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存在着魔力。准确来说,是认为存在。不,是曾经被认为存在。
根据正教的定义,魔力似乎是使人服从的力量。人依据魔力多寡获得在这世上的位置。魔力更大者能使更多人服从,获得更高地位。王侯贵族自不必说,既然是人,平民也拥有少量魔力。能经商、能耕作,皆因有魔力。王与贵族以其巨大魔力使平民服从,平民则以其微小魔力相互协作。平民间的魔力量大多相近,故有时服从他人,有时使他人服从,以此形成互惠状态。
魔力是神赋予人的灵魂总量。因此世界有身份之别,秩序得以产生。
大概就是这样。原来如此,道理上倒也说得通。除了无法证明以外。
魔力是使人服从之力。那么,使人服从是什么呢?正教教义如此解释其机制:
人生来具有生物性的欲望。追求生命维持与身体愉悦的行为。饮食、睡眠、性等欲望。若这些欲望不受抑制、放任自流,世间将沦为野兽的世界。带来野兽世界的欲望,即「兽欲」。必须以某种力量压制兽欲,否则众人若不做「本能上厌恶之事」,社会便无法构成。这某种力量,正是魔力。
在现代日本,假设我是出租车司机。工作一天筋疲力尽,只想回家睡觉。这是兽欲。此时有客人来说「麻烦去○○」。我压制兽欲,做本能所厌恶之事。为何?因为开车能赚钱。反过来说,客人用钱使我服从了。
那么,魔力就是钱吗?若能如此简单倒好,但稍微复杂些。
这魔力,压制兽欲的对象不仅针对他人,也针对自身。或许可称之为自制力。魔力量大者,能不借外力自行抑制自身兽欲。故为「高贵存在」。啊——,原来如此。
接下来才是巧妙之处。最大的兽欲是什么?恐怕就是「想活下去」这个念头本身。但,人类活动中,有即使厌恶至极也必须亲身赴死的瞬间吧。啊,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死亡。即战争。
魔力弱,则自制心败于兽欲。也就是会逃跑。要让人不逃,就需要来自外部的强制力对吧。即正教会所说的「作为强制他人之力的魔力」。也就是说,将军之类高位者,因魔力强大,才能驱策部下赴死。
那将军为何不逃?因其有足以抑制自身兽欲的魔力量。那么,若兽欲高涨到连那也无法抑制呢?同样,外部的魔力会将他推向战争。谁的魔力?王的。
王并非因其高贵而成为王,而是因拥有最巨大的魔力,能统御自身、压制他人兽欲,故而为王。依同样逻辑,贵族的存在、平民的存在也被定义。此外,远古似乎还有全无魔力的「半人」阶级。大概是奴隶吧。
对于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我,自然有诸多可吐槽之处。不仅如此,连这个世界的人们,如今也只把这套说法当作场面话而已。因为无法证明魔力存在。不会出现彩虹色光环,也生不出火,更召不来落雷。
毕竟是遥远过去、秩序荡然无存的时代,正教会为图社会安定苦心构建的逻辑。
但这可怕之处在于,千年以上——或许更久——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思维方式,无论怎样被否定,仍会在人们心底留下痕迹。理性否定,情感却被牵引。真麻烦。
◆
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这个观念也相当根深蒂固。王的魔力储存在其身体中。因此,若切开某处,魔力会从伤口流出。就像装了大量水的塑料袋,下方划开口子,水就会漏出。那种感觉。
那么,王的魔力消失会怎样?社会秩序无法维持。说白了,国家会灭亡。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说。但印象却持续留存在情感中。
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
这不可侵犯的身体,即我的身体,受伤了。
家宰身后站着两名相关高官。内务大臣,以及近卫军总监。
