舰出售给他国。
即便舰队得以重建,维持海外领地所必需的陆军也显著衰弱。二者重建都离不开平民阶层的协作。无论是在资金还是人力资源方面。因此,若真要推进军队整备,新王理应亲近平民,即倾向于改革。
尽管如此,国王却希望这两项相互矛盾的政策能够并存。
「让你见笑了。请见谅,布劳涅卿。」
大约一百年前也曾发生。一纸敕令将帝国移民、尤其是正教正统派视为异端的圣句派信徒驱逐出境,占多数的圣句派钟表匠人们离开了圣特内里。
他如此低语道。
「下次茶会,陛下希望你能出席。放心去吧。然后,将感受到的一切都告诉我。我需要你的判断。我自己的眼、耳、手,至今仍难以置信。」
对侍从说「抱歉」!?
——掉出来了?
「布劳涅卿?」
「陛下,关于有趣之事,我一时确实想不起来。若蒙陛下再次召见,我愿将其作为下次见面前的课题。」
在正教教义中,男女结合是神圣的一对一关系。因此,对立志正教复古的王子而言,父王的侧妃们乃是可唾弃的存在。但被逐出的一方恐怕也不会沉默。她们各自出身于国内有数的名门。甚至蕴藏着发展为内乱的可能。
◆
「皆是陛下威光所赐。」
「有威光是好事。不过,我觉得我可以更随和一些。啊……比如说,布劳涅卿最近生活中,可有什么觉得有趣的事?」
「这次茶会有些拘谨呢。」
布劳涅难掩惊愕,凝视着他。国王察觉到她的注视,略显腼腆地说:
化石般的正教复古与空想般的扩张策略。
「这纹样非常纤细优美。想到我国竟有能制作出如此佳作的工匠,不知怎的,就感到自豪。」
——这下完了。
「啊,不必想得那么夸张。只是闲聊。比如我昨天,注意到了这块怀表的魅力。虽一直理所当然地用着,但仔细一看,其优美令人惊叹。这对我而言,是个非常有趣的发现。」
是那举止表现得过于「自然」。
这唐突的提问让她一时语塞。
◆
圣特内里王国的钟表匠人,长久以来多为帝国移民。但正如从格洛瓦十三世这类狂热怀古主义者的存在可以想见,圣特内里时而会爆发排外主义的氛围。
国王喜好甜食。他会特别粗鲁地大口嚼碎茶点。食物碎屑撒了一地。这恐怕也是他模仿所憧憬的格洛瓦七世所为吧。不拘小节,豪放磊落。常临战场。不过是东施效颦。
有一天,她极不情愿地「奉公」出席下午茶会,当时仍是王太子的格洛瓦在她眼前抛下的话语,布劳涅无法忘记。
「啊,抱歉。……这点心非常美味,只是不太容易吃得干净。」
——父亲大人回来了!
是演技吗?但何处有如此表演的必要?