秋意正浓,偶尔也想晒晒太阳,便带着玛丽小姐来到庭园。走在常走的散步道上,不时传来「日安」的问候。是啊,真是绝佳的野餐好天气。
胃阵阵绞痛。我也是男人,与两位公主同住,若「无事发生」或许会有点高兴。但,那终究是「无事发生」的情况下。没有信心能与背负巨大负疚的两位女性愉快相处。完全没有。
攻击王是大逆罪。倒不如说,没有其他罪名。一旦定为大逆罪,犯人非斩首可了。将适用想象都令人不快的肢体刑:断四肢、剖腹。此类刑罚在圣特内里早已绝迹。通常的极刑——斩首死刑则相对常见,市民也见惯。但大逆罪则不同。为「一睹世纪大事件」,人群会涌向广场吧。
但她没有停。
「听着诸位!圣特内里王下令。此事以事故处理。内务大臣彻查犯人背景后上报。辞职、自尽,概不准许。而家宰与近卫军总监,让女儿来光之宫殿照料。如诸位所见,我手边略有不妥,需人照料。尤其是近卫军总监,即刻将玛丽卿送来。即刻!」
问题也会在民间产生。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而王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化身。此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格洛瓦陛下!」
「诸位,退下吧。王命已毕。明日会议再见。」
「该如何是好呢,家宰阁下。」
「是。经与相关诸卿商议。——在此前提下,恳请陛下解任此马塞尔之职。待时机合宜,内务大臣、近卫军总监亦一同引退……」
其实在理解这点之前,我完全没在意玛丽小姐的事。顶多觉得「让她目睹了血腥场面啊,下次喝茶时安慰下吧」。就那种程度。
修剪利落的红发。脸颊剃得干净,上唇与下颌留须。并无压迫性的体格。极为普通的五十岁男性。那温和的眼眸,留有女儿布劳涅小姐的影子。
他们确实对卢瓦家,或者说对王抱有忠诚。但同时也是颇有城府、时而手段老辣的政治家。说不定连我的这种反应也预料到了。
可谓不幸中的万幸,庭园内人迹稀疏。所以大概能装作无事发生。即便从仆役或士兵口中漏出消息,也止于传闻。若在正式典礼或巡幸途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从这个意义上,甚至想感谢犯人挑了个恰好的时机袭击。
「玛丽卿,请冷静。只是割伤。」
「御体神圣不可侵犯。我等是危害了圣特内里王国本身的无能之辈。无资格参与政事。」
命令布劳涅小姐侍奉,纯属一时冲动。近乎为挽留家宰父亲而扣下的人质。通常没这种事吧。一般相反不是吗。王通常以父亲为要挟胁迫女儿吧?「为了你父亲的地位……你明白吧?」这样。这次完全反了。「女儿由我照看。所以你们,好好工作。」
「啊,明白了。马塞尔卿,那样就好!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好了!那样就行。然后把烂摊子国家扔给我,夺走一切就行了吧。布劳涅卿也杀掉好了?玛丽卿也斩首好了?要从我这里夺走吗?别开玩笑了!」
我愤然起身,将满腔怒火尽数倾泻,高喊道。
「马塞尔卿,马塞尔卿。那么诸位都是无能者,即无价值之人吗?若是,诸位的去留又何来价值?尽管如此,却要献上这无价值之物来『承担责任』?若诸位是无价值的存在,断无法弥补此大问题造成的损失。因为无价值。——反之,若诸位的存在有价值到足以弥补问题带来的损害,如此自负,又为何不愿尽责?请回答。」
「啊,被刺了啊」或是「玛丽小姐,身体抖得像要甩掉水的狗一样呢」。甚至能想到这些。异常冷静。
我是王。一举一动皆具意义。因此至今尽可能避免夸张姿态。努力保持平和的声音与沉稳的微笑,不使之崩坏。悠闲端坐王座曾是我的工作。但,到此为止了。
◆
「——陛下,惶恐之至……」
目光相对。
她颤抖着,通过缠绕的大方巾传来。