这变得相当不对劲了。国王变得不正常了。
「……是,陛下。」
上午被召见的父亲,在傍晚时分安然归来。布劳涅难以置信。
不可能。
「啊,希望如此。突然说了奇怪的话,抱歉。布劳涅卿真是温柔。能原谅我的失态。」
然而遗憾的是,国王保住了性命。接到国王康复的消息又过了一周左右,某日,王室的使者突然来到弗洛斯布尔宅邸。说是召见父亲。
但此刻,她对格洛瓦的接近并未感到厌恶。他缓步测距般的走法,像是出于不欲使她紧张的细心留意。她如此觉得。
时隔数月再度会面,国王表面看来与以往毫无变化。短短的金发、剃得干干净净的胡须。还有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怀表,是吗……」
但侯爵父亲驳回了主张逃跑的布劳涅的言论。他固执己见,说要以圣特内里王国、以及卢瓦王室家宰的身份尽忠到最后。反而劝说她返回领地,做好逃亡准备。但他大概也料到女儿不会听从这命令吧。父亲将一瓶「对世间一切苦痛皆有效」的药瓶交给她,叮嘱若有事便服下,随即登上了马车。
真是误解了男子气概。她内心轻蔑道。
对于这块不现实的顽石,布劳涅的父亲弗洛斯布尔侯爵曾多次进谏。即便家中众人深夜安寝,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也未曾熄灭。一次她去书房探望时,看见父亲灌着烈酒,满脸通红地深陷在长椅里。那番景象是因「谁」而起,她心知肚明。
接下来令她吃惊的,是国王掉落点心碎屑的时候。他喜欢的这种点心,面坯密度低,容易掉渣。果不其然掉落了。
「陛下他——将会成为明君。」
全无真心的话语自动脱口而出。若是对以往那个格洛瓦,这大概是最佳应对了。
「有趣,是指……」
「父王身边那些纠缠不休的娼妇之流,待余即位之时,定将她们即刻逐出此宫。」
正教基本上主张一夫一妻制,但另一方面,为王族血统延续而设置侧妃的情形早已常态化。侧妃并非情妇的雅称。她们是堂堂大贵族之女,虽无正教会正式承认,却被视为事实上的王妃。不仅在国内,在国外也受到同等待遇。
她茫然地望着他害羞地试图用手指拾起膝上碎屑的样子。他甚至对为清扫地板而快步走来的侍从开口道:
「啊,掉出来了……」
他解下连接外套与怀表的表链。静静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近布劳涅。若在以往,即便表面不露声色,她全身恐怕也已寒毛直竖了。
国王小心翼翼地捏着怀表一端递出,避免触碰到布劳涅的手。她用双手接过。
更进一步的冲击等待着她。父亲的第一句话,尽是不可解之词。
布劳涅生性一丝不苟,无法忍受他那孩子气的举止。每当担任茶会伴客时,她总是尽可能与国王保持距离。因为食物碎屑和唾沫会飞溅过来。
她睁大那双碧蓝的眼睛,轻轻地点了好几次头。
布劳涅身为宰相之女、国内有数的贵族千金,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列为国王正妃或侧妃的候选。
侯爵声音发颤,心不在焉似地继续说道。
我等即将拥戴的这位国王,恐怕会是亡国之主。她确信了。
王太子作为格洛瓦十三世即位约一年后,突然病倒的消息传来时,若说她心中毫无喜悦,那是谎言。在新王治下的一年里,父亲屡遭新王痛斥,已被勒令停止履职。即是失势。至于后任,则无人担任。国王效法其理想的格洛瓦七世,希望亲政。父亲失势虽令人扼腕,但她内心却为此庆幸,因为这使得联姻的可能性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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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其妃子?简直是笑话。
「对,就这个。」
格洛瓦从外套中取出自己的怀表向她展示。是块毫不起眼的金表。他打开表盖,亮出表盘,但隔着茶桌而坐的布劳涅完全看不清上面的精细纹饰。
时光流逝,待国内气氛转变后,亦有少数人重返圣特内里。圣特内里的钟表,正是由这些回归的「少数派」所制作。
因此,她注意到国王的「变化」,是在看到国王的「吃法」时。国王正在「细致地」吃一块烤点心。并非过分小心翼翼。只是普通地送入口中。尽管如此,相较于以往夸张的做派,这显得极为细腻。
家中一片哗然。视情况可能需要考虑逃亡。劝父亲这样做的正是布劳涅。所幸使者并未带兵。可以借口患病推迟觐见,趁此期间准备,或许可行。她是继承了始祖之名的女子。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地倾向于行动。
若是昔日的格洛瓦,恐怕会将驱逐钟表匠人称为「圣特内里纯血与正教正统派的胜利」吧。然而此刻,国王却赞扬这些回归者制作的钟表「令人自豪」。
什么不可能?
那位格洛瓦王会说「掉出来了」?
布劳涅掌心中的怀表,那小小的秒针持续发出细微声响转动着。金质表壳上,仍残留着余温。那个名为格洛瓦之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