不稳的世情,煽动激愤的血腥表演,庞大的围观者。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但那是相当危险的赌注。若我说「那去死吧」就完了。明明能稳妥解决的事,何必赌上性命。
这对言辞通常谨慎而明晰的他而言,是罕见的示弱。他想说什么,我大概明白。不如说,我也希望如此。但难以启齿吧。对遇袭的本人。所以由我来说。
身体陷入柔软的椅子,小口啜饮烈性蒸馏酒。想快点醉。
大概是肾上腺素在分泌吧。虽是短短一瞬,却感觉异常漫长。
各位都是比我经验丰富的政治家。理应明白道理。我以为这是一种仪式。但得到的回应完全出乎意料。
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冷酷的回响。来到这世界后,我久违地动怒了。这充盈全身的阴郁情感,真是许久未有了。
「不,不会灭亡!您说昏庸,但陛下的英明,大陆何处可寻?我等长久从政,深知此点。有幸拥戴陛下的这个国家的未来,我等无一丝不安。而且,替代我等之人要多少……」
我刻意未征求近卫军总监与内务大臣的意见。二人都懂政治。应知最优解如我所示。但若肯定,则无异于显得他们只顾自保。
想到今后的事,头就痛。不是比喻,是肉体的疼痛。专业的政治家们倒好。那些人能处理好。因为是专家。甚至可能他们也冷静下来,觉得「嘛,没事就好」。不如说希望如此。恐怕不行。
不仅舒特洛瓦,可能举国都将充满无名的愤怒与激愤。他们视我受害这一事实为「圣特内里王国受害」。更进一步,视为身为圣特内里王国国民的「自己受害」。此时正值外交政策转变导致国民情绪不稳之际。恐怕会失控。
我挥着手大喊大叫。感觉不到疼痛。这些家伙想抛弃一切了事。都是成年人了。有该守护的家,也有名誉吧。
一时的狂热冷却,手的疼痛再次袭来。相当痛啊。
一位三十岁左右、身材娇小的女性,穿着质地上乘的黑色连身裙(类似的服装)。或许因天气渐冷,肩上披着披肩。她小跑着,越来越近。
我原以为她会停下,双膝跪地行礼,起身后寒暄几句。大概如此。
「玛丽卿,玛丽卿。抱歉,能否帮我解开大方巾,缠在手上。——血止不住。」
问题在于玛丽小姐和布劳涅小姐。
我不擅长应付突发状况。起初还算冷静,但家宰突然说「去死」,让我慌了神。坦白说,没料到会到那种地步。以事故了结。探查犯人动机,彻查背景,制定对策。完毕。从试图刺我的那位女士的样子来看,不似有组织的犯罪。
偶尔会有这种事。就像粉丝为要签名而冲向艺人那样。虽然实际没被要过签名。毕竟圣特内里本就没那种习惯。
「家宰阁下,我并非轻视各位,但此事是我个人受害。故想稍陈己见。」
我小声对脸色大变、急步上前的警卫兵如此吩咐,将女子移交。离开短剑的掌心鲜血涌出。无法灵活活动。
玛丽小姐慌忙解下我颈上的大方巾。她离我很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甚至错觉能听到心跳声。明明不可能听见。
其次,发生某种问题,负责人辞职的情况。这更糟。甚至心生怨恨。问题越大,怒火越盛。因为那并非他或她在承担责任,不过是放弃责任。若是在自觉基础上,为逃避责任——即收拾烂摊子那痛苦漫长的过程——而行的权宜之计,倒也罢了。最讨厌的是真心那么想的家伙。这是一种欺瞒。
大逆未遂。若如此定义,将极为棘手。未能防患于未然是警察之责,现场未能阻止是近卫军之责,而这些,归根结底是家宰之责。至少需解任此三人。进而,他们的处置也会波及各自部下。
「诸位想死就去死好了。但,我不会放过布劳涅卿和玛丽卿!那么,其父也只能活着。而克莱芒卿,唯有无女的你该去死。我是昏君。献出女儿者生,不献者杀。要将这般可唾弃的愚者污名加诸我身吗!」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在说什么。奇怪的逻辑。
「那很好。家宰阁下。可以认为诸位见解一致吗?」
面色苍白——这个词恰如其分——的家宰马塞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侯爵,伫立在我执务桌前。
「别声张。——回执务室。请传家宰来。」
死亡?赐予公开的死亡?死亡是什么。区区手上一点伤,家宰便要死。这不过是自我陶醉罢了。
目光相对。人的眼睛,原来能睁这么大。
他们若被公开处决,其亲族也无法安然无恙。位居家宰要职的高等大贵族,值得以死相抵的罪唯有大逆。而大逆罪以灭族为罚。
「发生了不幸的事故。我认为只是小事,无需特别的公开处置。如此即可。」
我在公司职员时期,以及当社长时,都经历过不少部下离职。
「马塞尔卿,可知我称之为事故的理由?我并未要求诸位如此担责。若诸位齐皆离去,我还能做什么?」
人的眼睛,原来能睁这么大。恐怖电影里那种并非夸张。相当真实。
玛丽小姐是目击者兼当事人,自不待言,布劳涅小姐也定会从父亲处听闻今日始末。然后,玛丽小姐将满怀自责,布劳涅小姐将满怀负疚,住进这光之宫殿。而且因为我放了话「让她们来照料」,大概真会被悉心照料。
她抬起头。
内务大臣没问题。因为有工作。审讯犯人、查明全貌,在此期间他会认真工作。但家宰和近卫军总监就不同了。
非常非常痛,但意外地还能忍受。
首先,为寻求更好待遇或工作内容而辞职的情况。这尚可协调。坦白说虽有「被抛弃感」,但若问是谁之过,是我自己。
◆
「那么陛下!恳请施以公开处罚。身为卢瓦家家宰,肩负重任却落得如此田地。恳请赐予公开的死亡。」
三人大概是事先商量好的。家宰说「去死」时,其他两人也毫无动摇。那么目的是什么?对贵族而言,灭族是绝对要避免的最坏结局。他们不惜赌上这种可能性,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陛下,诚惶诚恐,陛下。此实为不忠之极,但我等亦同此意,正思虑陈情。」
她如此喊着。
但,若未察觉,就真的糟了。
一个个的,开什么玩笑。
作为身居要职、家资丰厚的贵族,并无特别引人注目之处。但我很欣赏此人的中庸与良知。
顺带一提,手真的剧痛。已让医生缝合。有消毒概念真是万幸。用水冲洗伤口后才缝合。现在双手都缠满了绷带。
通过家宰的话,我才真正理解了圣特内里此地人们的「感觉」。对他们而言,「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绝非场面话。损害王的身体,即是损害圣特内里王国。
「是吗。马塞尔卿并非因这微不足道的割伤,而是真心想损害圣特内里王国吧。那么就这么办。家宰、内务大臣、近卫军总监,赐死诸位后,这个国家会怎样?如诸位所知,我无能为力。只能仰赖诸位的能力。而诸位却要从此世消失!国内将动荡,大陆亦不安。在昏庸的格洛瓦十三世治下,圣特内里将亡!」
一位女士从草坪对面朝这边跑来。
不行了。嘴唇开始微微颤抖。无法抑制。
下一瞬间,我双手下意识地握住了眼前这位夫人刺出的短剑剑刃。在日本也从没遇到过被刺的经历。明知绝对会痛,却握住了刃。想象一下握住菜刀的感觉。会「呜哇」地叫出来吧?
玛丽小姐明显处于危险位置。在近旁护卫却未能阻止。即便公开以事故了结,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父亲是此等状态,可能被「家内之事」私下「处理」。而最可能的是自尽。
眼前,双腿颤抖着刺出短剑的妇人,她的颤抖也透过剑刃传来。
◆
最后。我的愤怒并不正当。
我怒斥他们「没有责任感」,质问「要抛弃一切吗」。这是严重的欺瞒。人说人看到自身的亏欠会勃然大怒。确实如此。我曾将各种责任全部抛弃,从公寓一跃而下。因厌恶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借酒逃避,轻易选择了死亡。情况虽异,但我也无权对意图做类似之事的人大声呵斥。
我曾在那个世界所行之事的意味,在这异世界被鲜明地展现。
——让那个人得逞或许更好。
喝下的蒸馏酒度数应该相当高,却莫名毫无醉意。再喝点葡萄酒吧。麦酒也喝。然后失去意识吧。